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一克朗 拿来吧你

清晨, 车窗外的街头下着朦胧的细雨,大波特兰街附近弥漫着浓郁的白雾,玻璃上挂满水痕和雾气, 将整个世界变得模糊。

黛莉戴着一顶缀有绢布百合的浅蓝色宽檐帽,形制规整的棉衬束胸与裙撑吸了潮意,紧紧的将皮肤贴合。

她坐在镶有软衬与黄铜挂绳钩的车厢内, 看向车窗外凄清的景色,耳畔传来规律的车轮噪音,心情感到一阵惬意。

法德伦府里的仆人虽然口袋里有钱, 但实在聒噪,送货后难免得讲解, 说的她口干舌燥。

应付完波利太太,为昨日的事情提供了反馈,又恭维她了好些话, 此刻黛莉感觉自己脸颊肌肉都僵僵的。

马车夫对伦敦的街衢烂熟于心, 依旧畅通无阻在白雾中穿梭。

黛莉抬起手,扯下了荷叶边的棉布手套, 抬起手指, 朝玻璃上划了一道, 抹开玻璃上的水雾。

半晌后, 裘德路的街景出现在眼前,又穿过狭长的克拉克街,马车才安稳的停下来。

她天蒙蒙亮就出门了,此刻刚刚清晨, 正是家中忙碌的时候。

黛莉攥着手套钻出马车,很快就回到了家中,她跨进门槛里, 耳朵里就听见了厨房“咣啷咣啷”的操作声,以及里面的交谈声。

听起来,玛丽正在厨房里面试一个新招募的搬运工。

黛莉摘掉帽子挂在门后晾干,扭头走进了厨房里。

外面下大雨,天色黑漆漆的,厨房里又背阴,这会儿挨着操作台挂了两盏煤气灯,德拉妮正站在那儿给一大盆面团切剂子,装进吐司盒里。

玛丽与新招募的搬运工站在烤炉前,指点着大炉与小炉的容量,哪一炉专做什么食物,要掐准时间来运送。

新来的搬运工是个五十岁出头的太太,穿着一件酱红色棉布长裙,头顶上包着布巾,身材微胖,一脸老实巴交的模样颇具喜感。

她姓格瑞维亚,说话有北方口音,是这一片街区里一个邮差的母亲,住在附近的小巷子里,昨夜玛丽思索着符合条件的人选,就想好了要找她,这会儿刚把人请来。

格瑞维亚太太哪里都好,可就是年纪大了记性不怎么样。

她为了不耽误事儿,正捧着纸笔记录着玛丽说的话,打算贴墙上。

黛莉也认识这位邻居,她走进厨房里。

“格瑞维亚太太,早上好啊。”

“噢,黛莉,早上好。”

格瑞维亚太太扭过头,看见黛莉,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她从围裙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黛莉。

“对了,这是今早我儿子托我捎过来的信,是给你们家的。”

黛莉接过信件一瞧,来自律所,她揭开火漆戳,将信拿出来瞧。

玛丽也凑过来瞧。

忽然,她双手合十,惊喜地说道:“专利通过审核了?”

信上是律师的字迹,他说,她们家提供的钻石曲奇的技术专利文件通过了审核与查验,专利代理律师先生已经收到了专利局的回执。

它的配方和技术要点与其他烘焙专利不存在冲突,且具有独家的创作性,也通过了公示期,专利证明很快就能制作好发下来。

黛莉曾对玛丽说,这种曲奇的配方和口感是她在外面道听途说来的。

但市面上任何一家饼干厂和点心店里都没有这种神奇的曲奇。

在玛丽看来,她只是根据形容和食材内容,调整了比例,加以口味改良复刻了出来。

而并非是在创造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块钻石曲奇。

她本以为,这申请专利或许会存在难度,或许市面上已经存在了这样的专利。

所以,眼前的顺利通过对于玛丽来说着实是个惊喜。

“既然专利局已经通过了审核和公示,那这配方就是我们的了。”

黛莉淡定的将信折起来收好,她不禁想,这小小一块饼干,成就了后世的一代食品行业传奇。

现在她手上有了这门专利,只需要把它带到大众视野,那就是源源不断的利益。

当然,对于未来的曲奇创作者,黛莉心里的恻隐之心又转瞬即逝,在利益面前,只能算他命不好。

既然抢都抢了,为了一视同仁,不如再多拿来吧你一点其他的经典食品。

她抬头看向玛丽。

“做榛果巧克力糖球的食材和模具都买好了吗?”

玛丽点头:“都买好了,这两天忙,等厨娘和帮手都雇到了,我就开始研究。”

小小的巧克力球,照黛莉的说法,最里面是榛子,裹一层软的巧克力酱,外面还要拼两个半圆的饼干脆壳,再裹一层能够凝固硬化的巧克力和坚果碎,实在是够复杂的。

玛丽光是听了,就感觉需要很长的时间来尝试。

“说起请厨娘这事儿,我还有些拿不定主意,到底请谁来合适呢?”

要找一个可靠的员工帮忙搬运东西**力活儿并不难,只需要寻找社会关系稳定的就好。

但要在满足以上条件的同时,找到一个有手艺的厨人,那可真是比较难了。

黛莉思索着,询问起了旁边的老吃家德拉妮。

“你觉得,这附近哪家甜品店或者面包房里的口味最好?”

德拉妮正在开小烤炉取苹果派,她听了,立刻圆滑地恭维道:“当然是咱们家做的甜点好吃。”

“说实话吧。”

“唔,裘德路和多罗斯街确实是没有比我们店里卖的食物更好吃的了。

不过附近莱诺尔巷里的詹姆斯齐面包店里的东西也不错,勉强能与我们店里的比一比。”

“那家店的厨子是什么人?是店老板还是雇佣的?”

黛莉询问德拉妮。

“那呀,那家店里是雇佣的面包师名叫佩洛里克,是个又矮又胖的中年人,他父母也是爱尔兰人。”

“他虽然厨艺好,但因为前两年他一个孩子夭折了,染上了一阵子酒瘾,在附近的酒馆里欠了一屁股债。

虽然他现在有了新的生活,是不酗酒了。”

但当时欠下的债务却不会随着他重振精神而就此消失,它像一块倒塌的多米诺骨牌,对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产生了连锁的负面影响。

“每次詹姆斯齐先生给他发了薪水,他总要先拿去还钱。

然后再找人借钱养家糊口,每个月都少那么几镑来周转,利息滚着滚着,就有二三十镑了,那一片的人都知道这回事。”

黛莉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

“这样,过几天我去把他在外面欠的烂账都收回来,成为他的新债主了,再挖他过来给我们工作。”

“如果他愿意,并且能好好的干活满一年,那么这笔债我就给他作为奖金清掉。”

“反之则不必说了。”

玛丽再一次为黛莉展现出的雷厉手段噤声半晌。

换成别人,听说是一个有烂账在身,并不名誉的人,必然是敬而远之。

她倒好,不躲也就算了,反而还要去收这人,做法与外面那些帮派一模一样。

不过,玛丽思索了一下,若是只看本事,那也确实值得一收。

厨房里刚商讨完毕,门外,前来厨房帮忙的姨妈安妮走进了厨房。

裁缝店现在的活儿父子俩就能包圆,她没什么事情,是暂时来给姐姐玛丽帮手的。

黛莉活了两辈子,因为太会赚钱所以从未穷过很久,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就干脆让开位置。

她回到卧室里,前去书桌边坐下,将日程本翻开,把已经完成的挨个划掉。

今天是周中,下午的日程上写着费瑟河图书馆。

思索了片刻后,她还是打算去碰一碰运气。

起身从书桌后来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黛莉放眼看着逐渐充盈的衣橱,不禁思索起了穿什么。

营造一种人设需要从内而外,一言一行的渲染。

通常情况下,如果想要成为一个富有能力和心脏强大的成功人士,最好从衣着打扮到言行举止,以及思维方式都模仿这种人。

装着装着,假的就成了真的。

她眼下倒是不用装成功人士,只要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会被坎宁这种人所欣赏的人。

从原著里的形容,到她眼前看到的事情,那一桩桩的案件,以及亲身接触。

可以看出来,此人做事十分有原则,性格有点清高又正直,脑子也挺机敏。

这样的人,要么就不会被任何人利用,一旦他落入精心准备的感情陷阱,便能够成为最好用的工具,且任劳任怨。

直勾勾的色诱只适合对付普通老登,对待他需要靠更高明的手段。

黛莉想了一下,忽视了漂亮的裙子,伸手从衣柜里掏了一件旧旧的,灰扑扑的衣服。

再思索片刻她又放下,这有点过头了。

过于质朴会显得毫无神秘感,引不起探索欲。

来回思索半晌后,黛莉才面无表情地掏了一件她最日常的米色哔叽长裙换上。

白教堂路,警察局办公楼里,一叠不引人注意的文件被阿思诺。阿尔奇警长夹在衣袖里。

他穿过走廊,与几个同僚照常打招呼寒暄,约好了下班后去俱乐部,又才道别。

作为十年如一日的老好人,他与这里的所有同僚关系都不错,人缘良好。

可阿思诺扭过头,便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他继续往前走,这条走廊的两侧皆是分局管理层的办公室,最尽头是一把手警司办公室,他去苏格兰场开会参加活动了,办公室常年如同摆设一样。

倒数第二间总警督办公室里却常年有人,只不过千年田换八百主。

阿思诺敲了敲门,屋内传来应答声。

他扶了扶警帽,推开屋门走了进去,又回头左右看了一眼,见身后的过道里没有人,才反手将门关上。

阿思诺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陈旧信件,朝办公室角落里的写字台走去。

他那年轻的上司坎宁先生正穿着一身圆角礼服,似乎是从什么正式场合刚刚散场,手里举着笔在写信。

“他们果然把证据藏在那里,只不过这事情似乎比原本所想的更加复杂了。”

第52章 两克朗 感情骗子

阿思诺将一叠纸递了过去。

坎宁写完了信, 放在一旁晾干,他拿过这些来自克洛默迪家族与他人联络的秘密信件。

垂着眼睛目光落在信纸上,坎宁没有表情波动的从头翻阅了一遍。

见上司一页一页的看完后, 阿思诺说道:

“如果我们现在阻止,那么必然不能掌握到全部的证据,克洛默迪有了察觉, 一定会销毁证据,将他身后的人保下来。”

“可要是什么都不做,这些受害者未免也太无辜, 我要不要现在做出动作?”

坎宁罕见地陷入了沉默。

他没有忘记自己来到白教堂的目的,正是为了积攒资本, 有不可忽视的确切政绩。

很显然,未来克洛默迪家族就能够给他这个机会,他只需要等待证据因为犯罪事实而变得完整。

但这对于正在受害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冷漠的助纣为虐。

可如果立刻以现在的切入点阻止, 程序的公正便脱离了轨迹, 他就无法得到最优的结果。

“我考虑考虑。”

坎宁说着站起身,将所有的信件全都夹在几本书籍里, 放入了整间房子最显眼的那排书架中。

阿思诺看着神色显得有些五味杂陈的上司, 对于他此刻的犹豫十分意外。

他并不知道上司微微皱起的眉头是因为什么, 这犹豫的背后又是什么在互相博弈。

不过, 阿思诺在白教堂分局待了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见过一开始有点原则,因为各种压力一点点妥协,最后开始明哲保身的人。

白教堂这片地方并不大, 但在东区尤为核心,水深火热,要想理清也确实难如登天。

阿思诺的意外没有维持多久就平淡了下来。

几刻钟后, 他离开了办公室。

坎宁将晾干的信件封装好,盖上火漆,摇动铃铛叫收发员送了出去。

随后,他取下挂在门口的呢绒大衣穿起来,又戴上一顶筒帽,锁上了办公室,离开警察局。

他没有叫马车,举着一把雨伞沿着路边慢慢行走。

大约中午饭点时间,伦敦东区街头的雨势小了很多,路旁四处都是人,在餐厅与店铺里来来往往。

抵达费瑟河图书馆时,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大厅里面人迹罕至。

坎宁走到门外不远处,经理便冲出来拉开了大门,替他接过湿漉漉的外套与筒帽。

他漫无目的地踏上阶梯,进入贵宾阅读室里,问侍者点了一杯咖啡。

随后,坎宁走出去,经过了空无一人的公共阅读区,走向幽深如丛林的藏书架里。

他漫无目的思索着什么,对于身后不远处的一道隐秘的窥探视线丝毫没有察觉。

再回过神时,坎宁发现自己的面前的书架上摆着一本装帧精致的雅典哲人之作。

他若有所思,将这本书抽了出来,摊开翻阅起来,又继续往背面走去。

图书室的地面为裸露的大理石砖,地毯正在分区更换,脚步声在耳畔回荡的有些明显。

他翻页,又抬起头,忽然发现前面并不宽敞的过道里站着一个人,她正抬手凝望着一片书脊沉思,欲拿不拿。

坎宁停了下来,他投出视线看过去,目光从米白色裙角往上挪动,忽然发现这张脸很眼熟。

哦,他又想起来了。

与此同时,黛莉歪着头看过来,似乎下意识地往边上让了让。

她的眼睛里流露一点意外,视线迅速地锁定了坎宁手中的那一本书,瞥了瞥书脊。

抿了抿唇线,黛莉果断的伸手抽动了书架上那本厚重的尼各马可伦理学抱了起来。

这才后知后觉的似的点头,十分具有礼貌地道了一声好。

坎宁点头以作回应,正欲经过她,目光忽然看到了她手中的东西。

他露出一些愕然,脚步停了下来。

黛莉见状,又后知后觉的询问:“你也要看这个吗?”

她从书架里抽了一本一模一样的书递了过去。

相比起只有一份存档的陈旧报刊,眼前的书架上摆着一大堆古典哲人的著作,名作一排接一排。

坎宁过来接了,面色也依旧没有没有波动。

黛莉松开手,微微凝聚了注意力。

“警督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事情。”

坎宁正打算继续路过,听见这话又止住了步伐,在一臂之外停下。

他忽然生出了一点疑惑,扭头看向这个有过几面之缘,偶尔碰到了可以点头之交的陌生小姑娘。

尽管她从头到脚都没有一丝攻击性,但天然的机警让他对来自陌生人的观测有点抵触。

“为什么这么说?”

他警觉的反问。

黛莉想了想,更耿直地指了指他手里的两本大部头。

“这不都写着呢?”

坎宁低头,发觉确实如此。

但凡对此有点涉猎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两物已经将他的心事完全暴露。

它们正张牙舞爪的互相搏斗。

但他却假设了对方什么也不懂,仿佛有什么被害妄想症。

忽然,他轻轻的,自嘲似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的笑了一声,吐出来一口气。

“确实,是很容易。”

黛莉仿佛也感觉到了对方对于她无知的假设,略扯了扯嘴角。

“来这里的时候,我就在想会不会再碰到警督,上次的事情,我还没有来得及道谢。

要是警督有什么难事,不妨问问我,万一我并非什么也不懂。”

她微微一笑,表现得似乎没有任何鸿沟。

不知道是出于傲慢的愧疚,还是因为眼前的坦诚,他鬼使神差地思索了起来,又回过神,微微耸肩。

“抱歉,喝什么吗?我请你。”

片刻后,黛莉迈步跨越沉重的双开胡桃木门,踩上了轻柔的地毯,进入了一间更加私密的贵宾阅读室。

她将视线朝内部扫去,这里比外面更加人迹罕至,不,是除了擦地的侍者完全没人。

但厅内四处都设有精美的法式沙发与阅读台,装点着精美的广州十三行大漆屏风与青花瓷瓶,一阵阵热意从旁边的铜质暖管里散发出来。

坎宁走在前面,在一处角落里的座位停下,招手叫来侍者。

黛莉丝毫也不客气。

“那我要一杯蜂蜜柠檬水,谢谢。”

桌子上已经堆着几本书与一碟咖啡,看来这里是固定的座位。

她坐了下来。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警督与我碰到的问题应该是一样的。”

“你碰到了什么问题?”他好奇的问。

“事情是这样的。”

黛莉低头,迅速在脑子里罗织理由,根据她观察到的信息,编造出了一件无伤大雅,细节丰满的鸡毛蒜皮小故事。

再抬起头时,她镇定地看向坎宁。

“事情是这样,前段时间,我家里开了一家新的店铺,生意也算过得去。”

“然而,近期我们却发现了一件事,这件事实在是让我家左右为难……”

坎宁认真的聆听了一阵子。

“……所以,对此我们很纠结。”

她三言两语说完了这件小事。

“既然我没有那么高尚,又怎么来指责别人呢?”

“不过,我也想通了。”

“为了生存时,我们家没有选择的余地。

对待头顶上的管理者,奉承,送礼,又或者需要同流合污才能办成的事情,也必须这么去办。”

“但在力所能及的小范围内,尽可能维护公正,不要不择手段,尽管不可能面面俱到。”

她虚伪的,再次轻轻挤起了脸颊上的肌肉,露出十分无奈,又很通情达理的神色。

说罢,接过侍者递来的蜂蜜柠檬水,谨慎的抿了一口,又大口喝起来。

坎宁听的入了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玻璃杯中的甜水儿都被她喝空了一半,他才回过神。

坎宁欲言又止,虽然依旧闭口不谈他到底遇到了什么样的抉择。

但他看向了铺在桌面上的书页,微微朝椅背靠去,渐渐的放缓了紧绷的神色,呈现出一种更为平和的姿态。

黛莉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她另一只手翻起眼前正在被注视的书页,打开其中的第五卷 。

说道:“所以我想,这条平衡修正的路必然是不好走的。”

坎宁不禁点头,依旧缄默。

黛莉知道,这种缄默是什么样的标志,她松开了玻璃杯。

通过她的话里话外,也能够听出来,白教堂的营商环境并不好,污秽已经堆积的太深了。

在这样的环境中,不得不做的小事情太多,毫无保护的人十分脆弱,只能不断的妥协,而德性又能经得起多久的腐蚀?

坎宁看着她,从灰绿色的眼珠,挪到一丝一缕的外表与如此纯粹真诚的神态,没有哪一处不契合他理想中的幻想。

他忽略了内心深处对她里里外外都过分完美无瑕所带来的虚幻感产生的一丝疑虑。

即便如此,也忽然很想给出力所能及的维护,就当是为了他鲜少能够见到的品格。

于是拿出了书桌上的便签条,又抽出钢尖笔,在便签条上书写下一行字迹。

最后,推到黛莉的面前。

“这是我个人的信址,如果以后你们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写信给我。”

至于他的困难,需要平衡的事情,还得他自己来解决。

黛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这张便条接了过来。

第53章 三克朗 权色交易

街外下着雨, 阅读室内一丝潮意也感觉不到,窗明几净,干燥舒适, 也没有油墨臭味,鼻腔稍微呼吸,就能闻见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味。

这种香味一定来自于窗几上飘着袅袅白烟的汝瓷三足香鼎。

黛莉低头, 手中捏着厚重细腻的便条,目光落在纸面的字迹上。

这字迹十分端庄,很规矩, 可以阅读出很多信息。

她捏了捏指腹,思索了刹那, 把便条压在桌上又退了回去。

有枣没枣打一杆而已,竟然还真打上了,这顺利的程度在她意料之外。

抬起头, 朝对面看去, 盯着坎宁的眉眼。

她清澈的目光中毫无审视之意,只有茫然与懵懂。

片刻的伪饰间, 她思考起了很多东西。

已知, 眼前这个男人大约二十四五岁, 对于目前的职级来说十分年轻。

他未来会成为伦敦大都会警察局的总监, 这个系统里的一号人物。

又有一个不得了的,会走上权利顶峰的教父,并且,距离他与他的教父决裂还有十多年的时间。

以上是可图的利益, 除了她没有人知道。

黛莉头一次仔细地,方方面面的打量坎宁的模样。

面部轮廓深邃,五官规整, 灰眸中带有银调偏光,给人一种冷峻,不苟言笑的感觉,这与他日常的真实性格有所不同。

衣着笔挺,健壮,干净。

这品相的猎物,如果要她下口去嚼一嚼,倒无需心里建设。

但不过,她很清楚。

这不是一个会干权色交易的人。

对于这样的人来说,只要是符合他三观所认可的贫弱群体标准,还努力上进,有理想,还懂那么一点亚里士多德,那么绝对会被另眼相待。

他需要的,是一种强烈的情感寄托,精神投射。

无论此刻出现的是谁,他都会尽可能的帮一帮,来维护他心中想要维护的道。

要么是一把雨伞,一次信誉担保,要么就是这样的一张信址。

所以,这张便签与上辈子那种老男人给的电话和房卡并不是一个意思。

只是因为她的人设太过成功。

再瞧瞧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细节不彰显着克制与自律的性格,正人君子,工作之外的绅士风度,呵。

是她想多了。

不过,这也确实是一个普通漂亮姑娘,面对异性上位者例外的关照时应该有的反应。

桌面上,黛莉的手指将便签推到一半,手指忽然停下。

看着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他们身份上的鸿沟,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这……”

她微微低头,垂眸遮住眼底的神色,下颌线紧紧绷,嘴唇张了张。

坎宁低头看着她这种怔神,正有些疑惑,又忽而反应过来。

好像被误解了。

他将手指缝中的钢尖笔放下,端起手边的骨瓷杯抿了一口,清脆的瓷器在杯碟上的碰撞声十分悦耳。

“如果有人故意干涉正常营商,我可以帮你们解决问题,这也算是职责所在,不必有什么负担。”

他很淡定的描补了一句。

“噢,噢,谢谢。”

黛莉不再愣神,迅速地将便签取了下去,低头露出一副尴尬的模样,以表示自己的纯洁,又掩饰性地翻书看。

坎宁无端地又想笑了,但他只叹了一口气,抽动桌子上的哲人著作翻起来。

这也怪不着人想多。

隔壁办公室的另外两个警督,在外面强抢民女的事儿干的不少,阿思诺跟他投诚时,交上了厚厚的一沓资料。

那东西看的人饭都要吐了,感觉跟他们多说一句话就会罹患梅毒。

她一个小门户普通商人家的单纯小姑娘,恐怕从未与他这一层的人来往过。

但凡耳闻,也都听的是他们的烂事,自然也不会把自己这种略微有些突然的举动当成有什么好事的开头。

似乎是不忍她尴尬,坎宁打算另起话头,他也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家的店,开在裘德路吗,是哪个警长管的地方?

用的哪家房产代理商?克洛默迪?”

上一秒,黛莉还在盘算着要不要今天就到此为止,留些空白。

闻言,她敏锐的雷达在心中作响。

要知道,对面这样的人物通常不会有一句废话扯闲篇。

“是巴尔乔布警长管的地方,我家的店在多罗斯街,房东委托罗宾逊地产代理公司管理的。

不过,附近的皮耶罗杂货店,倒是在裘德路,是克罗默迪地产公司代理的。”

她拿目光试探。

坎宁此刻对她没有防备,他十分放松,只在听到克洛默迪时,下颌线条稍微动了动。

或许这细微动作说明,这家人已经被他盯上了。

这条信息十分关键,可以说是值回票价的。

她按耐住跳跃的心脏。

“怎么了?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随便问问,巴尔乔布工作做的怎么样?”

“最近我家附近很太平,我没有见过他。”

“是么。”

修长地手指再一次伸向杯碟,抿了一口咖啡,得到答案后,他放下了心,继续翻阅纸页。

见状,她也低头,继续看着眼前的第五卷 公正篇,整室只能听见纸张的沙沙声。

在世俗社会的框架当中,法治的程序正义与平衡能力是一切的基石,但世风日下,它已经崩塌已久,早沦为了人治的工具。

她对此讳莫如深,观感消极,也不认为这座城市能因为一个人的信仰而产生什么改变。

下午雨霁后,克拉克街附近的道路变得繁忙起来,路面的积水倒影着阴沉的天空与古朴简陋的房屋。

两三个面试完被刷下来的人沮丧地踩着水洼离开了克拉克街。

b25幢内,饭厅里站着两个被留下来的中年女人,她们衣着朴素,带着宽檐遮雨帽。

高一些的那一个名叫露西,脸上有麻点,年轻点的那一个名叫夏洛特。

她们俩的家皆住在附近,家中都有老小,露西的丈夫是旁边警亭的巡警,夏洛特的爸爸是附近氨气制冷机厂里一个资深的老工人。

她们都十分朴实,孩子上着学,家中温饱不成问题,人际关系也并不是社会边缘。

用这样的人工作,工资必须得稍微可观一些,每个月四镑总少不了,至少不能与其他同行一样随意克扣。

“露西,你原来是不是在糖果店里工作过?

以后就来做打包和分装的工作吧,这两天先在饭厅里折纸盒,早上七点到下午七点,包两顿简单的饭。”

“夏洛特,你原来卖过皮鞋,现在还是去店里做店员。

打扫卫生,清点库存,盯着店里客人的结账,店员这活儿比较累。”

露西的薪资为四镑一个月,夏洛特为五镑。

玛丽与二人简单的交代了一下工作内容,先将店员送去店里给丽莎培训,又带着露西开始学习给三法新商品分装,给礼品套盒打包。

她忙活了一阵,又钻进厨房里盯着三明治组装,转眼又到到晚餐时间了。

门外,铃声响了一阵。

黛莉摘掉帽子挂好,她收了伞搁在门后,又脱下短外套。

玛丽闻声走了出来,见黛莉身上一片衣角都没有湿,手上抱着一大堆书本,啧了两声,委委屈屈地说道:

“上次拿回来的我们还没看完呢,再读下去,我以后烧火都得扶眼镜了。”

“放心吧妈妈,这不是给你们看的。”

黛莉把书本摞在书桌上,她与坎宁在阅读室里做了一个钟头的同桌,在雨彻底停后先后离开了阅读室。

走之前,对方还不忘记饶有趣意的询问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读的雅典学派。

她总不好说是上辈子,于是只说刚读。

这下倒好,又得了一张长长的书单,仿佛在栽培一个好孩子。

怕好孩子搬不动,坎宁十分大度的替她付钱叫了一辆马车,所谓送佛送到西。

黛莉此刻仍然有些无语凝噎地摇了摇头。

为了预防下次被拷问,这下不温故还真不行了。

她回过神,接过玛丽给倒的水,又问:“下午有房产经理的回信吗?”

“噢,有,我去给你拿。”

玛丽转身,在大门后掏了掏,拿出来两封回信。

黛莉打开其中的一封,来自布鲁茨伯里区的中高端房产中介公司。

对方在信中说的很热情,他们公司在该地代理了多套高档公寓。

就例如贝德福德广场北部的格尔温特街。

该街区环境良好,走两步就是博物馆,往东是金融城,往西是购物区,周围剧场与高端场所遍地。

邻居不是高端诊所的医生,就是金融城的大律师,还有各色小厂的老板。

特别是社区还有自己的俱乐部和小教堂。

黛莉看着信,忽然笑喷了出来。

她忘了说,自己家是爱尔兰人,不信英格兰国教。

不过,眼下是十九世纪,不是十五世纪,即便是不信教也只是显得时尚和亲近自由党而已。

她早就将这条街调查的一清二楚,邻居不仅仅是有小厂老板。

至于她们要租赁的房子,至少是一个拥有五居室和两厅的一整层公寓。

黛莉与这经理约好了时间,叫弗莱德明天早上出门前去与他看房,签署合同。

与此同时,纳什先生踏进家门,他见黛莉在饭厅里读完了信,便快步走过来。

“花了我半晌的时间,总算打听清楚了,那厨子一共有五个债主,有四家都收来了。”

纳什先生掏出债条,零零碎碎的好几张。

“这些一共是十五镑。”

“这几个债主对那厨子的评价还很不错,不过,还剩下一个,有点难缠。”

黛莉把房产商的信收了起来。

“谁呀,说来我听听。”

“瑞德列安银饰行,他们老板家家大业大,不愿意出转债务,不过,也就剩十几镑而已。”

黛莉思索了一会儿。

“那就算了吧,凭这些债去劝他跳槽也够了。

只不过这家银店的老板,是不是有个亲戚是……”

玛丽经过时,嘀咕了一句。

“我记得,好像他家有亲戚是克洛默迪地产公司的一个经理的老婆,所以啊,咱们还是不招惹为妙。”

黛莉深深点头,又想到了在图书馆里的揣测。

回过神来,她对玛丽和纳什先生说道:

“今晚就去请这厨子来这儿说说话吧,谈一谈价格,给他两天时间回去辞职。”

纳什先生点头。

“弗莱德刚刚见完客户回来,这会儿正去卡姆登找你姑父了,让他帮忙介绍几个职工家属来工作。

如果不出意外,明早六个工人就能招齐了,我再去订车和工具……”

几人商量片刻,不一会儿就到了晚饭点儿,每人分了一块三明治。

玛丽与纳什先生又去投入店铺里的高峰忙碌。

黛莉先抱着这一摞书本回到了卧室里。

她将东西扔在书桌上,抽出了里面的便条。

坎宁现在的居所,在距离警察局不过十分钟步行距离的一栋商业公寓,这应该只是他为了方便工作暂住的地方。

除了工作,生活和社交依旧在西区,这也是很多东区中产阶级与商人的选择。

她将这便条粘在墙上。

其实,这并不是一张永远的护身符,交情太浅时,只不过是个一次性用品,用过之后效果就会减弱。

打枣也只是为了万一出事时的备用。

半晌后,黛莉走下楼,她撸起袖子,去了店里的柜台顶班。

第54章 四克朗 透过现象

克拉克街的深夜, 十点的钟声响过,街头人迹罕至,寂静到只听得见远处的鸟雀在低声啼叫。

除去准备倒夜班的工人和一些酒鬼, 以及干着隐秘交易的人,大多数普通老百姓都谨慎的缩在自己狭小的家中,洗洗睡了, 没人会在外闲逛。

湿漉漉的窄巷,忙碌的杂货店做完清点与盘货后关门不久,纳什先生便带着茫然无措的厨子佩洛里克先生来到了克拉克街。

佩洛里克先生矮胖矮胖, 穿着一件陈旧的二手粗花呢外套,灰绿色破皮靴, 他跟在纳什先生身后,心情十分忐忑。

他四处张望地瞧着这黑漆漆的克拉克街,没有看见什么犯罪与暴力的痕迹。

实际上, 这里与他家居住的地方差不多, 有座人影幢幢的半地下酒馆,里面时不时发出尖锐的笑声, 一到夜晚更显得外面寂静到幽深。

若不是佩洛里克同为爱尔兰人, 又知道自己一穷二白, 没财更没色, 他半道就要提腿跑路了。

“纳什先生,你们找我到底是有什么事啊?”

他对纳什先生这个老头并不陌生,原来这老头做送奶工时,也跟他工作的店送过货。

只不过, 现在这老头已经将送奶的活儿转了出去。

仅仅一阵子不见,他便大变了样。

纳什先生扭过头来,露出乐呵呵的笑容, 倒还算和蔼。

“跟我来谈谈吧,反正是有事要请你帮忙,有钱赚。”

佩洛里克闻言有钱赚,又无视担忧默默地跟上了。

他默默打量着纳什先生浆洗熨烫的比刀片还锋利的裤脚线与崭新的皮鞋。

不由得想到了最近听到的传闻,裘德路与多罗斯街这一片的邻居们,提起纳什先生父子,忽然开始讳莫如深起来。

附近的居民都知道,这家人不知道背后耍什么手段,有了什么靠山,让一个卫生监督员点头哈腰,斗的另外几家店的老板不得不认栽。

他认为自己恐怕也得罪不起,只好跟了过来。

抵达克拉克街b25幢,纳什先生打开大门,将佩洛里克请了进去。

他小心翼翼地探头走进屋里,映入眼帘是一个饭厅,收拾的干净宽敞,中间摆着一张宽敞的餐桌。

纳什先生的儿子弗莱德也坐在餐桌边,他面前摆着几本书,几盏煤气灯与笔墨纸。

一边看一边翻,似乎在学什么。

佩洛里克还从未见过这片儿街区的成年人会捧着书看,情形倍感违和。

“请坐吧,佩洛里克先生,你喝茶吗?”

纳什先生拉开餐桌中的一把椅子,佩洛里克点了点头,又道:“好啊,谢谢。”

弗莱德此刻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纸笔,对佩洛里克打起招呼。

说罢,他拿起手边的信封,当着佩洛里克的面打开,拿出了其中的几张纸条。

“佩洛里克先生,这个你眼熟吗?”

佩洛里克投去目光辨认了一会儿,脸颊抽搐起来。

“这,这不是我跟人打的欠条吗?怎么会在你们这里。”

弗莱德想起了黛莉说的话。

他露出了宽慰的神色,对佩洛里克先生说道:

“放心,我们只是买走了这些债务,但并不是要催促你还钱。”

“佩洛里克先生,你是个好手艺的人,我们也与旁人打听调查过你。”

弗莱德将欠条收了起来,他显得很有成算,叹道:

“像你这样的人,本不该过现在这样的日子,现在就有一个好机会摆在你面前,摆脱这种一眼看不到头的生活。”

纳什先生去厨房弄了点茶出来,递给厨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给我们工作吧,我们能给出你拒绝不了的条件,只需要你绝对的忠诚。”

半晌后,佩洛里克踏出房子,脚下发虚地走出了克拉克街,他对今晚的幸运降临感到十分恍惚。

如果给他们家勤勤恳恳的工作一年,奖金加上薪水,他多半就能将所有的欠款还完了。

虽然佩洛里克对神秘兮兮又做事果断,将他拿捏的很透彻的纳什父子有些畏惧。

曾经跟他一样的普通人而已,如同造梦一般的翻了身,几乎都要与皮耶罗先生差不多成功了,在这样的贫民窟,实在是瞩目。

他思索了片刻,认为这确实是他最好的选择。

“好了,现在我们即将拥有一个十分忠诚的厨师,这确实很重要,至少后方生产不会产生太大的问题,玛丽也可以放心了。”

纳什先生又拿出来一只干净杯子,给黛莉倒了半杯水。

她从楼梯上走了下来,点头说道:

“恩威并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你们也是配合的十分默契啊。”

黛莉满意地看向父亲与祖父。

二人很谦虚。

“还是你的主意好。”

“主意再好也是纸上谈兵,实施才是最重要的。”

黛莉说着,提裙子在餐桌边坐下。

他们二人的形象,在街区内已经打造的很成功了,至少普通人都会相信他们是有一定手腕和背景的,对于他们二人给出的许诺,也坚信不疑。

这种形象无时无刻不在替他们二人代表的“纳什”这个姓氏来说话。

对于黛莉来说,他们二人对外的形象是一种需要精心营造的产品。

如果这种产品能够过关,经得起推敲,那么做任何事都能事半功倍。

“现在厨师是定下了,可你姑父那边,给我介绍了四名备选的店员,而我们只招两人。”

“明天一早他们就过来面试,这些人的硬性条件都符合我们的要求,我们要如何筛选出来要录用的人呢?”

弗莱德询问道。

黛莉思索了一会儿。

目前伦敦的猎头公司只为大企业服务,而底层的劳工市场充斥着鱼龙混杂的人。

他们现在招工的选择已经算是取巧了。

招聘是经营一个公司时最重要的环节,是不能绕开的问题,需要一套成熟的录用标准。

当基础标准都符合条件,再进行细选择时要靠老板本人的思维逻辑来决定。

这几乎决定着一个公司的未来发展上限。

“这几个人,姑父都有给你介绍过吗?”

弗莱德点头,回答道:

“当然了,这两个员工是为了送货和看店招的,所以我们率先考虑二十岁以上的小伙子,成家的优先考虑,家中父母或兄弟有稳定工作的再优先。”

姑父带着弗莱德在车务组的职工宿舍里逛了逛,得到了四个人选,其中两个小伙子十分优秀。

“一个是机械修理师的弟弟,一个是老乘务员的小儿子,还有两个都是货厢卸货工的儿子。”

在伦敦,大多数工人家庭一家三代人都可能会在同一个地方工作,很多时候都是父辈是正式职工,子女是兼职工或者学徒,等父辈干不动了,职位就由子女延续。

如果一个家里孩子多,能延续的坑位就一个,那么家庭里通常就要选一个孩子来另谋出路。

姑父带弗莱德找的,几乎都是需要另谋出路的人。

黛莉问弗莱德想招募什么样的职员。

“什么样的职员?”

弗莱德刚刚从书上学到了一点关于用人的知识,他想了想,有所启发。

“我想,如果要选一个职员,那么就得围绕这个职能来看它最需要的东西。

对于职员来说,有责任感,有服务意识,勤劳的品质,是比任何东西都重要的。

比这个职员会不会说漂亮话,以及卫生习惯这种后天可以培养的东西更重要。

这就是书上说的,透过现象看本质。”

黛莉点头,仅仅露出微笑看着他。

弗莱德恍然,愣了一下,他似乎就在刚刚已经亲口说出来了要如何选择。

他滑稽的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似乎还是头一次切身体会到读书的好处。

“好吧好吧,看来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黛莉叹了一口气,起身扭了扭头,听着楼上的声音,丽莎应该是睡下了,可以轮到她来洗漱了。

“明早面试完你就得去看房子了,记得早点休息。”

弗莱德点头“嗯”了一声,但他依旧无法不依赖黛莉给的意见,要求黛莉与他一道前往,选一个她能喜欢的地方。

黛莉迟疑了一下,实际上,她早已过了追求物质享受的阶段。

答应选择在这个街道租房,也只是因为这里有她想接近的潜在合作对象。

纳什先生也站起身劝到:“明早职员试工,店里不缺人干活,你大可以休息休息,不必硬抗。

就跟你爸爸一起去吧,万一他选到一套丑房子可怎么办。”

闻言,黛莉忽然动容了一下,眼前这父子俩不仅仅是她的产品,也确实是亲人。

“那好吧,那我就一起去吧……”

她将几项重要的工作事项交代给了祖父来盯着。

第55章 五克朗 中产阶级

多罗斯街六号, 黎明前黝黑的天色刚刚泛起亮光,店铺内便挂起了几盏煤气灯,窗户被照的暖黄一片。

这在整个多罗斯街来说, 都算是营业准备的比较早的商户。

街头传来脚踏车的声音,不一会儿,昨晚加完班回家的店员骑着店里运货车来到了店门口靠边停下。

这是属于老员工的福利, 可以用老板家的车辆通勤,但不过车辆的打扫和保养都得员工自己来做。

能够很有效果的让职员爱惜店铺的资产。

罗恩将车轮锁好了,才上前敲门。

屋里给他开门的是年龄大了睡觉需求少的纳什先生, 他正系着围裙,拎着一把扫帚。

纳什先生是从克拉克街过来的, 即便白天也有事要忙,每天清晨,他都会早早的起床来开门, 顺便给店门前的台阶和街道清扫灰尘。

无论是什么时候, 这位老头儿都是最勤快的。

“纳什先生,我来吧, 我来做吧。”

老店员知道今天有更多的同事来工作, 莫名心里有些没谱。

他上前抢过了扫帚, 三两下把门口清扫干净了, 又遵守每天的十二道流程,先钻进店铺里盘货。

昨夜盘过货,今天再清点一遍,检查日期。

再将这一周销售速度最慢的货物最后五名记下来, 以后好根据销售速度来囤货。

第三道工序,就是上货,去仓库取东西下来把柜台填满。

纳什先生看着罗恩忙碌了一会儿, 后脚,昨日招聘来的唯一一个女店员夏洛特也在规定的上班时间,七点前抵达了店铺。

夏洛特目前还碰不到盘货的活儿,这只有老板家的人,或受信任的老员工才能碰货目表。

她也知道按资排辈,赶忙去找老店员领差事。

不一会儿,夏洛特也拎着一个大篮筐,从仓库装了一满框的三法新分装商品,按照不同的种类,排列摆放上了结账台前的小货架。

这细长的货架上只摆这一种价格的商品,每天能销几百上千袋,需要大量补货。

她干完补货的活儿,又见到老店员在柜台边默默地写什么。

偏头去一看,原来是今天的外送订单,他回忆着昨日丽莎对这些客人性格上的评价,又翻着地图本,正在给每一个订单写备注。

今天一共要送九户,先把近处的三家送了,远处的最重要的便是送去法德伦府的一堆货,其次才是其他地方。

这备注并不为客人准备,而是送货时他自己随手查看的。

包括路线规划,时间限制,以及货物的数量和内容。

夏洛特听老店员说,这叫工作日志,也是十二条例行事项之一。

她乍一看还看不出什么名堂,但不明觉厉,认为这店里的经营方式很怪异。

从前她也在别处干过店员的活儿,虽然每个老板的怪癖各异,但她从未见过这些奇奇怪怪的规矩。

一般情况下,店铺的员工都最看重老板本人的情绪与指挥。

但这里的老店员并不敬畏老板一家子,而是敬畏这些规则。

仿佛只要不犯规则上的错,活儿干的漂亮,跟老板顶来顶去也算是有个性。

夏洛特想,自打结婚后她忙着养孩子,现在孩子长大去福利学校了,她也该努点力适应这里,保住这份薪水还算可以的工作。

她大深吸一口气,也从口袋里掏出老板昨天发的便签本,为自己写起了工作记录。

今天上午只有纳什太太在,纳什先生得出门去谈订单,老店员要出门送货,她得负责在店内导购。

看货目表上说,最近附近流行起了使用更廉价的合成皂液来洗衣服,日化类产品销的慢了一点。

她昨晚已经背下了商品名录,打算多推荐推荐这类东西,至少推荐二十个客人。

一直忙碌到了天色变成微微的鱼肚白色,弗莱德才与玛丽起床洗漱。

收拾好后,他走下了楼,玛丽径直回了克拉克街。

有了员工就是不一样,脏活儿累活儿也都不用他亲自干了。

他看向地板和货架,夏洛特都擦的一尘不染,理的整整齐齐。

货柜边上的熟食货架,已经摆上了几摞三明治和夹心面包,一看就知道德拉妮已经忙了半晌了。

该送出去的货物,罗恩都配好了,正在往车子上运,一切都无需人操心。

弗莱德惬意地舒了一口气,他走向大厅。

柜台前已经排起了长队,柜台后丽莎也刚来不久。

她在柜台后开锁,将零钱硬币倒了进去,接待客人之余不忘对弗莱德说道:

“面试的人刚刚已经到了两个,在克拉克街等着你呢。”

弗莱德嗯了一声,连忙往外走去,紧随玛丽来到了克拉克街b25幢。

面试完陆陆续续抵达的员工,这一次弗莱德没有依赖任何人的意见,他独自便很有把握的决定好了留下哪两个。

“安东尼,凯尔希,你们两个人可以留下来,我们谈一谈薪水。”

弗莱德又拿出几个便士,递给旁边的另外两个面试者,十分慷慨地说道:

“这钱拿着吧,算是走一趟的辛苦费。”

“你们虽然没有被我留下,但你们的能力也不差,别的工作也能做好的,以后如果再有机会,我一定首先通知你们。”

两个被刷掉的年轻小伙儿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讲究的老板。

其中一个面试者兰特先生嘴滑一些,他连忙恭维道:

“谢谢老板,老板太大方了,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人,以后有什么事儿用得着我的,叫我我准来。”

弗莱德顿时记住了这个人,笑着与他寒暄了两句,在他们二人走后,才与被留下的两个店员谈起薪资。

安东尼的父亲是卸货工,凯尔希的父亲是机械修理师,前者学过两天算账,后者学过修车,曾经都是在那干兼职工的。

谈了一会儿,能看出来他们二人的性格都相对稳重一些。

弗莱德询问了他们碰到意外事件的处理方式,只有这二人的回答符合他招店员的标准。

薪资谈完后,这二人被弗莱德引去了店里,先跟着丽莎试柜台的工。

再跟着曾经有过店员经历的夏洛特试其他勤杂活。

如果他们能通过试用,弗莱德就会再买一辆车,让他们其中一人送店铺近处的订单。

一条街之隔,黛莉坐在房间内的书桌边上,慢悠悠地倒了一点羊脂膏出来搓脸。

既然要前往贝德弗德广场附近看房子,她就精心的打扮了一番,穿戴的极为有规矩。

这包括于盖住脚面的巴斯尔裙装,盖住十指的崭新手套,领口的白色纱巾,以及崭新的,有绢布花的船型帽。

衬托的整个人乖训温顺,甚至算得上淑女。

又捏着小玻璃瓶上的喷嘴,喷出来一些花味香水。

任谁接触了,恐怕都会认为她出生于一个一直很体面的爱尔兰人家庭,并且从未干过什么脏活累活。

磨到大约八点左右,黛莉才扶着梯子走下楼,吃过了早餐,与老爹一起乘车出门。

贝德弗德广场位于布卢姆伯茨里,市政属于圣吉尔斯区管理。

这一片地区不大,并没有东区那样的大型工厂与贫民窟的逼仄小巷,也没有卡姆登繁忙的运河与铁路交通,滚滚的工业浓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