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畿尼 剧院火灾
伦敦西区的早夜, 各个街口的剧院散场,涌出来一群又一群的人,如潮汐般往各个小街分散。
人群或去酒馆, 或去俱乐部,又或者来逛街,街头喧哗不已, 门外就有卖艺的小提琴手。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坐在成衣女装店门口左侧的休息区,屁股陷进舒适的绒布软包矮脚长椅。
二人没有忘记黛莉的叮嘱,在此地等的并不无聊。
先目光敏锐地数了数店里的雇员有几位, 客人有多少,门口的人流又有多少。
以半小时内的数据做参考, 推测整天的客流量,又问路过的服务员打听起了薪资和租金等消息。
得知这家店每周的租金高达十几镑,他们一边咂舌, 又开始计算起了客单价和店铺的利润。
纳什先生掐了掐手指, 忽然就意识到了,这家坐落在繁华地段的中档品牌成衣店, 每年的利润竟然高达近五千镑。
他感叹一声:“要是我们也能在这样的地方开店就好了。”
弗莱德听了也不置可否, 只是有些恍然。
“换做从前, 我们绝对不会踏足这样的地方, 也不会考虑这事儿。”
莫说评头论足,看完价格签儿之后不心惊胆战的溜走就不错了。
纳什先生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改变,他坦然的说道:
“在商言商嘛,既然这份钱别人能赚, 为什么我们不能赚呢?”
二人低声的讨论了一会儿,转眼,母女三人便结完账, 从店铺深处走了出来。
弗莱德起身,要牵着佩妮出去,而佩妮却把手背在身后不让拉,嘴里嘀嘀咕咕的,似乎还在精打细算,复盘着什么。
“她这是怎么了?”
黛莉耸耸肩:
“佩妮正在算她有没有吃亏呢,我们先去逛圣詹姆斯街的雪茄店吧。”
她有一个长长的购物列表,需要准备的礼物不少。
送给不同身份地位的人,要取的巧思不太一样。
就拿亚鲁特森来说,第一次拜访他,要先表达自己的诚意。
无论对方什么身份地位或性别,但凡有求于人,都得送烟酒茶这样偏正式,价格上台面的礼物,这算是不成文的规矩。
后续想跟人有深入的发展,就可以送一些对方兴趣爱好上的用品,以表示自己的用心。
等关系特别熟了,在定期常来常往的社交范围,就可以送一些家常货,如同美食之类的东西。
“这样,好让人家也能轻松的回赠差不多的礼物,见面了有话题聊。”
“从没打过交道,一上去就送些特别私人化的物品,属实有些唐突。”
黛莉说罢,朝乌普曼雪茄店走去。
这些话,一家子人一路上都听的十分认真,他们亦步亦趋的跟在黛莉身后,心里也咂摸着其中的道理。
半小时后,一家人又拎着两盒包装精美的纸袋走了出来。
其中一只纸袋,装着店里最高端的鉴赏家系列,单只价格以英镑做单位。
另一只手提袋里,则装着两三盒总价几镑的中等雪茄,系列名为乌普曼四十五。
“给亚鲁特森先生的是鉴赏家,送给专利审查官的,是这袋经典款,不要弄混了。”
一行人往几百米外的酒水商店走去,弗莱德忍不住询问黛莉:
“为什么要给审查官送稍微便宜一点的雪茄呢?
他好歹也是个当官的,送与亚鲁特森一样的不行吗?”
黛莉含笑,没有先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让玛丽和纳什先生猜一猜。
纳什先生见多识广,说道:
“这乌普曼四十五虽然便宜,但在二手交易行里的价格一直都很稳定,也不怎么显眼。”
审查官在专利办公室里并不是头号人物,上面还有首席秘书和总审计官。
“他虽然手里有点实权,可账面上的薪资却是有限的。
要维持生活品质,除了捞油水也没别的,当然是越方便流通的东西越好。”
纳什先生总结道。
玛丽也忍不住补充道:
“至于亚鲁特森先生,他是个商人,也不缺钱花,就是说出去没身份。
我们就得送个显身份的东西,让他愿意自己留着用,便宜了当然是不行的。”
弗莱德听着老爹和玛丽这么一说,也完全明白了。
他们走了一趟酒水商店,提出来两瓶好酒做添头。
又在牛津街转了一圈,在精品店和百货商店里都购置了不少的日用品,以及给亲戚朋友准备的份。
黛莉打算送小姨家质量好一点的印花布,羊毛布,姨父是个打版师,能拿去自己裁剪裁剪做成衣裳。
而姑父工作稳定,姑姑家条件比小姨家好一点,吃的用的都不缺,住的地方也相对体面。
给他们送些有牌子的成品鞋包也是合适的。
眼前的时代,生产力还有限,没有完全的脱离人情社会。
单打独斗的发家,通常都成不了事,务必得有自己的根系,有血缘关系的,比没有的强一些,得好好的联络在一起。
最后他们才去书店。
黛莉买了几大袋各类出版社和俱乐部印的评论杂刊。
以及基础的经商管理类工具书,这是给家里人拿来通读的。
甚至专门为了玛丽能够上手,买了几本菜谱。
让他们读个大概,基本的术语都认识之后,就能去报名上课理解逻辑了。
这样的书,词汇复杂冗长,阅读难度不小,对于家里的父母来说,就已经算是难啃了。
像玛丽,仅仅小时候读过几天书,知道自己名字怎么写,认识少量的日常用语。
后来她又一直在家工作,更没机会熟能生巧,如今连一封完整的信件都没办法拼写出来。
也就菜谱是她读起来难度没那么大的,平时还能用得上。
不像安妮小姨,她在外面的厂里工作,先是管后勤的,有环境后天学习,后来才做上打字员。
评论杂刊是黛莉给自己买的。
这个时代的特色之一,各行各业的专业人士都会受邀在杂刊上发表自己的文章。
他们还喜欢以自己的见解,给行业里的人排顺序,评个高低次序。
有针对行业内的事件站队说话的,有思想不一致的评论家互喷的,还有发表各种做事心得,与分析政策局势的文章。
这上面的话,通常没各类报纸上固定的专业类版面报道那么正式。
灵活的多,也夹杂大量的私人恩怨和扯头花过程。
黛莉选择了与农业和法律,金融,政治相关的评论杂刊。
如果期期不落的追读这些东西,再经常出门去几个相关的市场调研调研,对于这些行业内的变动消息也就很容易了如指掌了。
当然,更少不了花边新闻的报刊,里面虽然罗里吧嗦,但可以看到很多上流社会里的社交消息。
什么伯爵又赌没了一座庄园,哪位夫人在拍卖场一掷千金,某大臣又养了小剧院的哪个女演员做情人这类的事。
完成购物后,到了晚上十点左右,街头的人流开始逐渐变少,但行人的排场却越来越大。
宝马香车川流不息,在西伦敦的核心街区内如过江之鲫。
仿佛一砖头能砸到一筐子的权贵。
黛莉知道,这个点儿,是伦敦上层社会从公共社交换场为私人社交的时间了。
他们离开闹市,是往更为私密的联排府邸和私家庄园,甚至贵族宫殿而去的。
吃完夜宵,他们也该回家的。
纳什家的人一致选位去牛津街附近的一家便宜的法式牛肉汤馆里吃点热乎的。
夜晚的空气微微发冷,好在店里烧着壁炉,环境优越,侍者也给引了一张大堂里靠内的方桌。
他们各点了几道小菜,听着店里的卖艺乐手吹长笛,三言两语的谈论着经营琐事。
黛莉坐在一只胡桃木高背椅上,动手掰开了硬邦邦的餐前面包,刮上一些黄油,弄点蜂蜜芥末籽,先吃了一块填肚子。
听纳什先生与弗莱德在沉醉的讨论应该招募一个什么样的员工时,玛丽忽然想起了自己厨房里的事。
她今天思索了一圈子的人,打算问问住在斜对面的德拉妮愿不愿意来自家厨房干活。
“那个丫头性格好,她家的人也正派,并没有什么陋习,要是她答应,工钱先开十先令一周试试。”
桌边的几人对此都没什么意见,毕竟厨房是玛丽的地方,还得她自己说了算。
黛莉也点头:“德拉妮确实挺老实的。”
扭头,侍者将几盘炖汤端了过来,大家撕开面包往汤里蘸。
玛丽面前是普罗旺斯炖菜汤,她深抿了一口,品了品调味,又道:
“上回你小姨来时跟我说,工厂里生意没往常好了,她天天做着收发打信的活儿,也能知道一点消息,怕那厂里撑不了太久了。”
“那么,小姨和姨父都有什么打算呢?”
黛莉反问。
在过去的几十年,法律规则不够完善,纺织行业,服装行业野蛮发展。
但现在为了对付大洋彼岸的冲击,规则越弄越严格,本土的纺织和服装行业走向标准化,小厂很容易被优胜劣汰。
玛丽叹了口气。
“你姨父是有手艺的,离开了工厂去哪都能找到工作。
不过他在工厂干活这么多年,手里也攒了点本钱,其实是想到东区来自己弄个小作坊的。
正好你表弟卢卡斯也跟他学了几年,可以给打打下手。
至于你姨妈和小艾琳,都会弄点写字打杂的工作,去哪也都用得上。”
“不过,你姨妈还是觉得,他们呆的小厂都不好存活,自己开作坊还是风险太大,弄不好的话,积蓄也搭进去了。”
玛丽对于这一行不怎么了解,也不好给他们什么意见,只能表示,万一有什么困难就来找她,毕竟亲姐妹呢。
黛莉闻言,摸着鼻尖思索了一会儿。
在印象中,姨父是个除了做衣裳什么也不会的,没不良嗜好。
而姨妈也很务实,肯学习,这二位都算是好相处的老实人。
“先等等吧,若是他们所在的工厂真的关闭了,看姨父能不能找着待遇好点的制版工作。”
“要是找不到了,他们只能做生意,那到时候我倒是可以帮着出出主意。”
姨父家虽然也收入微薄,但卢卡斯和艾琳都十几岁了,在工厂里学着干活。
孩子不需要供养,这家积蓄肯定是攒了不少的,说要开店,必然也是有这份能力。
“你说的对,先找找工作,不行了就开店,反正有手艺,只要在干活就不会饿着。”
餐具在盘子里发出叮叮咣咣的动静,几人吃完了夜宵,胃里暖乎乎的,额头也冒着汗,走出店门,迎着冷冽的寒风也不觉得凉。
弗莱德又去拦了一辆马车,付一两个先令,一家子就都钻上车,原路返回东区。
黛莉脑子转了半天,铁打的也开始犯困了。
她抱着怀里的一摞书本,就开始靠着窗睡觉,耳朵边,只有弗莱德和纳什先生还在交谈。
她放松的睡着,意识模糊了一阵子,也不知道车走了多久,忽然听见弗莱德惊呼了一声。
“你们快看,那里是不是着火了!”
黛莉再抬起头时,车窗外天的一角亮如白昼,身下的马车正在绕路避开这骚动的街道。
她顿时清醒了,朝远处的地方投去目光,仔细辨认了一下,那应该是下泰晤士街。
街道上,附近居民四处逃窜,忙着抢收家财。
熊熊大火将那整栋剧院吞噬,势头正往四处弥漫。
附近此起彼伏的响着防火队惊慌的哨子声,可与猛烈的火焰相比,显得过分杯水车薪。
身下的马车七拐八拐,彻底远离了那片街区,朝裘德路方向的安全地带驶去。
…
第42章 两畿尼 对赌计划
接近正午, 橘色暖阳穿透稀薄的云雾抚摸着白教堂古典斑驳的建筑群,昨夜烟尘已经散尽。
费瑟河图书馆的阅读室里,稀疏的客人在此间走动, 时光静谧,不受任何事物打扰。
黛莉安静的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张日期最新的日报, 垂眸专注的看着。
除了剧院之外,这场火几乎烧掉了半条街,防火队救下来一部分人, 可控不住火,剧院内依旧有人因此伤亡。
好在, 昨夜凌晨下了场雨才将它浇灭,没有进一步蔓延,经过警探排查, 这剧院起火是人为的。
白教堂分局的警司也已经在报纸上表态, 为纵火案成立了调查组,派了总警督来负责此案。
黛莉将报纸看完, 心情毫无波澜。
这场人祸, 恐怕只是一个开始。
被火烧毁的剧院, 又卷上了人命案, 还能有人愿意接手吗?
黛莉思咐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周围,目光扫视一圈,果然没看见什么熟人。
她干脆起身, 去藏书室里选了几本书,抱去管理员那里登记完,便下楼打算离开。
大堂里, 经理正在与什么人谈论昨夜的火灾。
见黛莉提着借阅的书走了下来,经理止住了话头走来。
他十分体面的上前送她到门口,替她拉开了沉重的大门,礼遇拿捏的恰到好处。
黛莉回过头,语调客套:
“谢谢你们上次借我的伞。”
说着,她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标记了额度的硬质购物卡,递给经理。
“这是我家店里的充值卡,上面钱不多,店里日用杂物一应俱全,有需要的话可以去看看,算是我的答谢。”
“那算什么事,这样就太客气了。”
经理并不意外,他稍微推辞了一下,就微笑着将购物卡收进了衣袋里,又不着痕迹地说道:
“路上小心一些,昨夜下泰晤士街起火了,今天一早各街都有街警在排查纵火者,他们横冲直撞的也不看路,不过,恐怕警督也要忙起来了。”
黛莉伸手拦了拦街对面蹲活儿的马车,回过头顺着话自然地询问:
“他最近有常来这儿吗?”
经理感觉眼前这个小姑娘并不简单,不容人小觑,他露出了懂事的神色。
“比之前少,不过周中总是要来一趟的。”
黛莉的神色看起来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她点了点头,走上马车。
……
回到克拉克街的时候正是饭点,黛莉在家门口下车,低头钻出车厢,走上台阶。
家中的大门紧闭,到了门口依稀听得见里头讲话的声音。
她开锁走进家门,放下书袋,摘掉了暖帽挂起来,丽莎正坐在餐桌旁悠闲的削苹果。
“她们今天怎么样?”
黛莉又脱下外套挂了起来,询问丽莎。
“还不错,能上手了,两人配合的话,一天就能做足够两三天卖的货。”
玛丽算不明白厨房里的帐,都是丽莎给算的,丽莎又每隔几天把帐交给黛莉。
“嗯,不怕货多,只要能做的出来,有多少就能卖出去多少。”
黛莉去厨房门前瞅了一眼,厨房里如今只用来做货,家里人的一日三餐在多罗斯街的餐馆解决。
厨房里面没有饭桌椅也无杂物,位置十分宽敞,再买一口烤箱也能摆得下。
玛丽正与德拉妮围在炉子边忙碌,研究着刚买来的菜谱,淘汰了上周销量最差的熟食,又在研发新产品。
德拉妮原本在工厂里兼职,没有做面点的相关经验,只是在家倒是经常帮忙做饭。
现在正式学习做菜,对她来说稍微有些难度,不过德拉妮学东西也认真的很。
黛莉不去打扰她们,扭头回来坐在丽莎身边,叉了块苹果吃。
“爸爸今天上午带回来的人,试工试的怎么样了?听说那人是姑父介绍的?”
“说是还不错,很老实,做事谨慎。”
自打黛莉叫他们准备着雇员工,弗莱德就时刻思索着这事儿。
他今早去卡姆登送货,带着给妹妹家的礼物上门,正好遇到妹夫在家里。
安珀见弗莱德带着这么多礼品上门,赚钱了还能想着他家,听说了这要招人事儿,也是不说二话的帮忙参谋。
并当场就出门去,给弗莱德找来了一个年轻人。
名叫罗恩。劳特,二十多岁,有家有口,孩子刚满岁。
并且是刚被优化掉的列车组职工,原本是在火车上卖餐票的,工作刚被一个小领导安排的人顶掉了。
他全家都住在卡姆登,就在安珀家附近。
安珀先生知道了弗莱德的要求,第一时间就想起来这位倒霉的同事。
既干过服务这行,又年轻有力气,又有稳定的社会关系和牵绊。
不怕他做什么坏事,又是安珀很熟悉的人。
弗莱德了解了这位劳特先生,也是相当惊喜,当场就如获至宝的带回来试工谈薪资了。
试工期过后的长期薪水是五镑一个月,多罗斯街上任何一家杂货店的薪水都在这样,属于市场价。
德拉妮的长期薪资也与这差不多,他们都上全天班,从上午七点到晚上七点,中午和晚上管饭。
钱虽然不多,但在杂货店里,员工每个月又有五镑内部购物额度。
这五镑可以买到外面价格八镑左右的物品。
倒不是黛莉心有多善,只不过这是经过验证最有效防止员工偷油水的举措。
那位罗恩。劳特刚丢了工作,眼下能有份薪水养家糊口,也是相当卖力气。
“听说很勤快,什么活儿都愿意干。”
作为老板,招募职员无非看重这些地方。
黛莉也是放心了,她坐了一会儿,就带着刚借来的书去了店里。
人还没踏进门槛,就瞧见新来的员工在纳什先生的教导下整理货架。
弗莱德坐在柜台后,正在老实巴交地抄写书本上的东西。
这是黛莉要求的,先通读一遍,再机械化的抄写一遍,抄出来的东西揣进口袋里,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随便看一看。
她今天又去借了两本书,又提到了弗莱德面前,叫他抄完一本就读读这两本。
弗莱德听着就心一紧,不过也没说二话答应下来。
读个书而已,没什么可矫情,这还不如他以往起早贪黑送奶一半辛苦。
他拿起这两本厚厚的法律案例编汇,随意翻了一下,又抬起头:
“对了,说起来,我们过几天去见了亚鲁特森先生,到底应该要说些什么话啊?”
黛莉来到柜台后,翻了翻送货单的账目表。
她低着头说道:
“其实很简单,亚鲁特森酒水公司目前正在准备上市,他们在一月上旬就披露了一份招股说明书。”
招股说明上,酒商都会将自己的产业规模,预计年产利润讲出来。
虽然大部分招股说明的数据都虚假繁荣,但减个两三成也就差不多了。
这家酒商在东区有一定的市场份额,整个公司大约价值十五万镑,年利润两万镑,算是个中等企业。
不过,公司的大部分产业都重比例的投在酿造厂和原料上,直营的威士忌酒馆只有几家,有八成的酒水都做成了瓶装。
亚鲁特森公司的酒水出口没有优势,只能扩展本土市场。
在整个伦敦大约有五十多家稳定合作的经销商,每年出售酒水三十万瓶。
字面上所谓的经销商,其实也就是他们这些每周进货上百瓶酒的店铺。
按照规模来计算,每家店每个月不过卖出五六百瓶酒。
多数都是亚鲁特森公司主打的“子弹头”和“皇家珍珠”威士忌。
而黛莉给出的承诺,是一个月之内,她会分销完六千瓶酒。
并且往后的每个月都承认分销两千瓶以上。
这一年下来就接近三万瓶,几乎占据了亚鲁特森公司每年销量的十分之一。
实际上,这也是一份对赌协议。
条件不仅是品质最好的酒水,如果她能完成销售额,亚鲁特森个人需要无偿转让五百股股份。
这五百股的股份如果不交易,每年的股息就有五百镑。
反之,如果她没有在一个月内从亚鲁特森公司批走总计六千瓶酒,那么她就需要赔偿二百镑的违约金。
弗莱德听完,半天没有说话,只不过哽了一会儿。
“那我们要如何才能卖出去这六千瓶酒?仅仅在一个月之内?”
连他都觉得,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黛莉摇头:“六千瓶酒看着多,但只要找准了客户群体,其实卖起来也简单。”
“一个客人一瓶一瓶的推销当然慢,但如果可以打通其他酒店,餐馆,私人会所,小杂货店,以及各个公司的集体采购,那么就是完全可能实现的。”
“只要能让对方答应这个条件,我们一定能卖出去。”
弗莱德其实是有些怀疑可行性的,但见黛莉说的这么有成算,又觉得其实可能性也有几成。
“你有几成把握?”他认真的询问自己的女儿。
“十成。”
闻言,弗莱德点了头。
“既然这样,那我就去好好的跟他说一说。”
黛莉转动眼珠,点了点头。
她原本准备对赌的数量并没有这么庞大。
眼下这份对赌计划仅仅在脑子里诞生了一个小时。
灵感正来自于昨晚的那一场大火。
…
第43章 三畿尼 待人接物
短短几天后的周六, 二月末的一个阴天,伦敦的天空飘着小雨,气候微凉, 白雾笼罩街区。
午后,克拉克街b25幢的二楼卧室,黛莉换下了朴素的常服。
穿起整套的束胸, 裙撑,白色腿袜,套了一件花边丰富的棉质衬裙, 又穿上成衣店里买的鹅黄色哔叽面料巴斯尔裙,将身躯裹的得体精致。
随后, 她站在窗口,面朝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对着一面崭新的镜子抬手梳理头发。
先将长发编成一股辫, 绕在脑后用发带固定, 又垂首打开抽屉,选出来一顶崭新的藤编硬质波奈特女帽, 对镜仔细戴好后将长长的帽绳系成一个蝴蝶结。
时间还早, 她的动作缓慢, 又在整洁的桌台上弄了点玫瑰油, 抹在手腕和颈上。
“笃笃——”
外头响起敲门声。
“门没锁,我已经换好了。”
黛莉扭头看向门外,祖父拉开门板,一句话也不说, 只神色骄傲的在原地摊开手臂转了一圈,示意她帮忙看看。
在这又小又破旧屋子里,纳什先生一身略显考究的套装, 他从清早就起来熨烫了半晌,衣领平整的如同刀锋。
黛莉露出浅笑,点头说道:“真不错,简直年轻了二十岁。”
他刚想得意的自吹几句,丽莎就杵着拐棍走了出来,仔细的叮嘱道:
“别忙着臭美了,跟亚鲁特森先生准备的礼物拿出来没有?别落下了,你们的马车都叫好了没有?”
纳什先生回过头,老老实实地交待道:
“放心吧,雪茄,葡萄酒,还有一盒正山小种,昨天就装袋好了,马车两刻钟过后就来。”
他又看向黛莉:
“要送去审查官家里的东西也替你装好了放在餐桌上。”
等他说罢,丽莎推开纳什先生走进了黛莉的房里,上前替她整理了一下头发。
她松开手,又忍不住劝说黛莉。
“这位审查官的夫人既然是个子爵的女儿,那她家的人必然眼高于顶,定然不会给我们什么好脸子。
你一定要亲自去送吗?让家里打杂的去送也行啊。”
黛莉知道,丽莎原先刚来英格兰闯荡时在这上头吃过不少亏,提起那些赛级英格兰人就浑身不自在。
“放心吧,我去了那里,定然只是把东西送到女管事手上,见不着什么人。
那样的地方规矩多,杂工去了也弄不明白,要是出个丑得罪人就不好了。
人家再怎么瞧不起我,也不能瞧不起我的东西,送完了呢我就走,去与爸爸他们汇合。”
丽莎听着,渐渐的被完全说服了。
“也是,那你注意点安全。”
黛莉点头,与纳什先生下楼去,各自拎起饭桌上精致的礼品袋,走出门外。
半小时后,马车经过废墟般的下泰晤士街前往伦敦西区。
第一个目的地是金融城,弗莱德和纳什先生在针线街下车。
黛莉要继续向东去金融城西边的霍尔本区,审查官家就住在那里地价昂贵的街道中。
这几天,黛莉已经走访多地,阅遍杂刊,对这审查官的背景打听仔细了。
专利局虽小,但服务于整个伦敦乃至整个英格兰,审查官很多,负责伦敦大都会内专利申请审查的人也不少。
处理白教堂这片工业区发出的专利申请的审查官名为查尔斯。伊夫劳伦。
他是乡村律师之子,就读林肯律师学院,毕业后一开始也是做律师,在金融城的大律所工作。
后来娶了一位子爵的小女儿,又几番运作后就得到了专利局里的审查官这不大不小的职位。
两夫妻生儿育女,目前年过半百,报纸上有他家女儿的结婚登记。
嫁的是个沾亲带故的贵族子弟,带了一大笔嫁妆过去,现在的伊夫劳伦家显然是缺钱花的。
他家靠贵族血缘撑面子,靠审查官的职位撑里子。
如此常规化的捞油水,足以证明家庭里维持面子的开销十分奢靡。
转眼,马车抵达金融城,纳什先生与弗莱德提着东西下车,与黛莉交代了几句,往酒水商所在的办公楼走去。
马车继续前行,不久后,抵达了霍尔本区米尔曼街。
黛莉往车窗外看去,小雨已经停歇,地面一层清澈的积水,路旁一丝泥土也没有,排屋别墅整洁,高门大户显得威严。
她在米尔曼街尽头的一幢联排别墅门口下车,拎着两袋东西走上了路肩。
四下打量去,这里的房屋门前栽种着整齐的绿柏,建筑老旧但维持了整洁。
在这里居住的人,大多都是在各行各业里有头有脸,且与法学有点关系的,家家户户处在一个社交圈,互相联系很紧密,怪不得她雇的律师能清楚的知道地址。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敲大门,而是扭头走了通往负一层厨房的楼梯,扶着铁栏杆走了下去。
相比起威严的大门,这不起眼的小门也就没那么不可高攀,她上前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门被里面的黑袍女仆拉开。
那女仆上下打量黛莉一眼,目光在她的头发和眼睛上停留了一会,有些不喜,但见她穿着齐整,又问她是做什么的
“我是替我家店来给府上夫人送东西的,请问女管家今天在吗?也有要送给她的东西。”
送给夫人东西的常见,给女管家送东西的少,相比起来,女管家的东西对于女仆反而更要紧些,她犹豫了一会儿。
“你进来找地方坐吧,我去叫女管家下来。”
黛莉微笑道谢,拎着东西走进了门。
陌拜的定律,只要能进了门,有一半几率能卖的出去东西,卖不出去也能攒攒人情。
厨房里,三两个厨娘和仆人在忙着做晚餐,黛莉远远的在仆人的高脚餐桌边坐。
开门的女仆去了一会儿,走廊里便出来一名年龄不小,头发泛白的女管家。
她穿深蓝色缎子裙,袖口缀着黑色蕾丝花边,显得很有体面。
黛莉提前站起身,走上前去。
女管家打量完人,神色有些高傲,瞥了眼桌上的东西,脸色又好一点。
黛莉自我介绍一番,又推了推礼品袋。
“最近我家的事情多劳烦了伊夫劳伦先生,这些东西是我家送给夫人的心意,希望夫人能收下。”
她从手掌里掏出自家的充值卡,十分娴熟的开口送给了女管家,又宣传了自家的那些好商品。
女管家倒没怎么收过礼,听着她能说会道的忍不住接了下来,打开看了看,看到面额后又眉毛一挑。
“这…”
她就有些犹豫要不要收,万一收了之后还有事要她办呢。
黛莉又很有眼力见的说道:
“我家店刚开业,人气不多,若是您有时间,可以上门去逛一逛,就当是我请您捧场了。”
既然没什么要求她办事的地方,那收下倒是也无伤大雅。
黛莉见女管家不做声的收下了,便有节奏的开口告辞,动作准备离开这儿。
背后,女管家思索起了什么,她吃住都在雇主家,要在杂货店买这么多东西也没用,不如想个办法套成现金。
“等等,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坐坐喝点茶,正好府上缺点东西,看看你家有没有。”
黛莉适时停住脚。
…
一小时后,金融城针线街,下午三四点倒是没再下雨,阳光也漏出来了,慵懒地洒在繁忙的街道上。
亚鲁特森酒水公司楼下对面有家意大利咖啡馆,除了咖啡也供应甜品。
黛莉坐在靠窗的位置,举起一杯价格不菲的咖啡抿了一口,又慢慢的啃完了两只外壳酥脆的可露丽。
她的手边摆着一张不薄的订货单,这是那名女管家给的生意。
合计价值五十镑,包含了从茶叶到威士忌等等一系列的商品,即便她的报价比店内的价格虚高不少也无所谓。
但属于女管家的回扣,要足额奉上。
赚这种小钱,实在是太简单了。
只不过,眼下她家依旧走到哪就要恭维到哪,无论是办什么事。
黛莉摇摇头,又问侍者点了一盘巧克力可颂,随后看向对面的办公楼。
这栋楼房并不高,坐落在金融城内一个普通的街道上,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
亚鲁特森先生站在窗口点燃了雪茄,他正在思忖着背后桌上陈放的那一封条款清晰的对赌协议。
书面上的意思很清楚,假如他们这小店,小批发商能够在一个月之内卖掉六千瓶酒,往后他就要给五百股的股息,以及品质最好的酒。
品质好倒是简单,吩咐酿造厂仔细弄弄就好了。
至于股份,五百股每年大约有股息五百镑。
而三万瓶威士忌,两种款各一半,批发价大约价值三千五百镑,少赚五百镑就是给他家打了个八五折。
但威士忌酒毛利润高达百分之八十,亚鲁特森知道自己不会亏。
说实话,这条件并不过分,可谓拿捏的恰到好处。
亚鲁特森扭过头,看向了沙发上的两位,他保持着客套,以及一丝谨慎。
看面子功夫,打量着这父子的穿戴,待人接物的规矩,又感觉摸不到什么底。
“这份文件我收下了,容我考虑一晚,明早去信给你们二位答复。”
实际上,他倒是希望这家小商贩能够承担这么稳定的销路。
只不过,为了防止不必要的损失,亚鲁特森打算去信给罗宾逊家,调查一下眼前的两位纳什先生。
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什么关系或人脉可以做到这一点。
如果有,那也行,只当是稳定销路,上市的节骨眼,订单自然越多越好。
如果没有,他或许可以白赚二百镑违约金,那又何乐而不为。
看着亚鲁特森这口吻,纳什家的父子也知道这件事妥了。
他们二人记得家里的嘱咐,并不表现出一点留恋,起身客套的寒暄两句就打算离开。
这会儿,反而是亚鲁特森态度友好的让他们等等。
他唤出门外的秘书,叫秘书给父子俩递了张名片,又让秘书去隔壁拿了张邀请函。
“我家三月份正好要办品酒会招待股东,有多余的邀请函,你们若是有时间,也可以带家里人来参加晚宴。”
不一会儿,纳什先生与弗莱德接过几张邀请函,告辞离开了酒水公司的办公楼层,顺着梯子一路走出大门。
黛莉正吃饱喝足的站在门外等着他们。
…
第44章 四畿尼 金融资产
返程路上, 太阳朝西垂下,阳光斜斜的将金融城的建筑物照出长影,马车轻巧的穿梭其中, 朝东区驶去。
纳什先生坐在马车里,将邀请函递给黛莉,满面红光地说道:
“依我看, 这事应该是成了大半,他都给了这邀请函,想来是对我们很有好感。”
弗莱德脸色更显得稳重一点, 他在思索后面的事:
“明天才能等到回信,现在这都还说不定。
但若是他回信答应, 我们还得先去筹来一笔钱。
垫付了这六千瓶酒的批发货款,才能把货提出来卖,这才是我们履约的关键。
可算一算, 这也至少得七百镑, 不是一个小数字,我们的账户里目前顶多只有四分之一, 剩下的要不问银行借?”
“银行会借吗?”
弗莱德表示疑问。
黛莉正在一旁数了数邀请函, 又打开瞧了半天, 宴会的时间在三月中旬, 时间还早。
听见弗莱德的话,她思索了一下,抬起头,口吻十分淡定。
“银行不会把钱借给我们的, 但这也不是什么问题。”
眼下英镑的利息十分高,银行批贷款的审核严苛又漫长。
除了抵押固定资产与金融资产外,普通人单纯靠账户流水很难贷出一笔钱。
所以很多的私人和公司都有自己的放贷业务, 黑的白的,任君选择。
“我想,亚鲁特森今天没有满口答应,应该就是去问地产代理商调查我们家的底细了,这是他这种人唯一会用的途径。”
她沉吟了一会儿。
“不如,我们就借此机会,向罗宾逊家的代理公司借这货款吧。”
“卖完酒就连本带利的还了,也可以借这由头去走动走动关系。”
罗宾逊家是个地头蛇,能打好关系是最好了,但接近这家人,黛莉还有她的目的,她暂且不想表露。
纳什先生听了,觉得这主意很妙,他点头:
“七百镑不是个小数,没人会愿意借给一个刚开业没多久的小商贩。
但如果酒商去给罗宾逊问了我们家的情况,罗宾逊家就该知道,我们是有正经用途了,当然是会借的。
无论如何,只要我们能够拿出钱来,将这个月的六千瓶酒从厂里提出,那么协议内容就算是完成了绝大部分。
只要这个月内能卖完,往后的每个月两千瓶我们也能批的起。”
黛莉补充道:
“等拿到了股份,我们就能拿这金融资产去做抵押,在别的地方扩充更多店面,分销货物了。”
几人在马车上简单的商量了一阵,转眼间马车就抵达了东区,回到了克拉克街。
五点的钟声刚刚响过,傍晚的天色开始暗淡,家里应该已经在准备晚餐了。
马车在街口靠住后,黛莉跟在后面走下马车,提着裙子走上台阶。
回到家门口,几人都听见了从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
纳什先生出门前没带钥匙,他上前伸手敲了敲门,隔着门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门从屋内打开。
出来开门的是个陌生小孩子。
弗莱德首先认了出来,这是安妮的小女儿艾琳。
几人跟艾琳寒暄着,走进屋内。
厨房里又掀帘子走出来一个长得跟玛丽很像的中年女人。
她穿一身朴素的靛蓝棉布裙,脖子上围着纱巾,面带笑意,十分高兴地问候几人,又上前紧紧地挽着黛莉的手,将他们几个漂亮的装束从头到尾的夸了一遍,才一脸无奈地说道:
“没打招呼就忽然过来,是因为工厂的事儿,今天老板忽然宣布他决定闭厂……”
原来,姨妈工作的衬衫厂还是经营不下去了,打算清算资产关门大吉。
可那老板要遣散员工,又发不出钱,只好将仓库里的尾单布料全都拿出来,十分廉价的抵给员工当做上个月的工钱。
姨妈一家四口全在工厂里干活,下个月要发的薪水大约十六镑。
现在这些钱都成了仓库里的各种各样的布料,他们从厂里拿回家,塞满了整间房子。
姨父认为,既然手上有了这么大一批布料,不如就去开个店吧。
安妮看事已至此,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夫唱妇随。
她想着自己从来没有独自创业过,而姐姐家最近做生意很在行,就干脆拎着一点礼品,找过来想让玛丽家帮忙出出主意。
说着话,他们就围着餐桌坐下。
“姨父还是想来东区开店吗?”
黛莉询问姨妈。
“是啊,除了这一片,其他地方地价太贵,我们问了问,稍微像样的都租不起。
只不过,我们也对东区不太熟悉,也不知道在哪开店比较好。
位置是一方面,哪里能有客人我们也不太清楚。”
黛莉见姨妈十分诚恳,就打算帮他们这个小忙。
“既然要开店,预算是不能少的,你们准备的是?”
“四十镑,我们家条件有限,也不想欠什么外债,只打算拿四十镑积蓄出来,也不知道够不够。”
黛莉点了点头:
“穷有穷的办法,富有富的办法。
一开始不能把摊子摆太大,依我看在多罗斯街附近的小街里租上一层临街的屋子就很好。
这一片住的工人多,很多人都爱买二手衣裳拿出来改,一开始收费便宜点,总能有客人上门,后面再做点成衣卖。
往后生意做好了,再往靠近大街道的地方搬。
说起来,我们家店也得在外面租一间仓库,用来存放要卖的酒水什么的。
不如明天一早,姨妈你早点过来,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地方吧。
我也带你和艾琳熟悉一下这边的几个市集,看看工具什么的。”
半晌后,餐桌上点起蜡烛,摆了一桌外面买来的菜。
黛莉用一顿饭的时间,逻辑清晰的将开店各方各面的准备工作,注意事项都提了出来,并排列好了执行的先后顺序。
安妮一开始还觉得一窍不通,听着说了一阵,渐渐开始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她答应黛莉,明早天亮就过来,先去看看店铺的位置,再去逛一逛二手市场,看裁缝店需要的工具。
晚餐后,安妮十分放心的带着艾琳乘车回了诺丁山。
黛莉与玛丽站裘德路的街口望着租赁马车渐渐走远,才扭头回家去。
她们回到家中,德拉妮已经把厨房里的料备好,高高兴兴的准备下班回家。
玛丽一进家门,德拉妮与她交完了今天的差,就从桌边掏出安妮拿来的几袋东西,扭头递给正在泡茶的黛莉。
她打开一瞧,里面是两套做的很漂亮的印花哔叽料裙子。
布料让人十分熟悉,似乎用的就是前两天自家给送去的其中一卷。
玛丽拎出来两件衣服,抖了抖,露出精致的公主腰线款式,花边圆领,裙摆做的像玫瑰花苞。
裙子剪裁的很仔细,虽然点缀简洁,但最难做的腰线十分优雅美丽,将布料上的繁花蔓草图案运用的很好。
像这样的手工,在成衣店里可以值上几镑。
“你姨妈说,这件莫里斯印花的裙子是你的尺码,看来她们也知道,你穿这些亮眼的颜色好看。”
黛莉倒是没想到姨父也是有点东西在身上,她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姨父的手艺不错啊,这不比对面那家裁缝店做的好看吗?
他应该早点出来开店的,生意应该是不会差。”
弗莱德端着茶杯,夹着一本要读的书在一旁路过。
“正好,你们可以穿这些参加品酒会的晚宴,那一定相当好看。
不过,到时候要是有人请你们跳舞的话,得让我知道知道再说……”
闻言,黛莉对护崽老母鸡一般的弗莱德露出了揶揄的笑容。
“您就放心吧,我可不会跳什么舞,可别先操这个心了。
过两天再叫姨父帮忙给你和祖父做两套燕尾服才是,这也顺便照顾他们生意了……”
又半晌后,她拎着衣服顺着楼梯走上楼,回了房间里,将房门关好,又打开衣柜挂了进去。
黛莉没有着急关掉柜门,而是摸着下巴站在柜子边,盯着柜子里一排有新有旧的裙子,思索着一些事。
她扭头回到书桌边,坐下来,打开了桌面上摆着的一叠报纸。
这是今早的日报。
头版上说,不过一周时间,警督就抓到了纵火案的犯罪团伙,没有一人逃掉。
这帮团伙并不是本地人,而是来自伯明翰的一队卸船工。
听说他们还是一帮欠了东区某家赌场的巨额债务的亡命徒。
之所以烧剧院,是因为赛梅德家欠他们卸货的工钱。
他们被赌场催债,着急问赛梅德家要钱,但索要多次他们都不给钱,于是这群人才蓄意报复。
不过,黛莉注意到,这团伙欠债的赌场,似乎就是罗宾逊家族的产业。
关于剧院这块地,罗宾逊家族,克洛默迪家族都想竞价,但这两家都出价都不算高。
于是,赛梅德家打算卖给一家出价稍微高一点小型地产开发商。
现在剧院毁了,这块地也算是卖不出去了。
如果赛梅德家族要怀疑这团伙背后有人作祟,头号目标,应该就是那家赌场的老板,罗宾逊兄弟。
黛莉合上这份报纸。
她知道,赛梅德家一直以来的靠山都是前任白教堂警察总督察纳尔贝。
纳尔贝之前在白教堂警察局里泯然众人,赛梅德家也一天不如一天。
但现在他家的好领导因为时运机遇升官去了苏格兰场,赛梅德家族现在的底气也不小了。
他们要想报复谁,恐怕也是不会打商量的。
黛莉想,这件事对她来说或许是个好机会,能让她想借的势主动上门来。
…
第45章 五畿尼 一言难尽
第二天, 是个不算寒冷的阴翳清晨,天空呈现沉闷的深灰色。
克拉克街b25幢早已打开半扇大门,屋里朝外飘散出一股馥郁的烘培食物留下的香气。
纳什先生已经去店里开门迎客了, 弗莱德还站在家门口。
他掏出钥匙,开锁取出门口信箱里的一大堆信封,对着晨光翻找了起来。
门内的餐室里, 洁白平整的棉布盖着桌面,桌上错落放着几只冒着白色热气的咖啡杯,桌边却都还没有人。
厨房里, 德拉妮穿着围裙,系着布帽, 忙碌的端着一大盘打包好的饼干走出来,出门送去了店里上货。
楼梯阶梯上,黛莉低头迈步往下走着。
她为外出穿了一身版型简约不拖沓的棉布裙, 踩着耐走动的皮靴, 手里拎着结实的锁链口金提包。
没走两步,就被隔壁卧室里的丽莎叫住, 她停下脚步, 回过头去。
丽莎杵着拐棍, 慢悠悠的走到门口, 又慢悠悠地转了转身,展示她的打扮。
“我今天穿这身去看店怎么样?”
黛莉上下打量一圈,丽莎穿着一件深蓝色条纹棉布裙,披着同色的针织披肩, 头发用铁钳烫了卷,又用玫瑰油抹的一丝不苟,一副精明利落的形象。
养病两个月, 也请来医生上门看过,丽莎总算可以出门走动了。
今天家里事忙,丽莎打算重出江湖帮忙看一看店。
为了今天,她凌晨就起来沐浴打扮,弄到这会儿,才一副清爽利索的模样。
“非常好,很有精神,显得比我还年轻了。”
黛莉揶揄地说着,哄的丽莎仰头大笑。
不一会儿,她们来到餐桌边坐下。
黛莉顺手打开今早最新的报纸,端起桌上的一杯咖啡抿了一口。
她起抬头,弗莱德正从大门外迈步走进来。
他左手拿着一大堆信,另一只手攥着一封质感不错的信件,高兴地推开椅子坐下。
“亚鲁特森的信来了。”
弗莱德深吸一口气,将其他信放一边,有些忐忑地拆掉了蜡封,将便条抽了出来,递给黛莉。
“你来看吧。”他有些紧张地说道。
黛莉放下咖啡杯,接过信纸打开,里面洋洋洒洒三句话,对方答应了他们的协议,并提出让弗莱德今天带着合同去找他。
她满意的笑了笑。
“上午去签完合约,下午爸爸你就可以去代理公司借款了。
我待会儿跟姨妈一起出门,替她找店,也去找一找附近的房子做酒水仓库。”
弗莱德闻言,知道这件事算是彻底成了。
他松了一口气,才开始关注桌子上的另外一堆信封。
“这些都是什么?”
黛莉抬头:“这些,是这批酒水未来的买家,我替你约好了跟他们谈生意的时间。”
弗莱德眉毛一扬,看了看第一封信上面的署名,隐约记起,这姓氏应该是自己家一直订包材的那家位于卡姆登的纸品印刷工厂。
“我们要把酒水卖给他们?”
他茫然的看向黛莉,丽莎也一脸好奇的望过来。
黛莉喝了一半咖啡说道:
“这次我写信给那老板,约的理由是谈判我们家需要的印刷包材和传单的长期供应价格。”
“店里的业务越来越多,需要的包材数额不小,长期稳定算算每年也是上百镑的生意,借这个由头约他见面喝杯下午茶已经够价了,他不会拒绝。”
“据我所知,他们家的儿子马上要订婚了,晚间宴席订在希柏酒店。
根据酒店的宴会厅档期来看,他们订婚宴的规模似乎还不小,或许正需要一批中上档次的酒水。
谈完纸品的事,倒可以顺口提一提酒的事。
机会在这里,能不能谈出去一些,能不能谈出好价,就要看爸爸你的本事了。”
弗莱德闻言,彻底明白了过来,他打开后面更多的信封。
信上约好的人,几乎都是自己家跳过批发商直接找源头进货赊货时合作的那些厂商老板。
做瓷器的,做皂具的,面粉,茶叶,林林总总十几家。
约见面所用的理由,几乎全是他要跟各厂家谈长期供应的价格。
这倒也确实是真实目的,可谓一石二鸟。
这些信上按照时间顺序从三月初约到了三月中旬。
意味着,从今往后每天他弗莱德。纳什先生都得出门去谈两桩生意,一周只能休息两天。
“我明白了,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他忍不住点头。
推销一件物品时,最大的关卡不是价格,而是客户对陌生事物的防备心。
丽莎同样露出赞赏的目光,思索着说道:
“我们原本找他们赊的那批货,连本带利的还过款,现在已经建立了信用。
眼下继续用他们的生意去接近他们,套一套近乎。
等让他们赚钱的生意谈好了,再谈让我们赚钱的生意。
他们多半不会警惕,若是恰好有需求,就会优先考虑我们。”
弗莱德也能够理解这种销售办法,这与常规的陌拜比起来,开头需要销售费力打通的最难的关节已经不存在了。
而交易的妙处就在这里,一旦双方已经通过交易建立了信用,这种信用产生的价值也可以位置颠倒。
“除了这些,我也打算去外面的一些高门大户,拜访拜访那里的女管家,拓展这一部分生意。”
黛莉说着,又看向丽莎。
“今天先让祖父陪着您在店里熟悉熟悉。
要是您和打杂的人一起看店能应付过来,就让祖父带着我们家的名片,去外面的餐厅和旅店去拓展新客。”
丽莎拍着胸脯保证:
“绝对没问题,看店这可是我的老本行,现在店里的优惠,各种活动,杂七杂八的事儿,我全都记清楚了。”
弗莱德是杂货店名义上的老板,他去跟熟悉的大客户谈最好。
祖父则是老脸比年轻人厚些,说话办事给外人感觉不像骗子,适合拿着名片出去广撒网拓新。
黛莉知道,自己的优势是小姑娘无害的形象,方便出入规矩很多的高门大户,拜访那里面的女管家们。
区区六千瓶酒,销售渠道一多,卖光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在外面谈好了,不一会儿,厨房里头的玛丽端出了一只大托盘。
她把托盘放在餐桌上,依次取出里面的四五碟食物,推到几人面前,既是早餐,也是试菜。
“尝尝看怎么样,以后熟食的品类就是十种了。”
黛莉舀了一勺新产品蒜蓉菌菇酱,抹到面包上咬了一口。
又喝了点清水清口,试了试盘子上已经凝固切块的夹心坚果牛奶巧克力。
新产品还有烤苹果挞,奶酪馅酥饼,肉馅三明治。
去除了销量垫底的果酱罐头,换成了咸味青酱罐头。
这些都是玛丽学习食谱时研究改良出来的。
昨天她又多订了一个小点的烤炉搬进来,扩大了生产规模。
一副要与德拉妮两个人一起大干一场的样子。
几人尝过试菜之后,纷纷给出了自己的意见,大多一致通过,又开始谈论成本与售价。
玛丽双手抱臂,得意地看着众人对她的食物赞不绝口。
黛莉说道:“往后我们可以把这些能凑成礼盒的零嘴包装起来,放进一只盒子里成套的卖。”
她申请的注册商标样式为“NASH.D.S”意为纳什百货。
带有这文字标识的印刷包材已经在店里使用了,等过两天证书寄到,品牌就正式受法律保护,不可仿冒了。
试菜早餐结束后,黛莉起身,陪着丽莎慢慢走出家门,往杂货店里走去。
经过这一两个月的休养,丽莎的腿脚已经好很多了,她甚至松开拐杖走了两步,也没有什么感觉了。
半晌后,她与准点抵达多罗斯街的姨妈一路步行去往附近的小街打探门面地址。
丽莎则杵着拐来到店里的柜台后坐下,她打算先观察观察。
店里的员工刚刚装了满满的一车货,按照地址骑车往伊夫劳伦府上送去。
纳什先生早上要负责开门,随便对付了两口,这会儿已经忙了好一阵子了,他正在接待一个购买饼干的顾客。
他仔细地模仿黛莉所教授的柜台职员必备技能。
先替客人将饼干打包成可以直接拎出去送礼的样子。
又在询问客人送礼目的后,打开手边的小抽屉,选出来一副对应的刻字印章。
用刻字印章盖出了一张花体字贺卡,又在末尾替客人填写上了需要写的姓名。
客人还选择了两种花纹图案的印章,也盖上了贺卡,最后才用火漆沾到包装上。
丽莎坐在旁边看,只感觉一切皆有秩序,也在默默地学习。
纳什先生应付走这客人,收下了一两个先令,就开始教丽莎要如何对比记名式充值购物卡,以及给它做正确标记。
丽莎学的十分认真,很快就弄明白了这些操作细节上的事情,接着,她打开上锁的抽屉,拿出店内的账簿。
店铺开业不过一旬,账目却仔仔细细的做了好几本。
无论是成本账簿,利润账簿,还是更细分的各个渠道和货物品类的记账,也一应俱全。
看总账,除开那两天开业活动期间的收入,以及昨天黛莉带回来的五十镑大订单。
只看这一旬的正常销售营业额,总计一百八十镑。
记名式充值服务客人数量新增九名,收益为五十镑。
一共是二百三十镑,利润为八十镑,平均每天利润八镑。
她首先翻开了外送订单的账本,开业这一旬以来,整个外送业务十分繁忙。
平均每天要送三四处订单,每单平均能送出价值一镑以上的货物,足足有五十四镑,占据了销售收入的三成。
其次就是店铺内的常规销售,开业后活动后的一旬时间内,店内每天都能有十二镑以上的销售额。
看进货账本,之前开业时赚的二百多镑,还清了赊账的那一批货的尾款。
现在二百多的营业额,加上账户里还完货款后的利润,一共有三百多镑。
黛莉划了一半现金,一半赊账,问各个厂家订入了价值四百镑的货物。
这些货物足够售卖两旬多,利润也能赚上一二百镑。
丽莎知道,虽然他们家现在账户里钱财不多,但货物运转状况良好,固定收入稳定。
从今早试菜前黛莉对家里人的分工安排,她也大概能看出来意思。
对零散客户的末端销售,以及店内熟食的供应,以后要靠她和玛丽来管理。
而需要上门维持关系,要走动的大客户,则由她和祖父,父亲来奔波。
而大订单的利润通常比零售更高,丽莎打开了那单送去伊夫劳伦府上的订单详情。
可以看见上面的售价,几乎全都比店内的价格高一层,利润达到了四成,可以赚上十几镑。
丽莎对店铺的销售状况简单评估了一下,自信油然而生。
她干脆打开地图,开始研究下一家店的选址了。
…
多罗斯街附近有众多工厂和大型主干道,与居民区混杂的纵横交错。
多罗斯街的北端,与纳普街垂直,形成一个T字型路口。
阴沉的天空直到接近上午十点才露出一点晴意。
黛莉与姨妈逛了四五条小巷,挽臂走在纳普街拐角处的一条紧凑的小巷子里。
这条窄巷的名为雷司令街,左边背后靠着大型皮靴工厂,右边紧邻一座氨气制冷机加工厂。
巷子内大约一二百户,大多是这两家工厂的职员在居住,环境相对封闭。
与克拉克街差别不大,这里临街开设许多小型店铺,衣食住行应有尽有。
“黛莉,你瞧,这条街的空铺虽然位置不错,不过巷子里已经有了一家二手服装店,如果我们选这里,这会影响生意吗?”
安妮上了十几年的班,做账,写信打字,收发信件还在行,选一个好做生意的地址却是一窍不通。
不过,她懂得不懂就问的道理。
二人提着裙子走在街里,观察着每一张贴在门窗上的招租广告。
黛莉闻声摇头:
“这还真不一定是坏处,毕竟裁缝店和二手服装店的服务定位还是不一样的。”
“我们先去前面那家二手服装店看看他们怎么做生意吧。”
二人走到了一家极其小型的二手成衣店外,这小店与纳什家最早的杂货店格局,差不多。
大厅隔出来做店铺,里头住人,外面密密麻麻挂着服装,衬衣,外套,长裤,女裙,各码放了几列。
门外台阶下,还摆着卖旧皮鞋和帽子的小摊儿。
黛莉示意安妮看她操作,便上前去,拿起一顶不太显旧的累花藤编帽询问价格。
里面的女老板走了出来,见黛莉是个生面孔,有点意外。
“这顶帽子只要两个先令,一点也不贵,屋里有镜子,你可以来戴一戴看看。”
黛莉应了一声,让安妮在外面等待,独自走进去,听着像是与那老板攀谈了几句。
安妮听着,黛莉只问了帽子的事儿,一会儿说这帽檐有点破口,一会儿又说这价格能不能少点。
乍一听,并听不出什么门道。
不一会儿,黛莉付完钱,拎着那旧帽子走了出来,又挽手与姨妈朝外走。
“这家二手成衣店仅仅刚刚那个女人看管,而她并不会缝纫,只不过收旧衣重新浆洗,或许是因为洗的干净,这生意还算不错,附近的人应该都来这里买衣服。”
“你的意思是,这条街很适合开一家能够改衣裳的缝纫店?”
黛莉点头:“没错。”
她们走向雷司令街出口处的空置店铺,叫姨妈去隔壁的小杂货店一楼敲门。
不一会儿,隔壁就走出来一个老头,他是隔壁铺子的二房东,带二人进屋看房子。
这栋空置的房屋价格也是一周二十五先令,也就是每个月五镑。
一共两层一个阁楼,格局也与纳什家在克拉克街的屋子一模一样。
黛莉看了一圈,说道:“这里还不错,大厅用来做生意,二楼一间房拿来囤货,阁楼也可以住人。
姨妈,这里房子的格局都差不多,不过什么样的房子住着好还得你自己来亲自看。”
安妮点头,仔细爬上楼去去看房况。
黛莉开始向这二房东打听附近有没有空房,可以做仓库的那种。
她需要一个大约能够一次装下一千瓶酒,也就是能存放二十只木箱的小仓库,既要方便搬运,又要方便长时间停靠车辆。
最关键的是,得不那么刀枪不入,适合她用来请君入瓮。
这位二房东听着前面的大小要求,思索了一会儿,带着黛莉来到了对面拐角处的一间空仓房。
不过二十步的距离,这儿没有建房,旁边是一座小型公共压水泵的水房。
水房占据了这个角落,旁边的位置不够建房,用砖垒着一座没有窗户的封闭小平房。
她看到这地儿的第一眼,就认为自己找到了想要的位置。
半小时后,黛莉与安妮跟二房东简单的手写了一份租房合同,按手印,付了三个月的租金,才带着钥匙离开这里。
回到克拉克街时,已经正午,家里就等着外面的人都回来再开饭。
弗莱德还没到家,黛莉先去拿了纸笔,坐在餐桌边,替姨妈向税务局书写信讨要一张经营许可申请表,以及向保险经理写信。
姨妈家的裁缝店,以及酒水仓库,都要早早买上一份基础的火灾,抢劫保险,正好三月中旬后就能开始生效。
安妮坐在旁边,看着黛莉富有条理的书写着这一套套的东西。
她心里感到不明觉厉,认为黛莉好像就是她见过最靠谱的人了,无论什么事儿都能安排的面面俱到,只要人去执行就好。
安妮正感慨着,玛丽从厨房里端出来她亲手制作的烤鸡,酒焖牛肩肉出来款待。
恰好,弗莱德也低头迈步走进了家门,带着属于自家的那份对赌合同。
跨进家门,合同交给黛莉收好,他便大松了一口气。
一家人上午各自奔忙,处理完事儿,中午都歇了手坐在一起,狼吞虎咽的吃饭。
来不及怎么休息,黛莉就带着姨妈去了白教堂路的集市。
而弗莱德填饱了肚子,午后也跟她们一路出门。
他拎着礼物在白教堂路的罗宾逊房产代理公司下车,进去找经理商量借款。
在情理之中,地产代理公司的经理霍德华先生虽然有权限处理数额七百多镑的借款,但他也不想答应。
他知道,短短的半个月前,纳什家还只掏的出几十镑,现在要拿这么大笔钱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不过,昨天下午,老板小罗宾逊先生在办公室里问过一嘴这家的情况,似乎对他们多有关注。
这事儿一下就变得让经理左右为难了起来。
单瞧弗莱德如今的派头,经理也不好敷衍他。
于是,他领着弗莱德走出经理办公室,往上爬了一层楼。
他们来到了地产代理公司的老板,小罗宾逊先生的办公室门外。
这里装潢的富丽堂皇,走廊里挂着大幅油画,绘制的是罗伯逊家族枝繁叶茂的家族肖像画。
油画中间坐着的是罗宾逊家族的老祖母,旁边依次是她的一儿一女,儿子应该是已故了。
罗宾逊兄弟正是这已故者的儿子,是这家最年长的两个孙辈。
他们与家族的堂亲表亲一起,密密麻麻站了二三十人。
弗莱德站在门外,看着霍德华经理敲门,陡然听见屋里传来的争吵声。
“……我说了!那事儿就不是我做的,警察都没给我定罪,他们凭什么怀疑我啊?难道我脸上就写着坏人俩字儿吗?我要找姑姑说理去……”
敲门声后,屋里静了下来,门被打开,走出来的赫然是大罗宾逊先生的秘书,乔康森先生。
这位富有派头的老秘书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叫小罗宾逊先生今晚回大宅一趟。
偌大的办公室里,小罗宾逊先生不耐烦的点了点头,在外人面前勉强不作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孩态了。
弗莱德略显拘谨地跟随经理走了进去,对这位小罗宾逊先生的浮夸做派微微皱了皱眉。
小罗宾逊先生躺在椅子里,双脚翘在桌上,吊儿郎当的,他这会儿的脸色不太好看。
“你们找我什么事儿?”
经理低声下气的解释了一番,那小罗伯逊先生才“噢”了一声,恢复了平静,脚依旧翘在桌上,也不正眼看人。
“我知道,亚鲁特森昨天晚上还向我打听过你们,野心还不小啊,我才占他五千股,你们家就敢要五百股。”
他无所谓地对经理说道:
“批款吧,今天我要回家去受难了,明天有事儿别来找我。”
经理笑呵呵地打了一阵圆场,又点头哈腰一阵,领着弗莱德下楼去,办理了借款手续。
半晌后,弗莱德拿着一张支票,在白教堂路的咖啡店与送走姨妈的黛莉汇合。
他问侍者要了一杯拿铁,又要了两块牛角面包,这才坐回椅子里,将口袋里的支票掏了出来,推给黛莉。
“四月初还款,利息是三个点,还不算太贵。”
她接过支票,点了点头,莫名有些心不在焉的看向窗外,盯着斜对面那座警察局,又缓缓说道:
“明早,我们就先去提一千瓶酒出来,然后各找销路。”
“这是一场硬仗啊。”
弗莱德没注意到黛莉的目光,他感叹了一下。
不过事已至此,为了长远的利益,作为一个父亲,弗莱德自认为他是半点苦都不能叫。
“不过,今天也算是让我见识到了传说中的小罗宾逊先生。”
黛莉很快回过神来。
“怎么?他是为难你了吗?”
“并没有,只不过这小罗宾逊先生的教养实在有些一言难尽……”
…
第46章 六畿尼 现官现管
白教堂路川流不息的车马在窗外呼啸, 午后咖啡店弥漫一股浓郁的焦香,店内客人并不多,侍者很快就上齐了餐点。
弗莱德拿起可颂蘸着咖啡咬了一口, 慢慢的吃着,不忘提起在地产代理商公司里看到听到的。
“我和经理刚到门外,便听见里面有人在争吵。”
“争吵?说了什么?”
弗莱德回忆了一下, 将听到的全都复述了一遍。
黛莉听完,思索了一会儿。
她随手拿起咖啡店里供客人打发时间的报纸,翻阅起来。
“这罗宾逊兄弟的父亲已故很多年了, 他家的祖母也年事已高,现在他家里说话有份量的就是他姑姑帕克夫人了。”
弗莱德思索了一下, 这姓氏他似乎是在报纸上看见过。
“噢,我知道了,帕克先生应该是教区理事会的委员。”
“他是不是前段时间还为一座济贫院捐款了。”
黛莉点头。
弗莱德吃到一半, 忽然停下来。
“你觉得, 我们未来需要主动向罗宾逊家示好,谋得他们的投资与合作吗?就像皮耶罗家那样。”
弗莱德认为, 即便是现在不主动, 未来生意稳固后也会被人盯上。
没有其他靠山的小商贩, 生意想长久稳定的做, 还想做大,几乎绕不开他们。
隔壁皮耶罗先生虽然能做好生意,但想长久的做,也只能选择仰仗克洛默迪家族的鼻息。
他在替这家族赚钱的同时, 过着稍微体面的安稳日子。
至于换地方?换了别的地方也是一样的,各地都有盘根错节的势力,伦敦不会有什么象牙塔。
所以, 皮耶罗先生也没有再想着扩张店铺,更没有参与任何争斗,而是偏安一隅。
但弗莱德大概知道,自家的老母和女儿,野心都不小。
她们不会愿意像皮耶罗先生一样忍气吞声,替别人赚钱。
可是别说皮耶罗先生,就连那么大的酒水商也是一样。
想做白教堂的做生意,少不得要拿出很多股份来让这些家族占购,以示友好。
黛莉将报纸折好,摇头说道:
“这一点并不一定,我们眼下还没有什么根基,在人家的地盘上,要遵守人家的规矩,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未来等我们有了根基,并不一定就会受他们掣肘。”
“你就放心吧,家里的生意刚有起色,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