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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有雨冬至晴 锦绣灰 19130 字 5个月前

那是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满了干燥剂,而干燥剂得中间是一枚如此眼熟的戒指,银制戒圈,水钻镶嵌的米妮图案,和何川手中的这枚,如此成双成对。

“不是我不想戴的,只是我胖了一点点,手指的粗细好明显,小了一点点,就戴不了了。”

林夏看着彼此手中这两只久别重逢的戒指,轻笑了笑,

“我刚来这边的时候,没有经验,木制的八音盒就随便放在桌上,后来发霉长毛,惨不忍睹,只好扔掉了。”

“深圳在古代是岭南流放之地,很热很潮,动不动就要去火除湿,蚊虫鼠蚁,瘴气横生,对北方人来说,实在不是一个宜居城市。但同时它也这样热情蓬勃,包容多元,收留了无家可归的我,和许许多多追梦的年轻人。”

“我暂时没有去别处的打算。”

“那么,你准备好,和我一起留在这座城市了吗?”

就放纵这一次吧,就任性这一次吧,哪怕日后粉身碎骨,天塌地陷,她还是想要紧紧抓住眼前的这缕温暖,这个她爱了这么多年,也念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啊!

世界疫情肆虐,病毒横行,也许明天走出这个门后他们就要面临死亡,生命的最后一刻,难道你我还要带着遗憾离开人间吗?

去爱吧!像不曾受过伤一样!

生活吧!像今天是末日一样!

这一瞬间,何川只觉得有一股热烈的暖流涌上心头,烫得他眼眶酸软,仿佛自己这些年来所有的漂泊都有了归宿,所有的痛苦都有了慰籍,所有的追逐与寻觅,其实都只是为了这一刻,为了她的原谅与收留。

自此,他心里那个迷失的少年,那个早已被他抛弃的自己,终得重获新生,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准备好了。”

他伸手将林夏拉进了怀中,虔诚的轻吻着她的发顶,近乎颤抖的开口:

“夏夏,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好——”

两个人之间压抑了许久,逃避了许久的感情,在这一瞬间终于爆发出来,如烈火燎原般一发不可收拾,排山倒海,铺天盖地,将他们所有的□□与意识都淹没。

他们紧紧的拥抱,缠绵的亲吻,唇齿相依,不肯离开彼此一分一秒。

林夏只觉得自己身体一轻,却是被何川将整个人都抱了起来,穿过卧室的门,倒在了那张他们清晨相拥醒来的床上,去完成他们不久前刚刚被打断的事。

热情的深吻,肌肤的贴近,久违的触碰,让两个人都不自觉战栗,灵魂深处曾经亲密无间的记忆渐渐苏醒,熟悉又陌生。

拖鞋已经掉落在地上,睡衣也已经剥落在腰间,坦诚相对,头晕目眩,可是意乱情迷的最紧要关头,林夏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句徘徊在心中许久的话,她知道煞风景,知道不合时宜,但仍然固执的想问:

“你这些年你、你有没有”

可话没问完,自己就先哽咽了。

何川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她,本是沾染了炽热情欲的双眸,渐渐变得温柔,变得怜惜,变得宠溺与欣然。

他低头亲吻她的嘴角与脸颊,嘶哑着嗓音低声说:

“没有,只有你。”

“夏夏,我答应过你,我不喜欢别人,只喜欢你。”

刹那间,林夏眼中隐忍了许久的泪水就这样汹涌而下,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是感动,是释然,是不可置信,是恍然大悟。

她紧紧抱住面前的人,带着哭腔一字一句的说:

“我也是,何川,我也是,我不喜欢别人,我只喜欢你”

世界上怎么会有他们这样的人呢?怎么有这样的一个的她,又有这样的一个他呢?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林夏一直觉得,她之所以会和何川相爱,一切缘起于十六岁小林场那个夏天,因为太过美好,所以隔世经年也念念不忘,究其本源,却也不过是特殊时间特殊地点特殊环境下的一种巧合,恰巧是她与他,换了别人,或许也会情生意动。

然而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一切都不是偶然,不是巧合,必须得是十六岁的林夏,也必须得是十九岁的何川,他们在彼此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认定了一个人,一件事,就是一辈子。

过去曾有那样多决定命运的瞬间,他们一同面对,不管承认与否,未来如何,他们都是彼此人生路上很重要的存在,任何人都无法取代。

所谓soulmate,灵魂伴侣。

多么庆幸,今生今世,他们彼此相遇。

第75章 克莱因(9)

林夏在一个寻常无比的早晨醒来,没有闹钟,没有响铃,自然而然的转醒,昨夜也许做梦了,也许没有,只是一些支离破碎的残影,不是噩梦,也不美梦,她只觉得自己的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起床,穿衣,下地,穿上拖鞋,站起身的一瞬间,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站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她出了卧室,顺着悉悉索索的细小声响穿过客厅,来到了洗手间。

只见何川蹲在洗手池下面打开的储物柜前,把头伸了进去,手里拿着开着照明的手机,正查看些什么,啾啾乖巧的坐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摇摆着尾巴。

“你在干什么?”

听见声音,何川与啾啾同时回头看了过来,一人一猫的动作同步,相似度极高,让人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好像是水管漏了,但是还没找到出水点在哪里。”

何川皱了皱眉:

“之前家里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吗?”

此时此刻,房间里处处都是水渍,墙壁上,地板上,桌子上,椅子上,连啾啾本来蓬松的皮毛都变得潮湿了起来,没精打采的耷拉的下去,看上去整只猫小了一圈。

林夏沉默了片刻,慢吞吞的开口:

“不是漏水,是回南天来了。”

回南天,是南方地区一种特有的天气现象,每当气温迅速回暖,湿度猛烈回升的时候,就会发生返潮,暖湿气流在冰冷物体表面凝结,生成水珠,一夜之间,全世界都变得湿漉漉的。

眼见面前一人一猫表情茫然,何川鼻尖上还带着不知从哪里蹭上了灰尘,却浑然不觉

,林夏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发自内心的大笑了起来。

七年以前,他们的感情无疾而终,没有误会,没有怨恨,没有背叛,也没有遗忘,仍然相爱,仍然挂念,只是一不留神,走散在了人生的迷雾中。

而七年之后,他们的重逢与和好,也不需要什么歇斯底里,哭天抢地,只需要这样一个平平淡淡的早晨,这样一幅司空见惯的画面,他为着家里的漏水而烦恼,她想着去年买的除湿器放在了哪里,黑色的猫咪迈着优雅的步伐,从湿漉漉的地面嫌弃的走过。

如此,就够了。

寒风已经过去,深圳的春天终于来了.

随着回南天的到来,历时两周的隔离生活也接近尾声了

据说坚持21的天重复,可以养成一个习惯。何川与林夏,他们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迫侵入了对方的生活,从不适应到适应,似乎也只是花了十几天的时间。

一开始的时候,两个人的作息很不同步,何川每天做早饭,林夏不好意思懒床,每天尽量早睡早起,而何川也看出来了林夏的为难,不动声色的把三餐的时间都往后移了一些,渐渐的,他们的步调终于能够保持一致,当他们第一次坐在餐桌前,在窗外晨曦的映照下,共同吃早餐的时候,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由狭窄居家空间引发的不协调,也在不知不觉间被习惯,被接纳,何川从客厅搬到了卧室,再没有了回避的必要,许多尴尬与别扭也就不复存在了。厨房里转身之间的磕碰,他们从相视苦笑,到习以为常,再到后来已经总结出了经验,对彼此的下一个动作及时产生了预判,何川刚一关火菜出锅,林夏就递过去了盘子,林夏垫脚开柜门,何川就准确找到了她要拿的杯子,无需言语,默契十足。

这天吃过饭,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脚碰着脚,臂挨着臂,一起洗碗刷杯的时候,何川毫无预兆的开口:

“夏夏,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很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这次隔离发生的时候,我和你一起。”

诚然,这一次的意外,打乱了何川的全部工作计划,等解封之后,外面有一摊天大的乱子等着他收拾,这十四天里耽误的工作,损失的金钱都非常巨大。然而他心里却仍是卑劣的庆幸着,庆幸有这样一个机会,侵入她的私人生活,拉近与她之间的距离,走进她封闭已久的心。

如果不是这场荒诞又巧合的隔离,强行把他们关在了一起,他们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超越七年的时空阻隔,褪去所有伪装,直面最真实的彼此,在困境之中,相偎相依。

林夏轻声说:

“我也是。”

突如其来的疫情将所有人的生活变得地覆天翻,面对隔离,自己一个人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她已经一个人生活了好几年,连手术都一个人去做了,只是终究会孤单,就如同拼图缺了一角,始终不是圆满,在此之前也不过是在忽视,在忍耐而已。

而今,终于不会了

在即将结束隔离的最后一天,由于连续十数日伏案工作,坐着高度不合适的桌子椅子,长时间对着电脑开会看材料,何川的脊椎病突然犯了。

颈部疼痛僵硬,头晕恶心,无法再继续工作,他只好平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林夏很担心他:“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说是用姜敷,还是用葱敷来着,说这样会比较管用。”

“这是在腌肉吗?”何川有点哭笑不得,“没关系的,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这是老毛病了,明天解封之后我去医院看一看。”

林夏却不太赞成:“现在医院还是很危险,能不去还是不去吧。”

她顿了顿,有些感慨:“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十四天就要过去了。”

隔离即将结束,可疫情还在继续,无论欧文还是MT,都还没有复工,商店关业,工厂停产,当他们解除隔离,走出这栋公寓大楼之后,疫情对日常生活带来的考验恐怕才真正开始。

“明天解封之后,你有什么安排?”林夏问。

何川沉吟道:“现在出国很难,我手上所有对外的项目都要暂停一段时间了,应该是先去和当事人那边碰一下面,然后询问一下法院那边具体延期到什么时候”

“你可真是工作狂啊!”

林夏无奈叹了口气,都这种情况了,脑子里居然还只是想着工作。

何川愣了一下,自己也有些好笑:“抱歉,我只是习惯了。”

过去许多年里,他的生活完全被工作填满,没有一丝一毫的喘息空间,如今他们终于重新在一起了,也许今后他应该调整一下工作与生活节奏,不能再这样高强度压榨自己了,要分出一部分时间,陪在她身边。

“你呢?解封之后想做什么?”

“我想得就没你这么复杂了,”林夏揪着自己额前过长的刘海儿,很严肃的说,“解封第一件事我必须要去把头发剪了。”

年前她就想去剪了,可是乱七八糟的事情堆在一起,一直拖到了现在,她再也受不了了!

何川不禁莞尔一笑,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这臭美的地方一点也没变。

尽管何川反对,可最终还是没能制止林夏为他施用了从网上查来的“姜热敷法”和“葱热敷法”,以及“盐热敷法”,何川只觉得自己像是砧板上的一块肉,去腥又入味,再腌一会儿就可以直接上烤炉了。

然后林夏又觉得躺在沙发上太软了,找出了一张瑜伽垫铺在地上,让何川平躺在地上,颈部枕着一个灌满水的芬达瓶子,脊椎的凸起和瓶身的凹陷正好相吻合。

“你觉得好点了吗?”

“好了很多。”何川由衷说。

这一顿折腾下来,疼痛确实缓解了不少。

“你的脊椎也有毛病吗?”他问,要不然不会这么熟练。

“有点,但不严重,我主要是腰椎不好,坐办公室坐的嘛,你呢?”

“这个没有,但是我胃不太好。”

“不会吧,你一日三餐挺规律的呀。”

“也不是天天都能顾得上的,倒是你,常常吃外卖,你的胃还好吗?”

“有点小毛病”

眼见何川一幅意料之中的表情,林夏觉得很不服气,把右手举到了他面前:

“那我有腱鞘炎,你有吗?”

“没有。”

“就知道你没有!”

“为什么语气这样骄傲?”

“这可是我们画师的专属职业病!”

都市白领,常年在格子间对着显示器,朝九晚九,加班加点,谁还没点职业病,你腰间盘突出,我肠炎胃溃疡,你坐骨神经痛,我咖啡因上瘾,年轻时拿命换钱,老了再拿钱换命,相视一笑,心领神会,谁也别嫌弃谁。

于是两个病友就这样并肩躺在瑜伽垫上,放松脊椎和腰椎,远离手机和电脑,有一搭没一搭的探讨病情。

得知林夏经常胃痛,但至今没去医院彻底检查过后,何川忍不住劝她:

“还是要去看一看的,对症下药,胃病可小可大。”

“可是,做胃镜好可怕”

“这个确实有点痛苦。”何川笑了笑,“别害怕,我陪你一起去,我也该到时候去复查一下了。”

“你的胃是什么病?”

“慢性胃炎,有点难根除。”

“我记得听人说过,胃是一种情绪器官,胃有病,通常是情绪问题。”林夏慢吞吞的说,“所以,你的胃病,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还是因为曾经喝酒喝到胃出血,落下了毛病呢?”

何川并不酗酒,有些推脱不开的应酬酒席也是浅尝辄止,把自己喝到胃出血进医院这辈子也只有一次,就是当年他在英国留学的时候,为了赚钱,被人恶整的那回。

川闻言凝滞了一瞬:

“你知道了?”

林夏低低应了一声:“只是一点点。”

她没说是纪敏说的,但他想必也能猜到。

“有些关联,但不大,应该是再小的时候,去望春之前,落下的病根。”

“没听你讲过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并不愉快,你不会喜欢的。”

“也许我不喜欢,但我还是要知道。”林夏语气认真的说,“何川,关于你的事情,我不想再从别人口中得知了。”

关于世界末日的失约,关于七年分离的真正导火索,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心结了,如果不在此时此刻,这个特殊时间与空间解开,她不知道以后他们还有没有勇气再提起了。

何川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一叹,涩然道:

“好,我会把一切原原本本讲你听。”

第76章 克莱因(10)

何萍的老家,在华东地区大山里一个很普通的乡下,她的第一任丈夫叫孙大志,也是邻村的一户寻常农家,夫妻两人普普通通的结合,柴米油盐的过日子,面朝黄土背朝天,除了妻子模样有些出挑外,和其他邻里乡亲也没有什么不同,穷,且普通。

结婚第二年,两人生下了一个男孩儿,取名孙小川,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只是随口取的而已,贫穷家庭里生下的孩子,和多了一只山上放养牲口没什么区别,贱命更好养活,无所谓叫什么。

在小川人生的最初几年,也是经历过一段称不上多幸福,但还算温馨平静的家庭生活的,夫妻和睦,辛苦劳作,为了过年过节时多吃一口肉,为了攒钱去集市买一件新衣服,为了把家里破旧的老房子换成崭新的砖瓦房而共同努力着。

可惜,好景不长,贫穷同时代表着脆弱,一件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就会轻易毁掉眼前所有的安稳。

小川四岁这年,孙大志在农闲的时候进城务工,在工地出了意外,不幸没了一条腿,孙家大哥孙大勇跑去城里给弟弟讨说法,包工头有钱有势心黑手辣,不仅一分钱没赔,还找人把兄弟两人毒打一顿,扬言要弄死他们。那个年代没有那么多公平公正,孙大勇只好把瘸了腿的孙大志抬回了乡下,从此听天由命。

家里骤然失去了最重要的劳动力,就失去了几乎全部的经济来源,只好把田租给亲戚耕种,从此一家三口只能靠何萍起早贪黑给人四处帮工做活为生。那之后孙大志一蹶不振,整日不是躺在家里睡大觉,就是拄着拐杖出去喝酒耍钱,把何萍挣来本就为数不多的辛苦钱挥霍殆尽。小川小小的年纪就已经学会做饭洗衣,照顾自己,还经常去山里挖野菜打猪草,去小河沟里捞鱼虾,贴补家用。

何萍憎恨这种苦日子,也憎恨没用的丈夫,为了活得轻松一点,她和村里一个去城里做买卖有点小钱的男人偷偷好上了。可那个男人的老婆是个狠茬子,捉了二人的奸后,把光着身子的何萍拖到大门外,又打又骂,极尽侮辱,那一天全村的人都跑过去看热闹。

孙大志瘸了腿,又被戴了绿帽子,在村子里颜面尽失,他开始变本加厉的酗酒,赌钱,喝醉了之后就打何萍,小川护着何萍也会被他一起打,毫不留情。

长此以往,日子无以为继,终于有一天,小川清楚的记得那是自己五岁生日那一天,孙大志去了邻村跟人耍钱,他和何萍两个人在家,何萍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块蛋糕,不是城里那种带奶油的松软蛋糕,是那种硬邦邦的老式鸡蛋糕,可这依旧是这个家里不可多得的美味。

何萍说因为是小川生日所以特意买给他的,小川馋得直流口水,恨不得把香香甜甜的蛋糕一口塞进肚子里,可他不忍心独吞,于是他把蛋糕举到了何萍的面前,让给妈妈先吃。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何萍死死盯着那块蛋糕久久没有说话,突然她双眼泛泪,疯了一样打掉了他手里的蛋糕,狠狠扇了他两个耳光,把他扇得头晕眼花,双耳嗡鸣,然后她抱着他,母子两个人一起号啕大哭。

第二天,何萍失踪了,村里的都说,她和一个外乡来的木匠跑了,从此以后家里就只剩下了小川和孙大志。

最初几年,孙大志的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小川的日子还不算太难捱,虽然时不时的遭受孙大志的拳脚相加,但跑去奶奶家里,总能吃口饱饭,奶奶还出了私房钱让小川去上学,叮嘱他要好好学习,以后上了大学去城里工作才有出息,否则永远都是走不出大山的农民,穷苦一辈子。奶奶家里有只狸花猫,见谁抓谁,却只和小川最亲,每天放学回家之后,小川都跑去奶奶家吃晚饭,然后抱着狸花猫,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乘凉,听奶奶在旁边一边纳鞋底,一边给他讲那些乡野间真真假假的传说故事,那是他贫瘠的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十岁那年,奶奶病逝,世界上最后一个对小川好的人也走了,从此小川的人生彻底变得灰暗了起来。奶奶临死前让村长做见证,把房子和家里的东西都留给了大儿子孙大勇,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供侄子小川读书,对于那个废了的小儿子,她已经彻底放弃了。

孙大志不服,跑去大哥和村长家里闹了好几次,没有结果,兄弟俩彻底翻了脸,于是孙大志把所有的气都撒到了小川的身上,那段时间里,小川几乎每天都要鼻青脸肿的去上学,再也没有地方躲藏了。

直到99年的这年年底,二十世纪末的最后一天,孙大志又夜不归宿,和不三不四的人鬼混,钱输光了,酒喝大了,被不着调的人挑拨,说你老婆这么爱偷人,你儿子也未必是你的种。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孙大志凌晨回到家里,看着早已熟睡的小川,越看越看不出自己的影子,盛怒之下,把他拎起来暴打。

这一次他是真的把孩子往死里打,小川的眼睛被自己头上流下来的血糊住,看不到拳头落下来的方向,只能紧紧蜷缩着的身抱住自己,他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

关键时刻,竟然是奶奶留下来的那只狸花猫突然冲了出来,扑到孙大志的脸上,一顿抓挠,为小川争取到了喘息的时机。小川从家里跑了出来,他拼命的跑,跑到了村外的大山里,根本不敢回头。

寒冬腊月,他一个伤痕累累的孩子,到底怎么在荒山野岭捱了大半夜,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能说上一句,命不该绝。

第二天天大亮以后,小川才战战兢兢的回到家里,没想到一切已经天翻地覆。

狸花猫被摔在地上死了,孙大志出去追他的时候,失足跌进一口废弃的枯井里,也死了。

1999年是不是世界末日,小川不知道,可彼时他本就摇摇欲坠的世界更加坍塌了。

孙大志死后,孙大勇把小川接到了家里,然而小川的日子并没有因此好过。村里家家户户都穷,多一个人就是多一张吃饭的嘴,大伯和大娘都对他特别嫌弃,虽然少了打骂,但并不善待,他要包揽家里所有的杂物,照看幼小的堂弟堂妹,还要下地干农活,更糟糕的是吃不饱饭,一日只有两顿,永远是苞米面稀粥里几块地瓜,或者几片烂菜叶,不说没有荤腥,甚至没有咸淡。小川每天每天都在饥肠辘辘中渡过,十几岁的男孩子,瘦得不到60斤,皮包骨头,不成人形。

当年何萍走的时候,带走了家里她所有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只遗漏下了一只钢笔,那是一只有些年头,锈迹斑斑,几乎已经不能写字的笔。其实小川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何萍的笔,但他就是固执的认为,这是妈妈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何萍的模样他已经记不清了,但因为有这支笔,他坚定的认

为,妈妈早晚有一天会回来找他的。

村子里没有秘密,由于何萍的偷人私奔,孙大志的游手好闲,使得何川也成了被众人唾弃的对象,那些同村的小孩子总会欺负他,捉弄他,骂他是野种,是讨债鬼,克死了爹妈,没有人敢跟他玩。

某一次,他珍藏的那只钢笔被大伯家的堂哥偷了出来,和伙伴们当着他的面,把笔扔进了村里吃水的大水池里,深秋时节,池水冰凉刺骨,他想也不想就跳了进去捞,可水池太深太大,他捞了一个多小时仍是一无所获。最后因为上学要迟到了,来不及弄干衣服,就这样顶着寒风湿漉漉的跑到学校。

然而最后还是迟到了,他的班主任是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子,根本不听他的解释,把他拎到讲台上,当众狠狠扇了他两个耳光,然后让他去教室后面罚站。

他在全班人的哄堂大笑中,站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冰冷的水珠和温热的鼻血同时淌了下来,但他一动也不敢动,就像死了一样。

那个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

是绝望吗?对于少年自尊心的损伤,对于生活的灰暗,绝望到想要离开这个人世吗?

是愤恨吗?恨孙大志,恨何萍,恨大伯大娘,恨世界上的每一个人,甚至想要和他们同归于尽吗?

似乎都不是。

教室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幅70年代老旧泛黄的世界地图,在那上面,俄罗斯还是苏联,德国还分东西,重庆还没被划分成直辖市,一切落后了将近三十年。

他死死盯着地图上家乡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所在的大致范围,寻找全球东南西北离这里最远的角落,伦敦,开普敦,努克,亦或是火地岛。

世界多么大,而他多么小。

这一瞬间,他心里萌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令他浑身颤抖,不是死亡,不是报复,而是逃,逃离这个村庄,逃离这个地区,逃离这个国家,逃到天涯海角。

少年人自此在心里用血泪埋下一颗梦想的种子。

他要上大学,挣大钱,他要出人头地,他必须要出人头地。

第77章 克莱因(11)

小川的梦想很伟大,可想要实现却实在是太难了。

初中毕业的时候,他是全镇唯一考上县里重点高中的学生,可大伯大娘死活不肯出钱供他继续读书,九年义务教育结束,他们对奶奶的承诺也就完成了。他们强行把小川扣在家里,甚至不准他外出打工,只要求他留在村里务农,把他当牲口一样用。

当何萍重新出现在小川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在家里失学大半年了。

重回小村的何萍谈不上多么富贵逼人,但至少是衣冠楚楚,像个体面的城里人,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身边跟着一个斯文儒雅的大学教授,还有几个县里的领导干部,那是林海生,以及林海生托师兄的关系请来帮忙办事的朋友。

小川不知道他们都做了什么,只是一番交涉之后,他那视财如命的大伯大娘竟然松了口,放了他走。于是小川就这样轻而易举的离开了小村,离开了这片生他养他,却噩梦一样让他毫不留恋的土地,而带着他连夜离开的何萍也是在全村人羡慕又畏惧的目光下,前所未有的趾高气扬,一雪前耻,仿佛过去那个被捉奸,被辱骂,被所有人唾弃的女人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对于这个从天而降的母亲,小川有惊讶,却没有任何崇拜,有感激,却没有任何感动,因为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知的幼稚孩童了。何萍临走前一天给他买的那块蛋糕,最终被她扔掉了,第二天房后出现了一地死老鼠的尸体和蛋糕的残渣,这其中的关系,小川也是好多年后才想明白的。

果然,在演完白天的母子重逢,母慈子孝之后,晚上背着林海生,何萍把小川单独拉到房间里,冷冰冰的对他说,她本来并不想接他回来,都是林老师心善,不忍看他们母子分离那么多年,从今以后,他跟着她生活,要谨守本分,摆清自己的地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会供他继续读书生活,可这一分一毫的钱她都会记在账上,日后让他原原本本的归还。

小川接受了,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因为这已经是彼时走投无路的他最好的选择。

于是他从家乡来到了望春,从孙小川变成了何川。在小林场的新家里,他很快明白了自己的位置,自己今后该干什么。

何萍早就跟当初私奔的木匠一拍两散,之后她打过许多工,陆续跟过几个男人,她很聪明,在社会上混了几年,吃过一些亏后,很快明白了知识学历的重要,于是她跑去了师范大学,一边打工,一边混到学校里蹭课旁听,就这么认识了彼时在学校教书的林海生。

林海生大她二十多岁,为人正派,不计较她的过往,对她很好,只是因为对亡妻有承诺在先,不肯和她结婚。她想先怀孩子,却因为早年流产,无法再孕,为此她同林海生哭诉过好几次,说怕自己老来没有依靠,无子送终。她的本意,是想抱养一个孩子,养在两个人名下,借此讨要一个名分,但林海生却以为她是思念家乡的亲生儿子,提出陪她回去把儿子接到身边,他会对其视如己出。何萍骑虎难下,不好在林海生面前留下狠心的印象,只好答应了下来。

于是,何川留在这个家里唯一的作用,就是做一个乖顺讨喜的儿子,使得何萍一手打造的一家三口的表象更加圆满。

为此,何川做了很多很多努力,他改掉了自己曾经在农村的所有陋习,拼命把自己变成林海生喜欢的模样,忍住饥饿的冲动,吃饭时尽量斯文有礼;成千上百遍的练习书法,把林海生的字迹模仿的惟妙惟肖;废寝忘食的学习,成绩从刚转学来时的倒数,一个学期内变成了学年前几;坚持跑步锻炼,让自己长高长胖,不再是曾经黑瘦穷酸的模样

这一切他都做得很好,而且心甘情愿,没有任何怨言,因为无论练字还是学习,都比挨饿挨打轻松多了。

生活虽然变得轻松了,但他清楚的明白一切都是暂时的和平,温馨与安宁都是镜花水月,没有一分一秒属于自己。他从不曾忘记最初的梦想,逃离这里,去出国,去留学,去到天涯海角,去过光鲜亮丽的体面生活,出人头地。

这样幼稚又固执的梦想,哪怕在他情窦初开,终于遇见喜欢的女孩子之后,仍然自私的没能动摇。

毛姆说,只要你挨过穷,内心就一辈子是穷人。

或许终其此生,他骨子里永远都是大山里那个吃不饱饭的小男孩,自私又自利,在前途与她之前,他卑劣的选择了自己。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命运总是惊人的相似,上一个1999年世界末日的时候,孙大志死了,十三年后又一个世界末日的前夕,林海生病逝,何川的人生再次遭遇转折。

彼时他在英国读书,何萍和林学东赵倩怡为争遗产打得不可开交,她打电话叫他放弃学业立马回国,其一,林海生一直很欣赏何川,在何川出国前曾经把自己一枚印章送给他,其二,何川的字是林海生一手教的,他能模仿后者惟妙惟肖,何萍让他回国帮她立假遗嘱,造伪证,为自己争取利益。

在何川拒绝后,她瞬间翻脸,对他破口大骂:

“你以为你有今天是靠谁?假如

没有我,你还是穷山沟里一个臭种地的农民,和你那早死的爹一样,一辈子是个废物,我供你吃,供你穿,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不是你供我,是林伯伯供我,我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情。”

“没有我跟他,你算是什么东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你和那对贱人夫妻的女儿偷偷好上了,北戴河的时候你们半夜出去鬼混全被我看见了!你以为你背叛了我,就能和她在一起吗?我明天就叫人把你们两个的事情去她学校宣扬出去,我看她还怎么在清华混下去,按辈分你是她叔叔,她未成年的时候就勾引你,你们两个还要不要脸?!”

何川被她彻底激怒了,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拿林夏来威胁他,于是他也终于忍不住和何萍撕破了脸皮:

“你有什么资格骂别人?小时候发生的事情,你以为我都不记得吗?你和别人偷情,被捉奸,又私奔,为此甚至想毒死自己的孩子!如果你以后还想以林海生遗孀的身份自居,就不要把夏夏牵扯到这件事情里,否则我会接受媒体采访,把你当年做过的那些事全都宣传出去,我看到时候丢人的到底是谁?!”

蛇打七寸,他太知道何萍想要什么了。归根到底,必须悲哀的承认,他们母子俩个是那样的相似,他们的出身太不堪,太渴望过光鲜体面的生活了,所有糟糕的过往必须统统埋葬,一丝一毫也不敢让别人知道。

谈判自此陷入了僵局,到最后两个人不得不各退了一步。

何萍承诺不将何川和林夏的关系宣扬出去,何川也承诺对何萍的曾经守口如瓶,但何川还是拒绝回国做伪证,于是何萍要求何川将这几年她供养他读书生活的全部费用偿还给她,从此母子两人一刀两断。

何萍其实并不缺钱,这些年林海生字画的对外交易都是她一手包办的,她私藏了多少林海生也是心知肚明。可惜人心不足,何萍想得到全部,尤其是那些更值钱的字画,有了何川手里的章,和他仿作的能力,她可以不断的拿出林海生的“遗作”出卖,财源滚滚来。

但是何川缺钱,那时他在英国留学,过得捉襟见肘,特别艰苦,而何萍当然也知道他缺钱,她提出的数字,不算太多,不至于让何川望尘莫及,但也不算太少,刚刚好叫他必须拼死拼活去赚,才能在规定的期限内还完。她就是要为难他,逼迫他,折辱他,让他走投无路自己服输。

可何川硬是咬牙答应了下来,为了林夏,也为了自己,少年人一无所有,可偏偏就是有一腔傲气。那段时间里,他像疯了一样四处打工赚钱,为了钱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除了违法犯纪,那是他给自己定下的最后红线。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了钱不择手段的,他始终记得自己最初的梦想,他是想要钱,但除了钱他还想要名,他要过清白体面堂堂正正的人生,否则他怎么配得上那个清华美院前途无量的小姑娘!

可惜,他到底是太年轻,太自以为是,把一切想得理所应当,本末倒置,倒行逆施,本来是想着与她天长地久,却在不经意间一次又一次的伤她的心,把她越推越远了。如果不是那次纪敏及时把他送去医院,不要说世界末日的约定了,他的人生恐怕也真的走到尽头了。

最后,当他终于把那笔钱汇给何萍的时候,其实对方早就已经不需要了,无论是钱,还是他的出庭作证,那笔他拼死拼活差不多用命换来的钱,如同石沉大海,不起波澜。他猜到了这一结局,可他仍然这样做了,不是为了何萍,而是为了完成自己内心的解脱。

他用这笔钱买断了他们母子今生本就不算亲厚的情谊,从此恩断义绝,他们再也没有联系

林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再醒来时,天色未明,正是难得的蓝调时刻,窗外的天空一片静谧群青,无限接近克莱因蓝。

那是单彩画时代的极致理想之色,那么幽深,又那么纯净。

此时距离公寓正式解封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本该平躺在瑜伽垫上,直腰椎直脊椎的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弯弯曲曲的抱在了一起,像交颈的天鹅,熟睡的海獭,像诺大天地干涸池塘里相濡以沫的鱼,就这样在地上躺了一整晚。

身边的何川还在睡,毫无防备的闭目姿态,天真如少年。

可少年时的何川何其要强,哪怕打断腿,撕裂嘴,恐怕也不会将自己的晦暗往事讲给林夏听,而今时过境迁,终于能平静面对,如此何尝不是一种释然。

昨天他们两个说了好多好多话,好像要把这些年彼此错过的所有点滴统统诉说一遍。

她问何川:

“你恨她吗?”

“不知道,我知道她也有她的难处,她终究是我的亲生母亲。”

“那,你怪她吗?”

“可能,是有些怪的。”

不怪她当年走,也不怪她给自己的那块蛋糕,他只怪她,为什么不彻底狠心一点,偏偏把他一个人留了下来,煎熬了这么多年。

也许终其此生,我们不过都是在治愈童年少年遭遇过的伤痛,有些恢复了,有些淡忘了,有些假装忽视了,可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是拼命向前奔跑,直到回忆追不上的那天。

她紧紧抱着何川,哽咽着说:

“过去了,都过去了。”

“我们约定好,以后都不要对彼此有任何隐瞒了。”

假如他们早知道当年彼此身处的困境,假如他们早知道这些年彼此的等待与爱,他们又怎么会平白错过这么多年?

可是不行啊,很多很多话,在年轻的时候就是说不出口,很多很多感情,也必须隔世经年才能幡然醒悟,时间是这世上最公平而精准的度量,它沉淀了一切,分明了一切,给予一切最恰当的结局与答案,事前无法预料,事后亦无法弥补,只存在此时此刻,你我之间。

林夏不想惊醒何川,她闭上眼,享受这相拥而眠的片刻时光,天亮以后,解封以后,他们还要面对许许多多琐碎烦恼,疫情没有结束,生活也还在继续。

“喵~~”

一声熟悉的猫叫在耳边想起,林夏睁眼看去,只见啾啾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她的身边,居高临下,琥珀色的眼珠中带着丝丝缕缕的埋怨。

林夏这才想起来,昨晚两个人似乎都忘了给猫咪放饭。

对不起哦,我现在马上给你开罐头!

林夏在心里无声的向它道歉,然后小心翼翼的挪开何川搂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起身去了厨房。

猫粮罐头是楼里的好心邻居支援的,家家户户储备不一,就算春节期间也做不到样样齐全,这几天里左邻右舍都在群里互通有无,你借我瓶醋,我借你头蒜,本来陌生冷漠的都市邻里关系变得前所未有的和睦。

啾啾这只小猫与林夏何川之间很有缘分,短短几天内就飞快的适应了这个临时的新家,不吵不闹,乖巧懂事,一想到马上就要把它送还给主人了,林夏还有些舍不得。

开完罐头之后,林夏回头去找啾啾,却发现它没有跟在自己身边,找了一圈,最后在卧室里书桌上找到了。

“不是饿了吗?怎么不吃饭?”

林夏好笑,之前明明只听见金属拉环的声音,它就能从房间任何一个角落里冲出来把脸扎进饭盆里。

“喵~”

啾啾或许回答她了,或许没有。

此时此刻它身姿优雅的蹲在书架上,将明未明的晨光照在它浑身漆黑的皮毛上,仿佛是女巫的宠物,又仿佛是埃及的法老,那样神秘又莫测。

它瞥了林夏一眼,轻盈一跳,跃过林夏,奔向属于它的早餐,不经意间爪子碰掉了书架上的一本书。

林夏弯腰把书捡起来,才发现这不是书,而是一本画册,过去许多年来,她时不时画下的随笔。

从后往前,她一页又一页的翻看。

都市钢筋水泥的铅灰,杯子里飘满泡沫的摩卡,游乐园童趣可爱的柠檬黄,冬日冻海日出的橘红,清晨郊外天空的春日青,盛夏林间的波斯菊直到最后一页,是许多年前,她为何川画的那幅未完的素描肖像画。

颜色已经泛旧,可记忆却是鲜活如昔。

过去的千万个瞬间,组成了此时此刻的我们,无论是幸福的,痛苦的,欢乐的,还是难堪的,伤也好,疤也好,正是那些不可复制的东西,塑造了独一无二的你我。时间飞逝着,世界变化着,人们被环境改变着,可灵魂深处终是有什么一成不变,所谓外在的变化不过都是表象,那些变化的目的也许

就是为了保护我们内心的那些不变。

这一刹那,林夏清楚的感觉到,许多被她遗忘的,抛弃的,埋葬的东西,悄无声息的回来了。

第78章 拿坡里黄(1)

2023年12月21日,晴

“各位乘客,前方到站是望春西站,室外温度是零下二十摄氏度,请您带好随身物品,提前在门口排队下车”

林夏被报站的提示音惊醒,迷迷糊糊醒了过来,身下是前行不停的列车,窗外是飞速流动风景,她靠在何川的肩膀上不知道睡了多久,一时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是为了艺考,从北京到省城风雪里延误了一天一夜的那趟列车吗?

还是午夜香港,游玩了一整天后,从西九龙回到村屋摇摇晃晃的小巴士吗?

转眼之间,他们竟然已经渡过了这么多时光。

“醒了?”

何川低声问。

“嗯。”

林夏坐直了身子,伸手替他捏了捏肩膀:“没麻吧?”

何川笑了笑:“还好。”

“在看什么?”

她垂眸看去,发现他手里拿的不是手机,却是一本纸质书。

“你们的诗集。”

何川动了动,露出了诗集的封面,上面赫然是作者的名字——

文:宋瓷

画:林夏

林夏有点不好意思:“又不是什么真正的书。”

这并不是一本真正出版的诗集,宋瓷写文,她画插画,两个人一同排版,找了商家印出了一本永远不会在市面上流通的书,为了完成少年时代的心愿,留做纪念。书里讲了些青春,讲了些爱情,讲了望春的山和东北的雪,讲了一些她们少年童年各自的往事。

不是不想真正出版,只是太难太难,有很多原因,但都不重要了。有的时候,人生也许就是注定要留下各种各样的遗憾。

疫情蔓延三年,全国解封一年,这几年来发生了很多事。全球格局天翻地覆,人们的生活也被永久改变,可细想来,又说不出所以然,人脑对创伤记忆总是有保护机制,后疫情时代,人人茫然徘徊,整个社会都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复健。

林夏与何川,他们还在一起,也还在深圳,同租了一间大的公寓,养了一只猫一只狗两条金鱼,如同世界上所有平凡情侣一样,在反复的隔离戒严,解封开放中,时而相聚,时而分离。何川由于工作性质,常年飞往国外出差,加剧了他们疫情三年的见面困难,最长一次,他在英国,她在中国,航班熔断,他们被迫分离了整整六个月零十一天。也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吵架,也会因为生活与工作的矛盾而冷战,但总会和好,总会释然,因为谁也不想放开对方的手,他们说好了,这一次一定要走到最后.

列车到站,两个人提着行李箱,随着人流下了火车,这里是望春新建的高铁站,从北京到望春,曾经需要一天一夜,坐了汽车坐火车的路途,如今只需要短短的几个小时就能实现。

久别重逢,终归故里,这是林夏离开的第七年,何川离开的第十四年。

去年年底开放的时候,林夏就有了回望春的打算,但是她与何川都相继病倒,新冠伤风支原体甲流,此起彼伏,一拖就拖到了今年。月底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提及了这件事,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不只是为了年节,还为了很多年前那个始终不曾实现的约定,于是他们休了年假,共同踏上了回家的路。

高铁站距离市区有一段距离,林学东开着他那辆旧桑塔纳来接他们。

虽然这几年也有视频,也打电话,可真正重见父亲的那一瞬间,林夏还是不禁眼眶酸软,林学东瘦了,老了,头发也白了。

时光如此平等而残忍,给万事万物都留下了印痕。

林学东对于何川的同行没有说什么,他早就知道两个人交往的事情了。前几年林夏把这件事告诉他的时候,抱着一种近乎恶意的快感,他们一家三口如今都有了一段不被祝福的感情,谁也没资格说教谁。

这几年里,林学东退了休,搬了家,如今住的地方已经不是当年林夏上高中时住的地方了,人老了,腿脚不如以前利索,从高层搬到低层,上下楼更方便些。

到家之后,林学东的新妻子王丽正在做饭,她是个朴实而腼腆的中年女人,矮矮胖胖的,不善言辞,林夏和何川叫她王姨,她用围裙擦了擦手,满脸通红,拘谨的点了点头:

“欸,回来了!快坐快坐,一会儿吃饺子!”

王丽是林学东以前单位的同事,听林学东讲,她是个苦命的人,本来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十多年前一个下午,丈夫去接儿子放学途中遭遇了车祸,从此这个家里只剩她一个人。林学东是政工科的主任,最初是代表单位对孤寡同事表示关照,可是一来二去,两个同样寂寞的人就走到了一起,生活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结伴而行罢了。

来到客房,放下行李,林夏意外在角落堆置的几个大箱子里找到了自己曾经的旧物,搬家时林学东没有把东西丢弃,而是原样不动的带到了新房子里来。其实能带走的东西林夏早就带走了,放在这边的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回忆罢了,留之无用,丢弃不舍,左右为难。

何川却是饶有兴致的蹲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翻拣。他无缘她十六岁以前的少女时代,如今只能从这些零零碎碎的老物件中一窥端倪。

“娃娃的衣服都是你自己做的?”

“小时候和姥姥学的针线活儿,还不错吧?”

“看来你从小就有设计天赋了。”

“哈哈,那当然。”

“这些千纸鹤有多少只?”

“好像是一百多只吧,本来想折一千只的,但是玻璃瓶里实在放不下了,太占地方了,后来我就该折许愿星了欸!这个你别看!”

林夏一把抢过来何川手里的笔记本,那上面有她曾经手抄的歌词,后者笑眯眯的问:

“你喜欢过XX?”

“算是吧,我上小学的时候,这个明星最火了,班上的女生都喜欢他。”

她还和朋友因为都想嫁给这个明星而吵架呢,但愿何川刚才那一眼没看到她在笔记本上写的幼稚告白,如今看来,真是黑历史啊黑历史。

“啊!找到了!”

林夏终于从箱子最底下找到了想找的东西,一只被塑料袋包裹缠绕了好几层的玩具,拆开以后,是一只抱着蜂蜜罐的□□熊,虽然有些被压得变形了,洗得褪色了,但零件皮毛都算完好,毛茸茸的脸上仍然那样憨态可掬。

“这就是噗噗!”

林夏欣喜的把它展示给何川看,这是她小的时候最宝贝的玩具了,很长一段时间晚上睡觉都必须要搂着才行。

“久仰大名。”

何川煞有介事的捏着□□熊的手握了握。

谢谢你曾经守护了她那么多年,让她在那么多个夜晚安然入睡,不被噩梦侵袭,以后这项重任就请交给我吧.

吃完饭后,父女两个人单独谈话。

“你和你妈妈和好了吗?”林学东问林夏。

林夏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算不算。”

年初的时候,姥姥去世了,林夏去山东奔丧,再次见到了赵倩怡,在生离死别面前,其他红尘琐事似乎都变得不重要了。这些年赵倩怡也老了,脾气没那样尖锐了,她主动向林夏服了软,林

夏没有接受,但也没有拒绝,谈不上和好,也许这辈子母女两人都回不到曾经的亲密关系了,但到底也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必那样费心费力的彼此仇视,遥遥相对,互不打扰,逢年过节问候两句,如此足矣。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你妈说的,她特意打电话来向我炫耀,说女儿先原谅的她。”

林夏诧异:“你们还有联系?”

她以为这对夫妇已经老死不相往来了才对。

林学东语气很平淡:“二十几年的夫妻哪能一下子变成陌生人?当年我有错,她也有错,算得太清了没有意义,感情不在了,毕竟还有恩义在。”

林夏闻言不禁沉默了。

李雯与张立杰离婚之后,一直独居,去年的时候,她被检查患上了乳腺癌,情况很严重,赵倩怡和张立杰将其接到了家中照顾,如今竟是三个人在一起不伦不类的生活着。

人在少年时代都认为这个世界非黑即白,爱憎分明,可是越长大越发现,世事混沌,人心复杂,很多时候根本分不清谁对谁错,一味苛求完美无缺,太累太难,活不下去

“爸,我这次回来,有一件事想告诉你,”林夏缓缓开口,“我和何川商量过后,都觉得这件事还是需要你来决定到底该怎么处理。”

“什么事?”

“是有关爷爷遗嘱的事。”

林学东的神色起了变化:“怎么了?”

“十月份的时候,何川去北京出差,见到了爷爷的字。”林夏顿了顿,低声说,“更准确的说,是见到了被何萍卖掉的爷爷的字。”

第79章 拿坡里黄(2)

何川去北京会见的当事人是一位富商,爱好收藏字画,拥有一间私人小型展览馆,在他的藏品之中,何川看见了林海生的字,不止一幅,有十几幅之多。据那位富商说,这是他从林海生的遗孀手中高价买下来的,对方称这是林海生临终前留给她的最后遗作,若非手头紧张,是绝对不会出售的。

何川托朋友联系了藏品界的内行人私下调查,得知这些年何萍一直活跃在国内外书画界,每隔一年半载,就借刘凯仁之手低调出售一批林海生的“遗作”,章款俱全,且都是专家鉴定的真迹,获利不菲。

林海生本来就吝惜笔墨,很少题字售字,因此他亲笔书法的价格在同层次的书法家里始终算高的,而他临终时也确实已把家中所有作品烧毁,这是不争的事实。假如何萍手里有几幅林海生曾留给她的字画也是情理之中,可数量这么多却是不合理了。而假如这些作品是她伪造,专家的鉴定结果又从何而来,难道也是造假吗?

林夏与何川为此研究了很久,最终得出了结论,字是林海生所题无疑,但却并不是他留给何萍的,而是当初丢弃的废稿。林海生每每题字总是精益求精,要一口气写上几十幅甚至上百幅,最终择一最优留下,余下皆废弃。何川认出这点,是因为某次林海生题字一不留神写错字,自嘲老眼昏花,所以他印象深刻,而林海生那幅本该被丢弃的笔误作品,赫然出现在了富商的藏品之中。

因此他们猜测,何萍那些年一直在私下收集林海生废弃的字画,在何川拒绝配合造假之后,她将那些废字找了专人装裱,又伪造了名章,不敢公开售卖,就只通过刘凯仁私下出手,毕竟她这遗孀的身份人尽皆知,当年那场遗产官司甚至变相坐实了她与林海生的关系,只要字是真迹,自然没有人会怀疑。

“就算是废纸,所有权也归于爷爷手中,爷爷去世后,遗产按照法定继承分配,她没有权力任意处置。”林夏问向林学东,“所以,爸,你的想法是什么?”

何萍的举动,已经是违法逾理,何川无法出面制止,林夏隔着一代人,也并不贪图那份遗产,那么唯一的利益相关人就是林学东,作为林海生的亲生儿子,名正言顺的遗产继承人,只有他有资格出面主张权利。

那么,他的想法又是什么?

林学东听完林夏的话沉默了很久,他下意识去掏怀里的烟盒,叼起一根烟想要打火的时候,却又想起今年的体检报告,王丽看着他戒烟已经很久了。

把那根没有点燃的烟从嘴边拿下,在手里揉搓的许久,用力碾在空荡干净的烟灰缸里,仿佛真的完成了抽烟这一整套仪式一样,他幽幽叹了口气,轻描淡写的说:

“毕竟她伺候老头子那么多年,总得落下点什么,她是什么样的人老头子能不清楚?老头子临终前都没说什么,她想要钱就随她去吧,与我无关。”

林夏其实隐约猜到了林学东不会追究这件事,因为对于林海生的财产,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太大的占有欲,当年主导遗产官司的是赵倩怡,而他顶多是一时被何萍所激,咽不下这口气罢了。但林夏没想到的是,林学东会放弃的这样干脆,毕竟那是真金白银的诱惑,在金钱面前,人性不值一提。

林夏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当年爷爷去世的时候,到底为什么要把字都烧掉?”

这真的是他的遗愿吗?可又为什么纵容何萍私藏废稿?为什么不给她留财产?甚至于为什么那么多年都不给何萍一个名分?林海生所做的一切,为什么一直都这么矛盾又拧巴?

“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拧巴的人。”

林学东轻笑了一声,有些无奈,也有些讥讽,“他既不想原谅妥协,也不想忘恩负义,既看穿了伪装,又不肯认清现实,左右为难,到最后无论新人还是旧人都辜负了。”.

林海生本不是望春人,他是67年的时候插队过来的,那时候望春还是一片荒地,只有一个村屯,叫做李家屯。那一批下乡的知青里,他是唯一的大学生,虽是贫寒子弟,却是相貌端正,文质彬彬,还写得一手极好的字,一眼望去,鹤立鸡群。

生产队副队长的女儿李春江相中了他,他却瞧不上对方大字不识。副队长为了留下他做女婿,使手段让他背了处分,回不了城,又利用权力对他百般威胁逼迫,让他去做最累最苦最危险的工作,一年折磨下来,他被整个半死,最终扛不住点下头,和李春江结了婚。

婚后他对妻子冷若冰霜,可妻子对他却是百般讨好,李春江虽然没有文化,却有着朴实的勤劳与热情,不光包揽的所有家务,洗衣做饭,将他伺候周到,还替他干了所有的农活,那些年家里的工分都是她一人挣,身子骨落下了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清贫日子里相互扶持,夫妻的关系也缓和不少,几年之后,二人生下一子,当然也就是林学东。

李春江处处以林海生为先,千依百顺,只除了一点,她不允许他走,她心知肚明这段婚姻本来就是自己强求来的,一旦放林海生离开,他一定有去无回。77年的时候,林海生终于又有了一个回城的机会,甚至可以回到师范大学继续读书,他承诺毕业之后会再回来将母子二人接到北京,可李春江却怎么都不肯,为此不惜以死相逼,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人尽皆知,林海生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放弃学业留了下来。

人是留了下来,可经此一事,本就浅薄的夫妻之情却是产生了裂痕。

翌年,望春因林业与矿产建市,林场去下面村屯招工,那年头工人比农民待遇好不知道多少,林海生前去应招中选,一家三口就这么从李家屯搬到了望春市。

林海生虽是大学肆业,学历仍旧在一群工人当中遥遥领先,更加上写得一手好字,得到领导赏识,没过几天就从林区调到了办公室做文员,整理文件写材料,工资多活清闲,一家人自此生活越来越好。

然而脱离了农村简单的社会环境,城里的一切都让李春江不适应,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叫她疑心是林海生要丢下他们母子跑了,而任何接近林海生的女人,无论是邻居还是同事,她都认为是在勾引林海生,为此他们常常吵架。而李春江拿捏住了林海生的脾气,好面子,三不五时以死相逼,迫得林海生既不敢出差,也不敢应酬,连下班之后稍微晚回家一时半刻,进门后都能看见李春江在房梁上系绳子,她越这样,林海生对她越冷淡,每天待在家里宁可练字读书,也不肯和她说半个字。李春江为此恨透了笔墨纸砚,常常撕烂烧毁林海生的作品,越发疯癫。如此恶性循环,互相折磨,两个人都痛苦,矛盾的爆发不过是时间而已。

87年的时候,林海生的恩师纪松亭八十大寿,当年师大的同学相聚北京,恰逢李春江回乡下娘家探亲,林海生趁机出门。隔世经年,与老师同门再见,感慨万千,聚餐酒酣耳热之际,题字留念,十年动荡,名利场沉浮,各自都稀松了本领,一群人里,书法功力最为深厚,下笔最为惊艳的却是林海生。得知他目下只是县城林场一科级职员,众人不由大为惋惜,已在东北师范身居高位的师兄邹杰当场发话,邀他前去任教。

林海生回到望春之后,将事情告知李春江,后者自然又哭又

闹的不同意,可这一回林海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他只给李春江两个选择,要么离婚,要么让他去长春,甚至在李春江故技重施要上吊的时候,他冷眼看着她挂在绳子上,连手都没伸。

李春江终于怕了,她不愿意离婚,于是只好放了林海生走。自此林海生去了长春工作,除了按月寄钱,春节回返,几乎是渺无音讯,连封信都没往望春邮过,就这样一直到数年后李春江病逝。

98年,林海生在大学遇见了何萍,后者虽然叫了他一辈子老师,但其实根本不是他学生。她也文化不高,但是温柔小意,贤惠体贴,和李春江是截然不同的人,林海生老房子着火,不顾年龄身份差距,一头栽了进去。两个人的关系引起了学校的风言风语,那个时候社会还没有那么开放,林海生又心高气傲,索性直接办了病退,带何萍回了望春。

林学东中专毕业之后,在区里谋了一份有编制的工作,林海生在外的那些年,一直是他照顾着李春江。孩子从小总是和母亲更亲近一些,而且林海生沉默寡言,因为李春江的缘故,连带着对林学东不亲近,从小在林学东眼里,自然是林海生对不起他们母子。李春江病逝之后,林学东和林海生的关系降至冰点,父子两个人一度动过手。

直到林学东越来越成熟,从身边的人,甚至是李春江这边的亲戚口中,听到越来越多当年的事,他才发现,许多李春江和他说过的抱怨都带了太多的感情色彩,林海生亦有他的难处,这一段婚姻关系很难讲谁对谁错,只能说从一开始就是不应该。夹在父母中间,林学东对林海生既是怨恨又是愧疚。

又过几年,等林海生从大学回到望春休养,身边跟着何萍,林学东心情万分复杂,却也只能选择沉默。

李春江临终前曾死死抓着林海生的手,逼他诅咒发愿,不许再娶,否则做鬼也不会放过他。李春江生前,林海生对她狠心,等她死后,他又对她有愧,不愿违背对她最后的承诺。而何萍惯会看眉眼高低,以退为进,只说和老师在一起不图名不图利,以为天长日久,林海生总会心软,没想到这样一拖就是许多年。

也许最初的时候,到底是带着三分真心,假如真的一个为钱一个为色,彼此又哪里是什么好选择,可人性总是那样复杂多变,很多感情相处着相处着就变了质。没人知道,林海生到底是一把年纪还天真的以为何萍只为了他这个人,还是心知肚明她的本性,到最后都在防备。

林海生临终留下遗嘱的时候,是问过林学东的意见的,房子他要留给何萍养老,问林学东要钱还是要画。

画比钱要值钱得多,可林学东还是只要了钱,如果不是为了给赵倩怡平债,他可能连钱也不想要,他说,妈不愿意在家看见字画,她不喜欢。

于是林海生要他找来火柴和火盆,在小林场的那栋房子里,把他手头所有的作品全部烧掉了。

随着熊熊火焰一起燃烧的,不只是宣纸墨字,还有这三个人一辈子的恩怨纠葛。

爱恨情仇,金钱利益,一切尘归尘,土归土,既以此始,便以此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