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品商还在押送的路上, 不如我们就先在这旁听一会儿吧。”
坎宁收回思绪, 点了点头。
一行人进入审讯室, 他们谦让了半晌,在房间一侧神似裁判席的长桌边坐下。
两个警督却将坎宁一个警长供在了中间,在等级森严的体制里,这意味实在深长。
见状, 黛莉低头,侧脸与祖父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纳尔贝坐下后,清了清嗓子, 询问老警员:
“这些都是售卖赃物的商贩?”
老警员摇头,指着黛莉祖孙二人说道:
“只有他们家似乎不是。”
洛比特闻言,看向那几个高级别的警官,立刻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机会,于是他又反驳了老警员的话。
他心一横,将刚刚控诉过话复述了一遍。
一副痛心疾首地模样,看向纳尔贝警督。
恶意竞争,扰乱市场价格,引诱同行走私,这名头可是不小。
洛比特打定了主意,他不能白被害了,要咬他们一身才行。
老警员眉头蹙的更深了,他拿人钱财,自然要替人消灾。
“她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去黑市进货了?”
眼前这个商贩格外不老实,多次顶撞他,老警员凶狠地说道:
“警督先生都在这里,你还敢空口白牙的污蔑同行!”
见他们争论,几个警官将注意力落到了这祖孙二人身上。
黛莉转动眼珠,思考片刻。
以坎宁的设定,他会偏向相信什么样的人?
她迎着这几个警官审视地视线,上前一步,又作低眉顺眼状,一副怯怯地口吻:
“我确实低于进货价出售了朗姆酒,在赫尔康萨酒水商店里,花两先令一瓶的批发价格购买了一百瓶,带回家后,又改成一先令一瓶出售,仅仅售卖了半天而已。”
“但不得不承认,这确实会对其他同行的生意造成一定的影响。”
纳什先生听黛莉这个话头,注意到她此刻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不再是那副捧着律法咄咄逼人,让洛比特露出丑态惹老警员厌恶的架势。
倒像是,在示弱惹人的同情,又显得坚强清白。
纳什先生立马跟上她的脚步,也点了点头道歉。
“这事是我们家做的不对,但我们家宁愿自己赔钱,也没有去黑市淘赃物。”
黛莉点头,又道:“我们做这样的事情,也实在是被逼无奈。”
她看向纳尔贝警督,解释道:
“本来我家店是我祖母打理的,可是当初白教堂女尸案时,我祖母因为目睹了案发现场。
她受到惊吓后受伤,不得不把店铺交给我来打理。”
“当初坎宁警长去调查案件时过我家里,她老人家都病的下不了床了。”
纳尔贝扭头看向一旁的坎宁。
坎宁抬起头,神色没有什么波动,他张了张嘴。
“确实。”
最初苏格兰场的几个警探没一个能找出关于杀人凶手的线索,为了查案,他亲自去过一趟。
坎宁记得这回事,开始打量眼前这个十分陌生的小姑娘。
她忽然低头捂着脸,发旧的帽檐盖着眼睛,似乎开始低声抽泣。
黛莉一边装作抽泣一边说道:
“祖母经营店铺这么多年,交到我手上,我自然是要好好经营,无论怎么样都要让她安心养病。”
她又一副坚强模样地揩了揩眼角,强装镇定,声线都有些抖。
“店到了我的手上,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别的办法,又做促销,又在店里卖小份装的东西,都只是刚刚把店铺的生意运作起来,勉强混口饭吃罢了。”
“我没想到,就这样竟然也会让隔壁不远的洛比特先生记恨上我。”
黛莉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坚强了。
“我家生意刚好一些,他就开始赔本售卖杂物,闹得我家粥都快喝不上了,克拉克街人人都知道。”
“要说扰乱市场,他才是开头的那个。”
“也是实在没了办法,为了挽回生意,才只能做这样赔本赚吆喝的事儿,我绝对不敢去走私。”
黛莉吸了吸鼻子。
“我有发票作证,绝对与赃物没有一丝关系。”
坎宁修长的手指裹在皮革手套里,指腹若有似无地敲击着桌面,他往椅子后靠了靠,扭头看向老警员。
“发票。”
老警员连忙将票递了上去。
坎宁接过了发票,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一眼。
感觉她也是挺不容易。
纳尔贝警督询问:“这是真的吗?”
坎宁沉默的点头。
纳尔贝“嗯”了一声,坎宁与酒商赫尔康萨家沾亲带故,他说是真的,那必然是真的。
况且,看样子这小姑娘实在是个有责任心的孝顺孩子。
洛比特见形势不对,这丫头越演越像真的,他立刻大声喊道:
“你个龌龊的死丫头,当着长官们的面就开始装无辜了,以为谁会被你忽悠信!”
“长官们,她可不是什么好人,她家也没她说的那么惨。”
洛比特想到自己被退回来的那几盒雪茄,冷哼一声。
“都有钱买几英镑一盒的高档雪茄贿赂卫生监督员,哪是被我逼的揭不开锅的样子。”
“能费这么多钱去贿赂监督员,她家做生意恐怕也是黑心肝的!”
坎宁闻言,看向黛莉,她被洛比特吼了几句,又捂住了脸。
单薄的肩膀抖动了几下,这才抬起头,让盖在帽檐下的眼睛露了出来,一片水雾朦胧。
看起来实在不像装的,坎宁歪了歪头。
“我送礼,那是因为监督员莫桑纳先生尽职尽责,兢兢业业的为克拉克街的食品质量做贡献。”
“我打心眼里敬佩他,况且,多罗斯街谁不给监督员送东西,他好雪茄,谁不知道,你不也送了吗?”
“因为我送的东西跟你一样,还比你用心,监督员把你的雪茄还你了,你就污蔑我家卖东西不好?”
“要是真的卖了什么违禁的东西,有你这么咄咄逼人,没理都搅三分的同行,还能存活到今天?”
黛莉越说越显得像是老实人被惹急了。
洛比特比她更生气,想说点什么反驳,又觉察到了三位警官的脸色,似乎都对他产生了淡淡的鄙视。
他们还真被这个死丫头给忽悠信了!
洛比特哽了半天,脸憋红了也回不了嘴,再说下去,对他没有好处。
黛莉抬手按了按眼角,瞥向三个警官。
他们神色各异,纳尔贝警督和另一位警督对洛比特一脸地鄙夷。
坎宁的眼中似乎有些怜悯。
黛莉微皱眉头微微松了下来,忽然,旁边的栅栏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警员,对三人说道:
“长官,犯人押送到了。”
坎宁率先站起身,看向老警员,对他说道:
“既然跟赃物没有关系,那就别审了。”
纳尔贝和其他两位警督也点了点头附和。
老警员又立正了,恭恭敬敬地将这三人送出审讯室。
黛莉见他们头也不回的走了,将眼泪憋了回去,清了清嗓,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脸。
“这位警长,既然长官都说了我们跟赃物没有关系,不必审问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半晌后。
黛莉与纳什先生踏出了大都会警察总部的大门。
祖孙二人在广场花大价钱租赁了一架在路边蹲活儿的马车,摇摇晃晃的一路回到了白教堂。
回到克拉克街时,天色都开始从黑暗接近透明了。
家里的人还没有歇下,附近街道的商店里都亮着,纳什先生回家去敲门。
他一扭头,就看见黛莉朝着洛比特杂货店的方向去了。
“黛莉?你做什么去?”
她抬手,摆了摆。
“我一会儿就回来。”
黛莉裹着披肩,步伐平稳地往洛比特杂货店走去,打算去找一找小乔治。
小乔治给洛比特干了那么多年的活儿,知道的脏事必然不少。
光是罚款,监禁几天怎么够。
她要痛打落水狗,让洛比特那个老东西彻底回不来,她要拿到这间位置优越的店铺。
第28章 八法新 街头绅士
克拉克街, 昨夜雨疏风骤,整个白教堂惊魂未定,只有微弱的日色依旧波澜不惊的从蓝色云层里爬了出来, 照着灰蒙蒙的薄雾。
佩妮昨夜睡的早,但凡睡着了雷也打不醒,她对昨日夜晚发生的那些事情一无所知。
她打了个哈欠, 睡眼朦胧地顶着乱纷纷地头发,从被子里爬出来。
外面天还没亮,钟都没敲, 佩妮顺手抓起了窗台上的水壶,仰头灌了两口凉水缓解口渴, 一面看向黛莉那边。
被子微微拱起一个弧度,黛莉裹着被衾侧躺面对着墙,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这可不是黛莉平时的作风。
佩妮心生好奇, 悄摸摸地趿拉着拖鞋走了过去。
黛莉困到死机的脑子重新恢复意识时, 佩妮正在试探性地戳她的脸。
她抑制住了叫佩妮带着她的手指滚开的冲动,耐着气性询问道:
“什么时候了?钟响了吗?”
“还没, 但快了。”
黛莉瞬间惊醒。
昨夜克拉克街的所有杂货店都遭了殃, 今天就自己家能准时开门!
同行的人血馒头她高低得尝尝咸淡!
佩妮看着黛莉上一刻还睁不开眼, 刹那间就目光如炬, 掀起被子,风风火火地披上衣裳开始收拾。
不到五分钟,黛莉便踩着楼梯一路蹿了下去,正巧撞见打着哈欠推门出来的玛丽。
母女二人相视一眼, 纷纷为对方的吃苦耐劳感到欣慰起来,她们很快就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厨房的工作就是烧火,将昨夜的预加工面团们推进烤箱, 盯着火候。
前台的工作更琐碎一些,要在准时开门之前查看库存,打扫卫生,提前分离包材。
不过二人开始干活,弗莱德与纳什先生没多久也起来忙碌,挑水倒灰。
就连佩妮都嘟着嘴,一脸大好青春被耽误的样子,撸起袖管跟在黛莉屁股后面,帮着开始撑打包袋,天亮后才去学校。
不出一小时,杂货店店门敞开,厨房里烤出了几十磅面包,馥郁地面包香味弥漫在整个街道。
附近几条街的杂货店和食品商店大多还在接受审问,大多数居民选择在家或餐馆对付两口。
克拉克街的居民们看见纳什杂货店依旧能照常开门,不明觉厉的都来了杂货店外排起长队,人头一直冒出巷子口。
过了早餐时间,上午又有一大把的人在街上四处寻觅今天能正常开门的杂货店,好购置急需的东西。
一直在柜台后忙碌到十点过后的钟声敲起来,黛莉才稍微有了喘口气,跟玛丽换着吃饭的时间。
明明忙起来的时候,她一点也感觉不到饿,稍微闲一点肚子就开始咕咕响。
恰好,祖父与老爹也紧赶慢赶地忙完了外面送奶的事儿,推着车子回到了店里。
弗莱德将靠在店门口的脚踏车推出来,又将黛莉留好的东西装好,准备送去卡姆登。
纳什先生则是打探过消息后才回来的,他满脸激动地钻进厨房,对黛莉她们几人说道:
“我听艾尔尼杂货店的老板说,昨天半夜小乔治跑去大都会警察总部状告洛比特这家伙偷税漏税……”
“平时或许能赔钱了事,但他现在既然撞上了这个节骨眼子,恐怕是彻底出不来了,兴许要判个很多年的监禁。”
纳什先生看向黛莉,一脸好奇的询问她是怎么说服了乔治背叛洛比特的。
黛莉坐在餐桌后,十分迅速地咀嚼着刮了厚厚一层果酱的面包片。
“当然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啊。”
事情要从昨夜说起。
黛莉走到洛比特杂货店门口时,正好与背着包袱想趁乱跑路的小乔治撞上。
乔治自打几岁时就从济贫院出来,到了洛比特的店里,说是做学徒,实际上就是做奴隶。
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干就罢了,还得挨打,工钱也几乎是没有。
他也想过溜之大吉,但是又怕洛比特诬陷他偷窃,叫警察去抓他。
白教堂虽然大,但他身上一无钱财,二又无个熟人,又能躲去哪里呢?
乔治一直在等待最好的机会,最合适的时机。
当洛比特因为走私被带走调查时,他脑子嗡的一声,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当天洛比特太太六神无主,派他四处打听情况。
乔治佯装配合,实际上偷偷地趁着洛比特太太不备,摸进了洛比特放钱的地方,撬出来他这几年应得的工钱。
又收拾了东西,打算溜之乎也,去金丝雀码头寻他这几年认识的一个走船的朋友。
没想到,像是上帝在捉弄他。
明明整个大街都被搜了一遍,风声鹤唳,没人敢出门闲逛,所有杂货店主也都被抓去审问了,他特地选的这个最佳时机!
但偏偏黛莉。纳什像个鬼魂一样从巷子里飘了出来,她一脸凝重,顿时识破了他的动作。
乔治明明看见她和纳什先生一起被警察押走了的!
他十分惊恐地将包袱藏在身后。
厨房里,黛莉端起一杯温热的红茶,往里倒了点牛奶,压了压涩味再喝。
“我给了他一笔不少的路费,又答应帮他保密今天的事情,他没有理由不帮我们这个忙。
老话说得好,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是可以团结的对象。”
纳什先生在桌边坐下,思考了半天,接过黛莉递来的茶水。
“这是哪个地方的老话?”
他老人家思索了半晌都没想起来。
“这不重要。”
黛莉说道:“重要的是,小乔治知道的东西对我们来说很有用。”
纳什先生深以为然,他点头,摩挲着络腮胡,犹豫不决地说道:
“洛比特坐牢了,这间店我们岂不是可以……”
他话音刚落,黛莉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封好火漆的信笺。
“给代理商的信,我已经写好了,待会儿送报纸的来了,就让他捎去信筒。”
“我们要租下这间店。”
黛莉目光笃定地说道。
洛比特杂货店所在的店铺属于某家私人房产商代理。
多罗斯街上大部分的商铺,都是被房产商代理的。
但凡是个私人房主直租的商铺,这些房产商就会想方设法的让他们生意做不下去。
这些房产商的手段厉害,背后有高人势力,小民怎么敌得过。
没有办法,私人房主就只能把商铺交给他们管理,每年拿一份固定的租金。
至于偶尔涨租和日常的催租,倒是都跟房东没关系了。
也是因为这样,纳什先生当初和丽莎才选择在小巷子里开店,这里的地段人流少,是牙缝里的肉,房产商看不上。
纳什先生接过了信,对孙女的果敢产生了不小的敬佩。
他又听黛莉说道:
“多罗斯街的商铺每个月的租金均价在七到十英镑左右。
洛比特的店每个月租金是九英镑。”
“据我观察,多罗斯街每天的人固定流量在四千左右。”
“多罗斯街上的所有杂货店,每天的临客量平均是人流量的二十分之一,也就是二百人。”
黛莉的眼睛看向半空,仿佛那里有一台正在运算的图灵机械。
“但洛比特杂货店平均的每天客流只有一百二十人,客单价只有五便士。”
“如果到了我们的手上,我至少能把客流量提升一倍,客单价提升三倍。”
纳什先生在心里飞快地跟着黛莉的描述计算了一遍。
如果真的能达到这个数字,每一天的营业额就能高达十五英镑!
在这个领域里,黛莉十分的自信。
“半个月,我就能把整年的房租赚回来,还能有结余。”
“只不过,现在必然是需要投资的,钱虽然是我在保管,但这事儿还得您和祖母同意。”
纳什先生对黛莉许下的收益效果绝不怀疑。
先不说多罗斯街那些杂货店的平均收入。
事实摆在眼前,在黛莉管理店铺后,杂货店每天的利润是从前的四五倍。
她说的话,着实是有些分量,能够让人信服。
纳什先生揣着信站起身,感叹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竟然还没有孙女有魄力!
不过,他也很欣慰,一代人比一代人强,这才有希望不是吗?
“你祖母一定会答应的,能把洛比特狠狠踩死,还能占到他的地方,她借高利。贷也是要上的。
你去忙,这事儿我上去跟她说,保准她都能开心的跳起来。”
黛莉微微一笑。
借高利。贷,撬杆杆,签巨额对赌协议,她上辈子就是这么起家的。
得到了天降资金,才能把摊子铺开,短时间内得到最大的扩张。
只不过,如今的伦敦街头绅士真擅长砍手砍脚,把人切成细细的臊子扔进泰晤士河里喂鱼。
她家现在又没有什么过硬的靠山,没有半扇保护伞,路边的恶犬都不敢得罪。
但凡想多活两天,都不能去招惹那些人。
哎,还得一砖一瓦的来啊。
简单地吃完面包片,黛莉又走出去,打起精神来与玛丽换班。
只要到了柜台后,她又比谁都精神了,将一堆一堆的硬币扫进了抽屉里,不到中午,店内已经接待了不下三百人。
营业额不下十英镑。
…
第29章 九法新 新官上任
威斯敏斯特, 圣詹姆斯区,卡尔顿府联排。
难得是一个还算晴朗的天气,昨夜也下了雨, 虽然还不是芳草绿荫的时节,但白金汉宫林荫道附近人流熙熙攘攘,享受难得的冬日阳光。
马车穿越林荫道, 稳稳地在附近的卡尔顿府联排其中一户门前停下。
坎宁今天没有穿着制服,他从车里走了下来,摘掉黑色呢绒的高筒帽, 踩着台阶朝克莱德府上走去。
伸出手扣了扣黄铜门环,不一会儿, 欧罗便从屋里打开宅子的大门,熟稔地将坎宁迎进门,从铺着大理石的门廊一路穿越廊厅, 进入横厅。
“先生刚换过药, 正准备午休。”
坎宁点头,选择在廊厅里的路易十六扶手椅上坐下。
“我在这里等一会儿。”
欧罗刚点头, 楼上的阳台过道传来一声咳嗽声。
克莱顿穿着法兰绒晨袍, 杵着手杖站在廊上, 他抬起手杖敲了敲地砖, 满头银发比三年前显得更苍老。
“上来说话。”
坎宁并不意外教父知道他今天一定会在调任去白教堂路之前来一趟这里。
他起身顺着一旁的曲形楼梯走上二楼,打眼便瞧见了书房的门敞开,克莱德已经在里面坐着,克莱顿夫人正在帮他点烟斗。
坎宁走进屋内, 他四下打量,屋内各处堆着文件与信纸,报纸。
克莱顿夫人见到坎宁惊喜地站起身, 她走到坎宁身边,绕了半圈,露出慈爱的目光。
“从三年前你就去了阿富汗,到现在才回来,跟以前在桑德赫斯特上学时完全不一样了,完全是一个男人了!”
坎宁抿唇,十分绅士地拥抱了她,多年不见依旧是与原先一样的热切,让人莫名有些产生恍然。
“您还好吗?”
他客套地问。
“当然好,来这里坐,好好跟你父亲谈谈,我去给你们叫点下午茶,晚上就在这里吃饭吧?”
坎宁没有坐下。
“不用麻烦,我打算直接去白教堂。”
克莱顿夫人闻言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点了点头,走出去将书房关上。
“怎么?来兴师问罪?”
“我只是想知道,到底为什么。”
坎宁转过身,在克莱顿对面坐下,他看向克莱顿的额头,到现在还裹着纱布,子弹距离太阳穴就只剩两厘米。
据说,这次刺杀是福尼兄弟会的手笔,他们不满足执政党推行爱尔兰土地改革的进度,认为其中有人从中作梗。
“只是擦破了皮。”
克莱顿举着烟斗吞云吐雾,又端起旁边的苏格兰威士忌喝了一口说道。
刺杀的详情坎宁并不知道,但眼前这份触目惊心实在是令人信服。
克莱顿看向坎宁:
“你觉得,为什么不让你再继续查下去?”
坎宁垂眼摇头,他昨晚审问了食品商,他的嘴巴很硬,坚持称自己并不知道货运里面被塞了什么,也不清楚货运是怎么通过海关检查的。
今早清晨,一位海关官员主动投案,将走私枪支的罪责全部揽了下来,说是为了帮助转去欧洲。
坎宁并不是个傻子,海关显然是背锅的,他今天来到卡尔顿府联排,正是来解惑,海关到底在给谁背锅。
克莱顿叹了口气,从身边拿出一副文件递给坎宁。
“看看这个吧。”
坎宁接过文件,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克莱顿面无表情地说道:“十五年前,那年你才八岁,你的父母,时任的威斯敏斯特警督和他的夫人,竟然在摄政公园,自己的地盘里遭到爱尔兰人刺杀。”
“你以为,这些人的背后真是爱尔兰那群暴动的佃农吗?他们能做到吗?”
“我们的敌人一直潜藏在人群中,他操控着一艘幽灵沉船,时不时露出水面。
现在他们的影子已经出现了,但你羽翼未成,即便查到了也无法与之对抗,而我呢?”
“看到这弹痕了吗?这就是宣战。”
“所以,去白教堂,积累一些资本。”
听完这番话,坎宁目视前方,陷入了沉思。
…
白教堂,克拉克街。
夜晚,伦敦阴沉沉的刮着冷风,半空中漂浮着瓦特蒸汽机烟囱里的乌烟,将晚霞完全遮挡住。
黛莉将最后一位客人目送走,将桌上的硬币捡起来,扔进抽屉里。
与此同时,祖父和老爹也走到了家门口。
他们两个是空手回来的,显然是已经把送牛奶的工具转让给了接手这活儿的邻居。
黛莉拿出白纸,慢慢的把硬币分类后捆成一百枚一条。
多罗斯街今天三家杂货店停摆半天,直到下午才开始正常营业。
说起这个,打知道乔治跑路,洛比特遭殃开始,洛比特太太就卷了一些私房带着孩子一走了之。
洛比特杂货店下午就贴上了封条,还得等代理商与法院交涉完。
而在下午竞争对手恢复秩序后,她也赚到了几个英镑。
全天的营业额是十五英镑。
家里的货柜被掏的哪里都空荡荡的,几乎三分之一的货物都卖掉了。
纳什先生和弗莱德从未见过这样数钱的场面。
他拿起其中一条硬币,掂了掂,摇摇头,不由地感叹:
“如果多罗斯街所有同行都被关去蹲监狱就好了。”
弗莱德笑了两声,只看了两眼钱币,一丝贪恋也没有,就往厨房里走去,扭头说道:
“我们明天一早就得去进货。”
黛莉点头,把硬币全都码好了。
“先去买一辆送货用的车,我已经相中了霍肯牌脚踏车,明天直接去看看,然后再去进一些货。”
终于不用每天冒着寒风出去送牛奶了,纳什先生实在心情大好,边听安排边点头。
“那我明天留下来看店,嗯,我一定可以做好的。”
黛莉露出严肃的表情。
“我们制定的流程是什么?”
纳什先生忽然一噎,不料,黛莉忽然就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张清单。
她把纸张递给祖父。
上面一共有十二条操作规范,以及五条备忘录,洋洋洒洒的写了几页,字体又大又清晰。
黛莉将她脑子里已经完全流程化的经营规则写了出来,这份手册可以用来培训任何零售员。
无论是会不会做生意,擅长不擅长交流,按照这手册上的事项来办,必然能够撑起一个固定的销售岗位。
纳什先生眯着眼仔细看了半天上面的注意事项。
第一条就是产品批次的不同,摆放顺序不同,理货时要形成习惯。
除了这些操作上的事情之外,还有备注,备注上记录着特殊商品,例如折扣和产品的特点。
这些东西想不起来时看一眼就行。
纳什先生扫了两眼,就打算去厨房里搅一点浆糊,将这张纸贴在墙上。
半晌过去,一家子用完晚餐,其他人在楼下收拾房子,预制面团。
黛莉提前洗漱,率先就躺床上去休息。
或许是因为精力消耗过多,这具身体显然有些吃不消,她像是被谁打了一拳似的,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过程也仿佛直接被抹去,昏过去之后再次醒来,就像没有睡过一样。
她浑身难受,表情难看地抬起头一看,天已经微微发亮。
果然,人还是不能把自己当驴使。
她叹了一口气,不到半小时,又拾掇好了一身适合出门的行装。
杂货店里,祖父已经在按部就班,严格组照条款来做了开门前的准备和检查工作,现在已经打开了大门迎接客人。
黛莉下楼时,老爹也正从公共压水泵处挑了两桶水回来。
他还夹了一封今早最新的报纸,递给黛莉瞧。
“案件到底查清楚了没有啊?”
就连纳什先生都对这案子十分关注。
黛莉打开报纸,揉了揉眼睛,仔仔细细的阅读起来。
头版上说,这起案件的背后原因是武器走私,已经有人出来认罪认罚。
而那诈骗这批武器的人,只说是一伙普通帮派,而不是什么恐怖主义者。
至于那个食品商,他完全洗脱了走私武器的嫌疑,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这是他操纵的,或许他也是被卖家利用的那个无辜者。
案件告一段落,最权威的报纸都这样解释,再有别的说法也是道听途说,不入流了。
不过,黛莉在字里行间看见了这样一则很低调的人事调动消息。
它平淡如水的跟在报道最后几行。
白教堂警区的督察纳尔贝先生因为在这次缴清黑市交易的行动中表现良好,被提调去了苏格兰场做警司。
而苏格兰场的警长克里斯蒂。坎宁,则也因为同样的理由,调任至白教堂警区,任总警督。
纳什先生见到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脸色。
“这些有来头的警察,升职的速度就是快,够多少人熬多少年的。
不过,也不知道,他这样的人,白教堂这浑水能不能淌出来。”
无论什么单位,从天而降的人,必然是会挡了地头蛇的路,里面的勾勾当当,闹起来也相当锻炼人。
黛莉一想到这官场里面的事,就不由自主的摇了摇头,将报纸合上,钻进了厨房里。
又半小时后,她精神奕奕地与父亲一起步行前往白教堂路。
…
第30章 十法新 扩张准备
一月的黎明, 天色在灰蓝调中微微发亮,白色浓雾笼罩着天空。
细雨在朦胧的水雾中漂浮,威力却只能打湿黏在路砖上的报纸。
这妖娆的气候让人不得不戴上宽檐帽, 将厚厚的针织披肩一层层裹好。
男士也绕了围巾,还把衣领掀起来遮挡,端着本地人独特穿着的风格。
白教堂路上繁忙的窄街, 满路的行人都穿着深黑或靛蓝,深棕色的薄呢大衣。
他们踩着皮靴来去匆匆,进出摊贩和批发商店, 前往邮局和诊所,拦截公共马车。
弗莱德与黛莉也如此打扮, 泯然众人之中。
他们正在往位于佩蒂考特巷附近的那家脚踏车商店走去。
霍肯牌脚踏车是一家有三十年历史的工厂店,偶尔在周报上刊登广告。
这家店目前并不起眼,规模也不大, 客源都很固定。
只在白教堂东部拥有一家很小的脚踏车加工厂。
并且在白教堂商业街附近的犄角旮旯, 也就是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名为诺尔汉斯的小巷子里有一间直营店。
黛莉和弗莱德走进诺尔汉斯巷, 她四下打量着, 感觉这里的巷子几乎比克拉克街还要窄。
两旁满是售卖工具零件或五金的店铺, 也有卖手推车的店, 以及铁匠铺。
地面上满是煤渣,铁屑,木屑,路边堆积着各色杂物和材料。
这里来往的都是穿着朴素的大汉, 挑挑拣拣地购买工具,没有一个年轻的女孩的身影。
擦身而过的路人眼珠子好奇地往黛莉这里瞥了一会儿,不过看见旁边怒瞪双眼的红发大汉弗莱德, 又纷纷地缩了回去。
黛莉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也是第一次踏足这样的地方,不比女人多的热闹市场,这里的环境相对封闭。
她有所预估,才会选择拉着老爹过来当保安。
走到了位于巷子尾的车行,说是车行,其实就是一间仓库,木制的房子,屋后带着一点小院子。
里面刚刚开门,一个穿着马甲和衬衣的学徒正在门口给链条上油。
这家车行还附带维修的工作。
见到了门口有客人过来,学徒赶紧起身,朝他们二人走来。
“这位先生,要买车还是要修车啊?还是要买二手车?”
学徒询问着弗莱德这个看起来更能做主的中年人。
弗莱德闻言,下意识地回过头看黛莉的意思,她却并没有主动做声,而是眼神示意他来交涉。
于是,弗莱德扭过头,跟着学徒进入车行里。
“我们想买辆新车。”
黛莉默默地跟在后面走进仓库内,老爹在前面吸引学徒推销的火力,她则用犀利的眼光去打量每一辆车。
在十九世纪末,内燃机还没有成为工业发展的明珠,目前所有的铁路都使用蒸汽机驱动。
至于伦敦城内街道上随处可见的小型移动工具,除了马车这种高级货之外,就只有自行车和三轮车这两种是主流。
像是燃油汽车这样的好东西,还在工业的尘埃中埋着,得过几年才能浮出来。
黛莉虽然是个穿越者,但术业有专攻,她上辈子也没有一拍脑门跑去造车。
更没有理工科方面的知识,故而也吃不上这口时代红利,手搓不了一点。
眼下只能老老实实的挑选制造工艺已经比较成熟的三轮脚踏车。
店内的位置倒是十分宽敞,停着几辆马拉后车厢,四五辆三轮脚踏车,几辆自行车也在墙上挂着。
且都有新有旧。
大早上店里没什么人,学徒先跟弗莱德推销其中一辆刷了绿漆的三轮小货车,这是不带顶棚的,车架看起来有些单薄。
弗莱德问他价钱,学徒报了一个远高于预期的价格,十镑。
黛莉在后面一听,稍微转身,露出了真挚的笑容。
这里的学徒也会那一手销售的套路,先带人看个又简陋又贵的,再带着看个正常的。
果不其然,弗莱德都觉得不值,又开始询问旁边一辆看起来稍微好一些的三轮脚踏车。
那一架车刷的是黑漆,前有顶棚,后面的车斗还有可以上锁的铁皮车厢,空间也很大。
学徒一脸笑意,指着这车说道:
“先生,这车比那一辆只贵七个英镑,您确实可以考虑考虑。”
弗莱德考虑了一下,准备问问黛莉的意见,毕竟她脑子好一点。
一扭头,弗莱德就看见黛莉弯下腰,开始查看这辆黑色三轮车的轴架和链条。
伸手试探金属的厚度,检查达不达标。
说起来,黛莉上辈子有过三本驾驶证,汽车,摩托,甚至挂车,全都会开。
为了钓一个投资人,平衡力不太好的她摔了一下午也就学会了自行车。
后来果然四处陪着那个投资人公路骑行,蹬山地车。
为了找话题,也恶补过脚踏类移动工具的知识。
但主要还是那个投资人一路向她反向传授,卖弄见识。
不过,管他知识是怎么来的,总而言之现在不就用上了?
黛莉仔细的检查了一下,这车辆的结构比例比较稳定,零件完好,符合她的要求。
至于预算方面。
丽莎提供的小金库,加上这段时间的销售额,以及送牛奶结算的工资,送奶工具转让费,林林总总有六十多镑的现金流。
但却不能全部用在这上面,投资是越小越好。
一旁揣着手的学徒见弗莱德迟迟不接茬,只顾着看,也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便干巴巴地说道:
“这辆车是店里销量最好的,质量也很好,无论是货运还是载人都行……”
一旁的黛莉直起身,掏出手帕擦灰,转过身,在车身转了一圈,又走过来。
她打断了喋喋不休的僵硬推销,口吻平淡中带着一抹揶揄。
“五分钟之内,要是你能讲清楚这辆车的价值所在,跟别的款式差异在什么地方,以及使用场景里的真实案例,养护的方法,或有什么能说服我的服务。”
“我就看在你的面子上,一点价格也不变的买单。”
学徒闻言,张着嘴一脸茫然,像是忽然卡壳了。
黛莉仁慈地说道:
“否则,还是给一个诚实的价格出来吧,例如打个七折。”
…
半小时后,弗莱德试车回来了,他们花了十二英镑。
那学徒一分钱提成没赚到,像霜打过的茄子,瘪着嘴垂头丧气地收钱,写了一张发票。
弗莱德在前面骑车,黛莉就坐在车厢里自配的凳子上。
车厢后门关严实了,靠车头这一侧还有玻璃窗,能够透进来一束光线。
黛莉看着外面正在下雨,街道慢悠悠地从眼前晃悠过了。
他们先去白教堂路走了四五家杂货批发商店,订了大约十镑的各类杂货。
最后又来到了白教堂路旁显眼处的一家茶叶商店里。
利尔德红茶商店,这里距离白教堂商业街警察局也不远,走几步就能到。
黛莉已经是第三次光顾这家店了,是熟客,弗莱德在外等着就行。
店内的生意很红火,柜员站在摆满铁桶的柜台后,给客人称茶叶,打包收钱,忙的不可开交。
里面的经理姓塔尔,他不是老板,但却占了股份,一直在管前台经营。
黛莉来过两次,批发过几桶,塔尔便记了下来,见到她在门外进来,便招招手。
“你这丫头真会找时间,今天早上店里刚到了一批阿萨姆红茶。”
黛莉皮笑肉不笑地独自走了进来,与塔尔寒暄了两句。
这个家伙这里的茶叶批发价格比别处的都贵一点。
他口风紧的很,价格也难砍。
但只有这里,卖这种价格不算太贵,条索和风味都能过基本关,品质稳定的茶叶。
其他的批发店,要么价格不行,要么品质忽高忽低。
黛莉一直存着想要找出源头茶商的心思。
但之前家里体量太小,即便找到了,这种干跨国买卖的茶商也不会搭理她。
至于现在,店铺马上就能扩张了,销售量足以让她跳过批发商跟源头茶商合作。
所以,今天她来到这里,主要目的就是为了从塔尔的铁嘴里套出一点信息。
她绕过其他顾客,跟塔尔直接到柜台后的架子边上看货。
他这里的茶叶种类繁多。
有来自清廷的珠茶,普洱砖茶,眉茶。
来自印度和锡兰的阿萨姆,大吉岭,橙白毫。
样品来自不同的跨国茶商,全部都摆在大堂柜台后的货架上。
铁桶摆设的十分整齐,上面也贴着产地和零售价的标签。
价格从几先令一磅到四五便士一磅的茶叶都有。
贵一些的当然是来自清廷的绿茶和红茶。
在原著背景的设定中,这个世界整体高度架空。
主要矛盾体现在英伦三岛棘手的两党矛盾和民族问题,阶级问题。
此清廷跟上辈子她知道的那个清廷两模两样。
跟上辈子差不多的地方,只有这个年代从那里运来欧洲的商品,价格都比她现在的小命还贵这一项。
最受上流社会贵族老爷夫人们欢迎的是正山小种,坦洋工夫。
在这样的平价茶叶商店里,那种奢侈品甚至都没有卖的。
所以清廷茶这种细糠一开始就不在黛莉的考虑范围,她只卖来自印度或锡兰的红茶。
有关税上的优势,价格十分便宜,茶味浓郁,也是下沉市场里最受欢迎的种类。
塔尔找了一会儿,将新来的阿萨姆茶从架子上取了下来,放在柜台上,打开铁盖给她嗅闻。
并在一旁说道:
“这批货成色还不错,只不过,近期形势紧张,过海关时卡了几天。
茶商那里租船的货运成本涨了一点,这茶的价格也比平常贵两个便士。”
黛莉一直埋头闻着,手里抓了一小把茶叶,半晌后,她才缓缓抬起头,摆出凝重的脸色。
“老板,这茶叶是不是有点问题,味道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