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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泥炉将上头切成块的重阳糕加热得香气四溢,即便不吆喝,花花绿绿,甜甜香香,也能引来不少人。

第一个进铺子的竟是张仁白,他一进铺子便点了五块重阳糕与两壶菊花酒,只是蒙头吃。

今日雨冷,他只穿件白布单衫,领口还敞着,露出脖颈。他发髻松垮,散下的发丝垂在颊边,眉眼间罩着层倦意,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卫锦云给他上了泥炉,他盯着看了一会,叫住她,“卫小娘子,讨厌我吗。”

他说话时喝了口菊花酒,满是激越的神采,倒与那身松散的衣装有些格格不入,额间还渗出一层薄汗。

“并不会。”

卫锦云笑了笑,“张公子还是要多注意身体,来年能继续考。”

她并未与他多说,待其他客人上门,便做招待去了。

她的青影在他的眼里漾成了一团。秋日万物都凋零,她却什么时候都像是充满了生机。

可不是他的,不是他的,不是他的。

要是爹娘不回来就好了,要是时光能永远留在夏日就好了

张仁白有些恍惚了,从袖中拿了东西,里头的东西散落在菊花酒里消失不见,他一饮而尽。

风铃响动,门口钻进两个身影。

“可香死我了。”

卫锦云正低头包点心,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喊道,“卫小娘子,今日我们来讨口点心吃!”

她抬头见小张和二牛挤在门口。他们穿着干净的衣裳,人也打理得规整,与夏日里常见的泥点子短褂和懒得剔须大不相同。

小张先跨进来,只是憨笑,“今日重阳,我叔给我们放了假,我俩想着你这儿准有重阳糕,就寻来了。”

二牛跟着进来,眼睛先绕着铺子转了圈,“瞧瞧这窗,还有柜台边的砖缝,都是我亲手砌的,如今看着多气派,比先前亮堂多了。”

小张立刻推了他一把,“你倒会抢功,新梁是我帮着搭的,墙角的泥也是我和的,怎么就成你一人修的了?”

二牛继续反驳,“我没说全是我,你瞧瞧这墙上雕花,我琢磨了半宿才雕出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脸上都泛红,却没半分真恼意。

卫锦云低头包点心并不得空,用竹夹往两人手里各塞了一块,“你们修的铺子,我天天看着都舒心。快,那边桌空着,小顾去给上个泥炉。”

顾翔引着两人往小几去,小张还不忘回头瞪二牛一眼,二牛则咬着重阳糕,冲他直笑。

两人路过张仁白时见他红光满面,却又蔫蔫的。他们与他并没有什么不对付,只是不太喜欢他的父母,便与他打了声招呼。

张仁白迷迷糊糊应了一句,就又去吃重阳糕,像是乱塞一样入了嘴,而后神情怔怔。

“没考上也不至于这样吧。”

小张凑在二牛身旁嘀咕了一句,“府学里今年出的秀才,就那么几个,来年再考便是了。”

他见他半敞着领口,似是不怕冷似的,连菊花酒吃的也是冷的。

“我也不知晓。”

二牛擦了擦手上黏着的糕渍,“也许是那张掌柜又对外乱说了吧他的事不是连阊门摆摊的小贩都一清二楚了吗。”

卫小娘子做的点心,真甜,真好吃。

“有些同情。”

“你同情个屁,卫小娘子被他父母侃时,他屁都不放一个,你别跟我坐一块了,晦气晦气!”

到了午时,沈婉也很快走进来,她今日的精神瞧着也爽利。她身侧像往常一样,跟着一身浅粉襦裙的沈楸香。只不过沈楸香的身旁还站着位妇人,与沈婉年纪相仿。

她眉眼温润,鬓间只簪了白木香玉簪,一身绣着墨竹的青色交领罗裙,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温婉。

“卫掌柜忙着呢。”

沈婉冲正招呼客人的卫锦云笑,她目光瞧见不断从后头端出来的重阳糕,“瞧这热气,准是刚蒸好的,给我们上三块,要芝麻馅的。再点个小泥炉,将你的招牌也上几样。”

她说着又转头拍了拍沈楸香的手,“你这孩子,总把我当老胳膊老腿的老太太扶着,我这身子骨,走几步路还稳当得很。”

沈楸香乖巧松开手,小声应,“知晓了祖母。”

“走吧舒姐姐,我们去那。”

沈婉又与身旁的那位妇人说话,引她去窗边小几,“那是我的老位置。”

卫锦云上前招待沈婉,端来重阳糕,笑着打趣,“沈掌柜今

日来,瞧着不只是为吃重阳糕,还是为我祖母来的吧?”

沈婉喝了口茶,满意应答,“还是卫掌柜懂我,你可得帮我在你祖母跟前好好美言几句,我这心呐,早就盼着她能来沈记给绣娘们当师傅。”

“您放心。”

卫锦云弯了弯眼,“刘玄德三顾茅庐才请得孔明,您这都三顾云来香了。我祖母本来就心软,又惜您懂绣,肯定会松口的。”

沈婉听得笑出声,“可不是嘛,这样好的绣工,如今真是少见了。你祖母定是打小就有天赋,如今寻着她,其实一点都不晚。”

卫锦云是打心底里希望祖母去的。祖母的绣工出神入化,她早就发现了,所以总是旁敲侧击地问祖母要不要开间裁缝铺子。每次她夸祖母的绣工时,祖母的神情得意得不得了。

她本就想攒钱给她开一间裁缝铺子。家中有个瓦罐,她时常扔钱进去,那是她给祖母的启动资金。

祖母为了卫家操劳了一辈子,明明是“王”姓的铺子还愿意添上“卫”姓,怎的能一直呆在后院里给她们烧菜做饭。每一块金子,都是该发光的。

“您愿意做祖母的伯乐,我们才该谢您我去帮你唤祖母来。”

卫锦云转身进了后院。

“舒姐姐,你瞧瞧她。”

沈婉将重阳糕端到身旁的妇人跟前,“怪不得能开得好点心铺,这嘴甜的,你可还满不满意,眼下见着了吧。”

吴氏目光落在刚转身的卫锦云身上。她一身青衣裹包髻,有股利落的温婉。方才说话时那双杏眼澄澈,眼尾微微上挑,满含笑意,确实和孙女香香念叨的一模一样。

真是位干练的小娘子啊。

她伸手捻起桌上一块重阳糕,咬了小口,米香混着芝麻甜在嘴里散开,她轻声道,“甜得正好,是块好点心,怪不得。”

说着,吴氏的声音更加放轻,言语间有些犹豫,“人是好,可不知她对我们家长策是个什么心思。”

沈婉立刻道,“这有何难?一会儿她出来我们问问便知。”

“可使不得。”

吴氏连忙摆手,“哪有这样直接问?也太失礼仪。万一卫掌柜心里不中意长策,我们贸然相问,传出去岂不是坏了她的名声?女孩子家的名声多金贵,可不能这么莽撞我再好好瞧瞧她,她好乖好水,我家长策是块冷砖头。”

沈婉笑着打趣,“既然怕莽撞,那你下次自己来便是。总在屋里待着多无趣,天天对着陆恒,你就不厌?偏要拉上我陪你跑这一趟。”

吴氏脸颊微微泛红,继续咬了一口重阳糕,“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嘛。单独来见卫掌柜,我总觉得心里发慌。且你本就是要来云来香的,我们这是不同谋却是同条道。”

“你呀。”

沈婉点了点她的手背,眼里满是笑意,“你从年轻时候就这性子。你还说长策是块冷砖头,可陆恒当年就不是冷性子了?你不照样天天绕去陆家院外,扒着墙头看他练枪,还硬拽着我陪你一起扒,生怕被人瞧见又嘴硬说是‘路过’,送他自己绣的帕子还说‘随便买的’。”

“哎呀!”

吴氏急得拍了她一下,忙别过脸,“我不跟你说了,这都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我们都几岁了你还翻出来说,也不嫌臊得慌!”

沈婉却不肯放过,笑着往她身边凑了凑,“怎么就不能说?当年的事多有意思。再说了,说不定过会儿长策就来了。你也正好瞧瞧,他见了卫掌柜是个什么态度,再留心卫掌柜待他,是热络还是疏远,不就心里有数了?”

沈楸香坐在对面眼瞧着这对闺中好友互说少年事,正笑得合不拢嘴,拿起一块点心,就瞧见了雕花木窗前路过的唐殷。

他穿着府学的衣裳,未拿折扇,背着箱笼,瞧着还挺那么回事。

唐殷恰巧瞧见了她的目光,笑着挥挥手。她轻咳一声,看向别处去了。

府学秋日作画放风,还能路过天庆观前吗?

“唐兄你笑什么呢。”

祝芝山见唐殷发愣,凑在他面前相问。

“我恍惚间瞧见沈小娘子了。”

“怕是画疯了。”

祝芝山摸了摸着他的额头,“今日下学还去沈记布庄买衣裳吗?”

唐殷点点头,“我琢磨着再给我家小叮当再置办两套。”

吴生在旁“呵”了一声,“你家狸奴的衣裳需要一日一套买,对吧隐忍的爱?”

“?”

铺子里头的王秋兰才掀帘出来,沈婉就立刻起身迎上去,拉着她的手热络道,“好姐姐,算我求你了,你就答应我吧。你的绣工,打籽绣与双面绣,放眼整个平江府,能找出几个比得上的?我给你开一月十贯,好不好?”

她绸带上的小兔,就差没有从上头蹦出来了。最近她还瞧见了她给孙女们绣的团扇,正面是花丛蝴蝶,反面却是吃食麻雀。平江府绣娘多,却很少能劈丝这样细,绣工这样巧的。

王秋兰握着她的手,“妹妹,不瞒你说,我心里是真想去。你懂绣,也惜绣,跟你做事我乐意。可我也说过了,我实在放不下锦云,她这铺子忙,我走不开,再说你那布庄离我这儿远,来回跑也不便。”

沈婉闻言,眉头皱了皱,琢磨了好一会儿,拉着王秋兰的手又紧了几分,“那这样可好。你不来我家铺子,改成绣娘上门来学。每日下午,我让她们带着料子过来,就在你这儿学,你不用来回跑,还能守着孙女们和铺子,这不就两头都顾着了?”

王秋兰连忙摆手,她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了,“那如何行。你既给我开工钱,还要让绣娘们特意跑过来,苦了她们。”

“姐姐这话说的哪里话。”

沈婉笑着摇头,“我少时学绣拜师,每日都要坐船去吴江县来回,天不亮就出门,夜里才敢往回赶,我也不觉得苦。如今不过是让她们走几条街,算得什么。再说了,能遇上你这样的好师父,哪里会觉得苦?”

王秋兰听着,脸上的顾虑渐渐散了,只叹道,“罢了罢了,能把我这点绣工传下去,我心里也乐意。”

她从未想过还能靠着一方绸带被人赏识,她绣了这么多年,也就孙女们总是夸夸她绣得真好看。

她与沈婉说着说着,竟抹起泪来。

“哎!好姐姐,这是同意了?你可莫要哭了。”

沈婉拿出手巾给她擦眼泪,拉过沈楸香的手,“楸香,日后你可得好好跟着王师父学绣,来给师父行礼!”

卫锦云正招呼着客人,眼瞧着那头都端茶行上拜师礼了。她听着沈楸香那几声“王师父”,心里别提多舒坦。

卫芙蕖凑到她跟前,踮脚贴耳道,“姐姐,我能把我的那份钱给祖母攒起来吗,我想给祖母开一个裁缝铺子。日后咱们的云来香有名气,祖母也要有名气。”

卫锦云见她目色真诚,一把揉过她的脸,“蕖姐儿可就瞧好吧。”

门口风铃叮铃轻响,一道青色身影踏了进来。

陆岚穿件玄青劲装,革带一侧悬着长刀,衣摆利落束在靴筒里,衬得身形挺拔。

他手里握着几枝秋芙蓉,粉白相间,内里是鹅黄的细蕊,花瓣上还沾着雨水。

沈婉正拉着王秋兰说绣线的事,瞥见他进来,立刻凑到吴氏耳边小声嘀咕,“你家长策来了!”

吴氏抬眼一看,“怎的穿青色了?往日不都爱穿素色?还还笑着?”

“处理公务,恰巧路过这儿。”

陆岚径直走到柜台旁的卫锦云跟前,将秋芙蓉递过去,半指手套上还沾着水,语气随意,“随便买的。”——

作者有话说:锦云:给祖母开铺子咯[眼镜]

陆大人:随便买的[可怜]

写重阳糕写饿了,好想吃。苏绣一根蚕丝厉害的能劈300根,老婆可以搜一下,漂亮极了,是非遗。

第49章 拔柳真相

红莲驻颜羹,主打就是补气血……

“卫掌柜,您瞧瞧我家红莲稻怎么样,结出来的米很香。”

深秋渐进,天亮得慢了。雾蒙蒙一大早,小贩就已经在铺子门口候着。他们将脑袋缩进衣襟里,见卫锦云开门,便迎上去送货。

云来香是做点心的,少不了糯米,一位小贩特意从家里拿了半麻袋红莲稻相问。

袋中的米粒细长规整,不同于普通圆粒米的敦实,它泛着淡淡的胭脂红。

卫锦云伸手取了些放在指尖捻了捻,“米是好米,想来价钱也不便宜吧你这卖多少钱一斗?”

“这,得七十文。”

小贩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卫锦云将手中的红莲稻放回去,“这可比普通米价贵了两倍之多。”

“这也是没了办法。”

小贩丧着一张脸唉声叹气,“我那常熟县的表弟说这红莲稻在他们那卖得金贵,我便进了些来种。谁知一亩产得少不说,去了米行卖,也难卖出去。”

他心里别提有多后悔了。表弟也是个昏头脑,红莲稻卖得贵,那也是贵人之间吃的。卖红莲稻的渠道早就被人占了,哪里还轮得到他们去发财。

至于寻常人家,谁没事吃红莲稻啊。平江府鱼米之乡,普通的稻米三十文一斗,也是粒粒香甜软糯的,犯不着去花数倍的银钱买红莲稻吃。

眼下他家中几亩田全种了红莲稻,七十文一斗还是亏着卖的,再不卖出去,也不知晓今年能挣几个子。再放到明年成了陈米,那可真是全烂在手里了。

见卫锦云并没有买红莲稻的意思,小贩送了其他的菜,准备扛着红莲稻再去别家问问。

她却在门口又喊住了他,“你家中还有多少红莲稻?”

“家中还有四石。”

小贩愈说愈后悔,要是换成普通稻米,这几亩田不得产上个七八石的!

卫锦云倚着铺子门,环抱双臂,“你这半袋我先拿来试试。若是吃着味还不错,我且会考虑再买。”

“真的?”

小贩蹭蹭蹭上了台阶,扛着半袋红莲稻不甚感激,“卫掌柜放心,我每日像照顾老爹老娘一样照顾这几亩红莲稻,每一粒米都是个大饱满的。我们自己家也煮来尝过,嚼起来味儿很好。”

也不愧是贵人爱吃的稻米,煮出来漂亮,米香也浓。就是他家不舍得多煮,煮一次就像吃了金子似的,心里不得劲啊。

“嗯,扛进去吧。”

小贩将半袋红莲稻扛进了院子,放在他送的菜旁边,说了得有数十遍“卫掌柜,祝您生意兴隆”,收了卫锦云的钱欢欢喜喜地走了。

“锦云买的红莲稻啊。”

王秋兰正眯着眼睛劈丝,瞥见卫锦云用扁箩将红莲稻盛起来,“这东西寻常吃得少,好吃是好吃,就是贵。”

“贵有贵的做法深秋天气冷,咱们家该上新品了。”

卫锦云打了些井水,清洗完红莲稻后将淘米水倒进了花瓶之中。

“姐姐,你特意去买的花瓶呀。”

卫芙菱喂好丝瓜和毛豆,抱着元宝冲她眨眼。

元宝喵喵喵叫了几声,伸出爪子去碰碰瓶中的秋芙蓉。

“阊门淘的”

卫锦云将多余的杂枝用剪子剪下,拍拍还没有盛开的几朵秋芙蓉的脑袋醒花。

“姐姐昨日去阊门了吗。”

卫芙蕖拌着米糠凑到卫芙菱身旁。

“没有,她昨日说去山塘街买枣泥麻饼。”

卫芙菱抱着元宝乐呵呵问,“好大的枣泥麻饼啊,元宝你说呢。”

元宝用脑袋蹭蹭手心回应。

瓶口坠耳,烧前上色雕花,是山塘街那家瓷器铺子特有的。一个花瓶好几十文呢。

“卫掌柜我来了!”

顾翔的声音从铺子门外响起,飒沓流星般一路进门一路将目光落在柜台的这几朵秋芙蓉身上。

她咬了一口路上买的肉馒头,不禁夸赞,“放这个位置好,这个位置最显眼。我就说卫掌柜喜欢这些花,昨个儿还不好意思伸手接!”

一个伸手递,一个拿手接,僵持了得好一会。铺子里的人就这么瞧着,布庄沈掌柜那桌人,吃惊得都恨不得将眼睛贴到柜台去。

最后陆大人拿着卫掌柜塞的梨膏糖,也没多留便上马巡街去了。

这两人,究竟要塞来塞去塞到几时。

“小顾啊。”

卫锦云揉了揉脑袋,“快闭嘴。”

“不行啊,我馒头还没吃完。”

粉白相间的秋芙蓉被淘米水好好将养着,能在云来香娇艳多日,添上一抹秋色。

厨房里红莲稻已经和红枣、赤豆、枸杞一块炖上,咕噜咕噜地冒着米香。

红莲稻实则是血糯米的一种,能补气血,益脾胃。秋冬季节,血糯米一直被用在甜品与茶水之中。

卫锦云取过木盆,在里头倒入糯米粉与牛乳,混以黄糖,轻轻搅拌成稠。灶里只添了一根木柴,她将搅好的糯米稠倒入锅中,手持竹铲不停翻搅。

糯米稠遇热渐渐凝固,从松散的稠状慢慢成团,米团也愈发柔韧温润。她耐着性子搅了一阵,直到米团能拉出糯糯的丝不粘铲,才端起。

卫芙菱和卫芙蕖早早就站在灶台边瞧,实在是牛乳的味道过于浓郁,整个院子里都是阵阵乳香。

锦云将锅里的糯米团舀了一些进两个瓷碗,调羹刚离开碗沿,糯米团便牵出丝,晃晃悠悠垂落,又轻轻粘回碗中。

卫芙蕖舀起一小块,慢腾腾送进嘴里,细嚼片刻才抬眼,“最近看了不少书,但是姐姐做的点心,我找不出别的词来说。姐姐,它很好吃。”

卫芙菱早举着勺凑过来,一勺挖下去,糯米团立刻拉出长长的丝,她急着往嘴里送。

嚼着软乎乎的,奶香裹着甜,她三两口就全吃完了。

柔软能拉丝的糯米团放在煮得软糯的红莲稻中,再添一勺米醪糟,几颗小圆子,便是云来香深秋新品血糯米麻薯醪糟。

自然这样的说法并不好听,卫锦云和妹妹们盘算了一会,最终敲定为——红莲驻颜羹,一碗十二文。

主打的就是补气驻颜,还好吃。

顾翔是最喜欢吃卫锦云做的点心的,三个肉馒头在她肚子了好像片刻就消失殆尽,瞧了一会便饿。她一碗试吃的羹下去,整个人神清气爽,觉得今日能拖四遍地。

孟哥儿早早就在小房子门口等着,卫芙菱没进小房子,他是断然不会先进去,只在外头巴巴杵着。

春桃和小满拿他没办法,只好给他做了一顶小帽子,让他戴上避避风。只不过她们俩的绣工没有王秋兰精细,卫芙菱戴兔子帽就像福娃娃似的,孟哥儿的虎头帽就有些憨了,小老虎眼一大一小,尾巴还往上翘。

“菱姐儿,这真的是给我吃的吗?”

孟哥儿坐定,才写了几个字,又见卫芙菱端了一碗很大的点心给他。寻常她可是只会拿些点心块,还得答对问题才能吃。

“是的。”

卫芙菱点点头,“不过,你日后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孟哥儿已经将脸埋碗里头了。

“用不了多久我就要去上学了,你每日瞧瞧,铺子里若是有欺负姐姐的,你就来溯玉轩跟我讲,记住溯玉轩的路了吗?”

“嗯,已经牢牢记住了!”

云来香巳初时正式营业,只是开门一会儿便有人上门。本是做的下午茶点心铺子,有些客人秋日里喜欢往热闹暖和的地方钻,索性午食也顺道用了。

卫锦云一上新品,妹妹们就会用花笺写了字,摆在每张桌上,连价钱都标注好。

如此一来,也用不着多加介绍,感兴趣的客人便会点上一道。

到了正午,铺子里已经充满了红莲稻的香味。花笺上明晃晃的大字写着“补气驻颜”,还画了几个笑脸。

点新品的或是小姐妹三五成群点上几碗,或是点给自己的妻子吃,或是小孩子见着别人的糯米团拉丝,便也要试试。

不过小孩子的那碗,卫锦云会特意嘱托顾翔将醪糟换成桂花蜜,还给多加了一勺糯米团。

铺子里的窗旁新摆了一扇竹屏风,一方长桌也挪去了那儿。屏风的位置能正好与铺子其他桌子隔开,窗旁的阳光还能照进来。

这是卫锦云专门给祖母搭的教学地点。她家后院摆了很多东西,又有一二三时不时咕咕咕叫,实在不是个教学好去处。

午时才过,便有四位绣娘背着青布包,挎着竹篮上门了。为首的沈楸香先行礼,声音清稳,“晚辈沈楸香,同三位姊妹来拜王婶为师。”

正说着,几人依次捧上束修。那竹篮里除了束脩六礼外,还有剪子、竹节尺、针线包,更有一只小巧精致的铜熨斗。

最后一位绣娘轻轻掀开盖布,拿出露出两罐手油,恭敬道,“师父,这是用杏仁、蜜蜡熬的,愿护着师父和我们的手,绣出细活。”

绣花是个精细行当,绣者的手要保养得当,不能太过粗糙,有多余毛刺。王秋兰会干些掰柴火的活,手有些毛糙,好在总是浸在糯米水里,即便到了冬日里,也不会开裂生疮。

铺子里的粗活已经被顾翔承包,卫锦云见她跑前跑后的,已经开始寻思得再雇些伙计。

卫芙蕖目光落在绣娘们递出的束修上,凑到卫锦云身旁,“姐姐,等我们去了溯玉轩,给夫子拜师,也要带这么些东西吗?”

卫锦云正给忙着添茶,闻言点头,“那是自然。拜师求学,本就该尊师重道,这点规矩可不能少。”

顾翔拎着好几串用麻绳串着的的腊肉,笑得合不拢嘴,“瞧瞧这腊肉,肥瘦相间的,足有好几斤,咱们铺子里怕是得吃到冬日才能吃完。”

她很快拎着东西,脚步轻快地往后院去了。

原来当师父能收到这么多东西,不知有没有人愿意拜她为师,她有一套自己琢磨的棍法,专打泼皮。

顾翔的脑袋里如今全是王婶做的笋干炖腊肉、腊肉菜饭、茭白腊肉

二人正说着,卫芙菱从门外跑进来,一把拉住卫锦云的衣袖,“姐姐,方才瞧她们拜祖母当师父,我有些舍不得姐姐了。等去了书院,姐姐一个人在铺子里,肯定会无聊,我定会天天想姐姐的。”

卫芙蕖也跟着默默开口,“我也会。”

卫锦云眉眼弯弯,一手一个脑袋来回摸,“你们去溯玉轩,辰时入学,申时下学,和府学的时辰没什么两样。云来香一直在这儿,姐姐和祖母也不会跑,怕什么,到时候姐姐还去接你们上下学。”

“那不行。”

卫芙菱急忙摇头,满是坚定,“我们自己能走回来,我得好好想想,一日都见不着姐姐,该怎么过才好。”

她嘴里念叨着又回她的小房子里头去了,看来每日得多给孟哥儿吃些点心。

卫芙蕖也望着她,语气添了些许严肃,“姐姐一个人在铺子里,要好好的。要是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与我说的。”

卫锦云被姐妹俩的逗笑了,“这还没入学呢,不过是见了场拜师礼,倒生出这么多伤感来。真到了那日,指不定你们见了新同窗,新夫子,早把姐姐抛到脑后啦!”

“绝不可能!”

两道声音齐齐传来。

屏风内,绣娘们捧着温热的点心碗,边吃边赞不绝口。

一位尝了几口,连声道,“虽然甜,但是不腻人,我听说卫掌柜说很适合女子补气血吃,真是花了心思的。”

另一人笑着接话,“可不是,卫掌柜手巧,连点心都做得这样精细,我们回头也给她宣扬宣扬。”

沈楸香放下碗,语气诚恳,“师父,卫掌柜琢磨的点心是真好,您教我们的也是针脚得匀。您祖孙四个这般有能,一个绣艺精湛,一个善做吃食,连芙蕖芙菱两个都聪明活泼,瞧着就叫人羡慕。”

王秋兰正捏着绣花针穿丝,笑了笑,“我们祖孙四个自从来了平江府,守着这铺子,做些点心,日子安稳又热闹,可比从前舒心多了,怎么能不开心。”

这真是她几十年来过得最开心的日子了。

门铃轻轻响,赵香萍扶着展子明走了进来,他左臂仍挂着白纱布,脸色倒是比前几日红润了些。

他瞧见了桌子上的花笺,忙对赵香萍道,“香萍姐,这羹瞧着不错,说是补气血驻颜的,你快坐下吃一碗,眼下铺子里正好清净,歇歇脚。”

赵香萍忍不住笑了,“你倒先惦记着我?你瞧瞧你这胳膊还吊着呢,前几日还脸白得像纸,论少气血,该补的是你才对。”

周围的客人都捂着嘴笑,展子明被笑得耳尖发红,有些局促地低下头。

“我,我这不是看你忙了一上午,怕你累着。”

话没说完,被赵香萍递来的羹碗打断,只能接过碗,用调羹慢慢舀着。

赵香萍在展子明对面坐下,调羹轻轻搅着碗里的羹,沉默片刻才开口,“这两日你去铺里吃熝鸭,青娘子也来了两回,她对你的心意,旁人都瞧得明白,你不考虑考虑?”

展子明握着调羹的手一顿,抬眼时眼神格外认真,“我与青娘子只是旧识,从前替她父亲写过状纸,从未有过旁的心思,我已经和她说得一清二楚。”

“可她看你的眼睛里,藏着情意。”

赵香萍打断他,将碗里的羹搅得乱了,“你莫要怠慢了人家姑娘的心意。”

展子明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里全是急切,“香萍姐,你只看得见旁人的眼睛,却看不见我的吗?”

赵香萍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展讼师,我今年已经三十二了,还有孟哥儿,你才二十岁,前程正好,你我”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起身,“铺子里还忙着,我先回去了。”

展子明见赵香萍要走,下意识伸右手去拉她衣袖,还未碰到布料,又想着怎的能如此怠慢她,就又“嗖”的一声立刻缩了回来。

他太过用力,左臂的伤口一下子被牵扯,一阵锐痛传来,他身子一歪,“哗啦”一声连人带竹椅倒在地上,纱布下的伤口渗了血,隐约透出红痕。

赵香萍脚步顿住,转身时脸色都变了,快步冲过来扶他,声音急切,“子明!你怎么样?是不是伤口裂了?”

说着她便小心翼翼托住他的后背将他扶回椅子上,生怕再碰着他的伤处。

展子明疼得额头冒了汗,却盯着她,连声音都带着颤抖,“你,你唤我什么?”

赵香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了口,慌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目光,“我铺子里忙,得回去看着,先走了!”

门口风铃在悠悠转,逃走的脚步也跟着乱。

顾翔站在一旁,看着展子明纱布上渗出的淡红血迹,又瞧瞧他嘴角的笑,忍不住嘀咕,“展讼师,您胳膊还渗着血呢,真不疼?”

展子明抬手摸了摸纱布,“疼什么?一点皮肉伤罢了。你快给我取些甜点心来,甜的能压疼,还能止止血。”

顾翔瞪圆了眼,“啊,点心还能止血?”

她嘴上虽疑惑,还是转身去后厨取点心了。

展子明才坐定,就见孟哥儿攥着个小药包跑进来,踮着脚凑到展子明身边,“子明哥哥,你是不是又疼了?阿娘让我把这个药拿来,说给你换纱布用。”

展子明强忍着胳膊的酸胀,龇牙咧嘴却硬撑着笑,“不疼,子明哥哥一点都不疼。你阿娘她还说什么了?”

孟哥儿挠了挠脑袋,“阿娘说你最近几日不能再吃熝鸭了,伤口都好不了了。”

他不太明白,只觉得子明哥哥对阿娘好,阿娘铺子换名字招了春桃和小满姐姐,也都是子明哥哥忙前忙后跑的。他端起桌前一动没动的红莲驻颜羹,出门端给阿娘吃了。

卫锦云正斜倚在柜台后瞧这“一点也不疼”的热闹,握着茶碗慢悠悠啜着温茶。

门口风铃猛然叮叮当当响,陆翎香大步迈进来,嗓门清亮,“锦云,准备好了没?”

卫锦云愣了愣,放下茶碗,“准备什么?”

“昨日说定了,往后我教你些拳脚功夫,免得你日后被人欺负嘛!”

陆翎香说着,目光落在柜台一角,眼睛一亮,“哟,这花原来在这儿呢。”

卫锦云还未开口,陆翎香便接着道,“这秋芙蓉是我阿翁种的,前儿他还跟我念叨,说今年开得最艳的就是这几株。今个我一醒,他就拉着我问‘香香,我最漂亮的几朵秋芙蓉哪儿去了’原在这呢!”

卫锦云一口茶没咽下去,猛地呛得咳嗽起来,脸颊涨得通红。

不是说随便买的吗。

随便摘了陆老的

卫锦云扶着柜台,好容易才顺过气,“

我什么时候说要学功夫了?”

陆翎香几步凑到她身边,摊着手无奈道,“我也没办法,昨日黄昏我不是来云来香里歇脚,跟他们一起玩寻故棋嘛。我下输了,渠姐儿就提了要求,说让我往后每日教你些基本功夫,还说你一个人看铺子,多学点傍身总是好的。”

她又笑着补了句,“我总不能输了棋还不认账吧?”

卫芙蕖在一身,目色灼灼,“姐姐,既然是说好的事,那就眼下开始吧!多学些功夫总没错。”

卫锦云连忙摆手,“不要啊,我早上刚练过八段锦,身子还松快着,哪用再学”

顾翔正麻利地收拾着碗碟,见她这模样,笑着喊,“卫掌柜您放心,铺子里这点活我一个人忙得过来,您快去学功夫,好好练练!”

卫掌柜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不然不可能会倒拔垂杨柳。譬如上次在外头,就将那跟人的泼皮一闷滚打得吃痛,想来还是需要些巧劲。

卫锦云话没说完,就被卫芙蕖和卫芙菱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半推半搡地往后院去。

这个时辰,她本应该窝在柜台旁的藤椅上,瞧瞧话本打打盹。

妹妹,真是她的好妹妹。

卫锦云撑着最后口气练完半时辰,一收势就扶着墙往柜台挪,坐下后抓起茶碗猛灌几口,胸口还在不住起伏。

陆翎香跟着过来,拍了拍她的肩,笑着夸,“看来锦云你还是挺有天赋的,刚学的招式都能顺下来,怪不得他们说你是浪里小白龙。”

“噗——”

卫锦云才喝进嘴里的茶全喷了出来,呛得直摆手,“这又是谁说的,我什么时候又有这名号了?”

陆翎香眨眨眼,“这个我知晓!你要不要去瞧瞧?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卫锦云拧拧眉心,才顺了气,“又是何事啊。”

陆翎香语气软了些,抓住她的胳膊晃,“过两日我生辰,你来我家陪我过好不好?棠棠啊,清清几位都会去的。”

卫锦云想了想点头,“行,不过我只能黄昏过去,白日里铺子里得守着,走不开。”

陆翎香立刻笑开了,拍着她的手道,“就是晚宴呀!锦云你放心,自有人会亲自接送你的”

陆翎香拉着卫锦云出了云来香,绕过错落的几条街,很快到了一座石拱桥下。

桥洞边围了一圈人,中间摆着张小桌,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着故事,跟前凑得最近的都是些踮脚的半大孩子。

“诸位可知咱平江府的陆大人?”

先生声音一扬,周围顿时静了,“那可是年少英雄!十四岁就瞒着家里,偷偷去巡检司报了名,十六岁领着人端了黑风帮的水寇窝,当了巡检使,到十七岁,又凭着剿寇的功劳,成了都巡检!”

底下孩子叽叽喳喳喊,“那陆大人后来去汴京当官了吗?”

先生摇摇头,又拍了下醒木,“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前程,陆大人却推了。上头要调他去汴京,他却说‘平江府临水,水寇未绝,我得留在这护着百姓’。你们说,这是不是咱平江府的福气!”

说书先生的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个穿粉罗裙的小姑娘踮着脚嘟囔,“先生先生,别总说陆大人呀,我们还想听卫小娘子拔垂杨柳的故事!”

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起哄,“对呀对呀,再讲一遍卫小娘子抓贼!”

先生笑着摆手,“好好好,既然诸位想听,那咱就说说这位有胆识的卫小娘子!”

他清了清嗓子,拍醒木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话说前阵子,平江府有个惯偷叫李大胆,趁月黑风高夜,偷偷摸去云来香点心铺,想撬窗偷些银钱和点心。可他刚翻上墙头,就被卫小娘子撞了个正着!”

底下孩子屏住呼吸,先生接着道,“卫小娘子哪容得他放肆?当时手边没趁手家伙,眼瞧着贼人要逃走,她竟上前一步,双手扣住院角那棵碗口粗的垂杨柳,大喝一声‘你这厮休走’!”

孩子们也跟着一块喊道,“你这厮休走!”

“接着卫小娘子腰杆一挺,臂膀一使力,好家伙!那树竟被她连根带土拔了起来!她顺势挥动着杨柳树,‘啪’的一下就把李大胆从墙头上扫了下来,摔得那贼人嗷嗷直叫,当场,就被街坊们捆了送官呐!”

孩子们拍着小手欢呼,围着说书先生直跺脚,一遍遍地喊,“卫小娘子倒拔垂杨柳!卫小娘子倒拔垂杨柳!”

喊声之大,顺着桥洞飘出老远。

陆翎香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最后干脆蹲在地上,手撑着石拱桥的栏杆,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我也是偶尔路过听见的。”

卫锦云又气又窘,拨开拿了饴糖四散的孩子,挤到桌前,才开口,“我说先生啊,您这故事”

说书先生已收起醒木,端起桌边的瓷碗嘬了口茶。许是动作太急,她一抬眼,脸上贴的胡子竟掉了一半——

作者有话说:其实是米麻薯,但是一般是用木薯淀粉做的,用糯米粉也行。常熟有鸭血糯闻名,红莲稻也胭脂稻平江府有名的稻,这些稻应该有亲属关系。

血糯米养身体,可以煮五红汤,老婆试试,加红皮花生之类的,补气血,适合秋冬(宋没有花生)

锦云:这是什么故事[小丑]

陆大人:祖父的花开得真不错。[可怜]

腱鞘炎犯了疼了一晚上没睡,打字打得慢了点。

第50章 又雇伙计

如此一来,卫锦云才到嘴边的话也就变成了“这位娘,娘子”?

常司言见卫锦云神色惊讶,这才反应过来。她的手轻轻拂过,“撕拉”一声,黏着的假胡须应声而落。

“找我有什么事吗,卫小娘子?”

她背起自己的家伙什包袱笑了笑。

她身形清瘦,穿着一身灰色直缀,只用一根木簪盘了个髻。假胡须落下,露出她的细眉和狐狸眼。

“你认识我?”

实则卫锦云并不惊讶这些,而是她的口音。

方才卫锦云和陆翎香在拱桥下呆了许久,听她讲完两个故事,明明用的是男声。眼下与她交谈,她竟能将男女的声线转换自如?

“我要是连故事的主人都不认识,我还怎么混这口饭吃。”

常司言又换回了男声,悠哉悠哉道,“卫小娘子这是找在下何事啊。”

“你的故事讲得不错。”

卫锦云的目光都被她狭长的狐狸眼吸引了去。

“多谢夸奖,还可以吧。”

常司言的语气带点得意。

“你见过我拔垂杨柳?”

别说她家中院子里只有一棵老槐树,就算是眼下桥洞旁的垂杨柳,那也是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摇都摇不动。

还拔呢

常司言闻言,声线忽然转了个弯,很快又回了女声,“那倒没有。不过卫小娘子,你先说说,李大胆是不是偷赵记熟食行的惯偷?”

卫锦

云点了点头。

“那是不是你喊了街坊,把正要翻墙的他堵了个正着?”

“对啊,最后还是展副官帮忙按牢了人。”

卫锦云越听越觉得好笑。

“那不就得了。”

常司言将背上的包袱晃了晃,“大家听故事,只记着惯偷被抓的开头,只盼着恶人受罚的结尾,其间对付李大胆的办法,是你拔垂杨柳,或是你用擀面杖,还是别的什么我稍作润笔,润笔一下,让听的人拍巴掌,没有什么问题吧?”

卫锦云被这话堵得一噎,笑出了声,“你这润笔确实有些厉害,如今来云来香吃点心的有些孩子,还问我学拔树。”

妹妹两人和孟哥儿黄昏出去转悠时,已经不满足于天庆观前的伙伴,他们的路线眼下往山塘街、十泉街而去了。

回回白日里招一帮领着孩子的客人来吃点心,孩子们一边吃一边问“卫掌柜,你能教我拔树吗”。

原来他们都是从这儿听来的

常司言的语气里少了些得意,多了点实诚,“卫小娘子谬赞了,不过是顺嘴编些热闹,让大家听个乐。”

见她听了她的话,似是恼意消了不少,常司言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毕竟很多都是她胡诌的嘛,眼下这是她胡诌的正主找上门来了。

“那你这么说一天书能挣多少银钱?”

卫锦云的目光落在她面前摆着的几枚零散铜钱上,它们叠在碗里,没多少分量。

“就是将嘴皮子给说破了,也只能拿五六十文吧。”

常司言将碗使劲扣了扣,铜钱滑进她的手心,“这儿的茶摊要给上两文摊位钱,遇着下雨天没生意,还得倒贴家里口粮。”

“那扣去吃喝,一日能存下四十文吗?”

常司言露出些无奈的笑,“哪能啊,干我们这行,看着嘴皮子利索,其实挣的都是辛苦钱。我阿翁总说瓦子里头鱼龙混杂,不许我去。你是不知晓,瓦子里说书人一场能挣百八十文,比这桥洞下强多了那也是没有办法,我跟着阿翁,只会说些书,别的什么都不会。”

常司言的阿翁是唱莲花落的半瞎子,名叫老常。他走到哪唱到哪,挣些吃饭钱。四十多岁时,一路走走唱唱到了平江府,捡了个小常司言。

小常司言只有三四岁,老常是在一堆破烂里捡到的。他看不大清,但依旧隐约能瞧着她瘦得跟猴一般,一包骨头没点肉。

她说她只记得家旁边有一条河,父亲喜欢抱着她玩,母亲做的汤饼很好吃。

老常把她送去医馆,那大夫说这孩子就差一口气了,身上全是伤,救不救的的活全靠命。好在小常司言命硬,硬生生活了下来。

老常从和她日常相处的只言片语中渐渐明白了事,她是被拐子给拐了,又嫌弃她生病给丢了的!

真是天杀的拐子!

一个半瞎子,一个小孩,一路唱一路问,走了大半个大宋,过了十多年,老常还是没找着她的家。

眼瞧着她愈长愈大,老常不能让她继续跟着他乞丐似的唱了,就回了一开始捡到她的平江府。也许,她就是平江府人呢。也许,她长大了能记清些什么。

老常在乡下租了个房,自己还是唱,攒了些钱,养了几年,可算将孙女养成了不再是小乞丐的模样。

卫锦云忽然开口,打断了常司言的思绪,“你想挣钱吗?每月二贯,包两顿吃食,有探亲休沐假、年假,逢年过节发利钱。”

常司言愣了一会,随意苦笑一声,“先前我提一嘴想去瓦子里说书,我阿翁他拎着棍子追了我整个村,他要是知晓”

她又泄了气,“肯定又要骂我不学好。”

虽然阿翁不舍得真的拿棍子打她,可瓦子里真的很挣钱。她也想多挣些钱给阿翁的,他鞋破了还穿好几年都不换。

光在桥洞下说书,她还是求了阿翁好久,直至她说用男装与男声才答应。

“谁让你去瓦子了?”

卫锦云依旧是笑,“雇你的主家是我,去我云来香干。”

常司言下意识瞧了瞧自己纤细得就像竹竿般的手腕,“可我不会做点心,你铺子里的伙计都能扛两袋糯米粉,我连揉面的力气都没有”

“我要的就是你这张嘴。”

卫锦云打断她,语气认真,“我想让你帮着写写铺子的新点心名号,再跟来买糕的客人说说点心背后的讲究。比如给这些点心编些故事,弄些宣扬语,这不比你在桥洞下说书稳当?”

“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的好事?”

常司言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里满是不敢信。

卫锦云点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不过在说定之前,我得先问你。我那个‘浪里小白龙’又是怎么回事?”

“想听啊?”

常司言朝她眨眨眼,随即将她的醒木又拿了出来。

常司言熟练“啪”的一声,拍下醒木,用的依旧是女声,尖利又引人注目,“那且都听仔细喽!话说平江府有个骗子,名叫章大嘴。那日章大嘴揣着骗来的银子想溜,被卫小娘子堵在河边大喝一声‘你这厮休走’!他当场吓得屁滚尿流,一下扎进水里。那怂样,连河边洗菜的张仁白都笑他没出息。”

她弓着腰学章大嘴瞎扑腾,手在半空乱抓,“章大嘴才划了两下,就见卫小娘子连鞋都没扒,一下就跃进了河中,连旁边洗菜的张仁白衣裳都被泼湿了!”

“接下来才叫野!”

常司言往前凑了凑,手比划着水里的狠劲,“章大嘴想逃走,卫小娘子直接扑上去,左手拎住他后脖领,右手按住了他的脑袋就把人按进水里。章大嘴才冒头,她又揪着人胳膊一拧。卫小娘子半点不含糊,一边按一边喊‘吐不吐银子’!”

“章大嘴急得乱抓,想挠卫小娘子脸。”

常司言突然一拍桌子,“卫小娘子更绝,直接按着他往水里一沉,自己憋着气,就硬按得章大嘴喝了一肚子的水。等她拎着人后领往岸上拖时,章大嘴已是跟条死鱼似的,卫小娘子不忘踹他屁/股一脚,喊‘再敢骗钱,我卸你胳膊’!”

最后重重一拍醒木,常司言咧嘴笑,“整条街的人都看傻了,连陆大人来了都夸‘卫小娘子比咱们还横,跟着巡检司干怎么样’,各位看官可劲瞧瞧吧,这不就是浪里小白龙?”

常司言这边刚拍完醒木,卫锦云望着她手舞足蹈的模样,满是无奈,“停停停,我什么时候还踹他屁/股了?还去不去巡检司干,再编下去,我都要成河霸王了。”

旁边的陆翎香就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断断续续地喊,“锦云啊不行了,不行了我今天肚子肯定要疼死。硬按得喝了一肚子河水,你当时是这样的嘛,哎呦我肚子好疼。”

她是听孩子们说“浪里小白龙”,也知晓有那么一回事,但是没有细听过,眼下从常司言口中说出来的卫锦云,感觉身高九尺,力能扛鼎。

“用你这能力,给我家新品红莲驻颜羹想上一段,如何?”

“可以一试。”

卫锦云拉起常司言的胳膊就走,“我只给你三日,我要看见成效,再考虑是否雇你眼下,先跟我去尝一碗。”

这人瞧着就是一位活生生的营销高手。

云来香需要宣扬名气,大把的名气。

“三日?”

“不够?”

“小瞧我孩子们的饴糖钱,卫小娘子给出吗?”

*

天蒙蒙亮,小贩就又送来了两袋红莲稻。

卫掌柜跟他签了契约,这红莲稻只两斗一付,必须确保每次送来的红莲稻颗颗饱满,否则便再也不与他做生意。

小贩心里头高兴,积压的红莲稻能找着卖家是好事,终于能有心思过个好年,旋即签了契约,还送了卫锦云一条自己抓到的鲈鱼。

秋霜后的鲈鱼肉白如雪,鲜美毫无鱼腥,只诱得元宝紧紧盯着木盆里喵喵直叫。

天一凉,顾翔却来得更早,两位妹妹还没起,她就已经在院子里忙活着备料。

她眼下已经完全适应了云来香每日的流程,若是忙完得空时,还会喂一喂丝瓜和毛豆。

卫锦云像往常一样煮了两锅红莲稻,但只不过才两日而已,她的红莲驻颜羹,爆单了。

云来香的堂食点着小泥炉,煮茶冒热气,点心香弥漫,可全平江府的闲汉小哥,似是都往她这儿跑。光这一个时辰,她就见到十几个不同闲汉小哥

的面孔了。

关于红莲驻颜羹的段子,已经在小孩子中口口传唱,像流传她拔垂杨柳的事迹般席卷而来。

常司言在拱桥底下说书,时不时加入了新编话本词——

其一。

有位李秀才日日熬夜备考乡试,总说头晕、手发冷,娘子给他送了红莲驻颜羹。他喝了三日,说夜里读书不犯困了,手也不冰了。这汤不甜腻,喝着不碍嗓子,比喝浓茶伤胃强多了。

其二。

有位镖师赵大哥押镖走了半个月,风吹日晒的,回来脸脱皮,手发抖。他娘子端来红莲驻颜羹,他嘴硬说我一个大男人喝这,结果他尝了一口就停不下来,连喝两碗。

后来赵大哥押镖前,他都让娘子去买上两碗,还给装起来,说是——路上喝了有力气打山贼!

其三。

有位孙员外想给自家娘子补身子,去药铺买当归,被掌柜问要补气血还是调经?他脸憋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

后来他买了云来香的红莲驻颜羹,卫掌柜的说这羹补气血最适合娘子,他却不好意思地说是自己喝。卫掌柜心细,就直接帮孙员外写了张花笺放在一旁。

云来香推出代写花笺,男人们买羹时报上需求,伙计会直接把“你带娃辛苦,喝碗暖汤”、“最近别太累,我惦记着你”写在笺上,省心又省力。

还有更夸张说法。

有位王掌柜来订红莲驻颜羹,说他娘子绣活累得手肿,送参汤怕她嫌苦,送胭脂又怕颜色买的不对。

这红莲驻颜羹就恰好!

一盅精致,还附张补身笺,写上“我亲爱的娘子,我知你手累,盼这碗暖羹缓一缓”,比说十句情话都管用!王掌柜送过去,他娘子当场就红了眼。

诸如此类。

也不知常司言如何在这么短短两日能编出这么多段子,但卫锦云却已经忙得眼冒金星,红莲稻煮了一锅又一锅,闲汉小哥都快将门口石阶给踏平了。

这常司言,还真是个奇才!

到了申时初刻,卫锦云才喘了口气休息,只说对外说今日红莲驻颜羹售空,供不应求。

她窝在藤椅里打算盘,想来她还要跟瓷器铺子的掌柜做生意,订些刻着云来香名字的盅与碗碟才好。

两个妹妹凑在她身边,又是捶肩又是递茶吃果子。

“卫小娘子,还没到三日。”

常司言上门,呡了一口顾翔端上来的茶,“你觉得如何?”

“很好。”

卫锦云几乎窝睡着,“你日后就是云来香的营销带头人了。”

“这是何说法?”

常司言有些不解。

“聘了。”

卫锦云打了个哈欠,旋即起身和常司言签了契,“明日一早来上工。”

常司言要负责云来香每一样点心的宣扬,每日在云来香说书一场,但要与王秋兰的教学时辰岔开。

常司言早已没有了家乡的记忆,有的全是跟着阿翁在街头卖唱的点滴。她从今年春日里开始说书,费劲功夫攒了一贯钱。

下午回家时,她买了蹄膀,还给阿翁买了新鞋。

老常拿着棍子追她满村跑,心疼她有这钱财,不如给自己置办两件新衣裳。

常司言本以为这辈子都要蹲在拱桥洞里说书。

可她如今想得可多了。

她不止要给阿翁买新鞋,她还要给阿翁治眼睛。

红莲驻颜羹今日停售,卫锦云好不容易得空下来,她打了会算盘,吃一碗中午来不及尝的莼菜鲈鱼羹。

王秋兰一直将羹煨在灶台上,她尝起来时味道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柔滑的莼菜裹着温醇的羹汤入口,几乎不用咀嚼便化在舌尖。深秋的鲈鱼鲜美,又被切得极薄,只有滑嫩鲜甜。

卫锦云喝了一碗,连带着胃里都暖融融的,和卫芙蕖一块将今日的账目盘算清楚。

红莲驻颜羹堂食十二文,外送却是十九文,闲汉小哥每一单要挣两文,今天外送羹三百六十碗。

卫锦云盯着这账目,“嗖”的一声从藤椅上弹了起来,精神奕奕。去除成本和人工费,她一日的盈利已是数贯。

好多钱,她挣了好多钱!

一旁顾翔正弯腰擦着刚空下来的桌子,听见动静直起腰,看着她这精神劲儿,忍不住道,“卫掌柜,您方才喝的那碗莼菜鲈鱼羹,比咱们家的红莲驻颜羹还养人?这么精神。”

卫锦云盯了会忙碌的顾翔,想着她一整日又是堂食,又收拾,还得帮着打包索唤的模样,“小顾啊,你从开门到眼下没歇过脚,咱们还是再去牙行雇两个伙计吧,总不能一直让你这么转,像是铁打的。”

顾翔直起身点头,“我都听卫掌柜的,其实我倒不怕累,就是今日这单子已经多成这样,要是天天如此,真要把卫掌柜您累晕了。您从早盯灶又要做点心,这会子还要对账,连喝碗羹的工夫都得挤。”

“嗯,顾姐姐说的没错,姐姐午食也是在柜台前扒着吃的。”

卫芙蕖将账目一笔一划仔细记载账本上,“等我和菱姐儿去上学了,姐姐可不是要忙飞起来。”

“雇,这伙计必须得再雇。”

卫芙菱和孟哥儿两人坐在小几旁吃点心。他们今日也跟着帮忙,连小房子都没空去了。

她阔绰道,“没事姐姐,雇伙计的钱,我菱姐儿出了!”

“孟哥儿也出!”

“孟哥儿你是哪家铺子的?”

坐在小几旁来了没多久的展子明瞧着孟哥儿这爽利劲,笑着开口,“卫掌柜这铺子正是忙的时候,哪有空闲去寻牙人?雇人的事,不如交给我来办,保管妥当。”

他接着补充,“你放心,香萍姐家的春桃和小满,当初就是我帮着找的,手脚麻利又靠谱。你要什么样的,尽管说。”

卫锦云看着他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回道,“展讼师这两日倒是春风拂面我没别的,就三点:一要听话懂事,二不要男伙计,三要先试用三日,不合适的话可留不得。丑话先说在前头,我这儿规矩虽不严,但要求不少,你可得跟人说清楚。”

他日日都来天庆观前,倒也不往赵香萍的铺子里跑了,总是在她的云来香。赵香萍得空了便来吃些点心,与他闲聊几句。

展子明爽快应下,“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今日的红莲驻颜羹还有吗?一会香萍姐该来了。”

卫锦云笑了笑,直摇头,“展讼师来晚一步,今日的红莲驻颜羹可是一售而空,连灶上的砂锅都刮得干干净净。不过你别急,咱们家还有刚出炉的枣泥糕、芋头酥,都是绵软糯口的,赵婶哪样都喜欢吃。”

“嗯,也好。”

展子明喝茶小憩,捧着书看。

他已经又一次向那位青娘子完全说清楚,他心里一直有人,不要再来找他。但他自己也想得很清楚,他不会再多过问香萍姐,让她难堪。毕竟她的铺子才安定没几月,还要好好做生意,且从前那个人实在是不好。

他会等她。

他多接些诉讼与写状纸吧,多挣些钱。弟弟长大了也总要让他去再试试乡试,讼师并不是个长久营生。她做她的生意,他也会向上做配得上她的人。

展子明一直觉得她像一尾漂亮的青鲤鱼,明艳动人。

那漂亮的青鲤鱼应从池中缓缓游入江河,自由畅快。

卫锦云窝在藤椅里,听着顾翔和客人们闲谈,困意渐渐漫上来,不知不觉就歪着头睡着了。这一日的匆忙疲惫,即便银钱也只有片刻的吸引力。

透过雕花木窗的日光被染成暖橙,她才忽然惊醒,一拍脑门瞬间跳起来。

今日是陆翎香的生辰,她竟忙得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她顾不上揉惺忪的眼,转身就往后院奔。

“哎唷,已经做好了。”

王秋兰笑着给她捋了捋乱了的发髻,指指柜台上的食盒,“在这里呢,成日别总是火急火燎的去穿祖母给你做的新衣裳,去香香家,得妥帖些。”

“祖母,这个做起来很慢的。”

“真的已经好了,姐姐放心。”

两位妹妹将她架进了浴房。

毕竟顾姐姐的力气可不是说笑的。她吃了祖母炖得腊肉笋干饭后像是成了大力士,一刻都不停歇。

等下次她们见了拉驴车的顾爷爷,一定要去问问平日里给顾姐姐吃了什么好东西,能让她气血这样足,她们也好给姐姐买些。

卫锦云穿好祖母做的新衣裳,又将散了的发丝重新挽了发髻。

她才要出门,就见一辆青篷马车停在铺子门口,车旁的婆子连忙上前相问,“卫小娘子,我家姑娘特意让老身来接您,还说请您的两位妹妹也一并过去,热闹热闹。”

卫锦云赶紧把顾翔拉到身边,仔细交待,“剩下的点心一定不能隔夜,有空你就全吃了,要是有客人来问红莲驻颜羹,就说今日售空了。”

连丝瓜和毛豆都被叮嘱好好看家。

顾翔推着她往马车走,“卫掌柜您快去吧。铺子里的活计我门儿清,保管错不了,您别耽误了陆姑娘的好日子。”

卫锦云拉着两个妹妹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车夫甩了一下马鞭,马儿嘶鸣一声。张仁白看完书,本想进云来香喝口茶。他见这布帘上绣着“陆”字的马车,手不自觉攥得发白,将里头的纸包捏得极紧。

马车在陆府门前停稳,卫锦云才掀开车帘,就见府门口挤着好些人,连廊下的灯笼都提前点了,暖光裹着喧闹的人声涌过来。

最前头的陆翎香穿着水红袄裙,往马车这边望,看见卫锦云的瞬间,飞快奔过来。

“香香,你家”

卫锦云望着她身后的一大群人。

“举家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红莲驻颜羹,人人吃了都说好[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