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克莱因(5)
林夏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现在非常时期,就算不是新冠,病倒了也不是一件好事,天气预报显示低温还会持续两三天,他们只有一张电热毯,一起分享是唯一的选择,如果热水袋也够用的话,何川现在就不会打着喷嚏流鼻涕了。
何川也明白眼下的处境,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拒绝。
提议明明是林夏自己提议的,可自从说完这句话后,她就开始觉得特别不好意思,不敢和何川说话,也不敢再和他对视,从客厅逃回了卧室,一会儿用数据板绘图,一会儿整理衣柜,一直装作很忙碌的样子。
到了晚饭的时候,林夏一边吃饭,一边心不在焉想东想西,一边想,还要一边嫌弃自己的没出息,这不过都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了取暖而已,都怪深圳这个破天气,冷静一点,不要太慌张了!
正漫不经心的往嘴里扒饭粒的时候,她突然听见何川开口:
“你喜欢小鸭子吗?”
林夏一愣,茫然抬头:“什么?”
“我说,你喜欢小鸭子吗?”
“也没有不喜欢吧怎么了?”
何川慢条斯理的说:“我以为你比较喜欢小鸭子,所以在学小鸭子吃饭一样,甩得四处都是。”
林夏低头一看,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在桌上掉了好些饭粒,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脸一下子涨红了,心里简直又好气又好笑:
“何川!”
这个场景发生过吧?绝对发生过吧?
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你的笑话合集这么多年都不更新吗?!
何川如同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低声说:
“夏夏,你不用烦恼,我在客厅睡就行,其实没有那么冷,挺一挺就过去了,你自己睡就好。”
被他这样一逗,林夏尴尬的心情就这样烟消云散了,她摇了摇头,语气认真的说:
“不行,我们谁也不能受冻。”
她刚做完手术,他切除过脾脏,他俩半斤八两,抵抗力都差,生不起大病。
眼看何川还要再说什么,林夏抢先开口,斩钉截铁的说:
“就这么定了,我是主人,我分配房间,你不准有异议。”
何川愕然一瞬,而后轻轻的笑了,看向林夏的目光中带着温柔的无奈:
“好,你是一家之主,你决定。”
一家之主字面上的意思是没错,但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林夏连忙低头继续扒饭,以掩盖自己脸颊上的热烫,如果此时此刻给她检测体温的话,她相信体温枪一定会发出警报的.
这几天受何川影响,林夏的作息时间规律了很多,早睡早起,没再熬夜,比上班的时候还健康,不到十点,两个人就相继洗漱准备睡觉了。
何川先洗的澡,这样之后浴室里能暖和一点。
换上睡衣之后,他坐在卧室的床上,静静的四处打量。
从床单被罩,到墙上挂画,从床头柜上的夜灯,到桌上大大小小的摆件,样样都是可爱又精致,上面充满着卡通图案,米老鼠,唐老鸭,小熊小兔,嗯,还有他刚刚认识的小猫和乌龟。
其实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天,出于尊重林夏的隐私,他从来没有走进过这间屋子,现在一看,完全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人随着年纪的增长,精力与能量都在减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太多,柴米油盐,功名利禄,再没有力气,也不屑于,分心维持一些无关利益的爱好,就这样渐渐变得平庸,变得麻木,变成了无趣而死板的大人。
久别重逢,经年未见,何川心里又何曾没有忐忑不安,因为见得太多,岁月无声将一个人改变,因而变得胆怯犹豫,徘徊不前,害怕相见反而破坏记忆中最后的美好。
然而林夏依然是那个林夏,尽管在他看不见的时光里有成长,有蜕变,可她骨子里仍然是那个赤诚单纯的少女,那是灵魂中的底色,隔世经年,璀璨如昔。
他伸手摸了摸坐在床头上对他怒目而视的草莓熊,忍不住轻轻的笑了.
林夏在何川之后进入了浴室,空气中蒸腾着的湿热水汽,挂在墙上的毛
巾浴巾,置物架上的牙杯牙刷,无不明晃晃的告诉着她,就在片刻之前,他在这里,在这方狭小的淋浴间里,时间不同,空间重叠,交错而过,如此暧昧。
这让她本来已经平复下来的内心,又开始纷乱了起来。
小心避开腹上的刀口,她细致的冲洗沐浴,热水关闭的那一瞬间,她飞快的裹上了浴巾,留住身体上这份好不容易升起的热意。
吹干头发,换好衣服,当她磨磨蹭蹭的回到卧室的时候,何川已经等待她很久了。
他穿着藏蓝色的长款睡衣,靠坐在床头,正低头翻看着一份杂志,暖光的床头灯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那样温柔又那样静谧,仿佛是一幅油画,世上所有的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不过如此。
此情此景,就像是新婚的夫妻,或是亲密的情侣爱人一样,可除此之外,又有谁会同床共枕,这样亲密无间呢?
刹那间,林夏不禁心跳加速,不敢迈步靠近了。
听见声音,何川抬起头来,看向站在门口的林夏,冲她扬了扬手里的杂志,有些好奇的问:
“去年的人气冠军最后谁是?”
林夏一愣,走过去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一本正经看着的是自己放在桌上装饰用的三丽鸥草莓新闻。
“呃玉桂狗?”
“这又是谁?也是迪士尼的人物?”
“不是,那是另外一大家子的事儿了。”
林夏又无奈又好笑,心中的紧张之情倒是就此消弭了不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有意为之。
“洗完了?”
何川把杂志放在了床头柜上,抬头向她微微一笑:
林夏低低应了一声,看着床上已经铺好的两床被褥,轻声问:
“你要睡里侧,还是外侧?”
“我都可以。”
林夏想了想:“那我睡外面吧。”
免得她要是想起夜还要跨过他什么的。
分配好了位置后,两个人相继躺到了床上,何川把眼镜摘下放在枕旁,林夏关掉了床头的灯,一时间房间内漆黑静谧,只有一旁桌上并排充电的两个手机微微闪烁着光亮。
林夏背对着何川,尽量将自己往床边缩。
床是一米五宽的双人床,平常一个人睡的时候非常宽敞,可如今躺了两个人,就变得格外拥挤了。虽然盖着各自的被子,没有任何肢体相触,可身旁之人的存在感是如此清晰,呼吸声,心跳声,与自己同款的洗发水沐浴露的味道,丝丝缕缕的钻进耳中,鼻端。
她的心头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何川,一会儿是新冠,隔离之前在医院那些天里遇见的每一个人每一张脸,都在她眼前闪过,她从医院回家的时候,洗手了吗?消毒了吗?脱下来到脏衣服洗干净了吗
无数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让她迟迟无法入眠。
电热毯温暖的热意从身下传来,烤得林夏浑身都在发烫,她忍不住伸手想去调试开关,今晚的热度可不能再开这么高了。
然而黑暗之中,她摸索了好几下都一无所获,平常她都是放在头上方的,但今天是何川铺的床,有可能把电线和开关放在另一边了,于是她沿着电热毯的边缘一路摸了过去,终于摸到了电线。
捋着电线找开关的时候,不自觉就往前倾,本就悬在床边的身子突然失去了平衡,她下意识轻呼了一声,眼看就要掉下床,突然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间,一股大力从手臂上传来,把她连人带被子都捞回了床上。
“没事儿吧?”
何川也一直没有睡,在她在床头摸来摸去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刚想开口提醒她,他把特意把开关放在了床头柜和床的夹缝中,却眼见她差点栽下去,幸好他及时伸手。
林夏把脸埋在被子里,闷声说:
“嗯,没事儿。”
只不过,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罢了,太丢人了。
他没收回手,她也没挣脱,他们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彼此隔着被子,近似拥抱。
“怎么还不睡?”他轻声问。
“睡不着。”
“在想什么?”
林夏吞咽了一下口水,感受到自己仍然肿痛干涩的咽喉,内心的恐惧越来越大,终于忍不住小声说:
“何川,我有点害怕。”
如果,他们半夜发起烧来怎么办?如果,到了明天他们的症状加重了怎么办?如果,他们真的感染了病毒怎么办?
之前在网上,在新闻上,看到关于疫情的各种报道,虽然也有恐惧不安,但毕竟没有落到自己身上,还怀揣着三分事不关己的庆幸。可如今转眼之间,感染的风险已经降临到了他们头上,昨天她还在为着换工作的事情而烦恼,为着是否和旧爱复合而纠结,也许明天他们就都成为了新闻发布上一个冰冷的数字,几行简短的通报,淹没在铺天盖地的信息流中了。
呼啸而过的大时代下,你我皆是蝼蚁,所有个人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都显得那样无力。
谁也不能保证,谁也无法保证。
林夏苦笑:“我是不是很没用?”
这样脆弱,这样胆小,这样不堪一击。
“不是的,夏夏,”何川收了收手臂,抱紧了她,低声说,“你没有没用,你已经很坚强了。”
“我们是在和平年代下长大的一代人,没有经历过世界的动荡,社会的纷乱,从小到大所遇见最大的挫折,也不外乎是升学与就业,贫穷与孤独,仅仅关乎个人命运的困境而已。但现在的疫情,是全球范围内,全人类都要面临的灾难,人人束手无措,你觉得恐惧与无措,这都是很正常的。”
他的声音还带着伤风的鼻音,黑暗中显得有些沉闷,可仍然给予了林夏无尽的力量。
“不要憋在心里,说出来就好了。”
此时此刻,林夏内心五味杂陈,她轻声说:
“为什么你永远这样镇定自若,安之若素呢?我以为自己已经很成熟了,可到头来还是被你轻易的安慰了,我感觉有些不甘心。”
也许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从十六岁初遇何川起,她就在依赖他,崇拜他,追赶着他的脚步吧,他们两个人之间存在着的,不仅是三岁的年龄差距,还有他的沉稳,他的自律,他的优秀,都让她羡慕又向往,这些年来,她这样焦虑彷徨,永远对现状不满,是不是也有几分对着想象中他的模样暗自较劲呢?
“我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冷静的,”何川叹了口气,“夏夏,其实我心里也有害怕,不只现在,还有过去许多的时刻。也许你并不知道,很多很多次,正是因为你的存在,因为想起了你,所以我才能咬牙撑下去。”
“别想太多了,究竟是否感染,我们只能听天由命。是普通感冒当然很好,但如果真的是新冠,至少我们还在一起。”
何川握住了林夏的手,低声说:“夏夏,别害怕,无论去医院还是集中隔离,我都陪你一起。”
这一瞬间,林夏只觉得鼻子发酸,什么别的话也说不出来,只闷闷应了一声:
“好,我们一起。”
何川低头亲吻了她的发顶。
“睡吧。”
这一吻多么轻盈,像鹅毛柳絮,无声无息,这一吻多么沉重,满载着这么多年的思念与爱恋,等待与奔赴,沉默如山,寂静如海。
这一吻也当真像是有魔力一样,此后林夏再也没有胡思乱想,心跳渐渐平复了下来,眼皮沉沉,很快进入了梦乡,就这样一觉到天明。
第72章 克莱因(6)
连续好几个早晨,林夏都是被冻醒的。电热毯有定时功能,
她不敢通宵开启,每次都是定下几个小时,前半夜还好,后半夜电热毯自动关闭之后,不再发热,原有的热意渐渐散去,最终变成一片冰凉。
可是今天,林夏是在一片温暖舒适的氛围中悠悠转醒的。
睁开双眼,呆滞了几秒,回笼的五感知觉渐渐传递给大脑周围环境信息,林夏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何川的怀抱里。
原本各自拥有的两床被子此时交叠盖在两人身上,有些局促,她几乎整个人都缩在了他的怀里,枕着他的手臂,贴在他的胸前,而何川单手穿过她的颈下,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间,两个人相对而卧,亲密得不能再亲密。
看着眼前近在咫尺,双眸轻阖,神色恬淡似乎还在沉沉入眠的面孔,林夏不由屏住了呼吸。
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会睡成这个样子?她明明记得,昨晚到最后,他们背对着彼此入睡的呀!她的睡相有那么差吗?应该没有吧?
那么,难道说是何川半夜凑过来抱住她的吗?他梦游吗?还是故意的?
林夏忍不住胡思乱想,越想脸上越热,总觉得不能这样下去,如果这个早晨两个人就这么醒来,那该多尴尬!
于是她缓缓伸手用两根指头揪住了何川搂在自己腰上那只手臂的袖口,小心翼翼的提起,试图在不惊醒他的情况下,离开他的怀抱。
没想到她好不容易将他的手拎高一点点,一个声音突然从头上传来:
“你醒了?”
林夏整个人一僵,条件反射扔下了手里的东西,随即被落在身上的手臂砸得轻呼了一声。
“怎么了?”
林夏抬头,何川的脸与她近在咫尺,他的嗓音微微谙哑,神色中带着晨起的迷茫,彼此视线交错,呼吸相闻。
“你一直醒着?”她问。
他低低应了一声:“怕吵醒你,没敢动。”
“我们,为什么你为什么”
她支支吾吾的开口,他却明白了她的意思,很是无奈的说:
“夏夏,是你自己半夜挤过来的。”
“不可能!”
林夏下意识的反驳,然而等她仔细一观察,却发现两个人确实是睡在床的里侧,准确的说是她和何川都枕在本来属于何川的枕头上,何川的后背贴上了墙壁,已经是退无可退了。
而她隐隐约约的想起来,自己半夜确实觉得有些冷,下意识的冲身边的热源蹭了过去
啊啊啊啊——
等想明白前因后果之后,林夏的脸色瞬间爆红,再给她一个地缝吧,她要钻进去,一定要钻进去!
她的心理活动清晰的写在了脸上,被何川看在了眼里,他没有点破她的尴尬,只是笑了笑,轻声问:
“嗓子还疼吗?”
听他这么一说,林夏才想起最重要的事情来,她连忙吞咽了几下,仔细感受。
“不疼了!没有昨天那么肿了!”她欣喜的说,“你呢?你的症状好转了吗?”
看着林夏期待的目光,何川也顺着她意,吸了吸鼻子,告诉她:
“我的鼻塞也好了,不堵了。”
“那我们现在应该也没发烧吧?”
说着她想要试试自己的体温,手伸到一半却在中途被何川握住了。
他倾身过来,用唇贴在了她的额头,就像父母给年幼的孩子试探体温那样,温热湿润的肌肤相触,痒痒的。
“嗯,不烧。”
他这样告诉她。
“太好了!”
一时间,劫后余生的喜悦将两个人包裹,经历了一天一夜的恐惧之后,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紧接着涌上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疲惫。
此时此刻,他们还维持着彼此试探温度亲密的距离,眼神交错,呼吸相闻,许多言语似乎已经都不必说了,身体的本能已经给出了一切答案。
不知道是谁先主动,或许也并没有区别,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人仅存的那几寸空间已经不复存在,唇齿相依,他们温柔的亲吻着,拥抱着,不断的向彼此索取,同时又把自己不断的奉献给对方。
清晨的床上,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地点,尤其是对于这两个本就欲语还休,暧昧不明,刚刚过虚惊一场的男女来说,一切都在向着失控的方向脱缰而去。
林夏的脑子已经是一片浆糊了,何川的亲吻与抚摸夺去了她仅存的理智与冷静,她不想再思考后果,也不想再权衡利弊,此时此刻,她只想在这场久违的亲昵之中就这样沉沦下去
喵——
“你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什么?”
何川含糊反问了一句,却根本没有停下动作,林夏本来以为是自己幻听,可那若隐若现的叫声却是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清晰,仿佛近在耳边一样。
“是猫!真的,有猫叫!”
林夏用力将何川推离了自己,四目相对,彼此都是呼吸急促,脸色潮红,眼眸中还有未曾褪去的炽热与欲望。
“呃,好像真的有猫,我去看看,好不好?”
林夏有些不好意思,小小声说。
何川的眉宇间划过一丝无奈,可他终究还是顺从了她的意愿,最后低头重重亲吻了一下她的双唇,在她耳边哑声说:
“好,去吧。”
在何川翻身让开之后,林夏匆匆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睡衣,起床下地,顺着猫叫的声音来到了窗边。
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她打开窗,四处看了看,一无所获,毕竟这是二十多层的高楼,难道只是隔壁的猫叫吗?可是她总感觉声音越来越近了。
片刻后,何川来到了林夏身后问:
“找到了吗?”
“没有啊,你看!在那里!”
林夏突然发现了什么,指给何川,两个人一起望了过去,只见窗外斜下方,安置空调外机的平台上趴着一只小小的黑猫,叫声就是它发出来的。
“是邻居家的吧?它怎么会跑到那里?”林夏很担心,“这么高的楼,它要是不小心摔下去怎么办?”
猫咪的脖子上有颈圈,看起来是家猫不是野猫,林夏拍下了照片发到了公寓住户的群里,希望能帮它找到主人。
可是等了好半天都没有人来认领,何川皱了皱眉:
“这样不行,我们先把它救上来吧。”
林夏家确实是离那处平台最近的窗户了,但仍然有一段距离,这么高的楼就算打了119,消防云梯恐怕也上不来。
林夏为难:“怎么办?”
何川想了想:“我们做一个吊篮放下去,把它吊上来吧。”
“好办法!”
于是两个人翻箱倒柜找工具,虽然没有篮子,但是有鞋盒,不过绳子就实在难找了,最后林夏只翻出来了一条健身用的跳绳,勉强能用。
将跳绳和鞋盒绑起来做了一个简单的吊篮,怕小猫不肯上来,还在盒子里面放了一根香肠,两个人打开窗户,慢慢把吊篮放了下去。
可惜跳绳还是有点短,放到了最低还够不到平台,小猫似乎看懂了他们的举动,喵喵喵叫得更急促了。
何川说:“我探出身子试一试。”
“能行吗?”
林夏有些担心,这么高的楼实在危险,于是她蹲在地上,死死抱住何川的腿,生怕他掉下去。
平台在斜下方,角度有些刁钻,何川一手扶着窗框,一手努力把吊篮游荡过去,尽力让自己不去往楼下看。
一次又一次,终于有一次成功了,吊篮平稳的落在了平台上,藏在外机后面的小猫探出头观察了会儿,确定没有危险后,迈着优雅的脚步,灵巧的跳进了鞋盒里。
林夏与何川看见这情形齐齐松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的拉起绳子,把吊篮收了回来。
小猫应该是饿了,就这一会儿功夫已经把半根香肠吃完了,进屋之后,立马从鞋盒里跳出来,钻进了何川怀里,不停的蹭来蹭去,似乎深知是谁救了自己一样。
何川并不嫌弃,只是温柔的抚摸了猫咪的小脑袋小下巴,眉梢眼角都是柔软的笑意:
“吓坏了吧?怎么这么调皮,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了?”
林夏望着这一人一猫,一颗心剧烈跳动着。
眼前这一幕,仿佛穿越了时空,与多年前的画面重合,那个奋不顾身爬树救猫的白衣少年,就这样从她旧日的记忆深处鲜活生动的走了出来。
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她少女时代一切懵懂爱情的开
始,经过了那么多岁月,那么多时间,那么多遗憾与挣扎,那么多错过与分离,如同一颗深埋泥土中的种子,直到此刻,才终于破土而出,生根发芽,在枯萎与衰败之后,重新焕发着勃勃生机。
南国长夏无冬,窗外冷风肆虐,可偏就这一刻,她的心田沐浴春风。
隔世经年,仿若初见,何川依旧是那个何川.
一个早上,林夏和何川自己没顾得上吃饭,一直在围着这只从天而降的小猫转,喂水喂食,检查伤病,还用救它回来的鞋盒,给它改装了一个简易猫窝。
等再看手机的时候,林夏才发现有人在群里刷屏一样@她了一堆消息:
【啊啊啊啊啊!是我家猫!】
【它怎么跑到外面去了?!我明明关窗户了!!!】
【它现在怎么样?还在那里吗?】
【求求来个好心人救救我家啾啾吧!!!】
林夏赶紧和他私信,原来对方是住在23楼的一位小哥,过年回了老家,本来他拜托了朋友上门帮他喂猫,没想到突如其来的封锁导致外人不能进公寓了,而他在老家也被隔离,一时半刻回不来。幸好家里粮水充足,还有监控实时查看,勉强还能撑一段日子。今早起来他满屋子都没找到猫,看了群聊天里林夏发的消息这才发现自家猫竟然跳窗越狱了。
小哥对林夏和何川千恩万谢,恳求两个人暂时帮他照顾一下猫,期间他会支付费用,等解封之后,他立马就会把猫接回去。
林夏和何川答应了他的请求,拒绝了费用,只不过两个人实在都没有养猫的经验,向他咨询了很多注意事项,以及这只猫平时的习惯性情,以免出现差错。
“原来你叫啾啾啊!”
林夏笑眯眯的抚摸着正在自己低头舔毛的小猫,
“难道你不是喵喵叫,是啾啾叫的吗?”
喵——
猫咪抽空抬头瞥了她一眼,算是用行动回答了她的问题。
啾啾是一只皮毛纯黑的英短,有着琥珀色的漂亮眼珠,目前只有8个月大,还是小朋友,人前比较高冷,主人不在家时反而比较活波,好奇心很重,也很机灵,平常就常徘徊在窗边,对天空飞鸟跃跃欲试,吓得他主人从来不敢开窗户。没想到这次不知道怎么叫它打开了窗户,还破开了纱窗,一举跳到平台上,却是笨蛋到不敢再跳回去了,这才被困在了那里。
“看来这几天我们家也要锁上窗户了,可不能让它再往外跳。”
林夏忧心忡忡的对身边的何川说,两个人正并排蹲在猫窝前看啾啾舔完毛,抻了懒腰打算睡觉呢。
何川轻轻一愣,眼眸中划过笑意:
“好。”
她那样脱口而出“我们家”,其中的自然而然,顺理成章,恐怕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突然间,门外的铃声突然响了,何川起身去开门。
这个时间点,两个人都以为是防护人员来了,没想到开门之后,门外站着的是一个戴着口罩的陌生女人,她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瓶,头也不抬就要往屋里冲——
“你不说你没被封在楼里吗?害得我每天煲的汤都只能自己喝,这几天胖了好几斤,知道你在家我早来找你了欸?你是哪位啊?我走错门了吗?”
林夏听见熟悉得声音匆匆赶了过来,只见温茜茜和何川僵持在门口,两个人面面相觑,而温茜茜看到从后面出现的林夏,整个人更为震惊了,口罩外露出的双眼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林夏不禁扶额叹息,眼下这个复杂的情况,她到底要怎么跟温茜茜解释?
第73章 克莱因(7)
温茜茜过年时也回家了,但由于她和男友分了手,在家没待两天就和催婚的父母吵了起来,初三连夜回了深圳,就这么倒霉的被封在了公寓。
林夏知道温茜茜在家,可是她和何川这种阴差阳错的情况实在不好和她解释,所以一开始她就和温茜茜说封楼时自己还没出院,这段时间会去朋友家里住。直到今天早上,林夏在住户群里为啾啾找主人,温茜茜这才知道林夏原来也在家。
“老实交代吧,这是怎么回事啊?”
卧室里,温茜茜好整以暇的“审问”林夏。
林夏心虚气短,支支吾吾的交代:
“就是,一个朋友,本来送我出院回家,没想到被隔在这边了,那我也不能让他睡走廊不是”
“一个朋友?切,真只是朋友的话,你之前骗我干嘛呀?”
温茜茜显然不是这么好糊弄的。
“那你想听什么呀?”林夏有些无奈。
“什么时候认识的?发展到哪一步了?他看起来挺不错啊,哪里人啊?多大年纪了?做什么工作的?”
倒也不是温茜茜多八卦,她和林夏虽然同届,但比林夏大两岁,一直把她当妹妹的,这些年来林夏都是恋爱绝缘体,这回身边突然出现了这么亲密的异性,她当然得帮着把把关。
林夏老老实实的回答:“算是我老乡吧,比我大三岁,在外所做律师,认识的话我们已经认识很多很多年了。”
温茜茜有点纳闷,扭头仔细瞅了瞅门外客厅正在喂猫的何川,突然福至心灵:
“他就是传说中的何川?”
林夏一僵,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
温茜茜当然听过何川的名字,当年林夏和男朋友异国恋的事情震惊过周围不少人,而他们分手的经过,身为最亲近的舍友,她也是略知一二的。
“他怎么你还你们,你们这可真是唉——”
温茜茜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问题要好好审问林夏,可此时此刻却突然都问不出来了,只剩一声复杂的叹息。
“汤你留着喝吧,等隔离结束之后我们再好好聊一聊。”
温茜茜扔下这句话,然后就打算离开了,临走时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这几天在家里闲着没事儿收拾屋子来着,突然找到了这个,你记不记得大三那年我们去云南做社会实践,我卡满了,你借我你的?那之后我竟然一直都忘还你了,你也忘管我要了。喏,现在物归原主!”
林夏低头,只见温茜茜掌心静静躺着一枚蓝色的储存卡,很有年代感,熟悉又陌生,似乎确实曾经属于过她。记忆深处的一角有所松动,有几个零星的片段划过脑海,林夏终于想起了这段往事,接过来点了点头:
“谢谢。”.
林夏当年的数码相机早就淘汰了,手边又没有读卡器,一时间不知道拿这张读卡器怎么办,何川告诉她:
“我的笔记本电脑可以直接插记忆卡,你要试试吗?”
“嗯,看看吧,我都忘了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了。”
于是两个人一起打开了电脑,插入储存卡,少许等待过后,点开了图标。
如同一枚打开回忆的钥匙,旧日时光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跃入眼帘。
粗略翻看一下,大多是林夏上大学时拍的一些照片,非常有年代感的发型与穿着,现在看来是有些过时了,可青涩年少的气息,与青春飞扬的神采却是再也无法复制的。
林夏以为这些年自己外貌上没有太多变化,可如今一回看,到底还是变了。说沧桑衰老还太早,但确实能真切感觉到时光流逝给一个
人眼底带来的痕迹。
她有点不好意思:“别看了。”
何川却是笑着说:“我想看看。”
那些年天各一方,他错过了太多她的人生,如今哪怕能找回曾经零星半点的时光碎片,他都觉得欣喜。
林夏拗不过,只好随他意,看着看着,很多学生时代的回忆也涌现在脑海。
“这是什么时候的?”
“这是大二暑假,英语夏令营,这是我们外教老师,好像是华盛顿大学的学生来着。”
“这个呢?”
“这是练习合唱的时候,我们学校每年一二九都举行合唱比赛,那年我们美院还得奖了呢!”
“这张你当时发给过我,早上跑操是吧?”
“是啊,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嘛,当年这个晨跑打卡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这是在云南吗?”
“嗯,大三的时候我们去瑞丽做社会实践,考察当地翡翠工艺,说是考察,其实就是四处玩,是陶瓷系的同学组织的,还差一个人,就拉我去了。天啊,当时我怎么晒得这么黑,配这件衣服好难看!”
镜头里二十岁出头的林夏穿了一件色彩鲜艳的傣族服饰,长发全部在头上盘了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鬓边戴了一朵鸡蛋花,在瑞丽灿烂的阳光下,青春靓丽,无限美好。
何川的视线在这张照片上久久停留,不舍离去,那个时候他们应该刚刚分开没过多久,她虽然笑着,眼底里却有化不开的忧伤离愁。
“不会,我觉得很漂亮。”
林夏没察觉到身后何川的细微情绪波动,只是顾自向下翻着照片,给他继续讲解着:
“这是在国门,这是在集市,这是我们晚上去吃烧烤”
“这个是谁?”何川手上动了一下,移动了鼠标过去,“他是任子健?”
“是啊,你怎么知道?”
林夏很惊奇,她当初自然跟他提过这个名字,但是他们完全没见过,而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还记得这个人。
“只是随便猜的,我记得当初你们是好朋友。”何川顿了顿,不动声色的问道,“他现在在哪里?你们还有联系吗?”
“他在广美当老师,偶尔有联系,年前他结婚时我去随过礼。”林夏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何川笑了笑。
何川之所以认出这个人,是因为连续好几张照片里,都是林夏在看镜头,这个男生在看她,当年她和他讲起这个朋友的时候,他就能察觉到对方对林夏的心思了。可当年他没有点破,如今更不会再提醒,他也有属于一个男人的寻常私心。
照片是按照名称排列的,名称又是按照时间顺序自动生成的,存储卡就是这次云南之行林夏借给温茜茜的,本来看到这里,后面应该就没有了,林夏随手多点了两下鼠标,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张意料之外的照片。
那是维多利亚港湾的夜景,人来人往,灯火璀璨,一对情侣手牵着手,肩靠着肩,对着镜头笑得羞涩又灿烂,他们那么年轻,那么相爱,浑然不知日后即将到来的命运波澜,地覆天翻。
数码相机拍下来的照片总是带着日期水印,而屏幕前的林夏与何川,根本不需要看就知道时间。
2011年的香港,世界末日来临前最后一个夏天,曾经他与她最相爱的那一年。这是他们人生的分水岭,此后山高水远,他们分开了那么多年。
两个人不约而同愣怔,谁也没有再动作,谁也没有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夏缓缓回过神来,喃喃道:
“原来,这些照片在这里啊”
她点击缩略图,向下翻动浏览,果然后面所有的照片都属于那一次香港之行,快门定格的瞬间,都是他与她。星光大道,半山扶梯,重庆大厦,迪士尼公园随着屏幕上照片的滚动,昔年泛旧的回忆也一点点鲜活了过来。
当时她整理过一次电脑内存,临时把这些照片存在了这张卡里,然后借给了温茜茜,自己竟然全部都忘了。那之后她四处找了很久很久,还以为是自己弄丢了。
林夏涩然开口:“其实那段时间,有很多东西我都找不回来了。”
她的Q、Q账号被盗了,MP3坏掉了,手机丢了,MSN关闭了,聊天记录全部被清除了,连他送给她的平安扣,都在某一次骑单车被迎面而来的电瓶车撞摔倒后,线断了,珠子散了一地,她不顾自己身上的擦伤在绿化草坪里找了很久很久,才勉强找回来几颗,最后她攥着那几颗仅剩的碧玺珠蹲在路边放声大哭,人来人往,无不侧目,谁也不知道她真正失去了什么。
大三到大四,那段时间,是她状态最糟糕的两年,人处在低谷的时候,真是事事都倒霉,倒霉久了,巧合多了,就忍不住开始质疑,质疑自己,质疑命运,质疑是不是冥冥之中真有天定。这一桩桩一件件,连个念想都不给她留,似乎都是老天爷在暗示,要让他们了断。
“不是的,夏夏。”
何川低声说,“平安扣是在为你挡劫,珠链断了,但你还完好,这就够了。况且那些不过都是死物,是感情的寄托,却代表不了内心真正的情感,至少有一样东西,你从来都没有失去过。”
林夏一愣,只见他从电脑桌上一旁放着的杂物里拿起钱夹,那是他一直随身携带着的,这些天她见过好几次了。
电子支付盛行,纸币几乎被淘汰,所有银行卡会员卡也都电子化,一只手机搞定所有,这年头再也没有人用钱夹了。
而他打开这只不合时宜的钱夹,里面也确实空空如也,没有任何钱与卡,只在本该放照片的透明夹层里静静躺着一枚戒指,细窄银圈,朴素简约,因天长日久的佩戴而氧化变黑,纵使多次清洗,仍有时间的痕迹,随着他拿起来的动作,指尖轻拨,戒圈上的米老鼠图样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这一刹那,林夏整个人都僵住了。
“为什么?”
她心中又酸又涩,连声音都不自觉微微哽咽。
我们,已经分开了,为什么你要留着这枚幼稚可笑的戒指这么多年,又为什么在回来以后故意把它藏在钱夹里,不让我看见?
多么欲盖弥彰,多么掩耳盗铃,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怜。
“因为,我是一个胆小鬼,有很多事情,我都不敢让你知道。”
何川低声一叹,“夏夏,其实最开始我告诉你,我之所以选择回国,选择欧文,是因为国外晋升渠道受限,这不是假话,但这并不是我回国的最主要原因。”
林夏心中隐隐浮现一种可能,她有所预感,却不敢肯定,胆怯又犹豫的问道:
“那主要原因是什么?”
“是你。”
他定定的望着他,目光那样温柔,又那样哀伤:
“夏夏,我这次回国,是为了你。”
第74章 克莱因(8)
人在线性时间之中,每天过着机械而重复的日子,一日三餐,工作休息,日升日落,按部就班,经常会感觉不到时间本身的流逝,几百天与几千天,千篇一律,眨眼而过,没有任何差别。
在林夏说“我们暂时不要再联系”之后,何川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去想这句话背后真正的意义,那时他每天都很忙,忙着考试,忙着实习,忙着打工赚钱,一分钟恨不
得掰成两半来过,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真的这样忙,还是故意让自己置身于这些杂事之中,没有时间去思索其他。
等他终于完成了LPC考试,通过了律师牌照的第一阶段,与此同时,也赚到了足够数额的存款,解脱了自己当时的某个困境之后,回过神来,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年的时间。
这一年里,手机里置顶的那个联系人没有一条信息发送过来,被他设置为特殊铃声的那个来电也再没响起。
他开始惶恐,开始焦虑,她为什么一直不找他?她不是说,暂时不联系吗?他固执得认为这并不是分手诀别,不过是像当年高考之前,她为了不让自己分心而做出的疏远一样,他们各自忙碌,各自努力,心有灵犀,等熬过来这段艰难时间,他们就会和好如初,仿佛从来不曾分离。
可是,为什么至今为止,她还不联系他?
友人嘲笑他的天真傻气,“暂时不联系”不过是一种委婉的道别语,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怎么连这点暗示都听不出来?非要撕破脸皮,歇斯底里,把分手闹得那么难看吗?如今时过境迁,谁还会在原地等待,如果她真的如你所说那样漂亮优秀,身边自然不乏追求者,哪里会有空窗期,你现在去联系,只会弄得彼此尴尬,毁掉你们在对方心里最后的念想。事已至此,你也该尽快走出来,去追求新生活吧。初恋从来没有天长地久,以后你会发现,年少的爱情,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什么都不是。
一个人这样说,他不在意,一百个人这样说,他嗤之以鼻,但当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全世界都这样告诉他,没有人再能无动于衷。尤其是,律师其实是一个接触人性最黑暗面的职业,在金钱和利益面前,感情一文不值,他遇见了越来越多人,经历了越来越多事,看过越来越多的悲欢离合,聚散分离,那么多相爱的人走到穷途末路,那么多海誓山盟的男女最终成了怨侣,他也开始怀疑,世界上真的有天长地久,永不分离吗?
他从来都不是多么自信,多么勇敢,多么一往无前不怕受伤的人,他只是一直都把自己的怯懦与脆弱伪装起来罢了。那段时间,他开始失眠,焦虑,甚至出现幻觉,总能听见手机响起的声音,整夜整夜做噩梦,梦见自己鼓起勇气去找她,可她早已挽着别人的手,莫名其妙的看着自己,仿佛在说,我们不是早分手了吗?
那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日子,每天每天只能依靠外物来麻痹自己,缓解痛苦,他开始频繁吃安眠药,服用镇定剂,昼夜颠倒,昏天黑地,人差点废掉,最后不得不请心理医生和药物治疗来干预。
医生让他忘记让自己痛苦的根源。
他说忘不掉。
——那就放下。
——也放不下。
——那就暂时别想了。
——暂时?
——是的,暂时,什么时候,等你能坦然接受一切的时候,再重新面对吧。
temporarily,暂时,姑且,眼下。
他被这个词迷惑住了。
或许人的本性就是如此,会习惯性的逃避,屈就于眼前的苟安,那是大脑的生理保护机制,因为痛苦到了极致,会心碎而死。
那之后,他花了很长时间戒掉了药物依赖,把自己完全沉浸在工作之中,用一个又一个的案件,一场又一场的庭审将生活全部填满,没有空闲痛苦,没有时间心碎,闷头向前,如同和什么赛跑一般。
他心里默默想着,等一等,再等一等,等他终于功成名就,有资格重新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他会回去找她。
可这个期限又是多久呢?功成名就的标准是什么呢?没人知道。
一不留神,就又是许多年过去。
这一年年初,他陪一个重要客户在阿尔卑斯山滑雪的时候,发生了意外,安全带脱扣,他从简易缆车上摔了下来,所幸防护措施良好,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轻微脑震荡,海马体亦或是杏仁核因此出了点小问题。去到医院检查,所有项目做了一遍,什么也没查出来,医生只是让他回家休息。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所有的记忆在他脑海里是完全混乱的,过去与现在,原因与结果,顺序颠倒,混乱不堪,仿佛一脚踏进了其他高维度世界的非线性时间里,年月日,时分秒,一切计量单位统统失去了意义。他连自己身份都搞不清楚,上一刻他还记得正在香港读书,下一刻就想起自己应该赶紧准备明天的听证会,前一秒还在疑惑自己怎么从望春到了伦敦,后一秒就哭着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是不是真像村里人说得一样,丢下他不管了。
无论如何,他在英国,名校毕业,银圈律所,年薪百万,他实现了从几岁十几岁就憧憬的梦想,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只除了一点——
夏夏在哪里?她不在他身边。
他问遍了周围所有的人,朋友,同事,上司,邻居,他们对此豪不知情,他拼命拨打她过去的号码,只得到了一遍遍空号的回应,MSN、□□、邮箱一切现代化的手段都联系不到她,他不知道她在读书,还是在工作,在北京,还是在望春,他连她是否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都不知道。
仿佛那只是他的幻觉,在过去他学业最艰难,生活最痛苦的时候,他的大脑编造出来的一个女孩子,像森林精灵一样闯进了他的生命,陪伴他,关心他,支持他,理解他,却也随着他越走越远,他的人生越来越步入正轨,而渐渐的消失了,消失在晨雾中,消失在夕阳里,再也找不到了。
可他看着自己手上戴着的那枚不知道被清洗多少次早已失去光泽的银色戒指,知道这不是幻觉,所有的一切都真实发生过,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这一荒诞的闹剧持续了差不多一周左右,他的记忆终于慢慢回笼,他渐渐想起来这些年来发生的一切,时间与空间恢复了秩序,原因和结果也再次变得清晰,他终于从异度空间回到了地球。
在全部记忆都捋顺的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己公寓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郊外的星空与月亮,直到天明。
有些路,只有走过了才知道是错。
有些选择,只有做出了才知道后悔。
他悲哀的明白了一个事实,这些年来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只不过,他把那个自己最心爱的姑娘亲手弄丢了。
【年轻时,我们曾经相爱却浑然不知
随一匹幼马漫游在俄罗斯的腹地
又或者共眠一舸听清朝的雨
或者一无所有,浑忘了所谓家国旧事
在薄雾的清晨收掇湿重的桑叶
随口唱出未来
你记得吗?你曾感谢过命运吗?
年轻时,我们曾经相爱却浑然不知
嘴唇相碰却以为在亲吻时光的骨灰】
“谭之舟不清楚你的近况,他只知道你在深圳,在MT。恰巧这时候欧文要成立深圳代表处,戴生向我抛来了橄榄枝,我和他详谈过一次,发现筹建中的律所选址,其中有一处,就在MT楼下,我开始相信这是上天冥冥中的暗示,一切都在指引着我,该回来了。”
何川自嘲一笑:“我曾在梦里一万次幻想过和你重逢的场景,想象着你变成了什么模样,过得好不好,在深圳还习惯吗,结婚了吗,恋爱了吗,他对你有比我好吗?可当真见到你的那一瞬间,我什么也问不出来,我只想抱着你一万次的说,夏夏,对不起,当初我不该丢下你。”
“这些年来,我走得太远,断得太狠,没有过去,也没有家了,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奢求你的原谅,没有资格妄想我们能回到当初,重归于好。我只是,想看看你,想确认你还存在着,在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这对于我来说很重要。当隔世经年我回到祖国,当我踏上这片土地,我自己会骗自己,我不是游子,是归人,我有你的身边可以回去。”
他将那枚戒指递到林夏的面前,一字一句的说:
“夏夏,这一次由你来决定,我该是去是留。”
他的语言极尽克制,好似把一切抉择都交给了她,可他的眼神早已出卖了自己,他在恳求她,恳求她让他留下来,留在中国,留在她身边。
当林夏听完何川这一番话时,早已是泪流满面了。
原来,这些年来念念不忘的不只是她一个人,画地为牢的也不只是她一个人,口是心非的不只是她一个人,犹豫胆怯的也不只是
她一个人,七年时光,虽然相隔千里,但他与她的心境竟是这样的相仿。
泪水朦胧间,她垂眸望着眼前这枚戒指,曾经,这是他们热恋的见证,定情的信物,永爱的承诺,而现在,它承载着更多。
他们早不再是天真无忧的小孩子了,离开象牙塔多年,成年人的世界初窥门径,规则也已经心知肚明,在这个物欲横流喧嚣浮躁的的社会里,利益至上,效率第一,早已经没有真心真情。他们打断你的傲骨,磨去你的棱角,冷落你的热血,敲碎你的膝盖,逼你变成一个合格的大人,我们反抗过,挣扎过,嘶吼过,坚持过,可到头来还是被同化,被驯服,被压制,被奴役,最终亲手杀死曾经少年的自己,成为一具麻木平庸的行尸走肉,按部就班,结婚生子,穿衣吃饭,等待百年大限,终于入土为安。
此时此刻的林夏,毕业第四年,工作第三年,30岁大关即将来临之前,她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扪心自问——
你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你还能想起十六岁那年的心动吗?你还相信爱情吗?你还相信理想吗?你还有勇气付出,有胆量接受吗?你还敢受伤吗?你还敢重新开始吗?你还敢听从内心的声音,愿意选择一份,与利益算计无关,与升职加薪无关,倾其所有,却有可能一败涂地的坚持吗?
何川一直在屏息等待着,等待林夏的回答,也是等待自己最终的人生审判。
然而林夏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过那枚戒指,她缓缓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起身去了卧室。
片刻后再出来时,她把手里拿着的东西示意何川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