客厅里,林夏坐在一旁沙发上,看着何川忙前忙后,有些坐立不安,在住院之前她可没想到何川会来到这里,整个家中根本没有清理打扫,卧室里、洗手间里换洗下来的脏衣服堆得乱七八糟的。
好在何川并没有关注这些,他只是帮她把蔬果蛋奶放进冰箱,清理掉了原来已经腐败了的食物,还顺手帮她把厨房工作台擦了地都扫了。
他把屋里各个房间里全部的垃圾打包成两个大袋子放在了门口,站在客厅中央,四处检查还有没哪里需要动手,林夏发自内心对他说:
“可以了,不用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了。”
她只是做了手术,不是瘫痪了生活不能自理。
“你这次去新加坡要多长时间?”她问道。
“最快也要一周。”
林夏点了点头,盘算着等他回国之后想请他吃个饭什么的,毕竟这段时间他照顾她太多。
还没等斟酌好怎么开口,就听何川继续说:
“但是,这之后有可能会再去一趟英国。”
“那需要多久回来?”
“不知道。”
“不知道?”
林夏怔了一下,“为什么?”
“这次回英国,前东家凯森又找到了我,他们给了我一个很难拒绝的条件,无论是薪资还是职位。按照英国永居的规定,单次离境不得超过180天,我马上就要到达期限了。所以,我现在必须要做出选择,是去,是留。”
何川顿了顿,目光幽深的望向她,缓缓说:
“夏夏,你认为我该怎样选?”
林夏无法回答。
事实上,此时她的思绪已经彻底乱了。
她以为他这次回来就不会走了,她以为今后他们都在深圳,公司相邻,抬头不见低头见,她逃避,她拒绝,她一直在把他推远,不过是以为,他再也走不远了。
可她却没有想到,这场旧梦重温原来也有时限,梦醒的如此突然,一切都要回到原点。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劝他回英国,不要放弃这千载难逢职业晋升的机会,不要放弃他千辛万苦得到的这一切,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应该现实一点,不要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可感性千万次的对她说,开口留下他吧,你也不希望他再次离开吧,你已经错过了他一次,不要再重蹈覆辙了,也许这就是你们这辈子最后的机会呢,林夏,你难道连这一点勇气都没有吗?
是啊,她连这一点勇气都没有了,她早已不是十几岁时无知无畏,敢爱敢恨的林夏了。
在最开始和何川分开的时候,明明只是想着暂时不要联系,彼此都冷静一下,然而等忙完手头的事,保研,毕设,答辩,毕业,经历了父母的离婚再婚,以及兵荒马乱的研究生生活,一转眼已经好长时间过去,怎么敢以为对方还在原地等你?
小的时候总以为,人生总会像书里剧里一样历经坎坷皆大欢喜,一切有始有终。然而长大后发现,真实的世界不是那样的,故事里怎样千回百转,也终究是圆满,现实生活永远是柴米油盐,一地鸡毛,大家冷漠匆忙过着自己的日子,没有人爱你,没有恨你,没有浪费歇斯底里的感情为你,没有人需要你的原谅,也没有人等待你的道歉。
越恐惧越拖延,越拖延越
胆小,稀里糊涂就过了这么多年。
错过了那么时间,时至今日,他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内心天人交战,不敢挽留,却也不舍分开。
最终只是艰难的吐出了几个字:
“让我冷静想一想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良久的沉默之后,一声叹息响起,无奈又温柔。
“夏夏,不要为难自己。”
何川一步步向林夏走了过来,俯下身,轻轻亲吻了她的额头:
“我会一直等着你的答案。”
“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再见。”
林夏由始至终低垂眼眸,不敢多看他一眼。
直到关门声响起,房间里的呼吸从两个变成了一个,再次恢复安静,她才终于脱力般瘫软在了沙发上,无声的泪流不止。
她怪自己的软弱,也怪他的纵容。
为什么要让她选择,凭什么要让她选择?如果一切都有既定的答案,无论是好还是坏,她不需要费心选择只用麻木的接受,那样该多好
林夏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夕阳西斜,晚霞满天,她是被饿醒的。可她就这样躺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物质世界的食物并不能治疗心灵上的空虚,她总感觉何川的离开将她的一半灵魂也一并带走了。
直到太阳慢慢落下,黑夜慢慢降临,整个客厅里再没有一丝光鲜,她这才挣扎着起身,拿起手机想看一眼时间。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由于手机之前一直静音,她这才发现业主群里竟然有99+的未读信息,而且新消息还在不停的闪烁,所有人都在谩骂着,询问着,抗议着,情绪非常激动。
林夏往上面翻了好久好久,食指都快磨疼了,这才看明白是怎么回事。
中午时分,公寓管家突然发布一则消息,住在1207的一对年轻夫妻故意隐瞒数日前曾自驾到湖北探亲的事实,返回深圳之后,先后出现咳嗽发热等症状,就医之后正式被确诊感染病毒,由医院收治。目前,按照疾控中心的要求,整栋公寓实施封闭管理,所有住户将进行为期14天的居家观察,只进不出。
消息一出,整个群里都炸了,吃饭怎么办?物资怎么办?上班怎么办?大家的问题层出不穷,公寓管家一一回应,却也平息不了众怒,就这一会儿功夫,在群里都吵好几架了。
林夏扔下手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什么倒霉事情都赶到一起了。
不过好在这件意外对她的影响还算小,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本来就不打算出门,这下子可以名正言顺继续请假了,家里的食物非常充足,幸好幸好何川有先见之明。
提起这个名字,她心中不禁又是一酸。
此时此刻,他应当已经飞去新加坡了吧,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何时何地,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了
她叹了口气,勉强打起精神,走到窗边去拉窗帘,突然间,她动作一顿,眯起眼睛,看向窗外一角。
如果她没有记错,之前何川送她回来,为了方便搬东西上楼,和保安说情,把车开进了院里,就停在离公寓大门不远的一盏路灯下。
她不开车,对车没什么研究,大多数车在她眼里都长得一样,离得24楼这么远也不可能看清车牌,但是,此时此刻停在那个位置的白车,应该,大概,也许不能是谭之舟借何川的那辆卡宴吧?
车在这里,那么何川人呢?他没开车去机场?他为了省停车费把车停在这里了?
林夏心中闪过一万个念头,就是不敢相信最荒诞的那个,手机已经因为消息一直闪烁耗费了全部电量而自动关机了,她抓起钥匙就踉踉跄跄的出了门,连拖鞋都忘了换。
电梯从24层到1层,短短几十秒钟时间,却好像一辈子那么漫长,不知道是因为着急,还是因为抻到了,林夏感觉自己的刀口隐隐作痛,等电梯到达之后,她不敢再快走,捂着小腹,一步一步缓慢的往出挪。
原本人来人往的一楼大厅,此时空空荡荡,休息区,借阅区,公告区,空无一人,只有吊顶的水晶灯孤零零的亮着。
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隔着被封条所贴紧闭的玻璃大门,和门外一个身穿防护服戴口罩全副武装的工作人员争论着什么:
“抱歉,我知道这是你们的规定,但是我只是今天上午短暂的进入过这栋大厦,期间没有和这栋楼里的任何人员有过近距离接触,完全没有被传染的可能”
“真不行,规定就是只进不出,你这样说没有任何证据,况且现在这个病毒传染特别厉害,就算没有直接接触,在电梯里擦肩而过都有可能中招,你就别为难我们了。”
“可是我不是这栋大厦的住户,就算你们现在把我封进来,接下来十几天里我要住哪里?”
“楼里没有你认识的人吗?那你今天来是干什么的?”
“送一个出院的朋友回家。”
“这不就行了,既然有朋友,那你就暂时住在你朋友家里吧,我们这边实在忙不过来了,我还要赶着去给B栋消毒,这件事突如其来,我们现在人手完全不够,你就体谅体谅我们的工作吧。”
两个人争执了许久,无果,工作人员离开了,徒留门内大厅里的那个人,只看他的背影,也能感受到他满身的无奈与疲惫。
何川摘下眼镜,捏了捏生疼的眉心,脑海中飞速思考着接下来的各种对策,航班已经延误,那边的庭审他肯定是赶不上了,他已经通知过助理代他走这一趟,可关键的证明文件现在还在他车上,戴志诚那边已经紧急联系被代理公司负责人了,不知道出了这种意外事件不可抗力,庭审能不能改期
最重要的是,接下来的14天,他要去哪里?
等他戴上眼镜,转过身来,不久前才和他分别的人,就这样撞入了他的眼帘,两人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林夏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
“跟我上楼吧。”
“好。”
生活不是悲剧,不是喜剧,而是一出即兴情景剧,上帝是最狗血与蹩脚的编剧,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第67章 克莱因(1)
2020年1月28日阴
在历史文明的长河中,人类无数次遭受大范围疫情爆发的侵扰,有的成为历史拐点,有的直接终结文明,比如14世纪盛行于欧洲的黑死病,16世纪受殖民者传染外来病毒的美洲原住民,改变第一次世界大战走向的西班牙流感随着科技的进步,医学的发展,人类战胜了许多疾病,但仍有很多时候束手无策。
2019年末,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席卷全球,无论什么国家,无论什么种族,全都无法幸免,在此后的数年时间里,无数人的生活受到影响,世界总体格局与人们的思维方式被彻底改变,在无情的命运与浩瀚的宇宙面前,个体的力量是如此的渺小与卑微,周围曾经熟悉的一切都在逐渐坍塌,有人反思,有人崩溃,有人自暴自弃,有人大彻大悟。
不过,这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时此刻,2020年农历新年刚刚过去不久的这一天,深圳南山区友谊公寓2408户房内,有的只是一对面面相觑的普通男女,他们相识十二年,恋爱三年,分开七年,久别重逢,正在考虑将来何去何从。没想到转眼之间他们就和所有人被封在了大楼里,在这间一室一厅一卫一厨的小小单身公寓
内,被迫进行即将到来的14天强制居家隔离,朝夕相处,避无可避。
门口脚垫旁边还堆着本来被拎出去还没来得及扔,因为封了楼不让随便扔,只能又拎回来的两大包垃圾。
很尴尬,很荒诞。
终于,林夏忍不住先开了口:
“你不是,早就走了吗?”
封控的消息是中午发的,她记得他在那之前就已经离开了。
何川摇了摇头:
“我下楼的时候,封条已经贴上了,刚好晚了一步。”
看来是先封的楼再发的消息,这样也对,如果提前通知,肯定会引发骚乱的。
“你工作那边怎么办?”
“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走一步算一步,让戴志诚想对策吧。”何川叹了口气,问林夏,“你吃饭了吗?饿不饿?”
他这样一说,林夏才反应过来,是有些饿了,他们都还没有吃饭,她刚要起身却被何川制止了:
“我去吧,你好好休息,现在这种环境下,如果你的刀口出了什么意外,就医也很困难,所以千万要注意。”
他说得有理,林夏也跟着担心了起来,她在网上查到确实有很多人术后恢复不好会发生各种问题,之前不在意不过是因为觉得随时能去医院看病,可现在这种情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看着何川走向厨房的背影,心中几分感慨,没想到这么短时间内他就已经调整好了心态,面对现实,他的心性之坚韧,情绪之稳定,比少年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一点上,她永远都比不上他。
今晚谁也没心情没食欲,但何川没有敷衍,还是尽量做了正式的饭,煮了一锅粥,炒了两个清淡的菜,林夏都可以吃。这些年他身在异乡,厨艺没好没坏,林夏吃了第一口,筷子就僵住了。
“怎么了?”何川问。
“没什么。”
林夏摇摇头,连忙喝了两口粥,掩饰了自己的失神。
都说味道是最能唤起人过往记忆的,眼下这些饭菜的味道,让她不自觉想起了当年,她有很多年没吃过何川做的菜了,再次品尝没想到却是此情此景,人生,真是充满了意料之外。
饭后,林夏作为主人,尽职尽责的为何川安排住宿,事已至此,只能坦然接受,他既然这样从容淡定,她也不能示弱。
其实住宿问题倒是好说,虽然屋里只有一间卧室,但客厅的沙发放倒后就是一张折叠床,偶尔林夏也会有朋友过来留宿,何川住在这里足够了。难的却是缺少何川的换洗衣服,男士洗漱用具之类生活用品,倒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按照原计划何川本来是要出差的,车里的行李箱中有全套准备,但公寓管家那边可能一时半刻没时间帮他拿过来了,至少这几天是要想办法应付一下。
林夏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才找出了新的毛巾牙刷牙杯,递给何川,而后者看着眼前充满各种卡通人物的洗漱套装,久久的沉默了。
何川试探着问:
“你的家里有没有,上面没有熊或兔子,嗯或者颜色没有这么可爱的东西”
林夏沉下了脸色,没好气说:“只有这个了!”
这可是她斥巨资购买的迪士尼限量版,自己都舍不得用,如果不是现在情况特殊,她才不会拿给他呢!
“抱歉。”
林夏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解释:“而且,这也不全是熊和兔子啊。”
“不是吗?”
“当然不是了!只有达菲和雪莉玫是熊,星黛露是兔子,杰拉托尼是猫,可琦安是狗狗,奥乐米拉是乌龟,你看,他都没有耳朵!”
林夏指着那些卡通人物如数家珍,但落在何川眼里,大家都是一个模样,顶多是颜色不同而已。
两个人你瞅我我瞅你,互相觉得对方不可思议,几秒后不约而同的笑了。
这是在干什么?多大的人了?
林夏看着何川手里那堆东西也觉得有些不像话,很难想象他洗完澡后裹着星黛露粉紫色浴巾的样子
“只能让你将就一下了。”她不好意思的说。
何川摇了摇头,轻声说:
“你还是这么喜欢这些东西。”
“是啊。”林夏笑叹了一声,“现在我终于可以随心所欲的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了。”
就算是家庭再富有再受父母溺爱的小孩子,恐怕也不能得到童年里想要的每一样东西吧,何况是本就生于偏远县城,家境普通的孩子,成长的过程中总会有那样多心心念念的遗憾,看不到的动画片结局,吃不到的高档巧克力,买不起的昂贵玩偶,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委屈,看似无关紧要,却在日积月累中,逐渐成为心里迈不过去的坎儿。成年之后,经济独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报复性的消费,填满心中的缺失,弥补当年那个幼小的自己。
因为遗憾,所以执念,很多事情都是如此。
何川莞尔一笑,即使他还是分不清那些卡通人物谁是小狗谁是小兔,但他仍然体谅林夏的心情,小心翼翼的把牙刷牙膏的包装拆掉,然后当他把牙杯放在洗手间置物架上的时候,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放不下了。”他低声说。
林夏有些疑惑,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这才发现了原因——置物架上并排放着两个牙杯,一粉一蓝,是唐老鸭和黛西的情侣款。
这是之前宋瓷来的时候用的。
何川可能误会了,林夏本来想解释,却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的没有开口,她只是在何川暗淡的目光下,很随意的将蓝色杯子和牙刷收了起来,匆匆离开了洗手间。
总觉得要是解释了,就像是急着要证明什么一样。
“有什么需要你再叫我吧。”.
忙前忙后一通折腾,两人终于陆续都洗漱收拾好了,夜也已经深了。
林夏在详尽告知了何川,各处灯的开关在哪里,饮用水在哪里,插排在哪里,卫生间的马桶按钮有些失灵应该怎么处理,确认一切安排妥当后,就打算回房睡觉了。
当她踏进卧室门口,即将要关闭房门的时候,听见何川到声音从背后响起:
“夏夏。”
林夏回头,看见何川坐在已经放倒了的沙发上,解开了领带,摘下了眼镜,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仿佛是褪去了白日里光鲜亮丽的伪装一样,露出了毫无防备的另一面。沙发床很矮,他那样高的个子,窝在那里不免有些可笑,客厅的大灯已经关闭,只留着茶几旁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椅子上搭着西装外套和皮带,茶几上放着手表与正在充电的手机,明明是最熟悉的场景,突兀的闯进了一个人,很陌生,很奇怪,但却并不会令人反感。
他似乎想对她说些什么,也许是谢谢,也许又是对不起,但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把那些说出口,只是淡淡一笑,既是无奈也是歉意:
“接下来一段时间,就麻烦你了。”
林夏摇摇头,其实他们彼此彼此,都要互相麻烦了。
“那么晚安。”
“晚安”
第68章 克莱因(2)
林夏与何川莫名其妙的两周隔离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他们谁也没有提那一天分别时最后的对话,有关选择,有关去留的问题,默契的当作一切没有发生,他们都小心翼翼的,不愿破坏彼此间这难得和平融洽的气氛,只想相安无事的渡过接下来的这十四天。
其实他们对于这样近似同居的生活不是没有经验,虽然上一次距今已经有十二年了,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无论是世界,还是他们自己。
住在同一屋檐下,首先需要解决的,就是家务分配问题。何川以自己打扰在先且林夏身体还没恢复好为名,试图包办所有的家务,林夏为此据理力争,两个人甚至为这个问题坐下来一本正经讨论了很久,双方各抒己见,最后得出彼此勉强都能接受的结果,衣服各自洗,房间轮流打扫,一日三餐何川来做,锅碗林夏来刷。
其实最开始的安排不是这样的,起初说好的是早午饭何川做,晚饭林夏做。
然而当天晚上,何川看着桌上两盘黑乎乎的菜迟迟没敢下筷子。
林夏解释:“没糊,黑色不是烧糊了。”
“你放了什么?”
“老抽啊。”
“为什么放老抽?”
“家里生抽不多了,我怕不够用,不行吗?只是难看一点,味道不差。”
“好”
何川没再多说什么,一言不发将烧得面目全非的青菜吃光了,只是饭后他对家务分配提出了修改意见,将做饭这件事全揽过去了。
其实何川也搞不懂,林夏并不笨,也独居了好几年,平常开火,能养活自己的,可做出来饭菜的味道不说难吃吧,绝对称不上美味,明明她自己是那么嘴刁挑剔的人,也许做饭这种事真的是讲天赋的。正如当年赵倩怡所说,林夏的手天生就是拿画笔的,除此之外她不肯在生活琐碎上耗费任何心力,只是活着而已。
对此林夏没有意见,她自己做饭难吃她心里有数。
但是全部由何川负责做饭的话,也有一点小问题。
当代年轻人哪个不是昼夜颠倒,晚上睡不着,白天醒不了?尤其是现在放假隔离在家,不上班不上学,林夏当然是睡到日晒三干自然醒了,但何川仍然能保持超高强度规律的作息,每天必须要定时定点的做饭吃饭,而且一定要做得特别正式,有饭有菜,有荤有素,毫不敷衍,好像对一日三餐有所执念一样。这点在少年时期尚且看不出来,如今大家都成了忙忙碌碌的上班族后就变得特别明显,林夏还以为以他那样的工作狂人,一定从来顾不上好好吃饭,能点外卖就点外卖,能凑合吃一口就凑合吃一口,没想到恰恰相反,他这样规律生活,倒像是老年人似的。
连续好几天,林夏起床的时候,何川早就吃完饭了,特意将她那份留了出来,而之后的午餐晚餐,永远是一个人在吃,一个人不饿,两个人的作息不同步,一天能吃出六顿饭来。
其次,对于日常空间分配的问题。目前的基本安排是林夏在卧室活动,何川在客厅活动,两人都尽量不去打扰彼此,给对方一定的私人空间。林夏的工作台其实在客厅,但是春节假期因疫情而延长,她暂时不需要工作,就把桌椅和电脑一起让给了何川。
何川很忙,非常忙,突如其来的隔离打乱了他原本全部的计划,他现在每天都守在电脑前,不是在写材料,就是在打电话,间或开视频会议,常常为了配合国外时间还要熬到半夜。林夏不懂律师的业务,尤其还是这种涉外知产方面的专业内容,但中文和英语夹杂间,她也多多少少能听出他面临的各种困境,奇葩的客户,法律制度的差异,国际局势的无力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轻松二字,大家为了工作都是灰头土脸,牢骚满腹,看似光鲜亮丽的职业背后,谁不是摸爬滚打,身心俱疲,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正因为每天白日在公司里,在社交场上要戴着面具表演一个体面专业,情绪稳定的成年人,因此每天晚上回到家里的独处变得格外重要,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私密空间里,不用在乎形象,不用佯装正常,不用在乎任何人的目光,不用去努力做一个好下属,好同事,好儿女,好恋人,就只是做自己。所以在当代社会,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选择独居,在同一屋檐下相处久了,是会暴露本性本貌的,同居的人住到最后要么彼此吸引成了爱人,要么相互憎恨成了仇人。
林夏住的是单身公寓,建筑师在设计之初应该就是给独居人士量身打造的,根本没有考虑过两个不是恋人也不是亲密朋友的人应该怎么住,看似有一室一厅,实际生活起来,处处不便。
比如房间的墙壁是基本不隔音的,一个人在打电话,另一个人无论在房间的哪个角落都不可能完全听不见对方的说话声,想要做到隐私的绝对保密几乎不可能,每次何川开视频会或语音通话时,为了不打扰林夏休息都跑去了阳台,而林夏也有好几次想给宋瓷打电话诉说眼下这诡异的现状,最终还是都放弃了。
比如厨房的空间非常狭窄,一个人在做饭,另一个人在打下手,完全施展不开,甚至碍手碍脚,一个人在洗碗,另一个人要煮咖啡,都挤在过道里背对背才能站下,两个人这几天在厨房里不知道彼此磕碰了多少下,又尴尬又无奈。
但最大的问题,其实还是卫生间。林夏家的卫生间虽然干湿分离,但是磨砂玻璃拉门,两人共用实在是不方便,一个人洗浴的时候,另一个人就只能去卧室或者阳台。更不用说,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也无法避免看见彼此素面朝天,没梳头没洗脸,邋里邋遢的样子了。
在最初的几天里,何川甚至只能白天晚上的穿着那一套衬衫西装,直穿得皱皱巴巴,生无可恋,整个人再没有一丝一毫律政精英的气质,活像是破产失业,一蹶不振,破罐破摔的颓废青年,需要随时派人盯紧了,免得一个不留神他就上了天台。
直到后来,林夏好说歹说,拜托公寓管家抽空帮忙把何川放在楼下车里的行李箱取出送了上来,何川这才终于有了换洗衣服和个人用品。倒也不能怪他们,公寓骤然被封锁,纵使是春节期间,很多租客都回了老家,这次在楼里被隔离的也有一百多人,每天要消毒,要入户排查,要上门测体温,所有工作人员都忙得不眠不休,焦头烂额,多余的事情一丁点也顾不上了。
和行李箱一同被送来的还有每户一份的物资包,为家里没有储备食物的居民暂解燃眉之急。
何川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林夏蹲在客厅沙发旁边查看发到手物资包里的东西,她在家里总是穿着棉质睡裙,看着面料很柔软很舒服,但是很宽松很轻薄,有的时候稍不留神就有走光的风险。就好比此时此刻,从何川的角度来说,就能从她低俯的身前,轻易看到大片雪白的肌肤,以及若隐若现的柔软隆起
几天的相处下来,她似乎已经逐渐接纳了家里多出了一个人的存在,神经也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了。
何川不由眸色一暗,一时间不知道是否该开口提醒她,如果不说,自己好像在占她便宜,可如果说了,让两个人今后的相处更加尴尬该怎么办
正在犹豫间,忽听林夏问他:
“你洗完了?还有热水吗?”
一时半刻林夏没听到回复,奇怪的回过头来,看向何川,他穿着米色居家长裤,赤裸着上半身,肩头披着她的星黛露粉紫色大浴巾,有些好笑,擦得半干不湿的头发微微凌乱,平生出几分少年稚气,终于刮了胡子收拾利索的脸上没有戴眼镜,少了一份疏离,多了一份熟悉,这一切都让她忍不住想起很多年前望春小林场里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单纯温柔又好脾气。
其实他现在的身材已经与少年时有很大不同了,没有那么单薄瘦弱,胸膛更结实宽阔了,整个人的气质也更成熟稳重了,但有一点没变,此时此刻,他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胸前与脖颈却都在微微泛红,不知
道是刚才被热水蒸腾,还是其他原因所致。这点他还和以前一样,皮肤薄,一激动,脸上身上变化就很明显,可他也总是冷静淡定,很少情绪激动,除了某些特定的瞬间
连忙制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林夏反思了一下是不是自己刚才那句话问得太自然太亲昵了。没办法,浴室小,热水器也小,深圳的冬天虽然不冷,但她还是不习惯洗冷水澡,每天这为数不多的热水,两个人总是要计算好了时间共用,互相迁就。
她轻咳了一下,小声说:“那我一会儿再洗吧。”
何川想说的话到底是没能开口,他胡乱的擦了两下头发,从茶几上拿起眼镜戴上鼻梁,有些生硬的转移话题:
“都发了什么?”
林夏示意他看地上被她分门别类摆好的东西:
“方便面,一袋腊肠,两袋菜,挺不错的,有肉有素。”
“苦瓜和秋葵?”何川失笑,“可惜都是你不爱吃的菜。”
林夏之挑食是何川生平所见之最,这么多年了也很难忘记。
“其实,我现在已经没那么挑食了”
小的时候,很任性,不爱吃什么就打死也不吃,长大之后,她也开始慢慢反思,为什么有的食物她就是不爱吃,后来她自己慢慢总结出了规律,那些她挑剔的食物,大概分两种,一种是由于过敏,比如芒果和芋头,一种是她觉得有怪味,比如青椒、苦瓜、秋葵、动物内脏、榴莲有些小孩子天生就是味觉比较灵敏,受不了一点刺激性的味道,但这种灵敏会随着年纪的增长而逐渐降低,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曾经接受不了的食材好像也没那么恐怖了。
看吧,不仅人的性格会被岁月磨平棱角,连味觉也是如此。
“我小的时候,真的觉得苦瓜是世界第一难吃的菜,不理解为什么人类要这么为难自己。”林夏拿起一只青翠欲滴,丑兮兮的苦瓜,回忆着往事,“但我妈妈说苦瓜败火,偏要逼我吃,每次我都当吃药一样,不敢嚼直接吞,一边吃一边哭。”
“这根还是绿得太生了,会很苦。”何川稍稍思索了一下,“我记得苦瓜又叫半生瓜,半黄半绿的时候会好吃一点。当然还有另一种说法,说当一个人觉得苦瓜不苦的时候,那么人生已经过半了。”
林夏默念了几遍“半生瓜”这三个字,不由有些失神。
那么当苦瓜不苦的时候,究竟是人的味觉变得迟钝了,还是比起人生的苦涩,苦瓜之苦已经算不了什么了呢?
“对了,你待会儿还有工作吗?”林夏问何川,“我想在客厅看部电影。”
她的投影仪和幕布都在客厅。
“今天暂时没什么工作了。你的家里,你随意。”何川很大方。
林夏点点头,可她要是在客厅看电影的话,他倒是没地方去了,于是她试探着开口邀请:
“你要和我一起看吗?”
“我有很久很久没时间看一部完整的电影了。”何川笑叹道,“是什么类型的电影?”
“嗯,是一部香港老电影。”
“我们看过吗?”
“应该没有。”
这样自然而然的一问一答后,两个人都有点发愣。
是啊,曾有一个夏天,他们几乎把一整个出租碟片的店里所有的香港老电影都看遍,竟然还有被漏下的沧海遗珠。
“真难得啊,”何川说出了林夏的心中所想,“那就看吧。”
“嗯。”
林夏起身去开启机器,放映电影。
也许再高级的投影仪的画质比不上大屏显示器清晰,但比起后者,前者的光芒打在幕布上,总有一种独有的复古感,仿佛这才是看电影应有的仪式。每当这个时候,林夏总会想起自己还上小学的时候,学校会组织全校的学生去文化宫看电影,场馆特别特别的简陋,他们要自带板凳,一路拖着从学校到文化宫,大部队浩浩荡荡走很久,可仍然是很开心的,对于不用上课,对于和小伙伴们嬉闹,对于接触望春以外新奇世界的开心。
老港片独有的片头背景乐铿锵有力的响起,微微抖动的低清画面带着扑面而来的年代感,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香港,亦是千禧第一个十年刚刚过半的望春,充满了熟悉又遥远的回忆。
这部电影其实是宋瓷推荐给林夏的,她奉行身临其境,本来打算去香港的前一晚看的,可当天她们光顾着聊天,最终也没有看成,昨天宋瓷又提了起来,左右林夏最近在家闲来无事,就决定今晚看了。
电影非常冷门,冷到林夏连听都没听说过,但故事非常好看,是她所喜欢的导演,也是她喜欢的古怪又有趣的风格,带着香港特有的□□、警匪元素,但核心还是一部浪漫爱情喜剧,千回百转,皆大欢喜。
其实人过了某一个年龄后,就不太相信大团圆的结局了,忍不住质疑一切有惊无险,峰回路转的不合理,因为你知道,人生本不是这样的。可嘴上说着不信,实际上又忍不住为故事里的人千钧一发而揪心,终成眷属而庆幸。
直到最后一刻,解除所有阻碍与危险,男女主即将奔赴异国团聚的时候,林夏能感觉到,身边的何川和自己一样,由衷松了一口气。
现实如此残酷,至少还有电影造梦,即使只有短暂的一百多分钟,也总归是从繁芜生活中抽离出去,获得片刻慰籍。
要是人生也如戏,就好了。
电影结束,曲终人散,两个人在漆黑的房间里对着大屏上滚动演职人员的片尾,久久没有出声。
林夏在心里怅然一叹,俯身想把手里早就喝空的可乐易拉罐放在茶几上,茶几有些远,她又懒得起身,只是伸长了手臂去够,下一秒却被身边的人把手里的东西接了过去,与此同时,也触碰到了她到的手。
她抬眸,他低头,两人相距咫尺之间,荧幕幽幽闪光忽明忽暗,映照在彼此脸上,仿佛有什么藏在万丈深渊下的暗流涌动,即将破土而出。
“刚才的电影里,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一段?”她轻声问。
何川默了一瞬,低声说:
“应该是,他们在街头欢庆跨年的那一幕吧。”
维港夜景,新年烟花,故事里的男女在人潮汹涌中被迫松开了彼此相牵的手,女人大声问男人:你猜如果我们走散了,要多久才能相遇?
林夏不禁心中一悸。
十八岁的时候,从望春到北京,两年未见的空白,他们用了十几分钟就消弭,那么二十八岁呢?七年的时空距离,这一次,他们需要多久才能和好如初呢?
第69章 克莱因(3)
在最初的时候,所有人都秉持着乐观的态度,觉得疫情很快就会过去,初七之后,十五之后,最迟出了正月,无论如何也会见好。然而偏偏事与愿违,随着时间的发展,一切都在越来越糟糕,每日新增病例不断飙升,重症率和死亡率也始终居高不下,春节假期无限延长,停工停产,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社会上人心惶惶,网络上众说纷纭,所有人或主动或被迫的关在了家里,不能出门,不能探亲,不能访友,
甚至不能近距离与他人见面,担忧,恐惧,焦虑,不安,各种负面情绪在疯狂的喧嚣蔓延。
林夏身在这样的大环境中,也不可避免的被影响,她已经尽量不去看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言论和真假难辨的新闻了,但在日复一日的隔离生活中,心情还是在渐渐变得压抑和消极。
人在压力之中,首先影响的就是休息,这一天早上,林夏被噩梦惊醒,就怎么也睡不着了,此时天还蒙蒙亮,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连带着刀口与跟着疼了起来,她索性直接起床,不再睡了。
天气预报说这几天会有降温,林夏本来没在意,可起床之后真的感觉到了一丝十分久违的凉意,于是从衣柜里翻出来一件几乎没穿过的长款睡袍,披在肩上,走出了房间。
客厅沙发上的何川还没有醒,林夏轻手轻脚的穿过客厅来到厨房,咖啡机的研磨声音太大,她怕吵醒何川,于是想找速溶咖啡。
她有好久没喝过速溶咖啡了,当初买的不知道放在了哪里,垫着脚仰头在高处的储物柜小心翻找的时候,角落里的一只蜘蛛突然撞入眼帘,林夏吓了一跳,手一抖,碰掉了柜子里的咖啡杯,伴随着清脆的响声,碎片落了一地。
林夏不禁又懊恼又难过,这是她特别喜欢的一只咖啡杯。
弯腰捡拾碎片的时候,刀口更加疼了,她不由蹲在地上,稍稍喘口气。
“怎么了?”
林夏回头,看见站在厨房门口的何川,感觉很抱歉: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没关系,本来也是要醒的。”
他的嗓音还带着些许晨起的沙哑低沉,面对林夏,他永远这样好脾气。
看见地上的一片狼藉,他急忙上前伸手抱起了林夏:
“受伤了吗?划破手了?”
林夏摇了摇头:“抻了一下,肚子有点疼,没事儿。”
“我来吧。”
何川把她扶到了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接手了事故现场,他清理完了杯子的碎片之后,那只罪魁祸首的蜘蛛也慢悠悠的爬了出来,吊着蛛丝荡来荡去,看起来特别悠闲。
林夏轻呼了一声,何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领神会:
“是它吓到你了吧。”
“我才不怕,只是它突然出现,这才吓了我一跳。”
何川笑了笑没有说话,抽了一张抽纸把蜘蛛也一起处理掉了。
见他不置可否,林夏忍不住为自己辩解:“真的,这几年我见得多了,已经完全不怕了,在深圳生活,你的房子不只是你自己的,必须要学会和这些小生物共处。”
与卫生条件无关,就是环境湿热,太适合动物昆虫微生物生存了,哪里像东北,每年冬天零下几十度一冻,什么都死绝了。
何川失笑:“被你这样一说,总感觉很可爱。”
“可爱还是不可爱,当你有一天放在墙角刷完没干的鞋子里面长出了蘑菇,你就知道了。”
善后结束,何川打开了咖啡机为两人煮咖啡,他也是咖啡因依赖患者,这几天两个人都快把一整袋咖啡豆喝光了。
等待的时刻,何川也在林夏对面坐了下来,问道:
“怎么起来得这么早?做噩梦了?”
林夏闷闷应了一声。
虽然这样承认下来,会显得她像个小孩子,不过深究起来,她这个噩梦做得,还不如小孩子呢。
“你会经常做同一种噩梦吗?”林夏犹豫的问,“就是反反复复,隔一段时间就要做一遍那种?”
“会的。”
“是什么样的?”
何川顿了顿,缓缓说:“我会梦见肚子很饿很饿,但是没有饭吃。”
林夏愣了一下:“你小时候挨过饿吗?”
“嗯,以前的时候,家里生活条件不太好。”何川反问,“你呢?你会梦见什么?”
林夏老老实实的说:“梦见考试。”
何川无奈:“这个我有时候也会,我想,这应该是很多人摆脱不掉的心理阴影吧。”
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经历多少事,总会在梦里回到高压学生时代那个弱小无助的自己,不是上学没带作业,就是考试忘了复习。
“我还要再加一样,”林夏叹了口气,“在考场上打翻颜料盒,或者忘记带画笔。”
其实很多曾经觉得天塌了的大事,长大之后再看,也不过如此,无论是迟到,不及格,落榜,降级,复读,还是延毕,可当年太小,世界太窄,学习就是全部的一切,那种恐惧已经深入脑海,永远无法抹去了。
“也许你这段时间太焦虑了。”
何川理解林夏的心情,面对现状,他也同样焦躁不安着,做不到心平气和,无动于衷。
“我原本,是打算在春节后换工作的,”林夏苦笑,“可是现在这种情况,恐怕一时半刻也找不到什么新工作了。”
全世界都在居家办公,一切重要不重要的项目都停摆了。
其实换工作这件事,她目前还没跟任何人说过,事情不确定下来之前她不喜欢张扬,万事皆有变数,可碰上这种百年难遇的大变故,未来渺茫,她还是忍不住和何川倾诉了。
或许是因为,这几天日夜相对,两个人的关系在不知不觉间亲近了太多。
又或许只是因为,他不是别人,是何川。
他永远包容她,永远鼓励她,永远站在她这边。
“为什么想换工作?”
理由有很多,从总公司变成子公司了,不看好项目发展前景了,看不惯上司了,要好的同事都离职了但这些其实都是表面的借口,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最真实的原因是——
“我不喜欢现在的工作。”
“那你想换什么工作?”
“坦白说,我也不知道,也许不是不喜欢现在的工作,我只是不喜欢现在的状态。”林夏涩然道,“我最近很迷茫,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要什么了。”
年少的时候,心比天高,总以为世界都在自己脚下,出名要趁早,三十岁太老,二十岁正好,未来一定要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
而今她已经29岁了,将近而立之年,没有如想象中那样功成名就,曾经许下了豪言壮志一件也没有实现,只是这座城市里普普通通的一员,上班,工作,生活,淹没于人潮汹涌,庸庸碌碌,一事无成。
“这很正常,人都会经历这个阶段的。”
“你呢?你之前经历过吗?”
“其实也是有的,”何川轻叹了一声,“刚工作的时候,发现很多事情和自己想象得不一样,会有一段迷茫期,但是我们可能不太一样。”
林夏奇怪:“哪里不一样?”
“我之所以会选择目前的专业以及工作,与其说是为了理想,倒不如说是为了现实,出于功利的目的,做出了利益最大化的选择,要说有多么热爱完全谈不上,假如当初我读的不是法律,是金融,是医学,结果和现在恐怕也没有区别。但是夏夏,你和我不同,你能走到今天,是因为热爱。”
“如果你只是麻木的活着,只为衣食住行低级需求的满足,你不会有这些烦恼,你之所以痛苦,是因为热爱。”
林夏不禁微微一愣,热爱啊
是啊,她都几乎要忘记了,曾经的自己有多么热爱画画了。
学素描刚从画石膏体转画静物的时候,她和明暗过渡死磕到底,废寝忘食,不眠不休,画板前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每次户外写生,无论烈日炎炎还是阴雨连绵,她都从不缺席,画到太阳下山也浑然不觉;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颜料盒时,她仔仔细细的排列颜色顺序,小心翼翼的往里面放颜料,宝贝得不得了;高二那年,在所有老师的劝说压迫之下,她仍是班主任面前据理力争,梗着脖子倔强的说,我就是要学画画。
不是为了考学,不是为了就业,不是为了奖金绩效,不是为了数据销量,无关任何利益与金钱,世俗与前途,仅仅是因为,她爱着画画。爱着挥笔涂彩,在画纸上勾勒万物的感觉,那一瞬间,她就是纸上世界里的神。
因为热血难凉,所以心有不甘,因为有梦未死,所以徘徊无措。
可是理想与现实的差距究竟该如何弥补?月亮与六便士的矛盾到底要如何选择?
林夏在内心天人交战,不只是此时此刻,还有这几个月,这几年来她面对最大的困惑,最深的纠结。
最终,她缓缓吐出一
口浊气,几乎是颤抖着给出了答案:
“我必须画画,就像溺水的人必须挣扎。”
只有挣扎着,反抗着,拼尽全力抵御着时代的浪潮,世俗的裹挟,努力坚持着自我,坚持着要走的那条路,才算真正的活着。
何川微微一笑:
“夏夏,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也很佩服你,由始至终,你这样纯粹而坚定,心无旁骛。你选得这条路,比我更远,也更艰难,这一次,我无法再给你建议了,如何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向,恐怕要靠你自己来慢慢摸索了。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只有我自己对人生的一点小经验。”
“生活也许很糟糕,但不会一直糟糕下去,一切都会变好的,只是需要时间。”
林夏不由也笑了:“我知道,现在我能做的,就是等待。”
就像等待一朵花开,等待潮水漫涌,等待时间的流逝,给出一切迷雾答案,直到有朝一日,自己终于从困顿的迷雾中走出去,幡然醒悟,重获新生。
第70章 克莱因(4)
深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偶尔也是会有那么几天比较“冷”的所谓冬天,但是大部分时间还是虚张声势,天气预报一遍遍的说要降温,可温度计数字永远保持在25℃以上,热得让人想死,日子久了,就像“狼来了”的故事一样,喊得再大声也无人在意了。
然而现在,狼真的来了。
这一次的降温来势汹汹,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甚至一举冲破了深圳近五年来温度最低点。
虽然这个最低点也有零上好几度,远远比不上东北的千里飘雪,滴水成冰,但是东北零上好几度的时候,室内有暖气,室外有棉衣棉裤帽子手套全副武装,而在深圳嘛
何川坐在电脑前打字,很明显的感觉到冷风嗖嗖吹过,他回头,犹豫着开口:
“夏夏,你家的窗户,是不是哪里漏了?”
林夏穿着羽绒服,窝在沙发上,抱着平板电脑,根本不敢从衣袖里伸出手触碰屏幕,听见这话头不抬眼不睁,面无表情回答:
“没有,深圳的房子就是这样。”
是的,别的地方林夏不清楚,但深圳的房子就是像纸糊的一样。北方注重保暖,南方注重散热,再高级的公寓也是单薄的墙体,悬浮的窗框,总感觉踹一脚就出个洞的铁门。身在24楼,冷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和山顶上也没什么区别。
这两天气温越来越低,林夏和何川已经用尽所有手段取暖了,奈何准备不足,装备有限,而隔离之中,又不能临时购买。如今何川披着被子,林夏把家里一切能穿的衣服都穿上了,还是冷得发抖,而且深圳的冷是湿冷,伴随着沉重的水汽钻进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里,刚洗完的衣服这回是彻底干不了了。
没有暖气,那么空调呢?不好意思,这边绝大部分的空调只有制冷功能,不能制热。
白天倒也还能凑合,难捱的是晚上,林夏家里总共只有两床被子,还都是很单薄的空调被,幸好还有一个热水袋,和一条电热毯,这是林夏当年在北京上学时的东西,自从带到深圳后一次没用过,现在终于要派上用场救命了。
两个人像在野外露营一样分配了一下仅有的装备,最终决定热水袋归何川,电热毯归林夏。
最倒霉的是家里的电水壶前几天还短路坏掉了,厨房中的锅具厨具种类十分有限,用雪平锅烧开了热水后,林夏和何川站在电磁炉前面面相觑。
林夏提出疑问:“怎么往热水袋里灌?”
雪平锅口宽,热水袋口细,滚烫的开水可不是闹着玩的。
何川想了想:“有漏斗之类的东西吗?”
“没有。”
“实在不行的话,用勺子。”
“那也太小了吧!”
“有盛汤的大勺子吗?”
“这个倒是有。”
林夏翻找出来一只碗口大小的硅胶长柄勺递给何川,然后何川小心翼翼的用长柄勺从锅里舀出热水倒进热水袋里,两个人围着电磁炉,全神贯注,大气也不敢出。
不知道舀了第几勺的时候,林夏突然噗嗤笑了一下,何川也再忍耐不住,跟着乐了起来。
用勺子灌热水袋,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幅画面啊!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深更半夜的厨房里,一边冻得牙齿打颤,一边笑得前仰后合,彼此都觉得又荒诞又好玩。
谁能想到这短短的十四天里会这样多灾多难.
就这样对付熬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起,林夏感觉自己喉咙又干又疼,非常难受。
是昨晚电热毯功率开太大,燥热上火了吧?应该不是中招了吧?
可是,万一呢?
平常伤风感冒都不是大事,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一旦生病的后果真是不堪设想,现在外面商家关业,感冒药全城脱销,医院是最危险的抗疫一线,谁也不敢靠近。一旦她的症状恶化,恐怕就会被怀疑是新冠,送去医院隔离,感染风险成倍激增。而一旦真的中招了,想到在网上看到的各种病例数据,死亡重症数据
在床上呆滞的躺了半天,林夏脑海里闪过无数想法,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她应该去找何川老实交代一下自己的症状,还是为了避免传染给何川,从现在开始就不再出卧室门了?可他们两个朝夕相处这么多天,近距离接触那么多次,真有什么事也早就交叉感染多少遍了。
等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磨磨蹭蹭的下床出门,打开房门之后,就看何川正背对着她站在洗手间的门口,连打了七八个喷嚏。
用纸巾擦过鼻子后,何川转过身来,看见起床的林夏,向她打招呼:
“早。”
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听就是鼻塞了
林夏倒吸了一口冷气,彻底无法淡定了.
电饭煲里咕嘟咕嘟煮着白粥,烤箱的倒计时嘀嗒作响,清晨的厨房里弥漫着早餐的香气。
可现在已经无人顾得上吃饭了,餐桌前,林夏与何川相对而坐,神情严肃。
何川冷静开口:“首先,我们要确定这是真的感染,还是普通伤风感冒。”
林夏用手机搜索了一下:
“新冠的症状主要是,发热、鼻塞、流涕、咽痛、咳嗽,我们现在已经占了好几项了。”
“最主要的症状应该还是发热。”何川思考了一下,“有体温计吗?”
“没有,”林夏摇头:“去年生病时不小心打碎了,一直忘了买新的。”
何川无奈叹了口气:“把这个也加入你解除隔离后的购物清单上吧。”
林夏有点不好意思:“知道了。”
现在这个清单上已经有生抽、电水壶、棉拖鞋、加绒睡衣睡裤、新的咖啡杯、咖啡豆不隔离都不知道,自己家里原来缺这么多东西。
也许因为这几年她在深圳始终没有落地生根的归属感,所以很少置办生活用品,万事从简,只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水平而已。
“你感觉自己发烧吗?”
林夏摸了摸额头,不是很确定:“有点热,但是也感觉有点冷。你呢?”
何川做了同样的动作,但也没得出什么结论,毕竟现在屋里太冷,人的体感会有点错乱。
林夏迟疑了一下,小声说:“自己摸自己的话,是不是试不出来啊”
何川愣了愣:“确实。”
两个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缓缓伸出了手,摸向了对方的额头。
一只手凉,一只手热,肌肤相触,彼此都颤了一颤。
如此简单的动作,只是为了测试体温而已,过去更亲密的行为他们不知道做过多少,可此时此刻这样单纯的肢体贴近,却让两颗心都不由自主跳得快了起来。
林夏轻声问:“怎么样?”
“感觉”何川笑了笑,“你的手好冰。”
林夏松开了手,不由有些泄气,用手来测体温肯定也是不准的,她记得小时候生病的时候,爸妈都是用嘴唇来给她试发不发烧的,但现在这个肯定是不能说的了
何川宽慰她:“应该只是普通的感冒伤风,毕竟我们已经在家里待了一周多了,如果不是这几天降温,也不会有这些症状。”
“隔离的期限是十四天,说明病毒最长可以潜伏十四天,有可能正是这两天我们冻着了之后,诱发了病毒爆发,警报还不能解除。”林夏一本正经的分析。
“可是,我们其实并没有和楼里的确诊病例有接触。”何川顿了顿,“不过之前我们都去了医院,也许在那里接触了什么人也说不定。”
“是啊,现在病例遍地开花。”
目前全国的情况都很严峻,深圳确诊人数已经破百,全省全国范围内更不用说,谁也不能保证之前遇见过的人不是病毒携带者,空气与接触传播,也许擦肩而过间,就已经中招了。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她下意识的征求着他的意见,在这一室一厅与世隔绝的公寓里,他们是命运共同体,只能依赖对方,也必须依赖对方。
“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不确定是感冒还是新冠,我们先不要自己吓自己——”
何川话没说完,又侧过头打了两个喷嚏,而后他重新转回头来,若无其事,冷静淡定的说:
“等下午看看防护人员怎么说。”.
每天从早上开始,防护人员会挨家挨户排查最新情况,询问症状,测量体温,公寓楼里人多,通常走到24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一上午的时间里,林夏临时抱佛脚,喝了败火的苦瓜排骨汤,吃了伤风感冒药,裹着被子窝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拼命喝热水,希望促进体内新陈代谢,嗓子赶紧消肿。何川其实没有林夏这样焦虑,但他还是陪在了林夏身边,和她一起吃药喝水。
到了下午,咽痛鼻塞的症状缓解多少不好说,反正厕所是没少上就是了,林夏家的马桶上本来就不太好使的冲水按钮终于彻底报废,不回弹了,等防护人员上门的时候,何川正在拿着钳子修马桶。
例行问了几个基础问题后,开始测体温,测温枪悬浮在林夏额头前,那短短的零点几秒,仿佛末日审判一样漫长。
滴——36.7℃
何川是36.9℃
稍微有点高,但也不算烧。
防护人员有点警惕,哪怕隔着防护服口罩面罩也能看得出他的紧张:
“还有其他症状吗?”
“咽干,鼻塞,打喷嚏。”何川回答,“可能是这几天冻着了。”
“哦,确实,这几天突然降温太冷了,”另一个防护人员也说,“楼里好几个人都有点伤风,搞得我们也很困扰。”
两个防护人员商量了一下,觉得毕竟体温还在正常范围内,暂时应该没什么问题,在簿子上给两个人做了一下标记,临走时提醒他们注意保暖,症状严重了一定要及时通知他们。
关上门后,林夏和何川对视一眼,由衷的松了一口气。
没有发烧,这至少是一件好事。
何川叮嘱林夏:“今天晚上你的电热毯功率可千万别开那么大了。”
“嗯,我知道。”
林夏低低应了一声,踌躇了半天,还是决定开口:
“要不然,今天晚上你和我一起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