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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一生丁 脚底抹油

夜半, 八点的钟声响过,格尔温特街的家家户户都还没睡,晶莹剔透的窗泛着橘黄色的光芒。

街道旁几盏玻璃罩里的煤气火焰也在其中飘摇着火光, 光线成束的打在路面上,将这条街烘托的格外安逸,温馨。

马车缓慢地在街中段停下, 不一会儿,黛莉按着帽子从车上下来,左手提着层层叠叠的裙摆, 右手夹着提包和一叠报纸,朝自家居住的那栋房子走去。

她步伐轻快, 脸色比平时要稍愉悦一些,走上路肩,顺着明亮的道路进入公寓楼大门。

门厅内, 劳德先生正拿着一把扫帚, 在清理地毯上的灰尘,似乎马上要下班了。

他见到黛莉走进来, 露出和蔼地笑色:

“纳什小姐, 今天我将你的礼物交给了两位邻居, 他们都收下了, 并让我向你家道谢。”

黛莉放下裙子与劳德先生说了一会儿话,礼貌地与他告别,才慢慢朝二楼走去。

抵达二楼,她拿出钥匙打开家门, 门缝里透出一片暖黄的油灯光线。

紧接着,屋内的声音传了出来,有人在烧火做饭, 有人在点壁炉,还有人继续收拾行李。

她走入屋内,反手关上门,迎面扑来一个小孩抱着她的腰撒娇,哦,佩妮也休假被接回家了。

“黛莉!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不过我们也刚刚到家……你看我的新娃娃怎么样……”

佩妮举起她手上的针织小熊,炫耀着这玩具的来历,是楼上的那个酒店经理邻居派仆人下来送的。

黛莉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佩妮冒了个泡儿,就又抱着娃娃去探索这套大房子了,眼看着是要往储物间里钻。

将浅口的皮靴脱下,黛莉跟着佩妮走进了大门右侧的储物间,将鞋子和外套脱下来归位,挂好提包,又换上棉质拖鞋。

她揣着手里的一叠纸走入客厅里,玛丽和弗莱德一个坐在沙发上翻书,另一个抱着一大口纸箱子。

弗莱德收拾了店铺里过往的账本,他的酒水销售册子,与其他源头厂家达成的合同,抱了一大口箱子走入屏风后。

而她扭头看去西边,纳什先生与丽莎都在厨房里,两人一起围着灶台,也不知道在烧什么饭。

黛莉在贝安道尔先生家中陪他妹妹呆了整整一天,又去剧院奔波了一会儿,晚餐只是应付一下,早就饥肠辘辘了。

稍微动动鼻子一闻,就知道丽莎今天傍晚回家后是去光顾了附近的肉店。

一股浓郁的烤羊排味弥漫在整个家中,胡椒与香料也放了不少,油润的很。

玛丽从书本中收回注意力,她抬起头:

“回来了?登报的事怎么样了……”

她还从来没见过有谁登报需要去外面跑一整天的,但她也知道黛莉也不是一般人,必然是有正事办。

黛莉走到她面前,将手上的纸叠和票据递了出来。

“我已经与报社的人商量好了。”

玛丽疑惑地接过纸张,翻开一看,这纸上赫然盖着生活报的印章,上面是打字机的字迹。

印着广告内容,行数,版面位置和投放时间,以及价格的具体回执。

“这么好!”

玛丽不禁站起身,这纸上写的意思,如果她没有理解错,那就是广告版面的第三条,足足六行字,也就是……

黛莉适时递给她一封晨报,玛丽连忙接过来,数了数广告栏上的位置。

“这位置好啊,虽然是第三条广告,但依旧在第一面,占的位置也大,广告词写的也很好,我们店里的特色产品都讲到了。

还有这酒水和雪茄的套组活动,酒水的满赠也真是诱人。

你爸爸三天前刚与雪茄商说好每个月承销六百盒威尔士亲王牌雪茄,进口商才答应将这款烟批发价格降低了两成,这会儿正愁着要怎么把这么多雪茄销出去呢。”

相比起登广告的那点费用,这种白银级广告位能够带来的效益一定是成百倍的。

玛丽扭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黛莉,她正蹲在茶几前,端起瓷壶与瓷质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你是怎么能说服人家的?这样好的位置,没有点人脉,光是送人情也能办到吗?”

玛丽忽然感觉自己对这个世界还不够了解。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声音太大,屏风后书房区域的弗莱德闻言,挠着后脑勺走了出来。

“你们在说什么?”

玛丽将黛莉给的东西递给了弗莱德,她越仔细去想,就越感觉恍惚。

这可是除了泰晤士日报之外,在东区名列前茅的报纸。

仅仅在东区的销量,不说有几十万,每天也有十几万。

可以说,东区的十来个教区上百万人中,每天,每十个人里就有一个人会购买这份报纸。

剔除从不观看广告栏目的人,也能剩下几万人会看。

登在这样的白银位置,而不是第三页第四页的犄角旮旯,少说可以吸引一万人看见他们的广告内容,吸引几千人对他们感兴趣。

“登报时间就在后天?这可是周六,好日子啊!”

对于报社来说,他们也是要追求权威性的,好版面登广告首选大品牌,培养读者的信任。

像眼前这样的好事,一般是落不到规模单一的小商人身上。

“有了这份报纸的影响力,我们店的可信度和知名度都会再上一个台阶。”

弗莱德忍不住跳起眉头,激动地看向黛莉,她已经缩在沙发上随意的躺了起来。

他震惊过后,又忍不住疑惑,连忙来对面坐下。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快说说吧,否则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黛莉舒服地靠着软沙发,叹了一口气,娓娓道来。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我写信咨询过后,广告版面里负责磋商的助手给我回了信,今天我就亲自去找他谈谈……”

她将自己如何打听到这人的详细信息,又如何把他叫了出来,与他达成合作的过程说了出来,包括他家中妹妹的事情。

他单纯的妹妹被某家小型剧院里一个出名的花花公子给洗脑了。

“所以,你就去了一趟他家,帮他劝通了那女孩儿?”

“是的,我换上了那位小姐没有上过身的丝绸裙子,贝安道尔先生借来珠宝,我打扮的像个美国船王千金,在下午与贝安道尔小姐带去了剧院。

我让她躲起来,又当她面试了一试那个男演员。”

“……我给那男演员送了一束花,赏了一袋英镑。

那男演员一开始还矜持的很,说什么都不肯收。

可我亲自去后台,他见了我的面,又忽然十分殷勤。”

“不得不说,那男演员演的真像个罗密欧,一副衷情的模样,差点就没见上面。

若不是我坚持,又扮的这么漂亮,演技精湛地表达了倾慕,他还不会渐渐的露出真面目。”

黛莉得意的摇头晃脑地讲述着当时的情况。

当时那男演员吻她手套,打算跟她出去时,那贝安道尔小姐就气急败坏的冲上来。

她揣起酒杯就将那个男演员砸了一顿,诉说她为了他跟家人闹了这么久,绝食这么多天,他竟敢背着她跟别人勾勾搭搭,到底是因为钱还是因为相貌……

黛莉见状,当时便脚底抹油离开了后台,钻进了贝安道尔家的马车。

当天闹剧结束后,贝安道尔小姐回家表示自己不再想跟他在一起了。

老贝安道尔先生见自己的宝贝女儿终于看穿了对方的真面目,简直大喜过望。

他老人家似乎是下定决心,要动一动人脉,让那个男演员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而小贝安道尔先生也是心情大快,都不用多说,就帮她引荐了出版社里负责排版的同事。

黛莉有了人引路,这才将钱财送到关键的人手上。

小贝安道尔先生还格外关照了一番,帮她找同事要来了最近的周六档。

在金融城忙完那一切,黛莉才乘着马车回家。

“小贝安道尔先生说了,以后我还要登报,就只管去找他。”

他家在出版商那有关系,他在主编助手的职位混几年,就可以填补副主编的缺了,是个可以长期结交的人。

“你这一天,过的还真是精彩。”玛丽听了这一大堆话,不由感叹道。

“不过,你的胆儿也真大,碰见这样的机会,就冲上去了?就没想过哪个环节万一出点事吗?”

弗莱德也是这么认为的,他知道,黛莉在外面行事一贯很雷厉风行,但没想到能做到这一步。

“机会难得嘛,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我这也是以一己之力挽救了一个被小白脸忽悠的可怜姑娘,算是大功一件了。

要是贝安道尔小姐真跟那小白脸私奔了,他们家即便打碎牙也得认这个女婿。

否则,贝安道尔家在社交场上的脸也不能要了。

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家,女婿是个演员,更丢脸了。

他们家又惯孩子,不敢跟这姑娘动真格,也是被逼的走投无路了。

我主动献计,他们求之不得,怎么可能会拒绝。

至于其他的事,做了再说,有问题再解决,大不了就是浪费一整天的时间而已。

至于那男演员,偌大一个伦敦,他也报复不着我,不过现在他也应该自身难保了。”

弗莱德听完黛莉的这一席话,不禁陷入深思。

“确实,如果是你或者佩妮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恐怕我也够头疼的。”

“不过,这报纸的位置这么好,后天登报,明天我就去备货,多调一些酒水出来。”

玛丽也点头。

“那我明天也多做点货备下,今天光顾着试验巧克力球了。”

弗莱德思索了片刻,扭头将书桌上的一沓账册给黛莉拿了过来。

是他这些天,拜访合作商卖酒时,顺便达成的百货批发交易。

“我一共拜访了十二家,其中有七家厂商答应了你给出的批发价和批发量。”

看报表时,黛莉就严肃起来了,她仔细查看着一摞合约。

“还有五家,茶叶进口商,香料进口商,还有你指定的那家皂商……这些工厂的经理我也见了,都是难啃的骨头。

不答应我们的提出价格,依旧是原价,虽然他们都买了我们的酒。”

这些工厂都不是小作坊,似乎是认为他们杂货店的体量太小,完不成答应的销量。

“这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没有关系,以后我们做出了成绩,扩大了规模,就有议价能力了。”

黛莉将已经达成的合同都整理好,交给弗莱德好好存放了起来。

她思索了一会儿,又回房拿出东区的地图,叫来玛丽与弗莱德,指着上面的一个地点。

“这条街,在白教堂路南面,仅仅五分钟的路程,是一条人流量特别集中,居民区和商业环抱的地方。

而其中有一间很大的铺,店主突发疾病去世,这家铺面即将在半个月后腾空出来。

而它的代理权,跟我们店一样,属于罗宾逊地产代理商……”

第62章 二生丁 无处安放

煤气灯挂在精致的树形壁灯架上, 昏黄的光线不仅仅照耀着壁纸,也将东区地图铺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地图的比例很细,主要街道一眼就能看见, 黛莉指着的地方名为勒曼街。

裘德路位于教区的东北部,工厂林立,是工人居住生活的地带, 而勒曼街则是白教堂南部的核心商业地带。

如果说东区的心脏是白教堂教区,那么白教堂的心脏便是这一片。

这条街堪称通衢大道,街面宽阔, 南北朝向,长达五百米。

北部连接白教堂路。

有热闹的市场, 警察局,邮局,诊所和福利学校等等公共场所。

南端则连接着河岸的码头仓库聚落区, 有众多的酒店, 旅社,餐厅。

两种商业形态汇集在一起, 每天来来往往的人流量是多罗斯街的十几倍, 也就是成千上万。

“这家店铺位于街道中段的位置, 原本是一间餐厅, 铺面十分宽阔,足足是我们家店的四倍大,是三层楼的红砖结构,你们记得吗?”

“哦, 我记得,我记得这家餐厅,这家餐厅的特色是馅饼和香肠, 味道极好,店里每天都有上百桌的客人,它的老板竟然去世了吗?”

弗莱德有些遗憾地感叹道。

玛丽思索了一会儿。

“这地方,虽说在罗宾逊房产代理公司手上,但位置如此紧俏,做什么行业都行,恐怕想要拿下来的人会很多。”

黛莉看向弗莱德。

“这就要看爸爸你了,登报后,店里生意必然会忙一阵,收益也能大赚一笔。

账户上的钱够周转了,你就取出七百多去还债,到时候问经理打听打听这间铺面。”

“看一看,我们有多少户竞争对手,又有几成胜算,以及它的价格。”

弗莱德摸了摸下巴。

“如果能拿下这间店铺,恐怕我们的生意能比皮耶罗杂货店还要好。

只不过,我记得这家店的对面还有一家规模不小的杂货店。

那家店的老板可没有皮耶罗先生这么好脾气,如果能拿到这间店铺,要把店开起来,以后也少不了要竞争。”

竞争的过程也是一环套一环,没有止境。

黛莉满意地看向弗莱德。

“是的,你们知道吗?这家杂货店的店主佩普先生,与皮耶罗先生的来历一样。”

弗莱德顿时抬起头。

“佩普杂货店的铺子也是克洛默迪家的?”

“是的,并且,并不是代理,也是克洛默迪家买下来的房子,佩普先生与皮耶罗先生一样,跟克洛默迪家签了分股合同。”

“佩普先生与皮耶罗先生对接的地产经理都是同一个人……”

光说名头,这克洛默迪与罗宾逊两家的体量差不多,都是在东区数一数二的家族。

但这两家的经济来源完全不一样。

前者是地产大亨,在东区的各个黄金地段购买地皮或者房屋,再招揽商人入驻,跟商人分股份。

他们家也有中介代理的业务,但不那么多。

这些与他家合作的商人,也是老克洛默迪先生的侄子的选举票仓。

后者罗宾逊家的钱财来源更复杂。

小罗宾逊先生负责整个东区的房产代理业务,属于中间商,但地产也买卖,只要与这相关都做。

罗宾逊家族的核心业务应该在他哥哥大罗宾逊先生手上。

目前黛莉还未所知,她想,或许做的并不是实体产业。

厨房里,丽莎与纳什先生弄了点精致的饭菜,便唤起他们。

几人商量了片刻,止住话头来到餐厅里围着坐下,将登报纸的事儿告知了丽莎与纳什先生。

他们二人并不懂什么是报纸的白银级别的位置,只知道接下来会有一波忙碌近在咫尺。

“那就多吃点肉吧。”丽莎精神抖擞地说道。

餐桌足以容纳十二人,今天才坐满了一半,因为没有客人,所以铺着一张半旧的印花棉桌布。

丽莎围着一条蓝色格纹的棉布围裙,手里舀了一勺洋葱汤出来递给佩妮,说道:

“这厨房可真好用,有煤气灶就是不一样。”

“我听说贝德弗德广场最近的那一排房子,取暖用的是暖水管,还有全天工作的热水系统,楼上的斯莱特先生工作的酒店就在那里,就是那样的,他们酒店还安装了升降梯,连楼梯都不用爬。”

黛莉接过装着羊排与烤胡萝卜的餐盘,又在千层面与馅饼两种主食中选择了千层面。

“你们见过这位邻居了?”

“见过了,斯莱特先生是苏格兰人,他很友好。

我们也见到了楼下的布多斯先生,他应该就是在附近连锁杂货店工作的经理吧?

工作似乎很忙,我们到家的时候,他刚取了很多文件准备出门去金融城,看着不过中年而已,精神头比你祖父还显老。”

那就没错了,这位布多斯先生眼下是个纯粹的打工皇帝,靠着做附近几个社区的业务年薪上千镑。

这个数字,也是伦敦眼下的顶级实业经理才能做到的薪水了。

在未来五年内,他会离开现在的老东家卡罗西特百货公司。

在伦敦西区开一间新的百货商店,直到二百年后,这家百货公司依旧健在。

而黛莉前两天就去过他管理的那家杂货店,也与里面的员工打过交道。

可以说,这间杂货店的细节管理非常成熟,员工培训的极有素养,商品选品也是有品味的,即便价格贵,但胜在不会出错。

纳什家慢慢悠悠地吃着晚餐,谈了邻居,又开始谈论社区,直到深夜才挨个歇了。

第二天一早,八点。

房间里回荡着佩妮的轻鼾声。

她不敢一个人睡一间屋,于是只能跟黛莉挤着。

跟她抢了一晚上的被子,黛莉已经完全服了。

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拖着睡裙起身,先扭头拍了拍佩妮的屁股蛋。

佩妮皱着眉扭了扭,又继续背对着她鼾睡。

“起来了,说好了今天我送你回学校去。”

黛莉又叫了一遍,见没回应,只好无奈地先起来。

她与往常一样,第一件事就是去门外取信件。

除了一些报社给的回信之外,黛莉还在门口的信箱下看见了一只不小的纸箱。

上面有劳德管家贴的便条,收件人是她,纳什小姐。

她挠了挠头,拢着晨袍将箱子搬进家门,根本记不起这是什么东西。

装饰品早就都送到了,布艺品姨父还在赶工,眼前这盒子能装什么呢?

她将信和箱子都抱进屋,放在了餐桌上,伸手打开了纸箱的嵌合盖。

眼前的纸盒内还有一套礼盒,摸起来是布面的,上面印着眼下知名的餐具品牌的商标。

黛莉把箱子取了出来,打开一看,是一套造型优雅的骨瓷茶具。

细腻的白瓷,描金的边,光润的瓷面。

与她购买的那对花瓶一样价格不菲,不,是更价格不菲。

她的脑海里几乎猜测不到是谁送的,回过头取起纸盒里的信封,打开一瞧,才了然了。

是小贝安道尔先生。

信的内容如下:

“纳什小姐,早上好,昨日的事情多亏你帮忙。

广告已经确版,今早就能送去印刷,明早就能上架,请你放心。

听说你刚刚搬家,这套茶具是我的礼物,昨日忙着给吾妹收拾烂摊子,都忘了好好感谢你,请务必收下。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空闲,我想邀请你……”

黛莉读了一遍,品出来了这小贝安道尔的意思,无奈地挠了挠头。

都怪她这无处安放的魅力。

不过,男人这个物种在黛莉的眼里只有两种物化形态。

能利用到的,没利用价值的。

贝安道尔显然属于前者,属于可以钓着用的人。

而能吸引他这种典型精英家庭出身的人,不可能因为精神价值,单纯就是皮囊罢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去书桌扯下一张信纸,面无表情地提笔回信,婉拒了邀请。

“感谢你的礼物,我非常喜欢,但不好意思,最近……”

第63章 三生丁 分门别类

大约九点左右, 街头微风阵阵,没有一丝阳光,天气阴沉, 不过昨夜的春雨停了。

门厅内,黛莉将今天要发出去的信件全都交给了劳德先生,又结给他一笔邮费钱。

劳德先生收下了钱, 又对她说道:

“艾米丽已经答应了,在下周一开始来你家做女佣,她的月薪是七镑。”

“这没问题, 直接让她来就是,您这里有备用的钥匙, 直接给她吧。

我们家的生意这几天很忙碌,白天家里没人,只需要她帮忙把脏衣送去店里洗, 打扫卫生, 烧好热水,再做顿晚饭就好。

家用的杂物和食材, 我抽空去店里订好, 让人送货上门, 不必她操心……”

黛莉摆出十足信任的架势, 对劳德先生嘱咐了一通。

这艾米丽便是新家开荒那天的其中一个兼职家政,她大约四十多岁,来历很干净。

据劳德先生所介绍,她的丈夫在附近的银行做门房, 她的儿女也不小了,各有家庭,她出来工作, 也是为了贴补子女。

艾米丽干活很仔细,德性也很好,在这一片都有名望。

“前段日子,艾米丽刚拒绝了对面119B幢的安卡诗太太。

这次我仅仅是提起来你们家的活儿,她竟然就答应了,还真是让人意外。”

“安卡诗太太的丈夫,是东区的一个玻璃厂的老板对吧?”

黛莉穿着一件家常的米色哔叽巴斯尔裙,因为昨晚下过雨,套着短的薄绒外套,戴了女帽。

“是的,安卡诗先生财大气粗,包揽了对面119B的整栋楼,据说,他家的工厂年利润足足有好几千镑。”

劳德先生与黛莉熟稔起来,也能唠一唠这些杂事儿。

她为了打探更多邻居的信息,十分健谈地与劳德先生唠了半晌,才上楼去催促佩妮。

想来,艾米丽会答应在自家工作,恐怕正是因为这事。

在整个格尔温特街,住的都是经理与商户人家,要么就是高校教师和顶尖的律师医生。

像工厂主这样的家庭不多,他们更有钱一点。

但这里大多数人虽然兜里没几千镑,架子都拿的很大。

像自己家这样,房子租的不大,看着也不是什么财大气粗的人家,又并非赛级英格兰人,可以说十分稀少了。

来这样的人家工作,体力上不一定轻松,但规矩上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左邻右舍的小资贵妇,连坐在茶桌边喝杯茶都不自己从桌上拿,要靠仆人递的,架子比公爵夫人还大。

算一算,店铺和家里一共雇佣了九人,每个月的员工薪水开支不过五十英镑。

而四处地方的房租每个月大约四十镑以内。

两处相加月均九十镑,不到月营业额的五分之一,已经在商品定价时算在了成本内。

扩大销售额后,利润比例还是一样的。

这些员工提供的劳动力可以赚更多钱。

住家佣人可以将他们全家从不产生价值的劳动中解放出来,用来干更多赚钱的事。

而房产也是维持经营必须要租的,这些钱不能省,一旦吝啬了,只会引起连锁的负面影响。

就如同多米诺骨牌的基座,面子和里子,全都是重要的东西。

全家人对此都十分清楚,所以他们才一个个精神抖擞,天不亮就提前去东区忙碌了。

黛莉抬眼,回到家中叫了佩妮,收拾好随身物品,她们锁了门,一起离开家中。

先在附近的商业街找个餐厅,吃了一顿英格兰传统早午餐,才将佩妮送去学校里。

十点的钟声还没响起,黛莉乘车穿越整个金融城,来到了东伦敦的心脏地带,又一路回到克拉克街。

今天她要帮忙为明天备货,且有一场硬仗要打。

狭窄拥挤的小巷子,路面因为排水渠的拥堵而积满雨水,散发隐隐的臭味。

而左邻右舍看着今天没下雨,也洗了一大堆衣裳晾在窗口,迎头就能看见谁家的裤衩子迎风飘扬。

好在黛莉对这些早有预计,视若无睹。

她提起裙摆,露出一双半旧的皮靴,畅通无阻地踩着水洼,跨入了克拉克街的老房。

任谁也想不到,一个住在格尔温特街的小姐会对这样粗糙,甚至是恶劣的环境眼皮也不抬一下。

若是小贝安道尔亲眼看见了这一面,必然也不会给她写那样一封信。

黛莉摇摇头,谨慎的往前走着,思索要准备的货物数量。

到了屋内,她扶着门在地垫上将脚踩干,抬头看去,忽然一愣。

仅仅隔了一两天没有回到克拉克街这个梦开始的地方,这个熟悉的小破屋子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来的餐室桌子已经撤掉了,现在清扫一新,挨着两侧的墙摆了两张极长的案板。

德拉妮穿着一件严丝合缝的围裙,又戴了软帽挡住头发,正站在一侧的案板上,将面团切成剂子装盘。

她面前这一侧的白案上有大大小小的六个面盆,每只盆里正在发酵的面团都不一样。

有隔着热水蒸的,还有垫着冰块镇的,这冰块是从氨气制冰厂买来的。

熟食品类有十种,对眼前的空间和生产力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而玛丽也一样,穿着围裙,戴了一模一样的软帽,端着一盆面粉从储物间走了出来。

走向另一边的案桌,这里是专门配料揉面的地方,也用来切菜,切肉。

靠墙打了一组置物板,上面摆着各种黄油块,盐糖与香料粉,以及称重的天平秤。

她忙的额头上全是汗珠,见黛莉到了,像是看见了救星:

“快来帮我计计数,昨晚说好的要制作几百磅曲奇饼干,我们已经做了几炉了,还没人帮忙过秤。”

“哦对了,曲奇的专利证书今早寄到了,放在楼上打包室的屉子里。”

黛莉应了一声,连忙撸起袖子,在门后取下围裙,袖套和软帽,又洗了洗手,才去厨房里给饼干过秤。

虽然东区大多数小摊贩的面包里还混着石子儿和灰尘,甚至还有人类的好朋友,但她家依旧有自己的卫生标准。

相比起其他商店老板的刁钻规则,这种规则让员工接受并遵守也很容易。

厨师佩洛里克是最尊重这条规则的人,他虽然身宽体胖,但也将围裙裹的严严实实,在炉子边热的流汗,也没有将厨师帽摘下来。

厨房里现在严实的摆着三座锅炉,此刻火力全开,每一口炉子上下都塞的满满的。

浓郁的食物香味扑面而来,面粉的焦,糖果的甜腻,肉类的油脂味,恨不得将人溺死在其中。

忽然“滋啦”一声。

只见佩洛里克往一块铁板上扔了数十块独家特制的混合肉蔬饼,又从隔板上取下来黄油扔上去,大手一挥铺开数十块面包片复烤。

而西红柿片,洋葱片,以及酸黄瓜片,也切的整整齐齐放在备料盘上。

待肉类达到出品标准的焦褐色,就放上定量的一勺芝士,让它软化附着。

他得心应手地按照配方要求,站在灶台边,将煎烤好的肉饼与面包片组装好,挤上现熬的两种酱料,一整盘放进了身后的木制备货架。

厨房的空间全部让给灶柜,没有了任何案板,只靠着门放着几组备货架,占了一面墙。

每组货架五格隔板,每一层都放着刚刚从烤箱里拉出来的熟食,以及厨师刚刚制作好的食物,组装好的三明治。

全都是没有包装过的。

黛莉看着人做饭,入迷了好半天,直到佩洛里克热情的与她打招呼,才咽了咽口水回过神。

“你忙吧,我就来过秤。”

说完,她取出架子上的一盘饼干,走出厨房,来到了楼上的打包室。

这里原本是她居住过的房间,现在也完全变了样。

中间摆着一张破旧的长餐桌,靠墙摆着货架。

货架上堆满今天折好的大小纸盒,以及等待分装的货物,还有刚刚包装好的饼干。

打包员露西也穿戴着统一的围裙和帽子,佩戴了棉布手套,她坐在桌子的一端,眼下正在给三明治包裹一层油纸。

装进油纸里,再放入另一口盘子,过一会儿运货工就会来取,搬去店里补货。

黛莉将手上的一盘饼干放下,才去称重堆积成山的曲奇。

从早晨到现在,光是饼干就制作了一百磅,可以包装出三百袋,这批货物价值九英镑,今天还要做两批。

到今晚预计要准备好一千袋曲奇,其他九种熟食也按照千枚为数量来准备。

平时每天的准备量仅仅是这的三分之一。

楼下,面粉厂与黄油厂又派人来送材料了。

黛莉过完秤,帮忙包装了半晌,瞅了一眼专利证书,又才去店里看看。

两个店员在店内照顾客人,一个导购一个结账,两个店员已经各自蹬着车出去进货送货了。

杂货店二楼,其中一个储物间堆满了雪茄和威士忌,弗莱德正在里面充当打包工。

提前将广告上宣传的烟酒茶套组用硬纸袋装出来。

黛莉在门口看了一眼,他已经分装出了上千套。

隔壁的会计室,丽莎正在里面算账,她面前摆着一大堆的纸页,笔墨全都铺开。

这是店内所有产品的清单名录,一共有接近二三百种细分类货物,分门别类的供应商足足有七十多家。

所有商品的供应价格和利润全都一清二楚。

丽莎在进行一周一次的利润盘点,筛选掉销量最差,利润最薄,品质最差的供应商,然后踢掉。

“老头呢?”

黛莉好奇的询问着。

“在酒水仓库里开箱,他今天又去酒商那调了四十箱酒过来……”

第64章 四生丁 货物盘点

窗户敞开着, 上午小巷子里的光线还算明亮,这间陈设简单朴素的小屋散发着一股雨后的潮湿木头味。

这间屋子,大约一百平方英尺, 靠东有扇小窗子,靠西面就是砖搭的壁炉,壁炉燃着火, 吊了一只茶炉子,隔着防溅火星的铁网罩。

这里冬天可以烧壁炉,适合用来给人久待, 所以被作为这间店的办公室。

丽莎靠窗坐在一把高背木椅上,垫着绿色棉布靠垫, 身前是一张宽敞的旧书桌。

书桌上摞着高高的纸册子,旁边摆着一盏没点燃的煤气灯,还有装着各色墨水的鸡心形玻璃瓶。

右手边, 一只笔架上, 钢尖笔,羽毛笔, 玻璃笔, 排成一列。

黛莉解开围裙和软帽挂在门后, 朝着办公桌走去, 在丽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伸出手,端起搪瓷的茶壶,取下玻璃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

“这周的账目盘的怎么样?

我想爸爸近期谈下了那么多的批发合同, 往后每个月需要销售的货物应该超出了我们家小店的承受能力吧。”

她端起温暖的茶水看向丽莎。

丽莎披着披肩,脸上夹着一片老花镜,她取下镜片说道:

“只有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黛莉捧着水杯询问, 她知道,丽莎之前开那小店能够赚到七八镑一个月的利润,全靠会算账这一项好技能。

经营柜台盘账目的活儿完全交给了丽莎,她才能有功夫出去捣鼓其他事。

丽莎沉吟了一会儿说道:

“分店必须要开,而且得开在最好的地方,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轻轻松松的负担这些货量,并且有更好的发展空间。”

她低头,将手上厚重的几本账册递给黛莉。

“你来看吧,我们店目前的所有具体情况都在这上面。”

闻言,黛莉将茶杯放下,端起账册,神情严肃的翻阅。

映入眼帘的,是目前店内和仓库里的货物盘点。

丽莎按照黛莉的要求,将所有的货物分为十六个品类来规划。

其中,烟草,酒水,茶叶,这三类需要单独缴税的为一档。

自产自销的,零食和熟食这两类,因为是高利润品,也单独一档。

剩下的十一个品类,是粮油,果蔬,家纺,干货,调料,卫生用品,五金件,家具器皿,医药护理,文具,乳制品。

这十一种单独一档,总称为常规百货。

丽莎用一根钢尖笔戳了戳后面的表格目录,说道:

“这一页,是这个月店内的陈列和仓库的商品数量。

这一页,是四月份需要承销的商品数量。

这一页,是预计的货物成本与利润。”

黛莉“嗯”了一声,挨个翻看表格,她无需讲解,眼前的账册格式是按照她往常的方法做的。

先看第一页。

店内和仓库,还有供货商那里,一共储存着六百镑的常规百货,预计利润为二百镑。

以上都是这个月内就得卖出去的货物,下个月还有下个月的合同货量。

正常情况下店铺一个月最多能销售完三百磅的货,赚一百的利润。

烟草,前后进货两次,目前有库存一千盒,成本一百三十镑,预计利润是八十英镑。

但正常情况下,店铺一个月最多才能销售二三百盒。

茶叶,目前有几百磅,成本价五十镑,预计利润二十镑。

正常情况下每个月能够销售一二百磅茶叶。

酒水,更是不用说了。

店铺内有三种酒水。

其他两种廉价酒一共有五百瓶,成本为二十英镑,利润为十英镑,这个月内可以卖完,正常进货。

威士忌六千瓶成本七百五十镑,利润预计是三百镑。

但这数量太大,这个月不一定能卖完,下个月还得进两千瓶。

至于店铺里自己生产的熟食和零食,基本上是每天做多少就能卖完多少。

不算以前的生产量,只按照现在,有了厨师和帮厨,包装工和搬运工的生产量来算。

这四人一整天低强度的工作,可以加工价值五英镑的原材料。

这些原材料加工后至少可以售卖到十五英镑的价格,除去各种成本,每天的净利润是八英镑。

“我们现在拥有的货物数量巨大,供给三四家小杂货店都没什么问题。

按照现在的价格和利润,再折去损耗,如果真的能把它们全部销售完,利润足足有八百六十英镑。”

很显然,这大量的货物,无论是开设在哪里的杂货店,光靠一家店都很难销售完。

之所以会达成这个过剩的局面,其实是因为纳什家一致认可的长期规划。

弗莱德与各色商人进货和原材料时,单次成交的货量都很大,长期合同上的每月供应量也不小。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议价权,拿到更优惠的成本价,拥有挑拣品质的话语权。

长远来看,这种举措可以让店铺内的长期进货成本缩减一两成,对品控也有好处,是完全正确的做法。

但短时间来看,货物数量太多,积压在店铺和仓库里。

货物的价格已经谈到了眼下最合适的位置,也不愁没有货卖,自产熟食的产能还能再上强度。

厨房今天要制作往常四倍数量的熟食,他们扎紧裤腰带也能忙的出来。

以后生产往常数量二倍到三倍的货物,就算是节奏正常的生产力。

货物资源跟上了,销售这个环节就成了眼前的重中之重。

销售的渠道只有两种,订单配送,店内销售。

店铺所在的位置人流量固定,店开到现在,可以挖掘的顾客全都挖掘了,不会再有太大的增量。

现在的外送订单发展主要靠熟客。

登报引流之后,估计受冲击最大的就是外送订单的规模,其次才是店内的新增客流量。

但是,黛莉不准备天天登报,而是周期性的登报纸。

这一阵的流量或许能解决这个月的问题,但下个月依旧还得面临货物和产能过剩的问题。

丽莎说道:“况且,这些货物还是我们赊出来的。

最多在四月中旬就要陆陆续续的给供应商交付货款。”

“看起来,无论是要杀人放火还是坑蒙拐骗,我们都得把勒曼街这家店面拿到手里。

在四月份,我们家的第二家店必须开起来,拓宽销售渠道。”

黛莉面色淡定地点头,这些情况都在她的计划之内,她翻阅着账目单。

瞥着黛莉的模样,就知道她不把这些看起来很吓人的数字放在眼里。

丽莎知道,全家人之中,能够稍微淡定一些的也就她们俩了。

其他人,无论是汉克还是弗莱德,全都心情紧张,整天在外面跑销售。

四月后要开始接手新一轮的货,货物成本价为一千英镑,可见数量之巨大。

他们光是想一想这数字,就觉得很害怕。

若不是现在店里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日营业额一路从十几镑飙升,最高到达过二十五镑,他们恐怕都能急的睡不着觉了。

“放心吧,那家店我们一定能够拿下来,至于眼下,先忙完这一阵再说。”

黛莉把这些账目全都收了起来,又喝完杯子里剩下的茶水。

“两个配送员现在的工作怎么样?”

现在店内一共有两辆脚踏的送货车,两个送货员,一个是老员工,一个是新员工,刚骑上车。

店内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店员在看着,这两个送货员可以全天在外面送货。

“放心好了,我已经让他们分好了路线,店里现在只接受方圆五英里内的订单。

罗恩与凯尔希一个送五到三英里距离的,一个送两英里以内的。

唔,今天的订单一共是十五家,他们按照地址规划路线,二人一人分了七八家,从七点上工出发,到九点就都回来了。

现在他们正在外面运燃料,帮厨房运食材。”

十五家也就是一个人半天的活儿。

黛莉算了一下,这两个送货工每天工作八到十小时都在外面跑的话,总共跑个一百单是没有问题的。

他们的交通工具毕竟是脚踏车不是摩托,路上还得拿地图看路,打听客户填写的地址,到底无法与后世外卖小哥相比。

“算一算,他们一天最多能送一百单,这也够用了,如果有大订单,我们可以单独雇车送……”

她们二人短暂地开了个会,商量片刻后,黛莉便从椅子后起身,重新穿上围裙和软帽,回了克拉克街。

此刻时间接近中午,厨房里的温度比外面都高一些。

自打雇佣了充足的员工,玛丽也是难得这么忙碌,路过的狗都恨不得抓来搭把手。

黛莉负责计数,抱着食物上楼过秤后再交给打包员。

过完秤,她也得帮着打包,除了熟食之外,还有需要分装和装盒的商品。

在报纸上,她也为零食套盒打了一句广告。

说是为这次登报的特别优惠价格,每盒五种零食,有各类饼干再到糖果,总重量五磅,以及三包附赠的小包装花茶。

成本四先令,售价为十二先令,要准备二百套盒的量。

黛莉与打包员一起折纸盒,空盒铺满桌子,再将分装出来的零食全都一批批放了进去。

装完的礼盒,摞在靠墙的货架上,三盒叠一层,摞了整面墙。

忙碌到天色擦黑,黛莉才从货架上取了点明早要卖的三明治吃掉了。

她将收尾的工作和看管的活儿交给他们,提前乘车回到西区休息,打算明天第一个起来,为大家提供贴心的叫醒服务。

第65章 五生丁 卖货日常

黎明, 格尔温特街的大多数人还在酣睡当中,此刻的113A幢二楼那套房子,煤气灯将公寓照的通明一片。

从屋内往外看, 夜色比墨水还浓稠,雾气笼罩着整个街区,可以说是廖无人烟。

黛莉是最先苏醒的, 不到六点,她便穿戴了最方便的常服,安静的起来烧水洗漱。

昨夜家里的其他人全都是忙到深夜才回来的, 到现在也并没有睡上很久。

她思索着,这一片的早餐店都不会这么早开门, 只能烧了一锅水,往里倒了一纸袋通心粉煮着,又用另一口锅煎了点蛋和培根。

最后装盘组装, 倒上现成的罐头酱料。

早饭还是得吃点好的, 否则今天忙起来还不一定能混到第二顿。

六点钟声响过后,她挨个去敲房门, 不一会儿, 父母, 祖父母, 全都没精打采的爬了起来。

他们一声不吭地去洗漱,又迷迷糊糊地坐在餐桌后,埋头开始吃饭。

黛莉将一盘通心粉全吃了,擦擦嘴唇就提前往楼下去了一趟, 出街去附近的报刊亭买了一份生活报。

破晓时的格尔温特街,天色暗淡,路上只有各家各户的仆人, 以及送信的邮递员在晨雾中穿梭。

此刻伦敦的温度很低,大家都脸冻的发疼,步履匆匆的行走着。

黛莉将报纸卷起来,拎着裙子快步回到家中,才遇到前来上班的劳德先生。

她将报纸上的广告与对方炫耀了一番,才回到家中,展示给其他人品鉴。

顿时,围着餐桌的一圈人也都不困了。

他们瞬间醒了精神,传阅报纸看了看位置,又逐字阅读一番,确认每种宣传无误,地址无误,悬着的心这才完全放了下来。

弗莱德拿起手帕擦擦嘴,蹭的一声站起来:“吃饱了,我去请劳德先生叫个车来。”

祖父也端起盘子划拉了两下,端起一杯茶水顺了下去,离开了餐桌。

“我去收拾东西。”

半晌后,五人才一起挤着一辆大点的马车,摇摇晃晃的往东区驶去。

不到七点,朦胧的晨雾中天色刚刚变亮,东区显得比西边热闹的多,街道上车马人流不息。

抵达店铺时,工人为赚加班费,已经提前一个小时到岗,将店铺和厨房打开,已经开工干活了。

五人在多罗斯街下车,见了此状,只好无奈地挠了挠头,各自钻到了岗位上。

上午,报纸从印刷厂运往各个站点,再由报童们散往各个毛细血管一样的街道需要几个小时。

清晨的顾客大多数都是熟客,这几百人与往常一样,在店铺门口大排长龙购买早餐,看过报纸而来的人并不多。

随着太阳逐渐升起,早餐时间的高峰过去,街道中的雾气被阳光蒸发,难得没有下雨,是个干燥的好天儿。

黛莉在店铺结账台后的位置,她与丽莎同时帮人结账,另外两个员工摆货,导购,维持排队的秩序。

狭小的店铺里满满当当挤着人,早餐高峰后,第一批看了报纸而来的客人登门了。

他们大多就居住在一英里内,翻阅报纸时看见了广告,便好奇的步行前来看看,就连附近警亭的警员都翘班了。

往常能够清闲一会儿的上午,此刻也不清闲了,接着早餐高峰的余韵又继续忙碌。

街对面的乔尔先生远远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虽然没有成为丽莎杀鸡儆猴的对象,也没有在她骂街那天被攻击,但他依旧看不惯他们家这幅蛮横的样子。

此刻见早高峰后纳什杂货店内依旧排着长队。

甚至人数都要渐渐超过早餐时间那会儿,越排越长,还有很多人源源不断的走来。

乔尔这才感觉到了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偷偷摸摸地沿着街边走,在路口拦下了一个正从纳什杂货店里购物完毕走出来的路人,打听这店里的情况。

这位路人穿着还算整齐,似乎是哪个店里的学徒,身上还挂着围裙。

“你没看报纸啊?他们家店今天做活动,说是有优惠,我老板让我来买的,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说罢,那路人便拎着一袋烟酒和一盒零食匆匆离开了。

乔尔挠了挠头,干脆也加入了队伍,打算一探究竟。

他在街上排着队,队伍已经绕去了克拉克街,一个店员里里外外的安排着,维持秩序,乔尔踮起脚数一数,大约二三百人吧。

他伸手拍了拍前面一个衣着体面,正在看报纸的绅士的肩膀。

“这位先生,你是怎么知道这家店在做活动的?”

眼前这位绅士打扮的人是附近机械厂的toB销售,他打量了乔尔一眼,才客气地说道:

“看报纸啊。”

说着,他很大方地将自己手上的报纸递给了乔尔。

乔尔接过了生活报,心里感到很疑惑。

他平时也登报纸啊,为什么没这个效果。

翻到后几页,他却根本没在广告栏目上找到。

“不在这,在第一页。”

这位销售热心地说道。

乔尔蹙起眉头,翻到第一页,还真看到了,报纸第一页的底端的广告栏里的最后一条就是,位置不算最好,但也是上品。

他也登过报纸,知道这里面的门门道道以及大报社苛刻的审核条件,根本不认为一个小商贩可以获得这样的好位置。

如果说刚才的疑惑较为负面,此刻他就完全茫然了,脑袋里空空的。

忽然,乔尔的肩膀也被拍了拍,原来是刚刚那个维持秩序的女店员。

她端着一大盘散开的饼干,切成小块的熟食,还有糖果什么的,从最尾的队伍开始,逆流往前随机分发。

“这是试吃,不用给钱。”

女店员挨个分发,来回走了两三趟,原本排的快没有耐心的人群又牢牢的焊住了脚。

乔尔第一次接了一块曲奇,塞进嘴里一嚼,竟然是夹心的。

又排了五分钟,吃到了三明治的切块,还有丝滑的巧克力块。

虽然三明治是冷的,但味道非常不错,巧克力也很特别,里面似乎掺了点缅甸米和果仁碎,巧克力的本体也更丝滑一些。

一口下去,先是巧克力与牛奶和某种芝士的的浓香,咬开丝滑的巧克力后碰到焦脆的果仁与炒米。

诚然,炒米与果仁都是东区街头已经常见的零食,但还从未有人把它们组合在一起过。

这女店员也真是的,发那么小小一块,还没品出味就化没了。

乔尔打算每样买一点回去研究,于是又左顾右盼的查看前面还有多少人。

打八点过后,直到九点过半,日上三竿,他才一只脚跨进了店内。

店内的情况也有了秩序。

另一个店员一次只放三十人进店。

在店内,购买熟食的人分出来单独排一列,购买烟酒的人排一列。

至于购买完杂货的客人,要是也想买熟食和酒,只需要在店内这三十人里重新排队。

店员不断的给店内的客人汇报,热门商品已经销售了多少。

光是饼干这品类,就已经卖出去了上百磅。

弗莱德与搬运工来来回回的走了好几趟,每次送来一大堆东西,不一会儿又没有了。

乔尔看的有些焦心,他很怀疑,他们家店有没有备下这么多的货物。

不过,排到他时,一问却什么货都不缺。

“可以单卖,也有套盒,你要哪一种啊?”

“单卖的,每样来一袋。”

丽莎此刻都懒得跟乔尔打机锋,迅速把他要的一大堆东西全都打包好。

“三种饼干,两种糖果,三种三明治,两种甜点,每样一袋,一共是十先令。”

乔尔闻言,掏钱给了,领着纸袋又从店员开辟出来的出路离开。

黛莉在一旁忙碌的给购买烟酒的客人结账,出售店铺会员和充值卡,而祖父则给杂货结账。

三人忙的无暇顾及任何,只对手头的事专心致志。

店外,新老员工蹬着车吭哧吭哧地回到了店铺外。

今天的一早收到的外送订单也是十几家,两个送货工分完货,大约两个小时也就走了个来回。

他们回到店铺,第一时间就去掏了店门外的收信箱。

清早刚刚清空的信箱此刻已经完全塞满了便条,这些便条几乎都是由伦敦各地专门跑腿的小孩子们送来的。

不用问,这些便条订单定然是来自距离多罗斯街比较远的意向顾客。

眼下伦敦的商贩们远程订货都是这么个流程,在报纸上看到货物消息,以及起送的数量,顾客就写便条确定,让跑腿送去。

收到了便条,一般当天,或者第二天,店家就会派车将货送到地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他们店在报纸上登记的外送时间也是四十八小时以内。

有的谨慎的客人还会当场将货物过秤才给钱,大方的客人则会给小费。

两个今天只负责外送的员工将这些便条拿回克拉克街。

厨房里,被叫来帮工的安妮与艾琳也围着严实的围裙在忙碌。

送货的店员无处下脚,只好来到二楼打包室里,将便条数了一遍。

一共是六十张便条,他们流水线作业,将教区地址一致的便条扔进一只盒子。

粗略的分了,又分了分每个教区内的订单位置,规划了一个不走回头路的线路。

其中,有九个大订单,他们两个人送不了,拿去交给了弗莱德处理。

弗莱德在楼下忙着往店里送厨房库存的几种商品。

两个店员很容易找到他。

弗莱德将大订单暂时收了起来,帮外送的五十一个小单配好货,这才开始仔细查看。

这九个订单,最多的一口气订了三十套烟酒茶套餐,十五套零食礼盒。

最少的也有十套烟酒。

库存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但脚踏车上的车厢要是一个订单摆这么多,送一趟就得回来。

浪费往来的时间。

弗莱德也没想到,今天的生意会如此好,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计。

他思索着,连忙戴上帽子出门去请他的好连襟过来帮着搬运货物。

烟酒茶叶,乃至糖果,饼干,点心,都是目前市面上的贵货,紧俏货。

这些大订单,必然是来自有点实力的优质客户。

弗莱德打算把大订单积攒到午后,雇个宽敞的马车,亲自挨个去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