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茶会百戏
平江府暑日的茶会,大多会选择在辰时。这时恰巧能欣赏到清雅光影,莲塘初露。然夜里下起雨,又逢考学,吕兰棠将它安排在了午后。
即便如此,卫锦云还是一早就起了身。买最新鲜的时令瓜果,蒸糕揉面,这都是耗费时间和精力的东西。
更何况她虽答应
了吕兰棠那里的茶会,但张仁白的生意可是签了契的。糕点隔夜就会失去不少风味,李记熟食行的鸡还没叫上几声,卫锦云就已经将混好的米粉蒸上了。
屋檐下架子上她睡前晾的大虾面团,过了六个时辰,已经风干发硬。
卫锦云昨日从葑门带回来的白虾,个个都是鲜活游蹦的。她熟练地捞虾、褪壳、抽线,晶莹的虾肉被扔到石臼里疯狂捣弄,加些姜末,直至被石杵碾成一堆细腻的茸。
虾茸要加梗米粉揉成长条面团,上锅蒸熟晾凉。
眼下卫锦云将晾好的大虾面条切成薄片,放入油锅烹炸。
小火慢炸,而后迅速捞起,随着好听的炸物声整整响了一刻,卫锦云炸了一大盆虾片。
等卫锦云敲开张记文房四宝店的大门,张仁白还在打着哈欠嘴里低声胡邹邹。
见来人,他哈欠也没了,人也不困了,忙站得挺拔如松,直呼“早上好啊,卫小娘子”。
张仁白瞧着卫锦云手中除了糕点,又多了些新鲜玩意。在她期待的注视下,他也顾不得洗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咔嚓。”
脆脆的!
卫锦云看清了张仁白满意的眼神后随意与他聊了两句,又去细数家里还剩多少米面。
这虾片她自己吃都能吃半盆,想来她们都会喜欢。
清晨仍是下着小雨,细密的雨给小院里带来些许凉意。
“卫姐姐,阿娘让我拿给你的。”
孟哥儿捧着只甑跑进她们的院子,“我阿娘做的酱,味道是最好的!”
也不知是不是跑出去玩过了,雨将他脸打得湿漉漉的。
李记熟食行的鸭子受欢迎,除了赵香萍熝鸭时火候把握得好外,还有她做的独门酱。
六月里正是做酱的好时候。
将面粉混了豆子作麺窨藏,再在烈日暴晒。也不知赵香萍做酱份量是如何把控的,还是加了特别香料,不少吃了熝鸭的食客偶尔还会向她买两罐酱回去腌酱瓜。
自从卫锦云帮赵香萍出主意,又抓了假讼棍后,孟哥儿每日都要奉她的命令过来串门,每每都要捧上好东西,拿得卫锦云有些不好意思了。
“阿娘叫我给邻里都送了,但卫姐姐这罐最大。”
卫锦云收下酱道了谢,取了个院里门廊下悬着的腊猪蹄,又叫孟哥儿捧回去。
“这么大一罐,能吃到冬日里。”
卫芙蕖叼着牙刷子,替卫锦云将酱拿到厨房仔细摆好。
“蕖姐儿今天穿的这么好看呐。”
卫锦云一早忙着给张仁白做糕点,又在厨房新砌的小仓库里查看剩余米粉、面的余量,没怎么注意到她。
眼下抬眼这么一瞧,新衣都穿上了。
前些日子给姐们俩买的苎麻面料,经过王秋兰的一双巧手,在卫芙蕖的身上变成了绣着蝴蝶的鹅黄交领襦裙。
“嗯。”
卫芙蕖吐掉茯苓水漱口,“我也要去阊门集市。”
“没有任何问题。”
卫锦云从角落里拿出拉杆箱,扯了杆子飞奔过来,顺道在卫芙蕖额角亲了一口,“走了走了。”
“姐姐。”
卫芙蕖抱着双臂哼了一声,“你是准备逃掉我和菱姐儿买的黄连阿胶汤吗?”
“怎么会呢。”
卫锦云浅“哈”了几声,愁眉苦脸地将走下楼熟练递过来的汤一饮而尽。
从前被祖父灌苦药,到这儿还得被妹妹们灌苦药。
好好的药膳铺子,到底为什么要给她们推荐黄连阿胶汤,百合桂圆羹它不香甜吗?
“姐姐快说菱姐儿今日穿得也好看。”
卫芙菱放好碗,顺道给祖母的蚕宝宝喂了几片桑叶,跑到卫锦云面前转了个圈。
“好看,好看。”
卫锦云苦得龇牙咧嘴,皱成八字眉,“跟小麻雀一样好看。”
待收拾完毕,她带着吃虾片的小蝴蝶和小麻雀出门了。
这是姐妹二人第一次来阊门集市,卫锦云给她们买了两朵鹅黄的绒花簪上,又带她们吃了上皮薄软,下底酥脆的灌汤生煎和热乎乎的豆腐脑。
卫芙蕖吃甜,卫芙菱吃咸。
险打起来。
用完朝食,三人顺着人声往南走,没几步就到了纱行。平江府这地儿,纱行多得能单开一条街。
马记纱行的门敞着,竹竿上挂着各色纱料,粗纱像蒙了层薄雾,细罗则透亮得能瞧见对面纱行的招幡。
与木石匠行不同,纱铺多,竞争也大,各家铺子的价钱相差不了多少文钱。
掌柜娘子正蹲在门口翻晒新到的竹纱,打量了几人的穿着一眼,直起腰问,“可是来扯粗纱?前儿到的这批竹纱最结实,防蚊还透光,比棉纱便宜两文钱一尺。”
卫锦云走到竹竿下,伸手捻了捻粗纱的纹路,“就这个,给我扯六尺,要够糊两扇窗的。”
“没问题。”
掌柜娘子利索地抽出剪子,“咔嗒”一声剪断纱料,用竹尺量了量,卷成一捆塞进卫锦云手里,“收你三十文,送你半截细麻绳,好固定纱边,自然也可以用线缝制,随你。”
若是夜里用纸窗防蚊,则必须要关窗,非常闷热。这个时候的平江府的许多百姓早就用上了纱窗,通风又防蚊。
他们还在窗户上加插销,若到了冬日里,插上块薄竹篾编的篾帘,比纱密,比板轻,既能挡风还能留出缝隙透光,比换整套窗扇省钱多了。
卫锦云先打算用二楼的窗户试用,若效果好,再在一层的铺子用上。
这宋时的市井生活过起来,实在是有劲儿。
待买完家中的用物,卫锦云姐妹三人就去给茶会上的糕点挑食材。
她既是收了吕兰棠六贯钱,便不能糊弄。六月里还有晚熟的枇杷与才上市的杨梅,新鲜得不得了。
阊门集市包罗万物。洞庭东山的白沙枇杷素有金银蜜罐之称,而东山西坞的杨梅在苏东坡口中可与荔枝媲美。
虽贵,但滋味实在是美妙。
茉莉仍需,再秤两斤紫藤花,要一小包水月茶叶,更买蜂蜜一罐,牛乳一斤钱就这样“嗖嗖”得花出去了。
待姐妹三人拉着拉杆箱,提着大包小包雇了辆驴车,按照吕兰棠给的地址在巳时初刻找到吕宅,昨日卫锦云在葑门外预定的五斤冰块也被闲汉准时送到。
吕宅位于府学东北处,在沧浪亭附近。
三人跳下驴车,微微喘了口气。眼前是一扇不起眼的乌漆小门,要不是门楣上悬着的那块“吕宅”匾额出自吕兰棠的手笔,让卫芙蕖一眼敲出来,看着倒是与寻常巷陌的院墙并没有太大区别。
卫锦云抬手扣了扣门,声音沉闷,引得一旁栓在屋檐下的几匹马朝她看了几眼。
这马瞧着实在是四肢健壮,毛色黑亮。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妇人的脸,目光有些审视。
“劳烦婶子通报一声,卫锦云应吕娘子之邀,来筹备今日的茶点。”
卫锦云连忙回答。
“噢,卫小娘子啊!”
妇人随即展开一张笑脸,忙将门整个开了,“且快进且快进,我们姑娘昨日就说了。你脚留些神,下着雨地滑呢。”
她吆喝着身后两个仆人帮忙拿食材,随即目光又落到两位妹妹身上,脸笑得更欢了,“这是芙菱和芙蕖吧,生得这样水,我们姑娘总是念叨,快将东西给婶子拿!”
一进门,才方知别有洞天。
三人跟着引路的婶子转过一道海棠花门,脚下是青灰、月白鹅卵组成的仙鹤铺地。雨丝密了些,打在回廊外的芭蕉叶上,沙沙有声。
转过一条抄手游廊,曲折着往园子深处去,廊柱檐角挂着小巧的铜铃,风过时只轻轻“叮叮”两声,就被雨声盖过了。
走了好久才转过廊角,见到一方莲池,池边是赤色栏杆的美人靠。栏下的花砖换了海棠样式,四瓣海棠与芝花交错铺展,砖缝里还嵌着光滑的白石子,远看倒像落了一地的花瓣。
雨打芭蕉,檐角铃响,风吹莲池完全做到了一步一景。
现代的园林雨中已经是巧夺天工,可卫锦云第一次见这么美的私家园林。
她很快寻思着日后赚到钱了,一定也请一帮香山帮匠人造一个!
用来养老也成啊。
卫锦云的目标此刻从开好铺子,
进而转变为在平江府买套房。
“这院子好大啊,还很好看。”
卫芙菱与卫芙蕖生怕错过回廊上的每一幕景色,眼睛不断地瞧着四周。
前面的婶子听了姐妹二人只是笑,“说出来怕卫小娘子笑话,我们姑娘还没起呢这客人都来了好几位了,我再去叫叫她,后头就是厨房,卫小娘子自便。”
吕兰棠除了与姐妹相约出门,每日雷打不动地睡到午时,才会悠悠转醒,爬起来用饭。
眼下茶会推到了午后,对她来说便是来得正好。
睡会,再睡会。
这条回廊并不接着客人那端,但垫脚一望,确实能见到不远处的几位执着团扇的倩影。
想来都是吕兰棠的好姐妹,也不知哪一位是她的六月目标对象。
卫锦云和妹妹们并不多作停留,让几位仆人带着,进厨房去了。
厨房足有卫锦云铺子的三个大小,灶台上收拾得极其干净,不同的锅和蒸屉放在显眼位置,但工具齐全,任凭卫锦云大展拳脚。
灶台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热水翻滚,冒着腾腾白汽。
“卫小娘子,你看还缺什么?随时叫我们。”
几位仆人放下她们的东西,眼神还不忘落在她的两位妹妹身上。
“不缺,我们都自己带了。”
卫锦云在她新制的两只花边竹篮上垫上油纸,从拉杆箱中拿出一大包虾片倒上去,“劳烦将这零嘴给各位娘子们拿去,先尝尝。”
她又重新用油纸包了些,“这两包是给各位姐姐的,也请尝尝。”
仆人相互瞧了几眼,立刻笑着手下答应,“好说好说,我们这就给姑娘们拿去。”
往日请茶点师傅来府上做点心,哪有她们的份。也只有等主家茶会完了,剩下的能尝上两块。
这卫小娘子竟还能在茶会前顺道给了她们一份零嘴吃,果真如棠姑娘日日念叨,是个好相与的。
几人的年纪也不大,高兴地收了零嘴,提篮上菜去了。
卫锦云用攀膊绑好衣袖,在一旁的轩窗下支开案几。卫芙菱与卫芙蕖顺势绕到她的两侧,将东西都规整好。
“小心将裙子弄脏了,不出去玩吗,方才还说这院子好看呢。”
卫锦云拾掇着白玉枇杷,二人也要帮忙剥皮。
“吕姐姐邀请我们来做客是一回事,帮不帮姐姐又是另一回事。”
“姐姐记得做完糕点再喝一碗药羹。”
卫锦云投降了。
怎么会有妹妹随时随地掏药羹啊。
她订做行李箱,是为了让她们放了食盒瓦罐装药羹的吗!
白玉枇杷被姐妹三人剥去薄如蝉翼的皮,果肉莹白如玉。
卫锦云将它们切成小块,入锅时加了些冰糖,架在火上小火慢煨。
杨梅要用石臼杵成泥,混入牛乳与蜂蜜,要浇在刨得细白的冰沙上。今日她秤了五斤的冰,可供她随意挥霍。
但刨冰化得快,得且做且上。
吴地人向来爱紫藤花,大多庭院里都会栽种。文人爱它的紫气东来,姑娘爱它的细腻浪漫。
更何况,这花还好吃呢。
江南之地,见到漂亮的花,总要想想它长得真好看呐,画下来,写下来。
再者它能吃吗。
新鲜的紫藤花要用黄糖与蜂蜜腌过,挤去水分。准备的水油皮与油酥与荷花酥与异曲同工之妙。
水油皮包油酥,反复擀折如纸,裹上花馅后又刀在其上划花纹进炉。
最后是改良版的素醒酒冰。
新沏的水月茶,茶汤混进融化的琼枝液里,搅匀了,倒进模具。
卫锦云瞧了这么多年的报恩寺塔,早已经将它的飞檐翘角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最近几日闲暇时,刻了几个报恩寺塔的模具。
倒进去时还冒着热气,放进冰块冻上。届时取出来时轻轻一磕,一座玲珑的小塔便立在白瓷盘里,碧色通透。
茶会的糕点不在于多,而在于精妙与细品。
与平日里自己在家时不同,自然不是冲着肚饱去的,大多都是品茶闲聊时的作配罢了。
待忙完这些,卫锦云将出炉的晾凉,剩余的放冰块里冻着,晃晃悠悠间已经过去了近一个半时辰。
这儿离天庆观前并不远,眼下离茶会的时间还早。卫锦云叫上姐妹俩,准备回家用饭。
这才出了厨房,绕过两条回廊,就听见不远处咋咋呼呼的闹声。
“今日吕夫子批改卷子真快啊,我‘嗖’的一声便踏进来了!”
“我今日作的这首诗真是绝妙,日后后世议论我起来,定是要唤我一声‘唐子’。”
“刚刚好第十名,这就是我,一位高手的控分。”
“吴兄,你揣仨鸡蛋饼干啥呢!”
不走通女眷那里的回来,众人恰巧就遇到了卫锦云。
这些人都是她瞧着眼熟的,除了吴生,便有日常拿着折扇扇风,唤作唐殷的,还有另一位祝兄祝芝山。
“卫小娘子去哪里?”
吴生揣着鸡蛋饼,“吃饼吗?”
“哎唷我的天爷。”
唐殷扇了扇风,“我还以为是买给我吃的呢,想来是我太自作多情了。”
“我就不吃了。”
卫锦云并未接,一手拉一位妹妹,“我回家用饭。”
“吴兄这鸡蛋饼不如我来吃吧!”
不等她走两步,吕兰棠从另一条回廊处飞奔而来,偏髻倒是梳得规整,但像是来不及簪簪子似的,没有带半点首饰。
她一把拉过卫锦云,“起晚了起晚了,哪有叫了点心师傅还让她去外头吃的,你来我这儿吃。”
容不得卫锦云拒绝,她拉扯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挪。
“我能吃吗吕小娘子?”
“你不是吃鸡蛋饼吗?”
“鸡蛋饼要是这么好吃,子为什么不吃呢。”
“”
卫锦云一向觉得她的力气已经是极大的了。
怎的吕兰棠的也这么大?
即便吕兰棠再三开口,她自然是不会真跟着她坐一桌。吕兰棠是主家,她是被聘的师傅,今日是她第一次接受茶会的聘请,再熟识也要分清场合。
毕竟日后她还想有机会多接些茶会,给她的铺子攒装修钱呢。
吕兰棠没了主意,但她又想交卫锦云这个朋友,便让仆人们再开一桌,顺道一块叫上了几位阿翁的学生。
“棠棠,府学门口那位点心西施来了吗?”
娇慵的声音从正屋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紧接着,一个穿着青色褙子的女子探出半个身子。
她瞧着年纪与吕兰棠相仿,但眉眼间自带一股矜傲。
周竹清一样梳着偏髻,簪着点翠珠花。
她五官精致,下巴微抬,盯着卫锦云的目光带着一丝打量。
“你不请茶楼里的点心师傅,又不买徐记,还叫我来,够无趣的。”
她不过才说完,就被身旁一道脆生生的声音打断。
“姐姐请用正常语气说话。”
她身侧一个小身影“咚”地放下手里的茶盏。
周摘月瞧着不过七八岁,穿着一周竹清一样的青襕衫,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绑了根青色发带。
“姐姐的语气听起来不正常吗?”
周竹清捏了捏她的脸。
“不正常。”
周摘月慢条斯理道,“夫子说,待人要温良恭俭让,你方才既不温也不恭,还阴阳怪气难道说,那一篮子上过的唤作‘虾片’的东西,姐姐‘咔滋咔滋’的,没有吃半篮吗。”
周竹清叫妹妹戳破,黑了一张脸。
“让你带摘月来。”
吕兰棠笑得捂着肚子,“哎唷,好摘月,让棠姐姐亲亲。”
其他几位姐妹也都捂着团扇笑。
席上备了银鱼炖蛋、六月黄炒毛豆、酱烧狮子头等十多个菜。
卫芙菱咬着半个狮子头,偷偷向卫锦云窃窃私语道,“太可怕了姐姐,那里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蕖姐儿平江府真吓人啊。”
卫锦云
听了这话,也笑得肚子疼。
那,确实像。
“好好吃饭。”
卫芙蕖长舒了一口气,转过脑袋盯了她们俩一眼,轻咳了声。
卫锦云和卫芙菱只觉周遭一冷,认真低头扒饭。
像啊。
太像了!
约莫扒了有一刻,有人往卫锦云的肩上拍了拍。她一挪头,见陆翎香端着碗凑了过来。
“香香?”
卫锦云咬着排骨含糊不清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是我咯。”
陆翎香使劲地盯了身旁的吴生许久,直至他费解地挠了挠脑袋,给她让出了空位。
她大马金刀往卫锦云身旁一坐,“棠棠是我朋友啊,她邀请我来的。见你在这无聊,我来陪你吃。”
卫锦云这一桌都是她的顾客朋友们,他们“之乎者也”的,她听得脑袋昏昏,堪比从前高中课堂,险些吃睡着过去。
眼下陆翎香一来,她终于有了几分精神。
“我二哥也来了噢。”
陆翎香像是来了自己家一样,把桌上的每一样菜都往姐妹三人的碗里夹了又夹,“就是人跑没影了,不知哪里去了。”
陆岚本是不来的,他不爱往热闹的地方钻。只是听见陆翎香说李翔也会去。
好小子,是那个从小跟在她妹妹身后,扬言长大以后就要娶她的李翔吗。
恰逢休沐的陆大人骑上马就跟来了。
“其实清清人挺好,就是说话难听。”
陆翎香咬了一口鸡腿,“日后熟了你多骂她两顿便好了有时候她狠起来连自己都骂。我跟你说,我二哥他”
有了陆翎香作陪,这顿饭便没有那么无趣,她已经将二哥小时候如何上树,如何掏鸟的事都聊上了。
待用完饭,卫锦云便回厨房去准备杨梅牛乳刨冰。
饭后一酸酸甜甜的甜点,用着用着,就又开胃了。
毕竟人有两个胃,吃饭一个,零嘴一个。
煮开放凉的牛乳放在盖了湿布的冰块里,过了两个时辰,已经冻上了一半。卫锦云拿铜刨子抵在牛乳冰上,慢慢研磨,雪似的牛乳冰屑簌簌落在瓷碗里。
且磨且上。
牛乳化得快,卫锦云磨上一碗,仆人就要端出去一碗。
“才用完饭,我吃不下,不就是一碗酥山嘛。”
周竹清瞥了杨梅牛乳刨冰一眼,“尝一口,也不是不行。”
白瓷碗里,刨冰像蓬松的雪絮般。碾碎的杨梅果肉碎粒嵌在里头,汁水顺着冰屑往下淌,其上还嵌了两颗新鲜的杨梅与两片薄荷叶。
光是模样就已经引人注目。
周竹清舀一勺送进嘴。
牛乳冰的醇香先在唇舌间弥漫开,混着蜂蜜的甜润。与冻硬的酥山不同,雪絮一样的刨冰在舌尖化得极快,凉意顺着喉咙往下钻。
杨梅的酸鲜很快涌上来。东山西坞杨梅果肉细软多汁,咬破薄薄的果皮,丰盈的汁水瞬间涌出来,酸甜交织。
“姐姐不是尝一口吗。”
周摘月慢条斯理地用勺子慢慢擓,紧接着慢慢抬头,“不要吃完了从我碗里窃!”
“来府学读书的日子真美妙。”
祝芝山一口接一口,“我爱读书,夫子家什么时候再办茶会,再请卫小娘子,我还能控分。”
吴生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尝,连整个刨冰化成一碗牛乳了,还没有尝完。
唐殷一口干了,从吴生的碗里舀了一点,说是没尝出什么味,他再尝一口。
待所有人的刨冰上完,卫锦云已经感觉不到右手的存在了。
锻炼臂力这件事,任重而道远。
待她回到院里稍作休息,雨已经慢慢停止。雨后的回廊带着丝丝的凉意,案桌已经收拾摆好,吕兰棠与几位姐妹正煮茶点茶。
吕兰棠手拿茶筅,先以细流沸水注盏,水月茶的茶末在水中慢慢舒展。
她的手腕极其灵活,茶筅贴着盏壁搅动,由慢加快,竹丝与瓷盏相触,沙沙作响,白沫从盏底逐渐漫上来。
周竹清自然是不愿意输的。
她已备妥第二盏,沫饽正泛起白色。她取过茶匙,悬在沫上轻点,慢慢灵巧地一点一划。
先勾出远山横黛,再扫过云气缭绕。最后,用茶匙尾端轻压,竟在山间压出几痕垂着的枝丫,茶匙掠过,转瞬成了一串紫藤。
这样厉害的茶百戏让卫锦云当场看得出神。
她的手指到底要多灵巧,才能在这么短时间勾勒出一幅画。
“我给周小娘子作首诗吧,我在茶楼里也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师傅。”
“那么话又说回来,我爱在府学读书,下个茶会到底什么时候办呢。”
“别看了别看了,来看我嘛。”
陆翎香将看茶百戏看入迷的卫锦云拉过去,“我不会点茶,我会别的。”
这儿有棵粗壮的香樟,樟叶浓密,倒是有些遮住园林的一步一景了。但吕夫子一本正经地与旁人解释,他买这宅子时,这香樟就在这儿,瞧这树干想来已经百年,说不定成精了。
这样的树是佑家宅平安的,可不能乱砍。
学子们一边听吕夫子介绍,一边准备为这棵大香樟作诗一首。
陆翎香嫌裙裾碍事,早把裙摆掖在腰侧,一身利落的短打,正对着廊柱张弓搭箭。
“嗖”的一声,箭矢擦着廊柱飞过,钉在远处的靶心。
“哇。”
卫锦云倚着身旁那棵大香樟,拍手叫好,“好准!”
陆翎香被她这一声“哇”叫得更来了兴致。张弓搭了三支箭,全然正中靶心。
卫锦云寻思着她算是来对茶会了,这儿每一位人都在不同领域绝顶厉害。
要不怎么说古人会得多呢。
“这是我二哥送我的弓,还不错。”
陆翎香练完箭,小心地擦了擦弓箭,“我和二哥的剑法是阿翁教的,阿翁厉害卫小娘子再多做几块点心,我再去二哥那里换把弓。”
“陆姐姐可以教我吗?”
卫芙蕖站在卫锦云的身旁,盯着她那把弓。
“蕖姐儿不是喜欢读书嘛。”
陆翎香揉了揉她的脑袋,“拉弓要用很大的力气。”
“没事,我可以学。”
卫芙蕖淡淡开口,“这样以后遇到什么坏人,我就可以直接像陆姐姐这样张弓搭箭,省得我姐姐溜进河里了。”
卫锦云转身溜进厨房。
她再也不溜进河里了,不然得被妹妹念叨一辈子!
香茶被配酥点,最为美妙。
除了新制的紫藤花饼外,卫锦云还分别用茉莉绿豆糕、荷花酥、枇杷酿组成宋时糕点做法的四大特色蒸、烤、炸、煮对应它们的讲究酥、糯、甜、香。
这四样不同做法的糕点被放置在同一个竹编花碟中,用花点缀,人手一份。
品茶时,每尝一道,就能品到完全不同的风味。
“好吧,我承认卫小娘子的点心确实不一般。”
周竹清瞧着这些极其用心的糕点,伸手拿了一块紫藤花饼。
紫藤花饼还带着余温,酥皮一口就往下掉渣。
舌尖漫开紫藤花独有的花香,混着烤出的酥香。内馅是细腻的莲蓉裹着细碎的花瓣,软糯里带着点微涩的花味,中和了莲蓉的甜,倒显得清爽起来。
整个紫藤花饼并不甜腻,既不会盖过花香,又让每一口都有回甘,唇齿留香。
“行吧,棠棠你赢了。”
周竹清呡了一口清茶,“但是,不哄我你就完蛋了。”
她双臂抱胸,看向一旁塘里的莲花。
“喏,再给姐姐吃一个枇杷。”
周摘月将碗中的枇杷分给她。
“这就认输了,还没上完呢。”
吕兰棠自得其乐地摇了摇团扇,“莫急莫急,我们一会再品品。”
“还没有?”
周竹清晃着藤椅,“这四个点心下去,都快吃饱了,甜吃多了,会腻的。”
卫锦云自然也考虑到了点心会腻这一点。
待茶会到了申时,最后一道端上来改良的素醒酒冰,用水月茶茶水的同时,在成品上撒了盐渍梅子碎。
甜咸交织,等于肠胃永动。
“棠棠,这道我可以吃了吧。”
吕夫子瞧着自己的学生与孙女们尝了一道又一道茶点,而自己只能眼巴巴盯着,已经泪淌三千里了。
“嗯。”
吕兰棠应了一声。
报恩寺塔模样的素醒酒冰,又混了水月茶,冰棱莹绿如冻玉,飞檐翘角细得透亮,倒像把真塔缩了,浸在冰里。
“像,又不太像。”
吕夫子使劲端详着面前精致的点心,“但一瞧就是我们平江府的塔嘛。”
卫锦云在一旁笑了笑,那自然是不同的。
这时的报恩寺塔为九级,她在现代熟识的这座塔重建过多次,风格偏向晚清。
这是卫锦云这两日摆摊时仔细瞧塔,又结合脑海里现代的印象刻出来的模具。
吕夫子高兴地尝了一口,盐渍梅子的咸香混着水月茶的香味渐渐在唇舌化开,塔影在碟中晃了晃,似有风从塔檐掠过。
“棠棠的茶会,请到点心大师傅了。”
他捋了捋胡须,当场取来琵琶弹了一段。
“夫子,夫子他竟然会弹琵琶。”
吴生瞪大了眼睛,“他不是一向瞧不上,多弹筝与琴这类乐器。”
“谁说的,为师只是弹得少而已棠棠的琵琶就是我教的。”
吕夫子顺带将吕兰棠那份素醒酒冰一块吃了。
众人闲聊攀谈,茶会慢慢接近尾声。
院里欢声笑语渐渐平息,只余下碗碟收拾轻碰的声响。众人三三两两聚着,意犹未尽地讨论着方才那几道惊艳的糕点。
卫锦云特意用油纸又包了虾片与几块点心,取名“茶会伴手礼”,人手一份。
“吴兄,你怎么就吃这么些。”
唐毅瞧见吴生的点心篮子里几乎未动,又全部塞进油纸包。
“带回去给我娘尝。”
陆翎香怎么都寻不到陆岚,却依旧特意给他留了一份,摆在桌上。
卫锦云忙着回厨房收拾残局。
厨房的回廊上,周竹清的身影踟蹰不前。她手里那柄团扇此刻无精打采地垂着,连扇面都被她指尖捻得有些发皱。
她探头向厨房里张望一眼,而后缩回廊柱的阴影里。
“姐姐想说就说嘛,我玩去了。”
周摘月瞧了她一眼,向不远处的姐妹二人招了招手,“不要说不好听的话。”
她在茶会时主动过来与卫芙蕖和卫芙菱打招呼,眼下已经叫得上名字,谈些书上的学问了。
“知晓了,你别念叨。”
妹妹一走,周竹清终于挪到了厨房门口。
她往里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想了一阵后开口,“卫小娘子收拾呢。”
“嗯。”
卫锦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那个”
周竹清的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捻着团扇,“你今日的点心挺好吃的,尤其是那道像酥山似的点心上头淋的酱。”
“杨梅酱?”
“对,杨梅酱!”
周竹清语速快了一点,眼睛瞥向其他的地方,就是不看卫锦云,“尝起来非常特别。”
卫锦云倏然一笑。
杨梅酱有什么特别的,作为平江府人的周竹清,想来年年都能吃到杨梅。
“姐姐你快说啊!”
周摘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行吧。”
周竹清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决定开口,“方才是我唐突了,不应开口取笑你。”
“你取笑我了?”
“是啊。”
“点心西施吗?”
“嗯”
“不是挺好听的。”
卫锦云用手巾擦了擦手上的水。
“你很好,棠棠与我说了你妹妹的事,明日我带她们去向夫子引荐,你且放心。”
周竹清身形稍稍一滞,又很快接道,“你有空可以常来我家宅子玩,下次我可以聘你做茶会的点心师傅吗?”
“没有问题!”
卫锦云听了新茶会单子,兴奋地想一跃而起,她期待地搓搓手心,“那请问是什么时候呢。”
“明年春日里。”
“”
吕兰棠几位姐妹说好了,春假秋冬各占一位组织茶会,还有两位负责外出游玩事宜。
而周竹清恰巧轮到春日。她今年的茶会,才办过。
二人又聊了一阵,卫锦云在攀谈中终于领略到方才陆翎香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狠起来真连自己都骂啊!
她也没怪她啊。
“姐姐,我的毽子踢树上去了,你快帮我瞧瞧。”
待卫锦云收拾完所有的东西,已是黄昏。她和周竹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拖着拉杆箱走到方才的回廊时,周摘月正朝着周竹清招手。
她怕茶会无趣,自己带了毽子来玩,眼下正与卫家姐妹二人比赛踢毽子。
奈何卫芙蕖并不擅长,她与卫芙菱教了许久。
在卫芙蕖说了几声“别念叨了,知晓了”后,她“嗖”的一声,将毽子踢飞上去。
“姐姐去替你找根棍子弄下来。”
周竹清瞧了一眼茂盛的香樟树,太阳已经落山,也看不清毽子到底踢去了哪里。
“这儿都是回廊,去哪里找棍子。”
卫锦云放下拉杆箱,笑了笑,“用不着棍子,让我来。”
先去周围找了一趟棍子未果的卫芙蕖才走回来,就瞧见了卫锦云跃跃欲试的身影。
她完全知晓她想做什么。
“姐”这个字还未喊出来,人已经上去了。“呲溜”一声,如猴般迅捷。
姐姐是不下河了。
她上树了!
“菱姐儿,明日姐姐的药羹不安排莲子羹了,你觉得呢?”
“赞同,就吃掌柜娘子推荐的龙胆草粥吧,苦苦的,让人很安心。”
姐妹二人站在香樟树下,瞧着顶上蹿没影了的姐姐。
无奈摇头后再次达成共识。
也不知到底是活了几百年的香樟,夏日枝叶繁茂,卫锦云在抓着树干找了一会,根本没瞧见毽子的影子。
她继续往上攀爬几根,可再往上的浓密树影里,忽然出现半个身影,将脑袋微微偏向右边,盯着她。
四目相对。
面前之人穿着一身红黑劲装,同色发带束着高马尾。眉骨利落分明,十分英气,眼窝不算深邃,却盛着一双绿潭般的碧眼。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发梢随他的动作轻扫,几乎要扫到卫锦云的脸颊上。
他的手上还执着一块她做的紫藤花饼,一旁的树枝上挂着她盛点心的竹篮。
一瞬间,多个念头在卫锦云的脑海里交织。
颇俊美。
他在吃她做的点心。
但,很诡异啊!
她喉头滚了滚,握着树干的手紧了几分,随之呐喊。
“树上有,有个人!”——
作者有话说:炸虾片想复刻可以用木薯淀粉,更好凝固,宋没有木薯,真的是香香脆脆的哦。
吕夫子的园林中花街铺地,一步一景只是苏州园林的一隅,可以来江南瞧瞧[彩虹屁],5月的东山枇杷与杨梅,很好吃。
陆大人:她看清我了。[爆哭]
锦云:这谁![害怕]
第24章 遭了猫妖
陆岚本是来寻跟在小妹身后那个小子,唤作李李什么来着。
此人的名字并不重要。
他来得早,在吕宅坐了一阵后,也未见有旁人跟在小妹身后。他向来不太喜欢热闹,便出门巡街去了。
即使是休沐,陆岚一上马就立刻生出一种上值之感。
他绕着平江府巡了半日后,已是黄昏。
好在小妹除了每日爱念叨他外,还算有些良心,替他留了今日茶点。
他吃点心的同时,还是想顺道寻寻那唤作李什么的,他人到底在不在吕宅。
香樟生得高耸,可休憩,可寻人。
他才在树上倚了一会,便听身侧的树枝簌簌作响。他俯下身子去瞧,却见浓密绿樟间,探出个脑袋。
她鬓间只簪了两朵莲绒花,几缕发丝被她挂在耳旁。抬眼时,两弯眉毛先动了动,眸色映晚霞,亮得很。
是她呀。
真巧。
陆岚平日里审犯人,能变着法从他们的嘴里套出些东西来,到了此时,却忽然不知要说出一句什么话。
她盯着他的脸愣了一会,似乎才缓过神,忙攥出身旁的枝条,声音如她那日抓假讼
棍那般洪亮。
陆岚眉心稍稍动了动。
他难道与那假讼棍是一样的吗。
还是他生得可怕了些。
他收了收眼中的锐利,轻声开口,“别怕。”
卫锦云听了这声,将方才偏过去的脑袋,又重新转了回来。
“你在找这个?”
陆岚一伸手,够到了不远处那个明晃晃染了色的鸡毛毽子,放在手中拿到她跟前。
卫锦云“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给你。”
见她攀着两旁的树枝,也空不出其余的手来接。陆岚也没多想,便轻轻一放
放她脑袋上了。
晚霞将这几根彩色的鸡毛照得发亮。
陆岚的唇角微漾,拿起身旁装点心的竹篮一跃,便跃上了墙角一隅,翻身走了。
卫锦云自然不是顶着鸡毛毽子下树的。
香樟旁的几棵榴花树开得茂盛,遮住了陆岚的身影,只有几声沙沙的枝丫响动。
卫锦云将毽子还给了周摘月,周竹清忙拿出手绢来替她擦汗,“瞧把我们卫小娘子累的,脸憋得这样红。”
“想来是热的。”
周摘月道了声“谢谢”,飞奔到不远处的石桌前,给卫锦云砌了一碗茶。
累吗,热吗。
卫芙蕖想了想,怎的家里的大槐树与这棵香樟无一般,姐姐上下很麻溜呢。
卫锦云拿着周竹清的团扇对着脸扇了好一会风,才与众人告辞,带着两位妹妹归家。
“姐姐,上面真的有人?”
方才好几位仆从爬上去,都没有找到树上的人影。卫芙菱走在卫锦云的身边,开口询问。
“菱姐儿,不如改日我们去寒山寺拜拜吧。”
“怎么了?”
卫锦云似是苦着一张脸,叹了口气后慢慢开口,“我怕是遭了猫妖了。”
还是绿眼睛的。
“上树,果真与下河一样凶险。”卫芙蕖跟着在一旁“唉”了一声。
“等会儿,为什么我们走山塘街这条路?”
卫锦云晃了晃脑袋里那个红黑的身影,反应过来时,已为时已晚。
二人齐声应答,“买龙胆草粥。”
这脸更苦了。
晚霞彻底没了踪迹,山塘街的灯笼便依次点起来。卫锦云虽来平江府有一段时日,却从未来过山塘夜市。
姐妹三人刚避开挑着担子的卖花人,就被街角纸扎摊的萤灯勾住了眼。
萤灯是用细竹篾绷的,糊着半透明的纸,里头点几截特制的药捻,一晃动,像是无数萤火虫攒成团,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要三个。”
卫锦云摸出银钱,让妹妹二人各挑了一盏。她们执着萤灯在她的前头引路,蹦跳着爱不释手。
往前没走几步,桃香混着蜜甜气漫了过来。穿褐色短打的小贩正用杆秤称桃,竹筐里的桃子个个圆胖,极其诱人。
“称上五斤。”
卫锦云不过才说完,小贩已麻利地拣了十几个,生怕她改了主意。
他秤杆一翘,挂着的铜秤砣晃了晃,“娘子瞧好,足斤足两!”
待下了拱桥,便是名号响当当的徐记点心铺。它门口的队伍像是排不尽似的,挤满了人。
木柜台后,蒸笼与泥灶正冒著白汽,芝麻酥、松子糕、枣泥麻饼码得整整齐齐。
卫锦云每每挣上钱了,便想奖励自己,也想给家人们买些东西,何况祖母就爱吃他家的点心。
这枣泥麻饼嘛,自然也是要来上一包。
钱,就是挣来花的。
待一条街走过,姐妹三人的手里除了方才买的那些,还多了艾草薄荷防蚊露一罐、梅子姜一罐、炫炒西瓜子两斤、川贝二两当然,也是逃不掉现买现喝的龙胆草粥一碗。
妹妹们私底下到底有多少碎钱?
回了天庆观前,王秋兰已经摇着蒲扇坐在铺子前,不知街前张望过多少次。
孙女们跨进铺子,喊几声“祖母想我们了没”,就将在夜市上买的旋切羊白肠拿出来就晚食。
但不过吃不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互相念叨推搡着“你吃你吃”,三个竟是眼大肚小的。
王秋兰盯着眼前她碗里被三姐妹堆成山的饭菜,觉着平江府的日子,比在高淳镇快活多了。
“祖母又被枣泥麻饼好吃哭了。”
“明日我和姐姐出摊回来,还给祖母带。”
王记木匠行的那位小哥白日里已经将两扇订做的雕花窗户给送了过来,钉好后灌了泥浆。
他在窗框内侧装一圈木槽,就像现在的纱窗轨道。木槽宽度刚好能卡住粗纱的边缘,还预留出了可系绳的小孔。
王秋兰将卫锦云今日带回来的粗纱裁剪好,边缘卷入细竹条,将纱框嵌入窗框的木槽中,用细麻绳将粗纱四角系在窗框的挂钩上后拉紧。
她负责嵌,孙女俩也在一旁帮忙,使劲将粗纱拉得平整。
如此一来,除了前些日子比较粗粝的修缮,铺子里最精致好看的,竟是二楼两扇雕花木窗。
卫锦云站在铺子门外连连感叹,左边墨香袅袅,装修雅致,右边招幡飘扬,香气扑鼻。
她的。
两扇好窗。
门楣上方被雨一直滋润的多肉,倒是像她家铺子的招牌似的,长得不错。
“卫小娘子,你在叹什么气呢?”
自从见卫锦云下河捉人后,张仁白拍手钦佩的间隙,也与卫锦云的话多起来。
毕竟是连着一道墙的交情,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眼下主动开口时,脸也不红了,音也不颤了。
“我正思量着铺子的修缮。”
卫锦云再次瞧了他家文房四宝店一眼,“不知张公子家的铺子,请了哪位匠人设计,瞧着素雅又清和。”
“问这个呀。”
张仁白思索了会,“这是我爹娘请的师傅,我记着好像是西北子成街的周师傅。”
卫锦云来了兴趣,打听道,“不知这师傅工价如何?”
“不算料子,许是花了五十两吧。”
卫小娘子主动开口询问,张仁白热情起来,“我给你引荐,我这认识”
“不见!”
卫锦云斩钉截铁。
五十两,也就是她风雨无阻,不辞辛劳,摆摊一年吧。
还是不包料!
这年头请个设计师,也这般贵价?
见卫锦云的笑容忽然停了,张仁白的话到嘴边,也跟着戛然而止。
他想着与她多说两句,便转化话题,“今日那唤作‘虾片’的东西,味道极好。”
这零嘴一嚼似是停不下来,吃进肚里也如吞了气不止饥饱。还未等铺子里头客人上门,张仁白一边看书,一边咀嚼,一片也没给客人留。
“嗯,我明日还给张公子送。”
“好!”
张仁白喜上眉梢,每每与卫小娘子攀谈,都自觉有些心跳如鼓。他想了一会,慢慢开口,“再过半月,我爹娘便从老家回来,届时,届时”
“回来啦?”
卫锦云滞了一会,“挺好。”
家中围墙,也挺好。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卫锦云便回铺子里头收拾东西去了。
“仁白哥哥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孟哥儿手中拿着卫锦云给他买的萤灯,和卫芙蕖卫芙菱二人,在三家铺子面前瞎转悠。
“你这萤灯”
张仁白捧起孟哥儿手中的萤灯,“挺好。”
吕宅的茶会聘金是六贯,去除近两贯的成本,卫锦云到手四贯。摆摊每日的毛利为三百余文,除去生活花费,木料尾款,再加上张仁白那儿月底的结账。
卫锦云一个月约莫能攒下十五贯的钱。
等手里多些闲钱,她才能考虑铺子的精装修问题。卫锦云将这些日子挣的钱分成好几份,放在铺子的不同地方。
今日买的枇杷和杨梅还有剩余,这些新摘的好东西一隔夜就失了风味。
竹篮里的杨梅紫黑饱满,她取了碗清水,撒盐将它们浸泡一刻
后清洗干净,放进竹匾铺平,在屋檐下晾晒。
枇杷自然也用同样的方法洗净。
卫锦云坐在凳子上,取过小刀,挨个削去枇杷蒂,对半剖开,剜去中间的核。金丸似的枇杷果肉便落在碗里,堆得渐渐冒了尖。
砂锅架在泥炉上,她将枇杷肉倒进去,用调羹慢慢搅动熬煮。
摊贩们为了让枇杷们显得更新鲜,特意留着不少枇杷叶。新鲜的枇杷叶洗净煮开,澄澈的紫色浆液自然也要与黄糖一块混进果肉里头同煮。
枇杷果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起细泡,果香蔓延。
卫锦云守在砂锅旁,时不时用调羹背压碎煮软的果肉。待调羹提起时,稠汁能拉出细细的丝,她才熄了炭火,加入用石臼捣磨过的川贝。
从前祖父便是这样熬川贝枇杷膏,即便不是秋冬,也能偶尔冲泡一碗,又甜,又清新润肺。
她这铺子毕竟是以旧翻新,打扫得再干净,总是放了多年的。铺子要多通风,人的康健自然也要跟上。
在放凉前,她分别擓了四勺,冲了温水。祖孙四人一人一碗,在甜香气里回床安睡。
卫锦云睡眠浅,在睡前总要想着如何出新糕点打出名气,吸引兴趣,每日重头来一遍后,才能入睡。
约莫亥时的竹梆子响了片刻,家中院里忽传来“扑通”一声,卫锦云忙下楼去查看。
院里清清静静,似是没什么异常。她走到墙根处,见她嘱托泥瓦匠们在围墙上铺的碎瓷片掉落了几块。
她将碎瓷片捡起,防止日后妹妹与祖母踩到,才重新上楼睡觉。
从阊门买的茉莉还有剩余,卫锦云给自己放了个假,不去逛阊门集市,便起得晚了一些。
待她下楼时已是巳时两刻,两个妹妹正凑在王秋兰身旁低头包馄饨。
“夏至才过不久,眼下吃馄饨可赶不上了。”
卫锦云走到三人身旁洗脸,顺带去检查昨日掉落的碎瓷片。
这边插着碎瓷片的围墙是与李记熟食行共用的那一堵,卫锦云捡了一块,仔细盯了几眼。
“咱们的夏至是在船上过的,这不,补上一个。”
王秋兰低头包得仔细,“这两日天热,瞧着你们吃饭也没什么胃口,想着换换口味。”
“祖母最好。”三人齐声应答。
王秋兰时常包馄饨,姐妹二人早就将包馄饨的技艺学了个透彻。
卫芙蕖用筷子挑了点馅搁在皮中央,指尖蘸了水抹在皮边,双手一捏,便是一只整齐的银元宝。
卫芙菱贪心了些,每一只馄饨都放了不少馅,捏出个圆滚滚的疙瘩,倒像只胖角子。她往竹匾里一放,在王秋兰包的整整齐齐的馄饨堆里格外明显。
“姐姐醒啦,等会祖母给我们煮馄饨。”
卫芙菱指了指挺拔的胖角子,“这些大的一会给姐姐吃,姐姐多吃点,金婆婆说吃什么补什么姐姐再多些肉,身子才会更好。”
“你那下了,一会儿准成面片汤。”
卫芙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姐姐吃我包的,不吃面片汤。”
“蕖姐儿坏。”
卫锦云取杨梅扁箩的功夫,小麻雀和小蝴蝶又叽叽喳喳上了。
扁箩里的杨梅表面已经完全晾干,除了按压会渗出汁液,不留其他的水痕。
卫锦云取了个坛子,将杨梅慢慢倒进坛中。一层杨梅,一层黄糖,依次堆叠满,最后再灌上稍微烈一些的秋露白酒。
最后她取过几张桑皮纸,在坛口叠了三层,用细麻绳绕着坛颈缠了几圈,勒紧。
杨梅酒果香醇厚,拣出里头的杨梅单吃,还有止泻疗效。她小时候一肚子疼,祖父就从酒坛子里舀一颗杨梅给她吃。
辣辣的,甜甜的,吃完就不疼了。
堆积的枇杷与杨梅,终于全部被她努力消耗完毕。
待卫锦云泡完杨梅酒,煮得馄饨也好了。
刚出锅的馄饨浮在碗里,薄皮裹着肉馅,只只饱满。
吹开热气咬一口,皮滑鲜嫩,馅里的鲜汁也慢慢散开。煮馄饨的汤底放了王秋兰称的白虾干与紫草,鲜香醇厚。
当然,卫锦云面片汤吃了,包得仔细的也吃了,在两位妹妹间保持平衡,撑得自己几乎走不动道。
待蒸上她的糕点,她便在藤椅里摇摇晃晃消食,顺道喝一碗妹妹买来的百合桂圆羹。
吃完她们包的馄饨后,她可终于能享受到甜羹的待遇了。
卫锦云本想来平江府后得空了,自己去医馆开些补药,或是煮些药膳补身。眼下可好,完全不用她自己瞎操心。
人常说啃老,她美滋滋啃小。做到出门靠自己,在家靠妹妹。
半睡半醒间,隔壁传来吵吵嚷嚷的声响。卫锦云出了铺子,也顺道给张仁白送点心。
原先来过李记熟食行的几个男人堵在门前,“赵香萍,今日三十,欠债还钱的日子到了!”
赵香萍站在门口,护着孟哥儿,她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坚定。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便有一位男子从铺子里走了出来。
他身着一袭干净利落的蓝布长衫,面容清秀,身形挺拔,不紧不慢地走到众人面前。
为首的男人见状,笑嘻嘻道,“赵香萍,这是你新找的贼王八?怎的不过半年就遭不住了,不要那李大胆了?”
展子明声音沉稳,并未在意男人的话,“在下为赵香萍聘请的讼师,她与丈夫李大胆的和离文书已递交给府衙,很快就会有结果。按照大宋律法,和离后夫妻债务划分明确,她丈夫在外所欠债务,与她再无干系。”
男人冷哼一声,见他不过白面书生一位,满脸不屑地反驳,“和离文书?你说有就有?拿出来让我们瞧瞧!”
展子明继续道,“文书前日才递交,还在府衙走过程,但各位若不信,大可随我去府衙当面对质,问问大人这债务该如何处置。若耽误了府衙办案,你们可担待不起。”
这话一出,男人们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相互对视。他们不过是受雇来催债的,真要闹到府衙,心里也直发怵。
为首的男人咬咬牙,还想逞强,“去就去,谁怕谁!别以为你几句话就能糊弄我们!”
展子明向前一步,眼神凌厉,紧紧盯着为首的汉子,冷冷道,“我打听过,知晓你们多次上门滋扰,这已然违反大宋治安条例。真到了府衙,先得问问你们的罪,蹲上个牢。届时,你们这催债的差事也别想干了。”
卫锦云在一旁倚着门听得真切,这才是位好讼师应有的样子嘛。不过这样的讼师,百个中不知能不能抓出一个,也不住赵婶是从哪里聘来的。
僵持片刻后,为首的男人狠狠地瞪了展子明一眼,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算你狠!咱们走!”
说罢,他便带着手下几个男人灰溜溜地离开。
赵香萍瞧见卫锦云,满面愁容烟消云散,她立刻笑着朝她招手,“卫小娘子,来赵婶这吃熝鸭腿,才出炉呢。”
肚里的馄饨已经撑得卫锦云走不动道,她刚想摆手拒绝,手一抬,熝鸭腿便已经塞进她的手里。
在赵香萍和孟哥儿期待的眼神中,卫锦云张口撕咬,吃得喷香。
想来今日摆摊过后,她要向妹妹申请吃上一碗山楂陈皮饮消食了。
“这便是我原先向你介绍的那位抓了假讼棍的卫小娘子了。”
赵香萍拍了拍卫锦云的肩膀,向眼前的男人介绍。
“你就是那位下河淹人的飒娘子?”
展子明愣了愣,随即脱口而出。
竟这样年轻吗?
“是啊,她就是那位下河淹人的飒娘子。”
卫芙蕖和卫芙菱在卫锦云身旁齐声重复,偏着脑袋盯她。
卫锦云听着这语气,险被熝鸭腿呛晕过去。
“这位展讼师,是原先调查那讼棍案子时,陆大人身旁上门问话的一位副官与我介绍的。”
“在下展子明。”
展子明自知方才有些失礼,朝卫锦云作了个揖。
“嗯,是位好讼师。”
卫锦云与展子明随意说了几句
话,便回了铺子。
这好讼师说话文绉绉的,与她的顾客们无一般,听了让人昏昏欲睡。她还有大事要做,可不能马虎。
卫锦云今日除了去府学门口摆摊,还要将两位妹妹送去周家面试。若是真能进了,两份束脩还要花上不少银钱。
她给妹妹们重新梳了头,将糕点装进她的小推车里,眼里冒铜板的精光,出发了。
*
“二哥,你咋偷人竹篮呢?”
陆翎香一大早起身,走到前堂时,见桌面上摆着一只竹篮极为眼熟。
她凑过去瞧了一眼,见竹篮底下刻着“云”字。
这不就是昨日茶会上卫小娘子用的竹篮吗。
她给二哥留点心,也不是叫他将旁人的竹篮给提溜回来的。
“那我去还。”
陆岚坐在太师椅上,手托举着下巴,“天庆观前那儿,对吗。”
“我发现二哥最近你愈发吃饱了撑的。”
陆翎香有些百思不得其解,“昨日茶会也是备了油纸,又有叫作伴手礼的可以装点心,你别跟我说,这是你不小心提回来的。”
“嗯,不小心。”
陆岚点了点头,站起身。
“又这么早出门,不吃母亲做的朝食了吗?”
“新招了一批弓兵,一早要训。”
陆岚提起那一方竹篮,“晚些申时,我路过那儿的时候给她。”
“她不在天庆观前。”
陆翎香喝了口茶,“那个时辰,她在府学的门口。今日你既去了,那也省得我替你当闲汉买点心了。”
陆岚忽然转过身来,“那点心也是她做的?”
他说尝着味道怎么一模一样。
“是啊。”
“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
“好的好二哥。今日要给好二哥养的莲花换水吗?”
“换。”——
作者有话说:锦云:我得去庙里拜拜。[爆哭]
陆大人:好巧,又遇到她了。[可怜]
确实祖上有混血,眼睛偏绿,会提到。[猫头]
宋时称饺子为角子。
第25章 介绍对象
这样饱吃一顿,为了防岔气,卫锦云将车推得慢了些。好在两位妹妹知晓今日要去周家办的溯玉轩,心里头高兴,抢了她的推车把手,一人一边,推得像模像样,相当稳当。
走过拱桥,有老汉挑着担子卖玳玳花,青白相间,一簇簇地挤在一起,像是小灯笼,带着柑橘的香气。卫锦云称了两斤,取了一些给姐妹两人装在荷包里挂着。
二人推着车,香了一路。
溯玉轩离府学并不远,它本就是周家分出来的宅子开的私学,二者不过相距约莫两里地。周竹清与吕兰棠是从小玩到大的姐妹,她们这样的书香清流世家,买宅子都爱在府学附近扎堆。
用不着姐妹三人走多久,卫锦云就已经牵着两位妹妹站在溯玉轩的门外。虽是分出来的宅子,并不大,但在围墙外种了一整排翠竹。风弄竹影,光影碎金,格外雅致。
卫锦云叩了叩面前虚掩的门,听到内里唤了一身“进”,她拉着妹妹的衣袖衣襟绷了好几下,又使劲捋了捋方才被风吹偏的几缕发丝,再将她们转上一圈左瞧右瞧后,才踏进去。
迎面是一方小亭,亭旁小池几尾红鲤慢悠悠游着。里屋支开了两扇窗,隐约能看见里面摆着矮案,坐了十多位年纪与妹妹们差不多大的少年。
一位身穿襦裙,约莫三十左右的夫子正坐在廊下翻名册,见她们来,她抬眼笑了笑,“是卫家的那两位姑娘?进来吧,山长在里间等着。”
卫芙蕖转身,敲了敲卫锦云的手背,“姐姐先去摊子,我们考完自然会回去,一会儿该做不着生意了。”
卫芙菱也在一旁点头,抱了抱卫锦云,“姐姐快回去,耽误一刻,就是耽误祖母的两块枣泥麻饼。”
夫子执着笔在旁轻声一笑,“你这两位妹妹看着就聪慧,定是能过的。卫小娘子放心,里头备了茶水点心,她们考完还能歇会儿再走。”
卫锦云自然知晓姐妹俩听话,望着两个妹妹跟着夫子往里走。
卫芙菱走两步就回头挥挥手,将小麻雀的姿态一览无余,卫芙蕖则一步一顿,背影挺得笔直,在转角时悄悄侧过脸。
将妹妹送好,卫锦云出了门重新推起她的推车。
那两个她给她们买的小风车每日都插在她的推车上,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倒是有些像她的独特招牌。
她伸手两只都触了触,未到元日里,先是哼两句好运来,觉得这样的日子快意极了。
还是将推车停到她的老位置,不过半刻的功夫,就有客人买糕。
她忙着招呼,钱娘子的鸡蛋饼摊前也很快排起了短队,她手脚麻利地翻着饼,眼睛却时不时往卫锦云这边瞟。
待两人面前的客人们少些,她端着个碗过来,碗里盛着两块刚烙好的糖油饼,“卫小娘子,尝尝钱婶新做的,加了点芝麻,甜口的。”
卫锦云正给薄荷方糕盖纱布,顺势接过碗,“多谢钱娘子,您这手艺闻着就香,我也给您包几块糕点,待吴公子下学,你们一块吃。”
今日的投喂怎么这般多?
钱娘子靠在摊边,用手巾擦着手,慢悠悠地说,“你爹娘要是还在,见你能将这点心摊做的这般好,指不定多得意。说起来,你家里就剩你与蕖姐儿菱姐儿,还有个年迈的祖母,没个身子强帮衬,真是不容易。”
卫锦云咬了口糖油饼,她慢慢咽下去,才回答,“还好,街坊们常帮衬,像熟食行家的赵婶会提醒我哪日集市的果子新鲜,文房四宝店的张公子还教着妹妹们识些字。日子虽简单,倒也顺顺当当。”
钱娘子点点头,又往府学门口望了眼,像是随口一提,“看你这年纪,寻常人家的姑娘早该议亲了。你心里就没个中意的?咳,譬如像我家生儿那样,识文断字,性子稳当的?”
卫锦云有些听出来了,这是要帮她介绍对象啊。
她在油纸里装了几块糕点,摇了摇头。
见卫锦云似是并不放在心上,但又像是有戏。钱娘子一鼓作气,再次接道,“说起来,我家生儿啊,昨日还念叨你这茉莉花糕配他读的诗正好,说什么‘清甜似梦芳’,甜得有滋味哎唷什么来着,你瞧瞧我也记不住。”
她皱了皱眉,使劲想了一会,愣是没记起儿子作的到底是什么诗。她一边念叨,一边去瞧卫锦云的脸色,“他今年也十七了,在府学里虽不算顶尖,倒也老实,也从不惹事”
“钱婶说笑了。我这摊子每日忙到日头西斜,收摊了还要寻思铺子里头的修缮,夜里倒头就睡,哪有功夫想这些。”
卫锦云将糕点塞到钱娘子手心,给新来的客人倒了新茶,并不再与她聊这个话题。
她的眼里只有对铜板的渴望,对吴生没有任何想法。
钱娘子觉得与卫小娘子说话时倒是软乎乎的,她也老冲人笑,却也在不经意间把“有没有中意的”、“议亲”的话全挡了回去。
变相拒绝了她,又给足了她面子,没让她难堪。
她瞧着她忙碌着招呼客人的身影,明白这卫小娘子心里跟明镜似的,知晓自己要什么,旁人插不上嘴。
她家那小子成日在家里张口闭口都是“卫小娘子”,还嘱她打听打听这倒好,打听是打听了,那是一点戏都没有。
今日的点心卖得格外快,许是她昨日没来摆摊,几位老顾客多带走了些,剩下没多少。
卫锦云这头正忙着,见一个青巾裹发,穿着青布短褂,扎脚粗布裤的男人挤过人群,来到摊子最前面。
“干嘛呢,有你这么买点心的吗,往后排去!”
身后的人见他挤来挤去,登时窜上来一股火气。
“各位爷,不好意思,我是有事说,多担待。”
他转过身讪讪笑了笑,又收回目光扫了卫锦云摊前的台面,清了清嗓子,“这儿是云来香吗?”
“正是。”
卫锦云点了点头,“要是买点
心,得让您身后那几位请先,您得稍稍。”
男人脸上堆起笑容,开口反驳道,“嗐,我不是来买点心的。卫小娘子好手艺,我是吴风阁茶楼的伙计。我们吴掌柜,派我来跟卫小娘子说个事儿。”
“吴掌柜说了,瞧见娘子这摊子红火,点心做得别致,他也买来尝过,味儿真不错。我们吴风阁是这平江府里排得上号的大茶楼,正缺卫小娘子这样巧手的点心师傅,掌柜的诚心诚意,邀卫小娘子去我们茶楼后头做活,每月工钱,付您六贯。这午食与晚食,都可在茶楼里头用。”
这话一出,府学门口摆摊的小贩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卫锦云。六贯钱,还管饭,对他们这些风里来雨里去的摊贩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摆摊这活计,虽不用每月眼巴巴地等着旁人发工钱,却也是个起早摸黑的苦差事。
这每日挣的钱拿去养家糊口,去了饭食,去了衣钱,能攒个几百文,就是不错了。
可不敢再生个病,那药都抓不起。
这伙计瞧着周围人的反应,很是满意,挺了挺胸继续道,“吴掌柜说了,只要卫小娘子娘子点头,立马就是咱们吴风阁的头等点心大师傅啊!不止六贯,在咱们茶楼里干活,逢年过节还有利市拿。您的两位小妹子也能在后厨帮衬,学点规矩,给点工钱,总好过在这日头底下晒着不是?”
伙计往四周又瞧了瞧,是听掌柜的说有两位小妹子,怎么瞧不见人。
卖香饮子的老郭急得直搓手,忍不住小声嘀咕,“哎呦喂!六贯!卫小娘子,这,这还犹豫啥啊!”
钱娘子在身旁也凑过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急切,“卫小娘子快答应,茶楼多体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定是要比摆摊来得强呐!”
卫锦云却像没听见周围的议论和催促,她脸上没什么惊喜或激动,平静得有些过分。
等伙计脸上的得意都快挂不住了,卫锦云才抬起头,“多谢吴掌柜看得起,也劳烦小二哥跑这一趟。”
伙计以为她答应了,脸上的笑容刚准备放大,就又听上卫锦云峰回路转。
“不过吴风阁的好意,我心领了。这差事,我不应。”
“啊?”
伙计将眼睛瞪得溜圆,“你说啥?不能应?”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六贯还嫌不够吗。
他成日里在茶楼里跑来跑去,嗓子吆喝冒烟了,腿跑软了,一月也没有一贯的工钱。
这赶明儿他也学一手糕点手艺去,揉揉米面团,捏捏花,就能拿到这么多钱。
周围也是跟着一片不可置信,老郭已经急得直跺脚。
“吴掌柜开的工钱,确实诱人。但茶楼有茶楼的规矩,点心做什么,怎么做,得听东家、听茶客的。我这个人,野惯了,就喜欢琢磨些时令的新鲜玩意儿,按着自己的心思来。且我这家中本有私铺,若真去了,也做不长久。”
卫锦云一边拒绝,也一边不忘着替身后几位熟客包点心,“烦请小二哥替我回禀吴掌柜,多谢他的美意。日后吴掌柜想尝尝什么点心,只要提前告知样式数量,我定当用心做好送去。”
伙计一边听她说话一边傻眼,这六贯若是给他该有多好,给这娘子,她还瞧不上。
他本就是跑腿喊话的,也拿不了注意,嘴里念念叨叨几句,便跺着脚走了。
唉。
这六贯要是给他,该多好!
卖香饮子的老郭重重叹了口气,“唉!六贯钱啊!卫小娘子,你,你这真是”
钱娘子也摇着头,絮絮叨叨地搅着她的鸡蛋饼面糊糊。
六贯是诱人,但哪有自己当掌柜的香呢。届时她的新点子全叫旁人收益了去,她也不愿。
卫锦云总算得了闲,喝了碗清茶后,就等着府学下学。
与从前一样,府学的钟声一响,便是学子们的赛跑时刻。
“呼,今日是我第一。”
祝芝山轻吹了一口气,“唐兄,吴兄,你们还得再练今日的素醒酒冰,是什么味?”
“六月蜜桃香。”
“来一份!”
也许是卫锦云昨日没来的缘由,今日赛跑在前头的,并不是往常那几个。
考学没进前十,本就气得慌,又听唐殷此人在府学里头吹嘘卫小娘子两果两花的点心滋味妙不可言,还闻吕小娘子的点茶手艺出神入化,更让人羡慕的,还有夫子的琵琶谁见过夫子弹琵琶呀。
弹他们脑门还差不多。
真是气煞他们也。
便是连夜多背了功课,策论都多作两篇。下次,定是不会失败的!
卫锦云仅剩的那二十来块糕点,顷刻间被一扫而空。
糕点这么快卖空,卫锦云倒也闲了下来,倚着推车等妹妹们回来。
接是一定不能去接的。
两位妹妹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她是小跟班。
卫锦云望天,一旁的吴生也跟着望,卫锦云瞧玳玳花,他也跟着瞧。
待卫锦云转向他这头,他又登时不好意思起来,踮着脚溜到钱娘子身边。
他拽了拽钱娘子的衣角,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娘,你问了没?”
钱娘子正跟老郭说着话,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啧了一声,“猴儿似的,吓我一跳!”
吴生又往卫锦云那边瞥了眼,见她没留意,赶紧追问,“娘,就,就是有没有问卫小娘子有没有心上人啊?”
钱娘子抿着嘴笑,故意逗他,“问了呀。”
“那她如何说?”
吴生眼皮子直跳,手指紧张地抠着起了衣角,再抠抠书囊。
“她说”
钱娘子拖长了调子,“眼下只想着把点心做好,让你们吃得舒心。”
吴生的脸“唰”得垮下来,肩膀也塌了,重重叹口气,“就这?没说别的?”
“还能有啥?”
钱娘子拍了拍他的后脑勺,“难不成跟我说要嫁谁?”
吴生见钱娘子没再往下说,急得鼻尖都冒汗了,书囊都承受不住他使劲地抠,饱受摧残,“娘,你就没夸夸卫小娘子?说她的茉莉花糕比别家好吃百倍,人也生得水,说我”
钱娘子被他问得发笑,就差没有当场笑晕过去,“夸了呀,我说你们天天等着她出摊,方才还有吴风阁茶楼的伙计都来请她当师傅呢,我还说我们家小子人老实,听话懂事。”
“那她又如何说?”
吴生眼睛亮了亮,声音响亮了些又赶紧捂住嘴,生怕被卫锦云听见。
“她说多谢你们照顾生意,用心做就是了。”
钱娘子摊起了她的鸡蛋饼,“这还不够?”
吴生的脸又垮了下去,嘴角撇得能挂个油瓶儿,重重叹口气,“就这?那那娘你没再问问,她心里头,当真就没个瞧得上的后生?”
“那没有。”
“那,那她喜欢膀子上有肉的?像我爹那样,会帮她挑水劈柴的?”
吴生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要吞进肚子里,说完又长长叹了口气。
他望着卫锦云无聊得都开始盯着台面入定了的神情,生出副愁肠百结的模样,自己的心事落了空。
卫小娘子,她到底喜欢怎么样的后生呢?
“许是我这样的。”
唐殷突然出现,用扇子一拍吴生的肩膀。
“你青天白日里发梦呐。”
吴生将鸡蛋饼扔进他怀里,“还是去画你的仕女美人图吧。”
卫锦云将两斤玳玳花全数了,共有四百九十二朵。
终于,妹妹们回来了。
卫芙菱和卫芙蕖一前一后,几乎是飞奔过来。
卫芙蕖率先奔到卫锦云的摊前,卫芙菱稍稍慢些,因她的手中抱着只小小狸奴。
“如何了,如何了?”
卫锦云率先发问,比她自己查高考成绩还着急。
“那自然是”
卫芙蕖装模作样地抚了抚下巴,顿了片刻后,“等到十月秋风,就可以入学啦,菱姐儿和我一块入。”
“哎唷,我就说。”
卫锦云跑到摊前,一把将两位妹妹搂进怀里,“就说我家俩都是聪明蛋,走了走了,我们去市集买上个半扇猪,抓只鸡,捕条鱼,开席了!”
“那姐姐带这只狸奴回去吗?”
卫芙菱摸了摸怀中狸奴的脑袋,“方才我与蕖姐儿在来时的路上瞧见它倚在墙根,都没什么力气,就将先生送给我们吃的鱼肉饼分与它了姐姐,它也,没有阿娘。”
她低下了头,眉头撇成了八字。
“这可不行。”
“不可以吗?”
卫芙菱眉心皱得更紧,哪里还有入学的半点高兴姿态。
卫锦云揉了揉她的脑袋,又很快开口,“这样抱回去可不行,我们得好好聘它回去,眼下我们去集市上给它买一篮小鱼送给它,好不好?”
“好啊!”
姐姐说话,总是那么爱逗人。
卫芙菱抱着狸奴垫脚,飞快在卫锦云脸上吧唧一口,“姐姐最好!”
她手中的狸奴约莫三月大,一身棕黑相间的斑纹,短毛油亮顺滑。绿眼睛像浸了水的翡翠,耳尖缀着点黑,许是吃了她们的鱼肉饼,有了些精神气。
真是只漂亮的小猫,谁瞧见了都会喜欢的。
“那我们买菜开席去?”卫锦云转身回去收拾推车。
“开席开席!”
卫芙菱将狸奴抱得更紧了。
“你抱完了没有,给我抱抱。”
卫芙蕖走到她身边念叨,“你抱着吃力。”
卫芙菱将胳膊一伸,“那我就勉为其难地也给蕖姐儿抱抱吧。”
陆岚今日训新兵,下值晚了些,但好在他远远还能瞧见府学门口妹妹所说的推车摊。
“你说大人他走这条道干什么。”
展文星骑在马上,与身旁的另一位手下荆六郎窃窃私语。
“大人不是说了吗,四下看看风景,再看看平江府的百姓。”
“看风景用得着换官服吗,还换身青白的,大人穿私服不是一向也喜欢穿红的黑的还有啊,你瞧见了没,大人的马上挂着一只竹篮,还有还有,大人一向喜欢买甜食零嘴的。”
绕远路,换衣服,买零嘴,都让展文星摸不着头脑。
陆岚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劲装,领缘袖沿滚着浅青细边,腰间系条同色鸾带,挂香袋一只。
饶是打扮得文雅了些,也抵不住周遭他冷冽的气势。
眼神凶得很。
“那有啥,你哪来那么多的还有还有,大人许是想要买条鱼装里头。”
“荆六郎。”
展文星无奈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走后门进来的?”
在平江府当差咋这样啊。
我家大人和我的同僚都不太正常。
陆岚从昨日回去时就在想,他是不是长得有些可怕。
平日里那些百姓们与旁人介绍他起来,都说犯人见陆大人,比见阎王爷还管用。
他理应,并不在意百姓们说他什么。
那他将他的官服脱了,见她。
可,他昨日也未穿官服。
陆岚骑在马上想了一阵,并未想出个所以然来,还是决定先将她的竹篮给还了。
卫锦云才与妹妹们将狸奴争了过来,抱着它蹂躏脑袋,再收拾回家。一抬眼,见几匹马朝她这儿款款而来。
领头人是昨夜她在树上瞧见的!
他身后跟着的是她之前在拱桥上,以及假讼棍那日时见过的穿官服的那些人。
他是官兵的领头人,还有这熟悉又精壮的马。
所以他是。
陆岚?
他在她不远处翻身下马,稍稍正了正衣衫,很快就走到她的摊前。
吴生立在钱娘子的摊前,正与唐殷争论诗句的用词,发觉周遭忽然一片寂静,才见陆大人朝他们而来。
平江府谁不认识陆大人。
他眼,是绿的。
再者,他身后跟着的那几人官服穿着,官刀挎着,谁见了都能猜到。
所以陆大人,来找谁?
“见过陆大人。”
卫锦云抱着狸奴行了个礼,“实在是不好意思,今日的糕点已经卖空了。”
陆岚一顿。
她认识他。
“我不是来买糕点的。”陆岚走到她跟前,轻声道。
他拿了她的竹篮,也是他理亏。
陆岚想了想,他还是需要先表示他的歉意。
“给你。”
在未递竹篮前,他先拿起了他在阊门集市上给她买的零嘴。
卫锦云盯了盯眼前目色真诚的陆岚,又盯了盯手中的绿眼睛狸奴。
最后再盯了盯他手中的——油汆臭豆腐干。
她忍不住“啊?”
怎么了。
陆岚努力将平日里惯了的那些凌厉眼神收了又收。
她不喜欢吃这个吗——
作者有话说:陆大人下次换自己衣服时,一道将手下的也换了,好吗。
锦云:[害怕]
陆大人:她认识我[可怜]
明天要上夹,所以更新时间要晚上23点过后哦[彩虹屁]老婆多多说话,热闹些,再热闹些。
第26章 脆皮五花
油汆臭豆腐干这零嘴吃起来虽喷香,但难以接受的人觉得这味儿着实不好闻,尤其是向来喜欢摆弄些风雅的学子。
油纸包还悬在空中,身旁几位好奇瞧热闹的当场就退了几步。
“这是?”
卫锦云自然没有伸手去接。她滞了一会儿,在脑海里绞尽脑汁想了又想,愣是没有明白这位陆大人突如其来的行为。
他,给她买臭豆腐干做什么?
陆岚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轻声道,“协助破案,例行嘉奖所以,给你。”
正在香饮子摊子上喝荔枝膏水的展文星听了这茬,当场将饮子喷了身旁荆六郎一脸。
“干嘛,你嘴漏了个窟窿啊!”
荆六郎甩了甩脸上的饮子,“回去赔我一身。”
展文星咳得喘不上气,满脸涨红,“亲娘嘞,要是让知州大人知晓协助抓了贼人就奖励个油汆臭豆腐干,那岂不是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
香樟树荫下,陆岚站在卫锦云面前,垂下的影子挡住她面前的余晖。
“是那个假讼棍?”
卫锦云下意识回道,但依旧没有伸手去接。
“嗯。”
陆岚点了点头,“已经将你的名字一块报了上去,待府衙核了案,会发赏钱。”
“赏钱吗。”
卫锦云方才好奇的眉眼登时弯成了月牙,连语调都变得轻快起来,“请问陆大人,是多少赏钱呢?”
“此人有多年的行骗史,受他所蒙蔽的不仅有平江府人氏,还有其他。”
陆岚握着油纸的手伸在空中,“若是批下,约赏银十贯。”
片刻沉寂。
“陆大人,为了平江府,这都是我们老百姓应该做的!”
卫锦云接过油纸袋,仰脸瞧他,漾起梨涡,欢快无比,“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还是陆大人您英明,一下就将那假讼棍的给绳之以法,民女不过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您看您,还特意来跑一趟,您如何知晓民女爱吃油汆臭豆腐干菱姐儿你爱吃臭豆腐干吗?”
十贯钱,天上掉了十贯钱给她!
卫锦云将油汆臭豆腐干攥在手里,爱不释手。见臭豆腐干,如见一捧金灿灿的铜板。
眼前这位不苟言笑的陆大人,如今的身影在她眼中瞬间格外伟岸。平江府这地儿确实好,警民合作,还给赏钱。
“我爱吃臭豆腐干。”
卫芙菱从卫锦云手中将狸奴给抱了过来,揉着它的脑袋,也随姐姐般将眼睛笑成了缝。
狸奴似是听懂了话,跟着喵了一声。
看来,她是喜欢吃这个的。
他没有记错。
她拿了他给她买
的零嘴。
很高兴。
陆岚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漾起一个极浅的弯度,又很快被他强压了下去。
“还有一事。”
他举起另一只手的竹篮,“这是昨日我不慎拿回家的竹篮,眼下我还给”
“这竹篮我在吕宅也留了不少,大人不用还给民女的。”
卫锦云真诚地摇了摇头。
“那。”
陆岚点了点头,立刻将手往后一背,“那我便不还了。”
展文星见这一光景匪夷所思,重新点了一碗荔枝膏水,在不远处直挠脑袋。
“大人,民女还想请教一事。”
卫锦云从推车底下取出一包油纸封好的虾片,她想了一会,弯腰又取了一包。
“讲。”
“我家中的院墙顶上虽摆了些碎瓷片,可这碎瓷片怕是不大顶用。您见多识广,像这种情况,院墙还能怎么再加固些,要不要再加些别的东西?夜里若是有贼来,还有什么法子能尽早发觉动静?”
她昨夜就发觉院里的声音不同寻常,像是什么东西狠狠撞击的声响。即使是野猫或者是黄鼠狼,也不可能那么大动静,还撞了不少碎瓷片下来。
那,也许是人。
这虽只是猜想,没有任何证据,但家中只有祖母和妹妹们,万一真是贼人,可不得了。她这防盗措施一定要做好。
眼下捉贼拿手的陆巡检在她跟前,无论是与她说话的语气还是神情,都瞧着良善无比,那这防盗措施不问白不问。
陆岚低头对上她的眸子,耐心回答,“碎瓷片铺得散了确实挡不住有心人。你家院墙不算矮,可先让工匠把墙顶的碎瓷片归置得密些,再掺些棱角锋利的碎铁片,买些就用打造农具剩下的角料即可。这些东西铁匠铺里多得是,混在瓷片里,踩上去更扎手。”
“自然也可在墙根处挖一道半尺宽的浅沟,沟里铺些碎石子,夜里有人靠近,踩在石子上动静大,院里能听见。夜里闩门后,若听见动静别贸然出去,先躲在暗处瞧瞧请教,实在不对就朝着墙外喊大几声,邻里听见了也能帮着应援且这几日,我让巡夜的弟兄多往天庆观前处走两趟。”
陆岚记得那日她身边是眼下身旁这两位妹妹,还有一位祖母。她这点心摊子瞧着生意不错,许是被有心人盯上。
是哪个贼人。
陆岚正想着,怀中忽被塞了两个油纸包,份量之多可抵他那零嘴四份。
卫锦云凑到陆岚跟前,感激道,“这是今早新炸制,昨日在茶会席间没见到大人,怕您没吃着也多谢大人的主意。”
“无碍。”
陆岚握着油纸的手紧了紧,却也淡淡回答,“若这几日夜里还有动静,白日里,可去府衙报官。”
她也送零嘴给他了。
还是两包。
事已办成,陆岚一时也不知要多与她说什么,便转身上马归家。
“大人,您慢走。”
卫锦云忙不迭应着,“大人,要民女送送您吗?”
今日大概是自回了平江府,最喜庆的日子了。
两位妹妹进了好私学,又天降十贯,还得一包油汆臭豆腐干。
卫锦云心中愈想愈得意。
“协助破案者。”
陆岚瞧着眼前之人自他给了油汆臭豆腐干后,笑就没停过。他瞧了她的脸一眼,又很快看向别处,清咳一声,“可自称我。”
她笑得这样高兴,那他日后路过时,还可以顺手给她带零嘴。
陆岚想了想,将手中的竹篮又挂回了原处。
“好的大人,您慢走!”
卫锦云不忘朝陆岚的身影挥了挥手。
要不怎么大家都觉得陆大人好呢,还亲自来通知她有赏钱拿的事。
这陆大人。
果真好。
卫锦云给的两包虾片,陆岚自己留个一包,余的一包分给了身后的手下。
“大人,您这竹篮。”
展文星一手拉扯着缰绳,另一手钳着虾片,咬得咯吱作响。
“路过山塘时,买条鱼装。”
“我就说是用来装鱼的吧。”
荆六郎双手未缚马,单凭双腿蛮力驱马,双手捧虾片,“一会你还得赔我身衣裳。”
展文星脸皱了一团,很费解啊。什么时候多的协助破案可自称“我”这一规定。
卫锦云用竹签各自挑了两块臭豆腐干,分给妹妹一人一块,便推着她的推车去集市上挑她的大席好菜色。
“卫小娘子。”
吴生开口叫住了她。
“嗯?”卫锦云回头瞧了他一眼,嘴里还不忘嚼着臭豆腐干。
“你,你觉着,觉得这陆大人如何?”
吴生攥着唐殷的胳膊,愈攥愈紧,愈攥愈紧。
“很好,人特好。”卫锦云应答了一句,与妹妹买半扇猪去了。
“吴兄,你把我当木头做的不成。”
唐殷使劲从吴生手里将胳膊给拽出来,“明日要是拿不动笔,就怪你。”
吴生定定地盯着卫家三姐妹的背影。
她果然是喜欢膀子上有肉的。
那,他也能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