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锦云今日到阊门集市上大买特买,要不是卫芙蕖阻止,能将一整头猪都给运回来。
二人劝了半日,最后带回五花三斤,排骨两斤,烧鸡一只,鲥鱼一条,小鱼一篮。
待回了铺子,见孟哥儿搬个凳子坐在河旁,与张仁白一块钓鱼吃虾片。
河旁的莲花开得鼎盛,有蜻蜓从莲瓣上飞过,打转几下,又落到二人木桶里的几片水草上。
“卫姐姐回来了。”
孟哥儿丢下鱼竿,跑到她身旁帮她推车,“我与仁白哥哥钓了鱼,你快过来瞧。”
两只木桶整齐地摆在一块,靠近孟哥儿的那只,里头白条鱼和鳑鲏鱼时不时冒出个脑袋,张仁白这头,蹦了几只虾米,立了只蜻蜓在水草上。
“咳。”
张仁白摸着脑袋浅笑了一声,“孟哥儿鱼钓得不错。”
“是啊。”
卫锦云点了点头,却见孟哥儿那里有糕点碎屑,应是有人提前帮他打了窝。
午时那帮人上门要债,赵香萍依了讼师的话,与他再去了一趟府衙打听和离文书的事,张仁白便自告奋勇地帮他照顾起孟哥儿。
如今卫锦云和赵香萍一个从东边来,一个西边回,他才将木桶展示给卫锦云,又提溜着去找阿娘。
赵香萍身旁还立着那位讼师,并没有离开。
天色已晚,赵香萍今日也不继续做熝鸭,把最后一笼鸭坯挂上梁,正想歇口气,眼角扫过泥灶后的那片墙角,脚步骤然顿住。
干她这行的,少不了灶灰和油点子。白日铺子里头忙,来不得打扫,但到了晚上,她会将整间铺子规整一遍,该擦的都擦干净。
那泥灶墙角后赫然有一枚新印上去的脚印,赵香萍出门时瞧过了,根本没有。
她登时毛骨悚然。
“是个男人的。”
展子明察觉到赵香萍的脸色,顺着她的目光走进那枚脚印,用手掌比划了几下。
他瞥了不远处和卫锦云几人说话的孟哥儿,与赵香萍轻声道,“香萍姐快去屋里瞧瞧,有没有钱财失窃。”
“不用去屋里。”
赵香萍声音压得像筛糠,指尖抖着掀开铺子里泥灶后的一块青砖。
瓦罐还在,可里头原本有半罐子的铜钱,眼下空空如也。
“我离开铺子,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她揉了揉眉心,“这藏钱的地方,是我从前亲手弄的,便是孟哥儿也只当这砖下是堆煤渣,无人知晓的。”
“赵婶确定是无人知晓吗?”
卫锦云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二人身后,她瞥了那瓦罐一眼,“上头这么多泥,想来您往这儿藏钱已经藏了许久,您再想想”
赵香萍脸色大变。
“他,他。”
她身子一抖,几乎站不稳脚跟,旋即捂着脸悲切道,“他还算是个男人吗!”
这是她攒了两个月的钱,连那些人上门要债都没拿出来。这半罐子,给她留着自个儿和孟哥儿做冬衣的钱啊!
赵婶前两日新换了门锁,而张仁白这一下午都跟孟哥儿在门口钓鱼。
卫锦云抬头看了一眼围墙。
围墙垒得不算矮,但若是身手矫健,也能爬上去。
且他还能清楚地知晓赵婶什么时候走。
“香萍姐,我们报官,你别急。”
展子明扶着几乎要哭晕过去的赵香萍,心里生出一股别样的怜惜情绪,“我弟弟便是巡检司的人,一定会将拿贼人拿住的!”
她哭,却哭得不大声,生怕外头还在玩闹的儿子听见,只能捂着嘴低声抽泣。
他却能察觉到她身子悲切地颤抖。
作为她聘的讼师,他自然要了解她的全部精力。他知晓那男人留了那么多债务给她,眼下还要来偷她辛苦挣来的钱。
真是畜生!
“卫小娘子你且帮我照料着香萍姐,我去去就回!”
展子明心中愤懑,此时此刻真想将那贼男人给剥了皮。
“赵婶,我们逮他吧。”
卫锦云拍着赵香萍的背,在她耳畔轻声念叨,“过去了,马上就过去了。”
除了姐妹三人在市集上给狸奴给了买了一篮小鱼外,孟哥儿钓的那一桶,也全然送给了它。
卫芙蕖和卫芙菱一笔一划地给它写了一份小小聘书,用红线系了,绑在了它的背上。
她们小心地将它从怀里放下,放到铺子门口。
“恭迎喵喵元宝大人进门咯。”
姐妹二人立于狸奴两侧,齐齐呐喊,还朝它作了个揖。
二人在回来的路上,就在想给这狸奴取什么名字。待回了铺子,卫锦云想着那十贯钱一拍脑袋——就叫元宝。
招财进宝。
今天捡到绿眼睛喵喵元宝大人不过一会的功夫,陆大人便带来了赏钱的好消息。
这是一只招财猫。
元宝大人闻着小鱼的气味,十分给面子,昂着头便踏进了铺子里头。
应卫锦云之邀,赵香萍母子今日的晚食是在她家铺子里用。张仁白在铺子门口立了一会,也被她邀了进去,说是今日妹妹们的考学,问到了他平日里给她们解答的题。
张仁白笑了笑,也昂着头踏进去了。
排骨教给王秋兰与藕一块炖,卫锦云就来处理那块五花。
卫锦云先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井水洗了,在上头改花刀,混了葱姜段冷水下锅焯洗。
脆皮五花的味美,在于它的那碗蜜汁。
调蜜汁时,她用调羹舀了几勺蜂蜜,又掺进小半碗捣碎的梨汁。蜜汁在锅中渐渐泛起细泡,她不时用竹筷搅着,看汁水稠得能在筷头挂住细丝,便撒进几块碾碎的黄糖。
新垒的泥灶第一日试用,赵香萍得心应手地在一旁指导着卫锦云。
焯好水的五花取出来,卫锦云在一头穿个根铁丝,将肉挂进泥灶上。
“头回试灶别用硬柴,就用这先用炭,火稳,还不糊灶。灶心离挂着的东西要有空挡,火太近了,容易焦,太远了,又炖不烂东西。你看这五花肉挂的高度”
赵香萍抬眼瞅了瞅铁丝上的五花肉,伸手调了调,“有些远了。离炭火远近正好,先小火烘着,让肉里的油慢慢渗出来,不然皮还没脆,肉先烤老了。”
“新灶怕骤冷骤热,火别烧太旺,等灶坯子烤透了,往后想炖想烤都方便。”
她帮着卫锦云往肉皮上刷了第一遍蜜汁,看油珠顺着肉纹往下滴,笑道,“等会儿听着这声滋滋响得匀了,便是这灶火稳了。你这灶垒得巧,往后做脆皮肉,定比我那熝鸭还香。”
“那赵婶日后可得多教教我,我还等着用这口灶做酥饼吃。”
卫锦云在一旁仔细地记。
她小时候祖母用泥灶时,她便在一旁看着,祖母为了怕她烫到,不让她碰。
眼下赵香萍也是率先自己试温,依旧不让她出手,只是毫不吝啬地教她使用方法。
能独自在天庆观前撑着这样一家铺子,她真的很厉害。
“香萍姐懂的好多。”
展子明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痴痴地望着她。
他才将弟弟带回来一会功夫,便被邀请进去吃大席面,世上竟还有这样的美事?
卫小娘子她这会正在认真地烤五花肉。
张仁白坐在另一旁的凳子上,眼里尽是欣赏之意。
“哥,我一定要穿成这样吗。”
展文星坐在展子明一旁烧柴火。他被吩咐着就烧一堆木柴,也不煮东西,火愈大愈好,愈旺愈好,最好将整个院子都照得透亮。
他平日里下值回家洗漱完便倒头睡了,上值时再将官服穿上,即便是休沐日,也是在家里躺着,根本不出门,所以很少穿常服。
要让他穿也穿身劲装吧,怎的文绉绉与他哥一样,像是酸秀才。
前阵子抓到那假讼棍时,见隔壁这娘俩实在可怜,他便将哥哥给介绍了过去。
那男人跑了,理应哥哥是只需要帮着写一份和离文书,又或是帮她去府衙说上几句,这事就算完了,只能府衙审批便是。
用不着日日往这跑,也用不着家里日日晚食都吃熝鸭熝鹅,也用不着让他脱了官服来捉贼吧!
他直接穿着官服往那一站,还不将小贼吓得屁滚尿流!
罢了,长兄如父。
他是哥哥养大的,哥哥很有文采,原本能往上考,可为了供他,当了讼师挣快钱。
烧火!
这脆皮五花分了两份,一份用卫锦云自制的蜜汁,一份用赵香萍的蜜汁豆酱。
等肉身上渗出细油珠,卫锦云按照赵香萍的指导,取过晾温的蜜汁,用竹刷细细往肉皮上刷。
第一遍刷上去,油星子“滋啦”溅起,她耐着性子等片刻,再刷第二遍、第三遍直到肉皮裹上一层漂亮的蜜色。
想来若是她这一次的脆皮蜜汁五花火候把握成功了,那日后做起酥饼时的火候,也能慢慢适应。
待院子里渐渐飘起浓郁的肉香,展文星又分到了新的任务。
“这脆皮五花的手艺这般好,赵婶您一定挣了不少钱吧!”
他呐喊着,嘶吼着,生怕院子外头听不着。
没想到陆大人平日里教他这样呐喊训新兵,这卫小娘子也来这茬。
“倒也还好,能供孟哥儿吃穿。”
赵香萍顺着话应了一遍,“一月下来,毛利几贯不成问题。”
赵婶晚间有些哭哑了,声音并不响亮。卫芙蕖与卫芙菱便感叹着将她的话给重复了两遍。
孩童的声音叫起来,便是清脆无比,比大人还要亮上几分。
“但我见您穿着朴素,想来都将钱攒起来了?”
展文星说完饮了两口茶,在展子明耳旁窃窃私语,“哥,你怎么不喊”
“你哥的嗓子,是用来替人辩解的,喊坏了谁养家?”
“我日后养你不就得了。”
展文星憋了憋嘴,“我过完元日便十七了,陆大人对我们好,平日里还给我利市,我不要你养我。”
“继续喊。”
展子明笑了一声,将弟弟脑袋上的头发揉乱,“谁要你养,跟着陆大人好好学。”
“噢。”
展文星低头应了一声,捋了捋头发,继续呐喊。
“什么是在您床旁的垫子下面存着呐,您也不怕硌得慌。”
呼。
终于喊完了。
展文星接过卫锦云递过来的碗,里头盛着她才切好的脆皮五花。
他抬眼看她。
燃起的火堆旁,她眼睛亮亮的,和陆大人的眼睛一样亮。
但为什么陆大人要给她买油汆臭豆腐干,他很费解啊。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烤好的五花,咬了一口。
一口咬下去,先是“咔嚓”一声脆响,那层烤得发脆的肉片裂开,在唇舌间碎成带着甜香的脆渣。
浸足了咸鲜的肉层,还锁着些微汁水,肥瘦相衔的地方软滑得化在舌尖,却丝毫不腻。
最妙是那层蜜汁,经炭火烘得半焦,甜里裹着点若有若无的咸底,混着蜂蜜特有的温香,和肉皮的焦脆、肉身的丰腴缠在一处。
嚼到后来,香得人舌尖发颤,忍不住让他再咬一大口。
好吃!
好想带回去也给陆大人尝尝。
待篝火散去,夜半三更。充满肉香气的院子里安静无比。
“哎唷!”
一声叫喊打破了寂静,“咚”的一身,一个身
影重重摔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锦云:[撒花]十贯钱!
陆大人:她喜欢吃[星星眼]
第27章 捉到贼人
李大胆是前两日回来的。
他元日里从家中拿了一笔钱,本想真洗心革面去汴梁做点生意,未曾想汴梁的瓦子里探博玩法花样更多。他只是想进去试试赢两把就出来。
他才试两把时,运气确实好,赢了十多贯钱,便是连换汤斟酒的焌糟娘子也高看他几分,柔声柔气地唤他一句“这位爷”。
钱这东西,来得真快。那瓦子里的掌柜也是个好相与的,即便他赌输了还能出钱先给他垫上。
但一来二去,运气忽然就不如从前了,这掌柜的面相也变了。
他怎的又欠了这么多钱?
在汴梁欠钱,比平江府更狠,他瞧见过不过欠了几十贯的,当场可就剁手了,吓得他连夜逃回平江府。
知晓自己也在这头欠了钱,哪能大摇大摆,所以坐船时李大胆偷偷摸进人家运猪羊的那间,一头扎进了草垛中躲了三日。例行验契引时,又扒着拉猪羊粪的木桶里,才堪堪躲过。
这船上下来的猪羊粪桶都倾脚工拉去卖给农户作肥了,谁曾想这粪水里头还能藏人呢。
待李大胆夜里偷摸着下车,皮都泡囊了。
他这边污秽难受,却见家里头这娘子穿着光鲜,身边更不知晓什么时候多了个粉郎,连着三日都去他家铺子!
他心里头这气啊,却不能现身,又饿又臭,只能先偷偷去家里拿点银钱。
没想到娘子攒的钱不少,夜里他见这儿火光冲天,又香得不得了,馋得扒墙头。
他娘子熝肉的手艺还是这般好,竟又攒了不少钱。若他不拿些,岂不是都让那粉郎骗去了?
也不知邻家那鬼铺子什么时候进了人,那墙头从前矮,他翻惯了,哪知上头还铺了碎瓷片,害他不慎踩伤脚,跌了一跤。
眼下他又进铺子里头拿钱,却见床旁那大瓦罐封得死死的,打碎瓦罐又怕惊醒这娘俩,只能抱瓦罐扒墙头。
进来时好好的,出去时扒墙头却滑了不少。
李大胆单手一个趔趄,不小心连同瓦罐一块跌了下去,瓦罐当场碎了一地,自个儿也又刷个屁股蹲。
他还没揉两把,却见“唰”的一声,自家个院子里照得亮堂如白昼。
“我倒要瞧瞧,是哪个贼人来偷阿萍家,真是不要个脸皮了!”
汤饼铺子的金氏举着个笤帚就冲了进来,跟在她后头的还有不少街坊邻居。
卖竹编的李大叔,卖果子的张婶,从卫小娘子那顺手绰起擀面杖的张仁白甚至连离得远的杂货铺的刘掌柜,都闻声而动。
他们都听卫小娘子说赵婶家似是遭了窃了,昨夜有贼人来攀过她家墙头,想来今日他尝了甜头还会再来,还请邻里帮忙一块捉贼。
这卫小娘子本就是祖孙四人支撑这铺子,平日里有时不仅送他们点心吃,她祖母王婆婆热心还能给补个衣裳啥的,绣个东西上去,比新的还好看,这蕖姐儿菱姐儿也招人稀罕。
更别说孤儿寡母赵香萍了。
天见可怜哟,谁还要偷到她们两家上来?
胆子大的街坊们个个绰了家伙,藏水缸的,躲灶台的,立门脚的,两个铺子里头的能躲人的地儿全藏遍了。
那贼人选哪家铺子,他们都能冲出来教训他!
几个火把将贼人的姿态照得一览无余,给众人惊了个好歹。
“哎呦我的天爷!这不是李大胆吗?”
李大叔第一个看清地上那人的脸,惊得差点跳起来,随即便是蹭蹭往上冒的怒火,“你个烂泥糊不上墙的杀才,还有脸回来?还学人家翻墙做贼!”
“天杀的李大胆!”
金氏举着笤帚,气得浑身发抖,笤帚头几乎戳到李大胆的脸上,“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阿萍好不容易离了你这火坑,把熟食铺子经营得红红火火,你这黑了心肝烂了肺的,又想回来偷?你还是不是人!”
张婶摇着头,看着地上呻吟的李大胆,语气沉重,“大胆啊,你真是把咱天庆观前的脸都丢尽了!半年前你卷走铺子里所有的钱和阿萍的体己跑路,害得她好苦。要不是她咬咬牙自己撑了下来,还有街坊们帮衬,哪还有今日?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还有脸回来祸害!”
李大胆哪知晓这么多人等着他,一时间他想捡起地上的钱财便跑,没想到一低头,缺钱破碎的瓦罐里头装的全是石头和面粉,墙头泼的油和瓦罐里的面粉洒了他一个油头满面。
当场将他偷钱的证据给坐实了。
转眼间他明白过来。
这摆明了是诱他上钩的,这娘们和旁人合起伙来设计害他!
还未等李大胆急得骂上赵香萍两句,杂货铺的刘掌柜奋力挤到前面,他气得胡子都在哆嗦,手里高高举起一张边缘卷曲的字据。
“李大胆,你个混账东西,你快瞧瞧。你跑路前跑到我铺子里说铺子急用,赊欠了足足五贯钱。这白纸黑字,这红彤彤的手印,是你按的吧。这都半年了!利钱老子都不跟你算了,本钱你打算赖到什么时候?让阿萍一个人家替你背这黑锅?”
发现贼人竟是李大胆,刘掌柜当场冲回铺子,都不带喘口气地将字据给拿了回来。
“你竟还欠街坊们的钱?”
赵香萍用手巾抹着眼泪,将孟哥儿护在怀里,“我真是悔!”
刘掌柜根本不曾跟她说过欠钱的事,他还总来她家买熝鸭照顾她生意。
“阿娘不哭了。”
孟哥儿垫脚用手给赵香萍擦擦眼泪,“阿娘日后都不要哭,阿娘笑起来好看。”
李大胆见着孟哥儿,便如抓了根救命稻草。他想着孟哥儿能替着他在街坊前说两句话,便伸手招了招,“孟哥儿,来阿爹这,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和阿爹玩吗?”
孟哥儿噙着眼泪盯了他一眼,往后退了两步,又缩进赵香萍怀里,顺道抓住了一旁的展子明。
李大胆被当众揭穿翻墙盗窃未遂的丑行,又被翻出拖欠欠街坊债的旧账,再者众目睽睽之下摔了个浑身剧痛,满身油污面粉,连儿子都不认他。
他看到了孟哥儿攥着展子明的手,又见自家娘子穿着光鲜,站在他身旁。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赵香萍,你个贱妇!我才出去半年,你就和这细皮白肉的合起伙来算计老子?你们这对狗男女,我”
“啪”的一声,一个耳刮子上来就甩到了李大胆脸上,他的半边脸登时就肿了起来。
“亲娘嘞,不愧是揉面团子的手劲啊。”
张仁白将擀面杖夹在双臂下,和王秋萍一人一个,捂着卫芙蕖和卫芙菱的耳朵,不让她们听这些污言秽语。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李大胆一时被扇蒙了,待看清卫锦云的样貌后又恶从胆边生,想要跳起来还回去,当场又被展文星踹了一脚。
“干什么呢,这是我们陆大人说的例行嘉奖对象。大人说他得亲自来送赏钱,可不能让他跑空。”
卫锦云感激地看了展文星一眼,乐呵呵道,“替我谢谢陆大人,他可真是咱平江府的百姓之光啊。”
旋即将目色凛冽地盯着李大胆。
展文星钳着李大胆的双手,一抬头,见这卫小娘子的脸色当场转变。
这是否有些太快了呢。
“其一,你夜里攀墙,意图窃取李记熟食行财物,在场各位邻居为人证,你满身油污粉面,地上踩了翻越印记,此为物证,确凿无疑。”
“其二,你与赵香萍,经官府明判和离,和离文书具在,恩义已绝。赵香萍自力更生,清白守业。是你这卑劣小人,信口雌黄,污她清白。”
“其三,你拖欠刘掌柜货银五贯,有字据为凭,红契为证。拖欠不还,待刘掌柜告你,你定是要进府衙牢里坐坐。”
“咳。”
卫芙蕖当场放声咳嗽。
卫锦云只觉大热的天,后脊背一阵一阵发凉。
“哎,这书上讲的啊,就是好。”
卫锦云笑了几声,转向不远处的展子明,“您快说说,我学得对不对,展大讼师?”
卫锦云灰溜溜地回了卫芙蕖身旁,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姐姐,别来这套。”
卫芙蕖轻笑一声,“菱姐儿。”
“今夜我们都和姐姐睡,明日的朝食我们吃生煎角子,姐姐吃龙胆草粥,姐姐好不好呀。”
“我,我床小。”
“其四。”
展子明愣了一会,当场给接上了,“其四,你方才恶言,公然詈骂赵香萍,诬其贞洁,又谤我人格。为当众恶毒毁谤良家女子及士人,十分恶劣展副官,算算此人的恶罪。”
“当杖八十,笞四十,再杖一百,再枷号三日。”
展文星抬了抬头,“这位掌柜,你告不告他?”
“告!”
响破天际。
“本副官还听闻你外债不少,也不知那些人告不告。待盘查下来,判了才能理清。”
展文星挠了挠头,“自从陆大人上任以来,已经很少有这么多数罪并罚了的。”
何况按照哥哥的性子以及他眼下的神情,得将宋律翻个千八百遍,稍搭上一条,就给他再加上。
听了“窃盗未遂”、“数罪并罚”、“杖百、枷号”这些言辞,李大胆只觉天塌,只恨自己为什么要回来。
那板子打人多疼,他也不想蹲牢!
“不,不要,我不要坐牢,我不要挨板子,不要戴枷锁!”
李大胆忽然从展文星的手中挣扎出来,眼泪瞬间糊满了整张脸。他赤红的眼睛盯着被展子明护在身后,眼中含泪的赵香萍。
“萍娘,萍娘,娘子,我的好娘子!”
李大胆他手脚并用,不顾展文星的钳制,拼命想往赵香萍的方向爬,却被死死按住。他只能拼命仰着头,眼泪鼻涕肆意横流。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是杀千刀的混账王八蛋!”
他一边哭嚎,一边竟然抡起沾满油灰的脏手,狠狠地左右开弓地扇着自己的耳光。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寂静下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对自己下手极重,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打在脸上,油污面粉随着他的动作四溅,那张本就狼狈不堪的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甚至都渗出了血。
“萍娘,你打我你骂我吧,只要你消气,只求你看在,看在咱们夫妻一场的情分上,看孟哥儿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吧!”
他哭得声嘶力竭,涕泗横流,天见可怜。
见赵香萍伸手去擦掉下来的眼泪,他喊得更凶,“孟哥儿,我的孟哥儿他才七岁,他不能没有爹啊!萍娘,你想想孟哥儿,他日后大了,知晓自己的爹被关进大牢,他怎么做人啊!”
“我求求你了,萍娘,我的好娘子,我们一日夫妻百日恩啊。你和他们说,你和跟官老爷说,说我是混蛋,说我不懂事说我们两口子吵架闹着玩的,求他们别抓我!别告我,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了!”
李大胆彻底豁出去了。他趁着展文星一时不备,挣脱一点束缚。
“咚”的一声,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磕得又快又响,如同捣蒜一般。
“求求你,娘子!饶了我吧,我以后一定改!我当牛做马报答你,我给你做长工!我一文钱工钱不要!只求你别让我去坐牢!别让孟哥儿没了爹不赌了我真的不赌了!”
他一边疯狂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哭喊哀求,额头上很快磕破了皮。
赵香萍无声流泪,走到了李大胆的跟前。
“李大胆,你这套我已经看厌了。”
她眼中含着泪,却笑了一声,“夫妻情分?早在你卷走钱,丢下我们孤跑路时就尽了,你也配提孟哥儿。你赌钱的时候想过他吗?你偷钱的时候想过他吗?你刚才用那些腌臜话骂我的时候,想过他就站在那吗我赵香萍已经同你和离,至于孟哥儿,他日后只会姓赵,不姓李。”
李大胆彻底呆了。
他那心软至极的娘子,何时变成了这副模样。
从前他这套,向来对她最管用。他抬眼去看她,却只见到了她冰凉的眼。
只过了半年,她像是变得陌生到他不认识。
“对,对不起”
李大胆想要伸出的手又被展子明钳了回去,最终瘫在地上。
展子明皱着眉,“展副官,律法如山,不容私情。这人当众毁谤在前,妄图以亲情裹挟,扰乱视听在后,罪加一等!速速将他拿下,押回府衙大牢。”
“得令,带走咯!”
展文星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彻底瘫软,眼神涣散的李大胆。
他转过身再次看了赵香萍一眼,只看见她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的背影。
青衣娉婷。
明月高悬天际,清辉朗朗,他一时间恍惚极了。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拱桥边一位娘子穿着一身青衣,正低头执着一只竹篮喂鱼。适逢他扛完货从船上下来,抬眼见那娘子眉目如画,像极了他才在船尾见到的一尾靑鲤。
浮萍轻轻晃,青鲤水中游,他看痴了。
“你瞧够了没?”
“对,对不起”
后来,他常去拱桥下,只为见见青鲤的笑。
再后来
再后来被渔网束缚住的靑鲤,挣扎得脊背鱼鳞伤痕累累,最终还是咬破渔网,离开了。
“多谢各位。”
赵香萍擦干了脸上所有的眼泪,将方才被展子明捂着眼的孟哥儿重新搂进怀里。
街坊邻居面面相觑,方才那场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往常他们只听见过李大胆会下跪求人,今日一见,竟是这般没脸没皮。
“阿萍,没事的,都过去了。”
金氏率先上前,去拍赵香萍的后背安慰。
“那是自然。”
赵香萍长舒一口气,笑声朗朗,“为了感谢各位街坊替我抓到了贼人,明日我请吃熝鸭,最肥美的先到先得!”
院子里倏然笑了一片,离开时还商量着明日何时起身最为妙。
展文星打着哈欠终于回家时,见哥哥提溜了两只酱熝鸭熝鹅回来。
“哥,我吃得嘴里都生疮了。”
“煮壶菊花茶,继续吃。”
第二日一早,卫锦云睁眼妹妹们正坐在床旁看她,生怕她逃了般。夜里二人将她挤在正中,还得再放两个冬瓜,将她挤得更扁了。
这也太缠人了。
不过她挺喜欢。
“姐姐醒了。”
卫芙菱拉着她一块下楼,“快些洗漱,喝汤了。”
“不至于吧菱姐儿,我才起身,让我缓缓也不行?”
卫锦云揉了揉眉心,天见可怜。
待卫锦云麻溜地洗漱完,卫芙蕖抬手就将今日的药羹递到她的跟前,配着羹的,还有一盘底下焦壳煎得正好,生出冰花的煎角子。
“不是龙胆草粥?”
卫锦云喝了一口冬瓜薏仁老鸭汤,又嚼了一口浸满浓郁汁水,焦香四溢的角子,舒爽极了。
“姐姐那巴掌解气。”
卫芙蕖替她倒了些醋到小碗里,“所以我们还是决定奖励姐姐一碗好喝的。”
“姐姐好吃吗,我与蕖姐儿一早去山塘买的,这家煎角子摊排了好长的队。”
卫芙菱抱着元宝,在一旁的藤椅上晃来晃去。
“像是睡不着似的。”
王秋兰拣了桑叶喂蚕,“天才亮一会儿,孟哥儿就来喊她们出门,还给元宝拿了个小窝来。”
卫锦云顺着王秋兰指的方向望去,见角落里除了她从阊门给元宝淘的竹编篮子,多了一只鸭毛窝。元宝这一窝怕是孟哥儿平日里薅鸭薅鹅捡来的羽毛,叫赵香萍缝了一圈后送来的。
听两位妹妹说,只为元宝看他一眼。
“比我们睡得还好啊,元宝大人。”
卫锦云揉了揉元宝的脑袋,“日后就靠大人招财进宝了”
她玩了一会元宝,起身道,“泥灶已经烧透了,今日我给你们做蛋黄酥吃。”
她的两个妹妹嘴上念叨,心里还是很疼她的。
冬瓜薏仁老鸭汤,味真好。
希望明日不要分配龙胆草粥。
眼下没有现成的咸蛋黄,卫锦云去集市上走了一遭,除了买了些腌好的以外,还带回一篮圆滚滚鸭蛋。
卫锦云做蛋黄酥,王秋兰便在一旁腌咸鸭蛋。洗净沥干的鸭蛋在混着草木灰与盐的泥浆里滚上一圈。草木灰被筛得极细,混了正好的水,潮润润的粘手。待仔细裹好不留空后,才放进陶缸。
卫锦云这头,灶要先点柴火煨上,蛋黄酥不似做脆皮五花那样用大火炙烤,只需小火余温即可。
她将鸭蛋沿碗磕开,只留饱满的蛋黄,再放两勺秋露白,进灶煨上一盏茶的功夫。
对于油酥与油皮,做惯了的她早就得心应手,只是她这头才将它们揉好醒面,将晾凉的红豆沙捞进碗里,就发现少了东西。
她擀面杖呢?
作为一位糕点师傅,擀面杖丢了。
卫锦云琢磨了一会,出现在张记文房四宝店门口。
“早上好啊,卫小娘子。”
张仁白正倚在柜台喝茶,见卫锦云,立刻挺直了腰杆。他优雅从容地呡了一口茶,“这么早来,是找张某有什么事吗?”
“张公子。”
在张仁白期待的眼神中,卫锦云缓缓道,“你能不能将擀面杖还我。”
“好,好的。”
张仁白被菊花茶呛得七荤八素。
待卫锦云绰了擀面杖踏出门口,见赵香萍正搬了长凳站在铺子旁取招幡。
孟哥儿帮她按着凳子,几乎将全身的劲都使出来了。
“卫小娘子,我给你留了最大的半只熝鹅,你自己拿一下,我不得空。”
泛黄卷边的“李记熟食行”招幡在赵香萍的手中一番拉扯,从空中飘飘扬扬而落。
本是取擀面杖的,等进了铺子,手中还多了半只熝鹅。
“回头我出门多称两斤菊花。”
王秋兰接过这半只肥熝鹅,“这日日吃,非得吃烧心不可,阿萍也太客气了。”
醒好的面切成小剂,油皮包油酥,再擀成牛舌状重复多次。内里裹上包了豆沙的蛋黄,指尖顺着边缘向上推,拢成汤圆般,最后刷上一层蛋液,滚上些白芝麻。
泥灶里的温度已经彻底适宜,卫锦云蹲下身将三十只蛋黄酥摆在两个陶制鏊子上,送了进去。
卫芙菱坐在泥灶旁紧紧盯着,一会便要问上一句“还没好吗姐姐”。卫芙蕖蹲在院子和元宝玩,念叨着“炉子这般烫,把你热晕”。
待等了两刻功夫,连王秋兰都将所有的咸蛋都腌好了,卫锦云才终于打开炉子,用竹夹将蛋黄酥一个个夹出来,放在的盘中。
刚出炉的蛋黄酥还带着热气,只是用夹子轻轻一碰,酥皮便往下掉。
姐妹坐在桌前,只等姐姐一声令下,待它微微放凉不把嘴巴烫破皮才开动。
“元宝,这长得真像你。”
元宝也被这香味迷晕了脑袋,在桌底下打滚。
装在盘子里蛋黄酥,像是饱满的金元宝。其上表皮烤得金黄透亮,细看能瞧见酥皮一层又一层。顶端沾着的芝麻粒粒分明,被烤得微微发黄。
“吃吧。”
卫芙菱接收到姐姐指示,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化开的香脆与油炸的荷花酥味道并不相同。
蛋黄香香的,豆沙绵密又甜,连上头的芝麻都是香的。酥皮沾了她一手,掉在桌上地上,被元宝伸出脑袋也跟着尝了尝。
“姐姐,这个今日也卖吗?”
卫芙蕖小口地吃,将豆沙和蛋黄一点一点在舌尖呡开融化。
“做试吃,会贵些。”
卫锦云将几个蛋黄酥用油纸包好,朝着铺子门口探进的脑袋唤了一声。
“展副官?”——
作者有话说:一个人干,也能将铺子开好。
我点蛋黄酥去吃了。
第28章 又来大单
展文星本想等卫锦云出门时再唤住她,只是在铺子外头站定。没想到他才因为院里散发的甜香气探了个脑袋,就被她逮了个正着。
“卫小娘子早。”
展文星站直了身子,似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今日穿了红色劲装,头发利落地用发带束了高马尾,与昨日那副文绉绉的青衣揣袖打扮大相径庭。
展文星心中觉得,总不能直截了当地跨进人家的铺子,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一直等到卫锦云走到他跟前。
“展副官。”
卫锦云与他行了个礼,“是有什么事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昨夜抓了那贼人,今日还需要与赵娘子问话签字,再去与昨夜在场的那些百姓确认一遍。”
展文星攥着手中的油纸袋,轻咳一声,“毕竟是在她铺子里头抓的,从前还有一层关系。不过那也都是从前罢了,我今日问了府衙里头的兄弟,想来她那和离文书今日就能批下来。那个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河旁的莲花,又迅速收了回来,最终还是伸手一递,“知晓我要过来,陆大人让我给你的。”
他愣是将话都问完一圈,最后一家才是她家铺子。
“这是?”
“例行嘉奖。”
展文星说完,瞧了瞧东边逐渐往上升起的朝阳。
到底是何时有这个惯例他也不知,只是陆大人听了早上他随口一句,“卫小娘子昨夜还让我谢谢您呢,说我们大人是百姓之光”。
这油纸包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手中就像他回家问哥哥,大宋有这样的惯例吗,还是我们平江府特有的。
哥哥不语,只是一味地让他吃熝鸭。
“谢谢。”
卫锦云收了油纸袋,又从院子里拿了两袋她自己的,“今日做了些新品,请展副官也替我交与陆大人试试。”
“又是两袋吗?”
手中的油纸袋还是温热的,他拎了拎,圆鼓鼓的点心约莫一份有五个。
卫锦云“嗯”了一声,“我昨日瞧见陆大人把虾片分给你们,想来这蛋黄酥在他手中也是如此。”
“是啊。”
展文星感激地点点头,“陆大人只要上值时买零嘴,都会分给兄弟们的。”
“陆大人很喜欢买零嘴吗?”卫锦云不由笑了笑。
“是啊!”
展文星将油纸袋攥在手中,很快答道,“尤其是练兵的时候,总要嚼些甜的果子蜜煎我不与卫小娘子多说了,大人还在等着我呢,我先走了。”
他闲谈了两句,很快挎刀上马离开。
“姐姐。”
卫芙蕖抱着元宝倚在门口,淡淡道,“礼轻情意重。”
“自然。”
卫锦云打开手中的油纸袋,“要不怎么说百姓之光呢,这也太牵挂百姓了竟是糍毛团,陆大人原来也喜欢吃这个。”
油纸袋中有五个糍毛团,圆润饱满,玲珑可爱。粘米揉得白团子外头,滚了一层亮晶晶的糯米。
她的祖父很喜欢吃糍毛团,听他讲那可是从小时候就吃到大的。只不过上了年纪再吃,就要躲着些祖母了。最方便地就是用“带囡囡去吃小笼馒头咯”为借口,溜达着当场吃上两个。
她在阊门集市逛过,没发现糍毛团的踪迹,想来是将摊子摆在了还要外头的阊门码头处,离陆岚上值比较近。
卫锦云想着祖父从小笼馒头摊子买几只又绕远路去吃糍毛团的光景,轻咬一口。
果然是差不多的味道。
外头是极其软糯的外皮,粘
润又有嚼劲,内里是肥瘦正好的鲜肉、香蕈、笋丁混合而成的馅,鲜嫩多汁,肉香四溢。
“姐姐用过朝食了,胃口还是那么好。”
卫芙蕖挠着元宝的下巴,不经意间念叨,“在树上的猫妖,不会是百姓之光吧。”
卫锦云呛道,“蕖姐儿好聪明。”
“姐姐才是最聪明的。只是姐姐光把聪明的脑袋放在挣钱身上了你说是不是呀元宝大人。”
元宝将下巴与脑袋在卫芙蕖的手心里蹭了又蹭,绿松石一般的眼睛看着卫锦云,咕噜咕噜地应答了几声。
卫锦云咬着糍毛团盯妹妹。好好的妹妹,今日说话怎么有些欲言又止。
“姐姐这笼米粉蒸好了!”
“来了来了。”卫锦云握着她的“例行嘉奖”,奔到院子里揉米粉去了。
卫芙蕖依旧倚在门口,自顾自念叨,“元宝,我们的考察对象又多了一位已知有迷迷糊糊仁白哥哥,鸡蛋饼大侠吴哥哥,眼下还有百姓之光。”
张仁白送客人时,正好听到卫芙蕖在那念叨。
他立定杵了一会,望着她跨进院子的背影,什么“仁白哥哥迷迷糊糊成为鸡蛋饼大侠在发光”?
陆岚今日倒是不怎么忙,他坐在阊门的香饮子摊前点了一碗生淹水木瓜,瞧见展文星哼着调子便过来了。
“大人,卫小娘子给您的。”
展文星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她让我跟您说‘谢谢’。”
“给,我的吗。”
陆岚接了油纸袋,有些受宠若惊。
她又给他零嘴了。
她给他零嘴,还是他从未见过的点心。
他的脑海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下值去府衙催催赏钱什么时候批下来。
那给赏钱时,他给她买什么零嘴比较好。
“大人,您不怕积食,不是才吃了糍毛团,大人歇歇再吃吧,大人您快放下!”
荆六郎放下木瓜水,好想将陆大人手中的油纸袋抢过来。
*
一到七月里,梅雨季也过了,终于不用感受粘腻的闷热潮湿,下雨时似是小火慢炖,好不容易出个太阳又像将他们大火收汁。
蝉爬到铺子里头的槐花树上叫得响亮,平江府将迎来小暑。
元宝被捡来时还没有什么精神气,但有了两位妹妹的宠爱,眼下正伸着爪子与木盆中的六月黄进行一场较量。
六月黄个头不大,二两左右,是大螃蟹成熟前脱壳期的小蟹。夏至前后,此时正是它第五次脱壳时候,预示着它将成为一只青年蟹。
只可惜,正在那努力脱着呢,便被平江府老餮们抓来了。
虽小巧玲珑,但壳薄肉嫩,滋味甚美。
卫锦云蹲在摊子面前,将每一只六月黄下腹的尾巴打开来瞧,在小贩们气煞我也的目光中,挑了只只膏肥黄满的。
卫锦云用马毛刷子给它们做了个护理,这蟹虽小,蟹钳却还张牙舞爪,她轻巧地捏住外壳,还在元宝的爪子中抢来了它的最后一只战利品。
卫芙菱和卫芙蕖坐在她身旁,乖巧地剥毛豆。扁箩里的毛豆粒圆鼓鼓的,卫芙菱一剥一扔,精巧地投了进去,却也有几粒不听话的,蹦出扁箩,不知飞到院子哪个角落去了。
六月黄用来做面拖蟹最为鲜美,若是要清蒸做洗手蟹细品它的肉,那要等秋风起,找那些脱壳的成功者。
她将六月黄一切两半,在刀口处裹上了面粉。灶台上的的铁锅烧得冒烟,待油花炸开时,将裹好面粉的六月黄丢进去。
“滋啦”一声,蟹壳渐渐浸上橙红,连带着锅里的姜片也渗出辛香。她转着锅铲翻匀,炖了半晌后又撒上妹妹们剥好的毛豆粒,添了小半碗水。
不多时,鲜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卫锦云眼瞧着汤汁收得差不多了,原本半透明的蟹肉渐渐泛白,蟹壳裂开的缝里,正渗出些橙黄漂亮的蟹膏。
起锅前,自然是要用剩余的面粉调制一碗面粉水,将浸满蟹膏蟹黄的汤汁变得更加浓稠收汁。
盛在淘来的大碗中,六月黄卧在浓稠的汤汁里,轻轻一掰,半流的蟹膏便顺着壳淌下来,混着毛豆的清香,让被争夺战利品的元宝不停地喵喵叫。
卫锦云自然是趁着烧蟹的功夫灼了只未加料的给它,待妹妹们去替她与祖母盛饭时,元宝叼着它的美味小蟹肚子去院里的角落细品了。
面拖蟹外壳炸得酥黄,轻轻一掰,裹在外面的面衣软滑带点韧劲,吸足了汤汁。
咬下去先是面香,而后六月黄的肉又甜又嫩,一丝一缕藏在壳里,混着半流和沙沙质感的蟹黄蟹膏,直透舌尖。
碗底的毛豆吸饱了蟹汤,鼓胀饱满裹着六月黄的鲜味,比单吃毛豆更加醇厚鲜香。
汤汁是浓油赤酱的色儿,咸甜适中,自然是不能浪费,用来拌饭最为绝妙。
蟹这东西吃起来极慢,祖孙四人愣是吃了满手,用皂角果洗了多次,还残留但淡淡的蟹味。
待到了时辰,卫锦云妹妹们轮流摸了摸睡着元宝的脑袋,便推着车出门。
天一热,街上的小贩似是变得更多。
林顿河拱桥下的树荫里,有车板上垒着半切的西瓜,翠皮红瓤。上了年纪的小贩敞着粗布短褂,吆喝着,“甜瓤瓜,沙瓤解渴,脆瓤多汁,两文钱一块!”
有妇人停步,他便拿起刀子再切一角,顺手递过去,“这位娘子尝尝,不甜不要钱。”
挑着担子的小贩穿街走巷,担子两头是竹筐,一头装着新鲜的果子,青李、杨梅,用湿布盖着,另一头则是些小玩意儿,竹制的小扇、彩绳编的络子,想来是家中手巧的娘子做的。
他不用大声喊,只摇着手里的铜铃,“叮铃铃”响过,便有孩童取了家里的银钱,蹿出来买果子吃。
待姐妹三人到了府学门口。对面的卖香饮子的老郭已经支上了棚,棚下摆着几只大缸,缸口盖着湿布。
他摇着蒲扇,慢悠悠喊,“卖香饮子,甘草的、薄荷的、荔枝膏的,两文钱一碗,透心凉!”
他那有桌椅,也能乘凉,午后这个时辰且热,生意自然是最好的。
卫锦云停好推车,将剩余的蛋黄酥摆在台面上。本是留二十只试吃,在切成小块前给陆岚包了后,只剩下十只。
若是还未等府学下学就试吃完了,她明日再做一次便是,倒也不差这么一两日。
毕竟陆大人会亲自送她的赏钱来,陆大人吃开心了,说不定赏钱也到的快,她且眼巴巴等着呢。
“卫小娘子啊。”
钱娘子像往日打听事情般挪到她身旁,在身旁一众小摊期待的目光下,清了清嗓子,“昨日陆大人是不是给你送零嘴了,你和陆大人很熟吗。”
陆岚往那一站,众人都特意往后挪了不少。陆大人是放在心里尊敬的,要他真出现在眼前,那是不敢喘大气。
他们说了什么,愣是一句没听清。
虽不知陆大人为何会给姑娘家家送油汆臭豆腐干这种零嘴,但他们瞧着卫小娘子那高兴劲啊,比听客人多买几块糕点还要高兴数倍。
老郭正摇着蒲扇,也凑过来搭话,“我瞧陆大人转身上马时,走路步幅都比平时慢些,平日这个时辰,他也不会路过府学门口。”
“他来给我嘉奖零嘴。”
卫锦云喝了口茶,“前些日子,我恰巧帮着抓了一位贼人。他是很和气的一位大人。”
钱娘子“啊”了一声,一时脑子嗡嗡的,“陆大人可是出了名的严肃,上次我见一小子在街上跑,被他撞见,一声‘慢些’,吓得孩子立马站定了。怎么到卫小娘子这儿,倒成了送零嘴的和气人。”
众人面面相觑,回忆陆大人昨日确实面容好像温顺柔和了不少。
“这不,百姓之光。”卫芙蕖坐在板凳上看书,抬起头冷不丁地回了一句。
“嗯嗯,百姓之光。”卫芙菱正背着诗,也跟着含
糊不清地念叨。
“的确,百姓之光。”
卫锦云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才和陆大人认识没两日但陆大人确实人挺好的,大家要记住他是百姓之光。”
听了这话,大家一哄散了,钱娘子也回到自己的摊位面前挂她的浆糊。那她家那小子半夜里睡不着,还起来将院子里的水缸都打满了,又托她来打听。
人认识没两日。
但大家记住了,日后可称陆大人为——百姓之光。
“阿翁你走快些,让你骑马你不愿意,阿翁,你再快些。”
蛋黄酥虽只是小块试吃,却也受欢迎,有两位客人还要卫锦云给他们明日预留几个。
隔几日上个时令新品,待她攒上三十贯钱,便去各家铺子里打听打听,请个师傅来新修铺子。
许等到秋风起,她的铺子该开张了。
卫锦云卖了一阵糕点,教妹妹们念了几句诗,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一抬眼,她就见陆翎香拉着一位瞧着五十岁模样的男人,这往她这儿赶。
他一身黑衣短衫,虽被陆翎香拉着胳膊,但背挺如松,步稳沉实。头上生了些华发,却将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清亮,有股说不出的端正劲儿。
陆恒凑到孙女跟前,小声念叨,“这就是长策夸赞的那家点心?”
“是啊,阿翁且尝尝再做决定也不迟嘛。”
陆翎香自顾自念叨,很快托着他,将陆恒带到了卫锦云跟前。
“卫小娘子,这是我阿翁,二哥爱吃点心的性子可是随了他的,眼下我特意带阿翁来尝尝。”
“试试新试吃?”
卫锦云递上了盘子。
“自然自然,阿翁快尝。”陆翎香嘴上虽说着,却已直接拿起签子戳了一块,塞进了陆恒的嘴里。
陆恒早习惯陆翎香这番做派,签子还未到,他便已经先张开口,顺势而为,这是他平日里与孙女呆在一块练出来的瞬间反应。
酥皮的香在他的嘴里漫开,跟着是豆沙的甜,末了,舌尖触到那化沙的蛋黄,咸鲜混着甜香,竟半点不腻。
“手艺确实巧。”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豆沙与咸蛋?倒是新奇搭配。”
卫锦云递过今日新煮的玳玳花茶,“想着夏日里吃甜腻了寡淡,加些咸香提味,您要是不嫌弃,多尝两块。”
陆恒自然是不会客气,当场尝了五六块。
“阿翁你给其他客人留些好吗。”
陆翎香无奈地将他扯到一边,“快说如何,阿翁给个准信。”
“那你给阿翁买两块其他的。”
陆恒倚在香樟树下,手捧着玳玳花茶,“我要尝让长策一下吃了七八块的茉莉花糕,还要试你说在吕老的茶会上吃的素醒酒冰其实各买几块也不是不行。”
“馋晕阿翁算了,你也不怕噎得慌。”
“香香给阿翁买,阿翁这次将长策身边那副官也叫上,好不好?”
陆恒笑眯眯地盯着自家孙女的反应。
果不其然,耳尖开始泛起绯红。
“噢。”陆翎香用手作扇,扇了扇自己忽然烧起来的脸后应了一句,此刻不远处府学的钟声响起,一转身却已见到飞速奔跑的府学学子。
这些都准备弃文从武守卫平江府?跑这么快。
“今日是我。”
吴生极其沉稳地捋了捋飘扬的发丝,“各位还得再练。”
“每次跑这般快又不买,空占位置对吧。”
唐殷执着扇子,一低头见卫锦云台面上寥寥几块的蛋黄酥,眼眸亮了亮,“新品?”
卫锦云点头间他与身后几人已经分食干净。
“有没有搞错啊唐殷!”
排在末尾的学子大声呐喊,“我今日给你抄题,你竟这般翻脸无情!”
“你给他抄题了?”
学子听了从身后响起的这声,背上一瞬嗖嗖冒冷汗。他转身苦笑道,“夫子,您听错了,您定是听错了。”
“唐殷。”
“到,夫子!”
唐殷站得笔挺,“夫子您下学后精神气更好了,今日我不为您作诗,作词可好?”
“这般喜欢抄。”
吕夫子笑着替唐殷理了理衣衫,笑道,“今日回去将《尚书》抄一遍,去吧。”
“是,夫子。”唐殷伸手抚了抚衣衫上的蛋黄酥碎屑,眉头当场变成左撇右捺。
“你笑什么。”
吕夫子转身拍了拍那位偷偷笑得抖肩膀的学子,“你借他抄,想来也是做得又快又好,不如你再做两遍,一会夫子给你拿两张噢。”
“是,夫子。”他当场扎了个马步,稳了稳即将倒下的身形。
香樟树荫下,陆恒望见了这一场面。
“这不吕老嘛。”
陆恒抱着双臂,笑着走到吕夫子跟前,“吕老可真是老当益壮啊。”
“哎唷,我哪比得上陆老,瞧着陆老身子骨又强了不少。”
吕夫子捋了捋胡须,抬眼道,“真看不出来陆老已经是七十多的样子啊。怎么不在家摆弄你那杆旧枪,倒有空来吃这点心来了。”
“我五十二。”
陆恒眉心跳了跳,“总比某些人强,读了一辈子书,到老了还学不会好好说话。我这枪再旧,也比案头那些酸文有用。”
“噢,那许是我记错了,真是对不住了,你瞧瞧我这记性当年西夏来犯,是谁在朝堂上递奏折若不是我,你那杆枪,怕是早锈成废铁了。”
“自是自是,毕竟从前上朝起不来身,跑得连鞋子都能穿错,人一老,记性自然更不好了当年黄河决堤,灾民涌入汴梁,是谁说天灾无常,当静观其变?若非我带亲兵去加固堤坝,你书房里那些孤本,早被一抢而空了。”
吕夫子“呵”了一声,看向陆恒腰间的匕首,“你瞧你,都致仕多少年了,还带着这劳什子,难不成还盼着官家再召你回军营?我看你啊,是离了沙场就浑身不自在。”
“总比你强。”
陆恒摸了一把腰间的匕首,“给官家的奏折,还在说经义当复古,官家留中不发,你倒好,转头就把奏折抄了多份,分送同僚。”
吕夫子脸微微一红,手指颤颤巍巍,“我那是为天下学子计!你一介武夫懂什么?”
“我是不懂。”
陆恒忽然笑了,像是占了上风,“但我知晓当年你游说被辽被围困,是我带着轻骑闯进去救的你。那会儿你抱着你的《尚书》哭,说此生再不离书,与它死在一起也是值了。怎的,眼下倒嫌我这武夫碍眼了?”
这话一出,吕夫子半晌才哼了一声,“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他声音低了些,“说起来,你家那长策,昨儿是不是来卫小娘子这儿买点心吃了。”
陆恒挑眉,“怎么,你也馋这点心。”
“我要买出了府学便是,提长策做什么。”
吕夫子絮絮叨叨,“我是想说,她手艺好,你且放心。后日你不是要设震泽的船宴,你托人给我的帖子我已拿到手。你若请她做船宴点心,我倒是能去去。省得你又说我只知埋首书堆,不知人间烟火。”
陆恒朗声笑起来,“好啊,到时候让你瞧瞧,我这武夫,也能品出好茶坏茶。”
卫锦云这探着脑袋听八卦呢,却听陆恒握着茶杯走到她跟前,“卫小娘子,接船宴否?”——
作者有话说:锦云:[彩虹屁]陆大人好啊,陆大人妙,陆大人给的赏钱响当当。
陆大人:[可怜]啊,她送给我点心吃了。
(其实锦云视角她就是只见过他两次,陆大人又是看她这又是看她那,还看她下河爬树的[猫头],心中想的完全不一样。
糍毛团好吃,六月黄的味道极好,做面拖蟹鲜美无比。蛋黄酥想吃就吃吧,毕竟人有两个胃,一个正餐,一个点心甜品。
老婆们,想要两瓶冰镇营养液提提神[星星眼]
第29章 云泥有别
“这,这我还从未接过。”
陆恒的突然发问,让卫锦云一时舌头没绕过弯来。
她是知晓船宴的,这大抵是平江府独有特色。平江府文人雅士不少,又多水多船,自盛唐起就有船宴的说法。精致的画舫乌篷船行驶在震泽、护城河中,在欣赏湖面无限风光时,又能尝佳肴、斗诗词、品丝竹
船上菜品以时令鲜为主,讲究“鲜、嫩、清、雅”,船点需风雅,或是花鸟,或是草木,讲究清甜细腻。
卫锦云方才吃瓜所得,香香家的阿翁是一位致仕的将军,想必宴请的客人也是贵人。万一不合口味,岂不是多有得罪。
这实在是,有些难了。
“卫小娘子怕什么,要勇于尝试。”
吕夫子也走到陆恒身旁,瞧着接自家孙女茶会的卫锦云皱起了眉,“速速接了,让陆老尝尝你的手艺。”
武夫宴请,只怕是来的都是武夫,能品出个什么所以然来。自家孙女的茶会上她表现的这般好,怎的到这头船宴像是胆怯了?
不行,那定是茶会比船宴好。
还没等卫锦云继续开口,吕夫子很快继续道,“卫小娘子,那船宴的事,我替你应下了。”
卫锦云这边“啊”了一声,陆恒那头又接上了,“噢哟,好大的官威啊。吕老这是又要替人做主了?人家卫小娘子还未说话呢。”
卫锦云倒是很想开口,她也插不上嘴。这俩人方才不是才心平气和上,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又呛上了。
“你上次在我家棠棠茶会上做的那些好看又好吃,那样的点心便是放在船宴上,也完全能够,更何况是陆老的船宴呢”
“什么叫更何况是我的船宴。”
陆恒咬了一块茉莉花糕,“我的船宴又与旁人有何不同?点心能填肚子,合口味就是。难道说有些人,吃快点心都要论平仄,喝杯茶水得先念句诗。”
“呵。”
吕夫子将薄荷夹糕吃得啧啧有味,“不然呢?难道像有些人茉莉花糕能一口吞下,吃个卫小娘子的新品能掉的满衣裳酥皮,连‘风雅’二字怎么写都未必知晓。”
“我不懂风雅?”
陆恒脖子一梗,又吞了一块茉莉花糕,顺道掸了掸衣衫上掉落的酥皮,“当年我在边关,用敌军头盔煮过羊肉汤,那叫一个香!难道这不算战场风雅?”
此话一出,围观的学子们狠掐了一把大腿才能忍住不出声。
“战场风雅?”
吕夫子把手中的薄荷夹糕拉得老长,“怕是陆老把豪放当风雅了。我后日去船宴,不会给我端来上一大盆酱肘子,整两口蒜再配两斤烧刀子吧。”
二人又争辩了一番,转而齐齐看向卫锦云。
“接,卫小娘子接老夫的船宴。”
陆恒当场从怀里掏出银子拍在卫锦云的台面上,“一定要做得比他的茶会好!”
“啧。”
吕夫子用手巾擦了擦手,瞥了一眼台面上的碎钱,“陆老抠抠的。”
“香香,给阿翁些碎钱。”
陆恒转身将孙女的衣袖甩来甩去,凑到她身旁小声念叨,“你知晓的,家中银钱都归你祖母和母亲管你且先借我些,下月阿翁拿到碎钱,再还与你。”
“阿翁,你这次不是攒了三个月?”
“上月吃茶用了好些,不是还给你和长策买了新衣嘛,香香,阿翁最疼的好香香。”
陆翎香无奈瞧了陆恒一眼,又拍了银子在卫锦云的台面上。
“姐姐。”
卫芙蕖拿着书,慢慢起身,凑到卫锦云的身旁,“这约莫有十两。”
卫锦云的眼睛冒了银光。
“接,如何不能接呢?”
她伸手将两样银钱全然扫了过来,漾起梨涡,“陆老您就瞧好吧。”
她便是豁出去了,也要将这船点做的又精又好。
“阿翁吃这么高兴呢。”
二老一番慷慨激昂的争论吸引了不少了,吕兰棠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吕夫子身后,瞥了一眼他下意识再去拿薄荷夹糕的手。
吕夫子沉寂了。
“啧。”
陆恒在一边瞧热闹,又饮了一杯清茶,“还是我家香香对我好啊。”
“阿翁下月记得将利钱也还上。”
陆恒沉寂了。
今日的糕点卖得极快,离府学下学不过两刻的功夫,卫锦云台面上的糕点被一扫而空,连个点心渣子都没有给她余下。
待重新推车回铺子时,吴生挪了挪脚步,站定到卫锦云面前。
他轻甩衣袖,目光不去瞧卫锦云,倒是落在了头顶的大香樟树上,“卫小娘子,你瞧瞧我今日有何不同?”
唐殷与祝芝山坐在老郭的香饮子摊上,将紫苏水和荔枝膏互相喷了满脸。
卫家三姐妹仔仔细细地盯了盯吴生,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望到上。
“吴哥哥昨日的发髻偏左,今日的偏右。”
卫芙菱观察能力极强,很快就在发髻上找到了蛛丝马迹。
“非也,非也。”
“鸡蛋饼吴哥哥今日穿的黑布鞋,昨日的青色的。”
卫芙蕖轻咳了一声,很快将正要说出口的话给拉了回来。
“非也,非也。”
这下吴生激动的心更期待了,就差卫小娘子还没评价他。
“吴公子。”
卫锦云使劲摸了摸下巴。
“嗯?”
“好像比昨日黑些。”
“”
望着姐妹三人远处的背影,吴生往上翻了翻衣袖,握紧拳头观察了自己手臂上的线条。
他明明劈了柴,又打了两水缸的水,如何膀子就是比不上陆大人壮。
“太可怕了祝兄。”
“我给你擦擦唐兄。”
今日回铺子的风都是甜的。
山塘街上到处都是卖玳玳花与茉莉花的,柑橘香的清甜熏了她们一路。卫锦云给妹妹买了麦芽搅搅糖,顺道给孟哥儿也带了一根。
便是今日的黄连汤,也是甜的。
一为挣到钱,二为她原先的茶会已经在旁人眼里留下了印象,若是这次船宴做得好,那她云来香的名气会更大。名气大,自然对她开张后的生意有帮助。
卫锦云拎了一条大鲥鱼,与妹妹说说笑笑回铺子。
二人低头玩搅搅糖,连路都看得仔细,只将还留有余温的搅搅糖在竹签上转得上下纷飞。捏着竹签的手腕一提一绕,褐色的糖丝随着动作牵得老长,也不去吃它。
待回了铺子,姐妹二人将搅搅糖分给孟哥儿一人后,低头玩时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一位妇人,好在卫芙蕖瞧见一双粉鞋后立刻拉了卫芙菱一把。
卫锦云正要道歉,却见面前之人冲她一笑,直接开了口,“哟,这便是卫小娘子吧,瞧着确实年轻能干。”
她约莫瞧着四十岁,双蟠髻上斜插两根支点翠嵌珠的簪子,映得乌发愈发油亮。身上穿件海棠红的绫罗褙子,领口袖缘绣着云纹,走动时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熏香,闻着都是亮眼的。
“您是?”
这股熏香,卫锦云很是熟悉,沉香熏衣,张仁白极其爱用。
徐氏又笑了笑,“我今个才回来,听我家仁白说,你做的点心在府学前很有名气,便是他原先的夫子吕老都是夸赞的。我尝过,味道确也不错。”
徐氏唤作徐芬芳,张父随她回娘家探亲,就将铺子留给儿子张仁白照看。她本是打算在娘家过了暑才回来,却在夜间做了个梦。梦见儿子本中了进士,本正打马游街,却护扑出一女子当街拦马,骂儿子是负心郎。
这事传到官家耳中,当日便褫夺了儿子的进士。
徐氏猛然惊醒,一身湿汗,自觉忧心忡忡,当场让张父备了车马赶回铺子。
她回铺子时,见儿子正在温书,铺子生意也不错,好不容易舒上一口气,去后院洗脸时,却见院里与隔壁铺子的围墙垒得极高,还是新修。
那块大石头咋又回去了嘛。
她还没弄明白这其中的缘由,洗完脸回铺子时,又见儿子手执一块糕点傻笑。年纪轻轻,脸上皱纹都要笑出来。
她自觉愈发不对劲,便打听试探了儿子一番。此刻她才知晓隔壁铺子搬来祖孙四人,其中那
位唤作“卫锦云”的姑娘正当十七妙龄,做得一手好点心。
儿子一边与她介绍,一边还是傻乐呵,还说这卫小娘子心地好,连翻修铺子都没忘了替他们打算,不给钱还白得一稳当当的围墙,都快将她给夸出花来了。
她的傻儿子啊。
她的围墙啊。
难不成她那梦竟是真的?
徐氏尝了一块糕点,味道确实不错。但糕点再新奇不过一块点心而已,怎的让她儿子成日想入非非,如痴如蜜的。
她倒是要瞧瞧是怎么样一位小娘子,还能叫她阻了儿子的进士路?
“夫人喜欢就好,那也是承蒙街坊们不弃。”
果真是张仁白的家人,卫锦云并没有猜错。眼瞧着这位夫人笑意盈盈,却觉她周遭围着一股寒气,像是要将她给吃了。
果不其然,徐氏听了卫锦云的话,立刻开口,“味道倒是新奇,样式也是不错。卫小娘子这双手当真是巧,能将面粉糖油都弄出这些花样来。”
很快张父听了自家娘子的话,也从铺子里踏出来,身旁跟着张仁白。
他约莫也是四十出头,身量微胖,圆脸上蓄着髯。身上穿件墨绿兰草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走动时带起的衣褶里,隐约能瞧见内衬体面讲究的棕黄绫子。
他似是有几分派头在身上的,呡了一口手中的茶,“味道确实好。不过卫小娘子,你终日与这面粉糖油打交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你瞧瞧我们家仁白,埋头只读圣贤书,求的是功名正道,那才是光宗耀祖。”
他顺道又弯下身子与两位妹妹们打招呼,“你这妹妹也是水,日后多学些针线女红,识几个字便好,将来也能找个安稳本分的人家,整日出去摆摊,怕是要耽误。”
“可是,我们已经进了溯玉轩。”
卫芙菱拿着搅搅糖,抬眼道,“那里的山长教出过好几位进士。”
“这位老爷爷难道觉得董山长不好吗?”
卫芙蕖张开胳膊将搅搅糖拉得极长,几乎要沾到张父脸上。
张父被茶水狠呛了一下,偏头一躲,躲过似是朝他袭来的搅搅糖,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
什么这位老爷爷。
他哪里老了?
“哎呀,我的微末手艺自然是不像读圣贤书。”
卫锦云使劲揉了揉两位妹妹的脑袋,努力净下心来才不让自己大笑出来,“不过我做点心,如何又不是正道了?”
徐氏忙着给张父拍背,“我自然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卫小娘子,不是我说,你模样好,手艺也好,但也要为将来打算。我们仁白,虽只是个童生,但以前读书时的夫子说了,他天资聪颖,下次院试极有把握中秀才!这秀才相公,那就是正经的读书人了,将来前途当个大相公,也说不定啊。”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卫锦云一眼。
张父使劲地喘了喘气,好不容易不咳了,还要立马接着说,“正是。功名路上,讲究个清心寡欲,结交的也需是清流雅士。”
这话看似说给身旁的张仁白听,眼睛却瞟着卫锦云。
卫锦云偏头瞧了一眼张仁白。
张仁白有些尴尬,脸色微红,想制止父母又不敢,只能将视线落在河畔的莲花上,看风景。他含糊地说,“爹,娘,点心卫小娘子的点心,还是做的很好吃的。”
卫芙蕖皱着眉。
原是这样一位哥哥呢。
卫锦云忽微微发颤,似是抓不住推车把手,恍然大悟感叹,“原是如此!夫人老爷一片苦心,我明白了二位是担心我这点心手艺,扰了张公子清贵读书的心境?或是怕我这卖点心的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耽误了张公子的锦绣前程?”
张父和徐氏被卫锦云这直白的话惊得一时语塞,脸上的假笑僵住,张仁白也不可置信地将目光转了回来。
“那也确实是嘛。张公子青年才俊,前途无量,我心中只有敬佩,哪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我们有云泥之别。”
卫锦云被卫芙蕖捏了一下手心,险没憋住,使劲深吸一口气,瞪大眼睛,“夫人老爷大可放心!张公子是天上明月!我不过是地上一盏萤火,照亮自家门前几寸地,已觉万幸,自然不敢痴心妄想,去攀附那遥不可及的大相公根苗。”
“卫,卫小娘子我还是很喜欢。”
张仁白犹犹豫豫地开口,却被但徐氏一个凌厉的眼神和张父一声更重的咳嗽,给压住了。
本以为这是个难相与攀他们儿子的心计娘子,却怎的这般实心眼子?
徐氏原本压在心中的不少话都被卫锦云夸她儿子“天上明月”、“大相公根苗”给呛了回去,竟是个非常有自知之明的。
这么说,她也许根本也不知院中围墙的事,只是好心好意地帮他们新修了围墙,还挺防贼。
那便是自家儿子非要喜欢她?
真是傻儿子。
“卫小娘子,其实我们也不是那意思。”
徐氏听她这样一说,又觉得自己似是那恶人。想来日后街坊邻居的,这关系怎的要弄得这般僵。
她想了想,开口道,“你这点心味道也确实不错,我们回来铺子里头的生意都好了不少。我想着不如每日的三十块点心,改为六十块,可好?”
“好好好。”
卫锦云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签契?”
“那自是签的。”张父跟着点了点头。
“姐姐,晚食的鲥鱼是清炖还是酱烧。”
卫芙蕖拉着了卫锦云的手,顺道帮她推车。
“那自然是炖豆腐汤最好吃啦!”
卫芙菱“嘿咻”一声,使劲抬手撬了撬轮子,进铺子的时候还不忘挥了挥手,声音清脆,“我们先进去啦,老爷爷。”
张父才重新倒了一杯茶缓,却是被鼻子先饮了进去,咳嗽得鼻间两条小溪流喷涌而出。
张仁白帮着父亲拍背,又不忘去看卫锦云的背影。
他明明也是很喜欢卫小娘子的。
她不喜欢他吗?
纵使她说与自己有云泥之别,他自当不会嫌弃她。
待他中了秀才,他再与父母商量商量,届时一定会同意。
待进了自家院子,才见着赵香萍正在里头奋力地阻止王秋兰扛锄头杀出铺子。
“呸,什么玩意儿!”
姐妹三人过来给王秋兰拍背倒茶,这才让她喘口气,却依旧骂道,“我家锦云那是瑶池里养出来的仙女儿,他们家那歪瓜裂枣,给锦云端水都嫌磕碜。还大相公?读了十几年书,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捞着,搁街坊里都得被戳脊梁骨。她当我们不知道?汴京城里头的大人十七就能中了探花,他算个什么玩意儿?茅坑里的石头,臊死他八辈祖宗!”
“哎唷我的好姐姐,你可歇歇吧。”
赵香萍一边劝也一边跟着乐,“仁白这孩子人倒也还好,就是被他爹娘压着,管东管西的,便是今日穿了什么里衣,明日的鞋袜是什么样式,都是要遵着来的就是方才卫小娘子这样被说,他连屁都不放一个。”
“祖母且消消气。”
卫锦云将今日挣得银钱往桌子上一倒,“祖母快夸夸我才对。”
“如何挣了这么多?”
王秋兰眼睛也跟着亮了,很快跟着反应过来,“可是又接了什么筵席茶会?”
“自然,姐姐这次接了船宴上的船点。”
卫芙蕖抱着元宝,挠着它的下巴低声念叨,“元宝大人,本人郑重宣布,迷迷糊糊仁白哥哥失去机会,你觉得呢?”
元宝滚进卫芙蕖的怀里“喵”了一声,不知是点头,还是被她身上的鲥鱼味吸引住了。
“就说我们家锦云有本事,日后总要在平江府混成个名堂来的。不过船宴比茶会还要精上几分,锦云可有把握,可有问清主家的口味?”
王秋兰接过鲥鱼,“祖母给你们做鱼去。”
“问清了。”
卫锦云点了点头。
陆老说这是一位从前在汴京里认识的一位苏姓大人,自润州返回杭州,途径平江府,设宴相邀。
据说这好友爱吃蟹,并无什么特别旁的忌口。
那就很好办了。
“要吃炖豆腐的,祖母。”
卫芙菱蹲到卫芙蕖身边也去玩元宝。
“好嘞!”
“卫小娘子真是厉害。”
赵香萍给吃的满脸都是搅搅糖的孟哥儿擦擦嘴,“你说呢,孟哥儿。”
“卫姐姐好。”
赵香萍怎么擦都擦不掉这一脸麦芽糖,拎着孟哥儿回自家铺子洗脸去了。
初夏的鲥鱼鲜美,是为江鱼初捞,一条且贵着。但今日不一样,挣钱了,且挣且尝。
鲥鱼卧在汤中,鱼肉嫩得几乎要化在汤里,豆腐块洁白如玉,吸足了汤汁,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在汤里轻轻晃动。
妹妹二人未盛饭,先一人一碗给卫锦云和王秋兰舀了汤。
鲥鱼富含脂膏,丰腴鲜甜,肉质滑嫩得抿一下就散。
豆腐吸饱了鱼鲜,入口软嫩,豆香混着鱼鲜在舌尖慢慢晃。汤汁更是精华,醇厚却不腻,咽下时连喉咙都沾上了鲜味,咂咂嘴,满是鱼肉与豆腐交织的香。
一碗鲥鱼炖豆腐汤配油焖茭白,再嗦一叠酱爆螺蛳,吃两块腌嫩姜,晚上梦里都是香的。
这两日过的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卫锦云送去给张记文房四宝店送点心时,来接的是徐氏。她夸赞几句精致,便也不再与她多说什么。
卫锦云在阊门集市上狠买了一圈,又按照陆岚与她说的,去铁匠铺淘了些碎铁片,奔进周记砖瓦铺里买石子,叫师傅。小张与二牛争了半日,还是派出小张为代表,帮着卫锦云在铺子里重新欠铁片,铺石子。
蛋黄酥每日限三十枚,回回未等府学下学,便已叫人买去,气得学子作诗跺脚,非要与卫锦云预定。
到了船宴那日,天却变了。白日还好好的,等到了午后,就下起大阵雨,纵使姐妹三人叫驴车备好食材,又是遮盖,又是撑了伞,却还是湿了衣裙。
夏日的雨全凭老天爷的脸色,总是时不时下两滴,又时不时下一缸,真是烦人。
卫锦云和妹妹才刚换好干衣衫,便有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船家上门相邀。船宴设在震泽之上,且要先乘小船驶一段路,碧波荡漾,才堪堪到画舫前。
蒙蒙雨幕,雨打残荷,一艘雕花画舫渐渐浮现——
作者有话说:又要挣钱了,努力挣钱!
震泽就是太湖,苏氏船点为非遗,我努力还原创新。[猫头]
船宴也很好吃,下章开吃!
第30章 船点船宴
雨丝斜斜织着,将震泽的湖面笼成一片朦胧的雾气。卫锦云扶着乌篷船的木舷,眼瞧着这艘画舫很快近在咫尺。
“娘子当心脚下,雨里船滑。”
船家粗声提醒,手里竹篙往水底一点,两船猛地凑近时,他稳稳架起块跳板,木板搭在两船之间,微微有些发颤。
卫锦云背着箩筐,她屈腿迈上跳板,木板立刻晃了晃。
这才走上跳板,乌篷船忽然轻轻一荡,木板也跟着一块晃动,卫锦云忙将手指先扶上画舫的木栏,迅速跳了上去。
等她踏上画舫,才觉出这画舫比乌篷船稳当得多。
“娘子放心,主家已经吩咐我,待船宴结束再来接你。”
卫锦云转身道了谢,跳板被船夫抽走,他撑起竹篙,很快便消失在雨幕里。
画舫泊在莲丛旁,舱门处悬着浅碧色的帘,风一吹,帘上绣的莲花便似在雨里轻轻晃。
它本就是专门用来宴请的船,与普通的客船大为不同,船身极大且无比精致。上层是宴请的所在,海棠雕花木窗一推开就能赏景。下层便是歇宿的船舱,雅致又宽敞。
这次船宴并非像吕兰棠的茶会那般客气又热闹,陆恒只让卫锦云来做船点,因此并没有叫上她的两位妹妹。
卫芙蕖和卫芙菱在铺子里往她的箩筐上盖了好几层油布,又仔细叮嘱卫锦云不要让雨淋着,做完快些回来,才依依不舍地与她告别。
仔细想来,除了去阊门市集,卫锦云每一次做点心都没有离开过妹妹。她寻思着待回家得空,也给她们做一顿船点。
她站在木廊下正想着,很快便有一位穿着绿褙子的管家婆子过来相邀。
“可是卫小娘子?”
她上下打量了卫锦云一眼。
“正是。”
“瞧着可真是个妙人。”
管家婆子轻笑了一声,还递上自己的手帕帮卫锦云擦了擦方才上船时淋了的雨丝,“你且跟我来。”
卫锦云跟着她走过两条木廊,被带到了画舫后头一间专用的小厨房。这里她家的院子还要宽敞,除了将灶台换成了泥炉外,其余的食材与灶具应有竟有,甚至有一小块用棉被和冰块围起来的低温区。
不过,小厨房除了她,还有一人。那人正坐在一只板凳上,低头将莲子剥到一旁的竹篮中。
“卫小娘子,这里也归你用,所需的食材已经按单备齐,冰块也有。船宴酉时初刻准时开席,点心务必准时、精致、新鲜,不能有半点差池。”
“请陆老放心。”
她再次瞧了卫锦云一眼。
面前之人身形虽有些瘦,一身青色褙子,盘了包髻,但放下箩筐绑攀膊时,露出了小臂上流畅的线条,紧实有力。
若非前头还要她帮着招呼,她可真想留下来瞧瞧这卫小娘子如何做船点。
小厨房里已经备了不少新鲜的时令食材,卫锦云箩筐里背的大多数是自己的点心工具、瓷盏、藤编花碟,糕点师傅的家伙什可不能落下。
她将箩筐放好,仔细去解妹妹们给她捆的麻绳。这箩筐是盖了好几层油布,麻绳又将它全然裹住,包得极紧。卫锦云解完一圈还有一圈,有好几根还互为交缠,瞧着没头没尾的。
好妹妹,真是相当疼她。
“我帮你解。”
剥莲蓬的那人站起身,走到卫锦云的跟前,仔细地帮她解被左一绕右一绕的麻绳。
她麻利地找出那根为头,穿过这端绕过那头,很快将整根麻绳扯开,而后冲着卫锦云笑了笑,“这样紧,是家中的小孩帮你系的?”
面前之人瞧着比卫锦云年长几岁,轻轻一笑眉眼灵动。
她头上包着一方浅褐罗帕,将发髻裹得齐整,鬓边垂两缕青丝。穿一身褐色素绸褙子,下身是月白百迭裙。
“嗯,是妹妹。”
卫锦云道了谢,询问道,“娘子是船宴的主厨船娘?”
“对,你唤我晚娘便好。”
李师晚帮卫锦云解开绳子后继续剥莲子,“你是卫小娘子吧,我知晓你。”
卫锦云有些惊讶,“啊”了一声。
李师晚见她这副样子,只是笑,“这几日接船宴时,有几位府学的学子且念叨你的点心呢。当时我就在想,船宴上船点也不少,怎的就你这点心这么遭人惦记。”
“那我也知晓你。”
卫锦云取出箩筐里要用的工具,摆在桌面上,“你一定是李师晚,平江府有名的厨娘,只接筵席,尤擅船宴。”
她听过她。
李师晚是厨子世家,家中有一间百年食肆。到了她这代,爹娘就生了她这么一个。她五岁时就已经表现出惊人的厨艺天赋,抡起锅铲来比铺子里头的学徒帮工还溜。
十六岁时替生病的父亲接了一次筵席而闻名。据说她父亲知晓自家女儿替她接筵席几乎要从床上蹦起来自愈,待第二日听说她受了夸赞,旁人夸起她来比夸他还多,又病恹恹上了。
本想将食肆交给她管,她却说父亲还年轻,再干个几十年不成问题,气得父亲当场绰鞋底。待二人争执过后,他却还是去药铺里开了一包人参,每日一补。
自此父亲开食肆,女儿只接筵席,互比名气。
“是吗,我名头这么大呢。”
李师晚剥好一整篮莲子,抓了两把慢条斯理
地剃去莲心,凑到卫锦云身边,笑眯眯道,“卫小娘子,我能吃你做的点心不?吃些边角料就行。”
卫锦云轻咳两声,“莲房鱼包。”
“成交!”
船宴与船点,相辅相成最为妙。
眼下虽还未正是开席,但桌面上需先摆好冷盘,供客人吃茶消遣。
糟鹅肉质醇厚,糟香浓郁,酱鸭咸甜交织,鲜香肥嫩,白虾用秋露白作炝虾,糯米藕香甜流淌蜜汁,更有旋切莴苣、豆腐素火腿、凉拌蕹菜便是瞧上两刻,都未能瞧完。
一道道冷盘在李师晚的灵巧的手中诞生,再由进来的侍女端到前厅。
餐前有冷盘,自然也要备好点心。餐前的点心,不能撑了肚子,最好精致漂亮,只是闲聊时浅尝几口。
卫锦云将牛乳与茉莉放到瓦罐中在泥炉上煮开,等微微泛起泡时,倒入研钵之中。
研钵打奶,可是个耗费力气的活。好在她来的足够早,心中再默念家中的十两银钱,想象铺子装修的光景,手上愈发得有劲起来,成为人力打奶机不在话下。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奶白的牛乳才出了成型的酥油,捞进清水中固形。
柰花即为茉莉。
卫锦云的手法轻得像拈起一片云,一瓣一瓣地摆仔细,花瓣边缘要微微颤着,才显灵动。
她取来新鲜的蜂蜜,兑了点温水调得稀润,倾在青盏中。再把这奶油花轻轻浮在蜜上,又掐了半朵新鲜茉莉摆在旁边,让花香混着奶香漫开。
为了让它不那么甜腻,她还在蜂蜜水中切了一些青李碎丁、蜜桃碎丁,作不同口味。
青盏中,晶莹的蜜浆浮着朵雪白酥花,旁倚半朵真茉莉,侍女端起时,酥花轻晃似初绽。
陆恒正与友人闲谈,身旁还坐着品茶的吕夫子。桌前冷盘一一摆开,又上来几盏点心。
“蜜浮酥柰花?”
吕夫子眉毛都笑直了,今日他的孙女可不在。没想到这卫小娘子瞧着年纪轻轻,也会做汴京城里有名的点心。
这点心自他致仕后,可是许久没有尝过了。
他正拈着小匙要舀,眼角余光瞥见陆恒手快,那朵酥柰花已整个进了嘴,喉结一动便没了影。他搁下匙,端起茶盏呡了口,慢悠悠道,“陆老的吃法,你是怕这花跑了?”
陆恒稍稍咂咂嘴,舌尖还留着蜜甜,“不然呢?难不成含在嘴里当啸吹?”
“你真是”
吕夫子指尖点了点青盏,“这花制出来可不容易,你得让蜜先在舌尖化了,酥油慢慢融开,才慢慢品其中的滋味。你这一口下去,它连跟你打个招呼的功夫都没有。”
“它还会跟我打招呼?”
陆恒听着,皱了皱眉,转向一旁的友人,“说得跟花成精似的,老苏你觉着呢?”
“你俩怎么还和在汴京城里头一样。”
苏友人端起蜜浮酥柰花,用小勺慢慢细品,“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没吵够。”
吕夫子把自己那盏给陆恒推过去,“拢共就三盏,你尝我的。记得细细品酥香,让蜜先渗出来,像你当年给马喂水似的,总得让它润透了才好。”
陆恒瞅着他,忽然笑了,又推了回去,“你就是见不得人吃得痛快,你自个儿吃吧,今日你家棠棠不在,还不好好吃个爽利。”
“小长策还没下值吗?方才见了香香,伶俐可爱,还射箭给我瞧,老陆真是好福气。”
苏友人瞧着眼前口不对心的两人,忍不住抚着胡须笑,“我记得当年长策来汴京城里过元日时才四岁,明明那么一小点,却硬要去拿你的枪,给他胳膊差点压折了。不过这小子脾气随你啊,医馆来给他换药,硬是一声没吭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再没见见他。”
“那小子眼下就是二十多年前的陆恒,贼见着他,都吓死了。”
吕夫子拿着小勺慢慢地擓,“都说能止小儿夜啼。你且再等等,许是忙,一会就来了。”
苏友人听了,朗声笑道,“我是听说过他凶,原是真的,那可真是孙承祖业了,以前老陆在汴京城也有这效果。”
三人在画舫上赏荷听雨,大笑着互说起了少年往事。
这头小厨房的卫锦云可劲忙活,她喝了口茶稍歇一阵,又去做她新的船点。
“先垫垫,一次船宴长些要好几个时辰。”
李师晚切了一段糖藕端到卫锦云的跟前,“你这真是精细手艺,做完想来眼都花了,跟穿针引线似的。”
船点并非普通点心,要求极高,在于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卫锦云需要把握好“香、软、糯、滑、鲜、形”,以糯米、粳米为基,巧用天然食材调色,经捏、剪、塑,将糕团化作花鸟鱼虫、瓜果禽兽。甜馅做玫瑰豆沙、莲蓉枣泥,咸馅做火腿葱油、鲜鸡肉末,动植物造型与馅料巧妙呼应。
为了做好这些精细的船点,她还特地让王木匠加班加点,给她做了几把似是梳子般的趁手工具,致力捏成它们最生动的模样。
“锦云?”
小厨房的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瞧了卫锦云几眼后又跟快踏进来。
陆翎香眼下每日都要去卫锦云的摊前转悠,两人愈发投机,她已经不称她为“卫小娘子”,叫得更加亲切了。
陆翎香今日打扮与往日大不同。
她一身烟霞色罗绮褙子配水绿色绫百迭裙,裙角绣着几尾小鱼。头发挽个随云髻,簪着支赤金步摇和好几支珠饰,珠串子随着她蹦进来的动作叮当作响。
“呀,仙女香香。”
卫锦云抬眼与她打招呼,“香香今日穿得真好看。”
“锦云你做完了没有,阿翁在与客人说话,我好无趣。”
陆翎香坐到卫锦云身旁的小凳子上,见桌面摆了一盘切好的糖藕,而卫锦云又手中忙着,便取了筷子喂她。
“好了好了,我先吃。”
卫锦云使劲咽下陆翎香夹了来的一块糖藕,离案板远了些,“要是糖汁滴到了客人的点心上可不好了。”
她接过陆翎香手中的筷子,又夹了两块,转身去瞧与她一样忙碌的李师晚,“要不晚娘的名气怎么这般大,灌的糖藕味道都与别家不同,香甜不腻口。”
“藕要选得好,选红花藕,粉糯的藕灌糯米炖了口感最佳。”
“这般好吃?那我也吃一块。”
陆翎香直接用手取了一块,放进嘴里,自觉它糯而不噎,蜜香十足。
她笑了一声,“我准备赖小厨房里了,这是个好地方反正二哥不知哪里去了,还不到,好无趣好无趣啊!”
陆翎香坐在两人旁,一会瞧瞧卫锦云做船点,一会瞧瞧李师晚做船宴。
二哥到底有没有带他来。
她今日穿的,他会喜欢吗。
“等我做完陪你。”
卫锦云吃了几块藕,喝了杯茶后继续准备她的船点。
席中时的船点,她预备做水八仙。
案上备刚剥的菱角、芡实,捣好的藕泥、莼菜汁这些都是要用来调味调色的。将它们与米粉混了同蒸,再揉作团。
卫锦云指尖捏起一些,先搓成椭圆,包豆沙,用篾片压出三道浅痕,慢慢捏成菱角,再取块粉团包莲蓉,用工具压成浅窝,嵌上颗完整的芡实作核,便是鸡头米。
最费工的是茭白,粉团搓成长条,用剪子剪出三两道斜纹,顶端捏出嫩黄的芽,绿粉裹着白芯,倒真有几分像刚从水里拔起的模样。
“锦云,你这是下地拔出来吧。”
陆翎香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怎的一捏一挤,好好的面团就换了模样。
精致的船点栩栩如生,一点也不输那些作出来的画。
“是是是。”卫锦云应了两句,眯起眼睛继续做,“我与香香一块拔的。”
她低头用竹夹给莲藕作节,粉团被捏成弯月形,表皮压出细密的丝纹,裹着清甜的莲蓉馅,旁边卧着只茨菇,粉团染成淡褐,顶端捏出尖尖的芽,内里包着咸香的笋丁馅。
再是莼菜,几缕细粉条蘸绿,凑成一束,底下垫着片荷叶剪的粉托。
一盘摆开,菱角憨态、鸡头米圆实、茭白挺秀,又有荸荠、茨菇、莲藕、水芹、莼菜,她将震泽边的水泽风物,都缩成了能入口的精致模样。
“阿翁当真舍得吃。”
陆翎香用筷子夹剩余的边角料尝,“要我就带回家摆着,真好看。”
卫锦云这
边已经在做船宴中的点心,那李师晚也不能落后,虽是夏日,也要吃现炖现炒。
竹篮里刚捞的银鱼、白虾、白鱼。
银鱼做汤羹,白鱼且清炖,白虾吃爆炒,震泽三白吃的是个鲜灵。
炉上砂锅咕嘟着,是鳝段炖蒜。她选的笔杆鳝,剖净切段,与拍裂的独头蒜同炖,汤里掺了点黄酒,咕嘟得蒜香混着鳝肉的腴香漫出来,汤色浓白时撒把青蒜叶,盖子一掀,热气裹着鲜气直往人鼻尖钻。
这儿炖着,她转身去弄蟹酿橙。青橙对半剖开,挖去橙肉留着壳,橙肉挤汁拌入蟹粉,加些碎贝肉、猪油渣搅匀,再填回橙壳里,用细柴捆好,隔水蒸得橙皮发皱,橙香混着蟹鲜,在整个小厨房飘荡。
熟醉蟹是前夜就备好的。
活蟹蒸熟,泡在东阳酒里,加了黄糖、花椒、姜片,浸得蟹壳都泛着酒红。李师晚掀开陶瓮,夹出一只,用刀从脐部撬开,膏黄凝得像剔透,酒香混着蟹肉的甜,勾得卫锦云和陆翎香直咽口水。
莲房鱼包最费巧思。她把鲜莲蓬的莲房挖空,里头塞进剁细的鲈鱼肉,掺了笋丁、香蕈丁,用细柴扎紧莲房口,同高汤慢炖。炖好的莲房裂开小口,鱼肉的鲜混着莲的清苦,盛在青瓷碗里,连汤都带着荷香。
“喏,答应你的莲房鱼包。”
李师晚给卫锦云和陆翎香单独炖了两份,将钱往陆翎香手中一塞,“来陆小娘子,给你银钱。”
“你给我做吃的,你还给我钱?”
陆翎香慢慢用筷子戳开莲房小口,“世上竟还有这种好事?”
“厨子怎么能私自吃主家的东西。”
李师晚笑着继续忙活,“我尚且能尝尝味道,卫小娘子可不是做船宴的。”
“喏,香香我也给你。”
在陆翎香发呆中,卫锦云也塞了一把银钱,“虽是边角料,但用了个粳米粉陆主家,能让我给晚娘吃一些吗?”
“吃吃吃。”
陆翎香将钱塞进荷包里,“竟有这种说法?我还以为厨子能在厨房里随意吃。”
卫锦云尝了一口莲房鱼包,清鲜里带着点微苦的回甘。
炖得酥软的莲房,咬破时会渗出带着荷香的汤汁,混着里头鲈鱼肉的细嫩,笋丁的脆、香蕈的鲜,甘里藏鲜。
再有酱烧狮子头、蟹黄豆腐、樱桃肉、酱方在李师晚灵活的锅铲下,应有尽有。
酉时初刻到,船宴也开。
侍女们将卫锦云宴席中的船点端出去后,她就忙活着做席后点心。
既有水八仙,那夏日也要有锦鲤吃花,白鹅戏莲。
卫锦云取了粉团搓成纺锤形,篾片轻压出鱼腹弧线,剪子斜斜剪出尾鳍,再用特制的竹梳子勒出背鳞的纹路,作出条鲤鱼。
她在鱼腹内裹着蟹粉鲜肉馅,鳃边点两滴红汁。
莲花也不好做,白的捏成碗状,青的剪作层层叠叠的瓣,指尖搓出卷边,凑成朵半开的莲花,花心嵌着颗糖莲子,内里是玫瑰豆沙馅,搓出莲花后,她还特意搓了几片莲叶作陪。
最后是白鹅,粉团捏出圆滚滚的身,一小截粉条弯作脖颈,顶端缀颗黑芝麻当眼,翅膀处压出羽毛的纹理,肚里包着绿豆泥,旁边还捏了片小小的菱角叶作衬,瞧着倒像正低头啄食。
将它们摆在一起,鲤鱼摆尾吃花,莲花欲展未展,白鹅憨态可掬
做完这些卫锦云的眼也花了,手也不听使唤了。
若是平日里做的薄荷夹糕,只需要不管不顾地将它揉糯成团,可这船点的精细就是要慢工出细活,只要捏错一点,就重新与粉团捏过。
“给锦云揉揉肩膀。”
陆翎香站在卫锦云身旁帮她敲背,又端给她凉好的茶。待三人闲聊一阵后,她回前头去找她阿翁去了。
卫锦云将脑袋上下左右摆了摆,喝了茶水后准备出去透透风。
小厨房虽有两扇海棠花窗支开着,却热气滚滚,实在是闷人。她方才做船点时又总是低着头,一共要做好几人份,眼下脖颈发酸,眼睛迷糊。
好在她做出的船点还算精细,也不知晓陆老和友人们觉得味道如何,能不能值得自己拿上那十两钱。
“我习惯这样的热了,还有几道没有做好,你且先出去,我一会再来。”
李师晚还在做最后的收尾,她并未转身,示意让卫锦云先去休息。
卫锦云出了小厨房,扶着木廊的栏杆,看雨珠打在莲叶上簌簌作响,深吸一口气。
画舫听夜雨,还真是有几分滋味。
她站立了一会,忽然听见莲叶中水声清响。
她回过头,潮意的风卷过来,眨眼间红影已经落在她面前。
他大概是从不远处那乌篷船上直接跃过来的,几缕湿发贴在额角,抬手抹了把脸,看清了面前的人。
“呀。”
卫锦云偏着脑袋,离他不过方寸远。
“百姓之光!”——
作者有话说:蜜浮酥柰花出自《文昌杂录》、《东京梦华录》,船点起源于唐宋,盛行于明清,水八仙、鲤鱼之类的有,我只描写了个大概,老婆可以搜搜,极为美丽。
船宴大多用的是平江府的本土菜。
“啸”是口哨。
锦云:呀。[猫头]百姓之光!
陆大人:(我这人就爱参加船宴[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