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法郎 倒背如流
隔日, 春季的雨夜过后,屋外依旧阴翳,清晨时伦敦变成了雾都, 浓郁的白色让人甚至看不见街对面的房子。
今天下午就是宴会举行的时间,一切依旧按照既定的秩序来准备。
黛莉大约是八点起床的,她一走出房门, 便看见了正在客厅里忙着擦桌的艾米丽。
艾米丽看见她,也立刻站起身,从厨房里端出早餐, 牛奶,以及她要看的报纸。
黛莉面对艾米丽无微不至的服务, 并没有任何不适应,她朝艾米丽点头。
“谢谢你,她们去了店里吗?”
“是的, 两个先生和太太都去了店里, 他们中午之前回来。”
黛莉摇头,只能继续吃饭, 并展开报纸。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 这群人是因为紧张, 挨不到下午的社交时间就坐立难安, 这才选择一早去店里帮忙。
黛莉听着公寓外的雨声,舒适地坐在餐桌边用早餐,并摊开了艾米丽帮忙买好的报纸。
今天外面店里送来的食材不少,有牡蛎, 一只鸡,培根和肉馅,还有芦笋。
黛莉的早饭是肉丸, 芦笋和煎蛋,以及一杯香浓的拿铁。
她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悠闲,摊开报纸找到了亚鲁特森酒商为这次宴会登的宣传报。
上面说了大约将有哪些著名人物出席。
为了庆祝上市扩大品牌的名气,酒商也是花了大价钱,不仅邀请了所有的股东,还请了政商,媒体界的一些名流来站台。
这次她不指望能跟对方有什么交流,只带有认脸的目的。
她先做了点功课,将面包塞进嘴里,再伸手用铅笔把上面的重要人物圈起来。
有一位名声很好的前任国会议员,一名市议员,还有泰晤士日报副主编,一位证券商大财主,还有财政部的公务员。
不用问,这些人都是花钱被请来撑场面的,他们能点个卯露个面,在记者面前帮忙说一句好话就很不错了,绝不会在这宴会上停留太久。
真正会在宴会上活动的人报纸上没有写出来,但也是围绕酒商一圈最近的人。
除了大股东之外,还有机械供应商,渠道合作商,下游大户,上游原材料商的家人朋友,以及给酒商提供技术支持的银行和律师。
而他们的观众,就是一些小股东,小股东其中不乏各界人士,可能有他们这样的小商人,也可能会有一个不怎么有名的小贵族,小乡绅。
虽然还没到社交季,但伦敦永远不缺人凑这样的热闹。
她看完报纸,又起身去了书房。
艾米丽早已将门口信箱里的信件也拿了进屋,一摞儿放在了书桌上,大约五封。
家里的人全出门了,处理这些信件就变成了黛莉的工作。
她想,这也就是拿到新店之前,还能享受如此清闲的早晨,在拿到新店后,她就不会这么轻松了。
深吸一口气,将这些信封在桌面排开,按照重要程度的顺序排列来,一张张打开。
第一封,是律师的回信,这肯定是对她咨询的外观专利申请的回复。
果然,律师在信中替她讲解了包装外观专利需要提供的资料和设计程度,这与工艺专利是有区别的。
一般的食品,通常是配方保密再加上专利外观,工艺发明专利的食品并不太多。
黛莉未来还想把魔爪伸向可乐与更多零食,少不了要为品牌建立一个专利护城河。
还得有独特的纸质礼盒,蔬果包装纸盒,玻璃容器,棉布袋,油布袋,普通牛皮纸袋。
并为品牌设计一个标志性图案,确定一个标志性的颜色,将以上的所有的类型的包材都印上花纹。
这就得打开第二封信了。
是印刷厂老板埃尔罗先生的回信。
他答应了邀请,打算在三天后登门来公寓里做客,并与他们家商讨进一步的合作。
黛莉的构想是,要达成让人一看到这个包装盒或纸袋的纹样和颜色,就知道这是从什么店里购买的物品的效果。
她打算直接照搬几百年后红点奖的获奖优秀设计。
并选一个后世很有传播效应的经典的颜色。
优秀的设计可以让大众记住,并挤入中产消费主力的视线。
作为一个商人,从将利益最大化的程度来说,直接拿在后世传播广泛的设计,可以省去市场检验的环节,一出山即可看到效果。
她也没有自傲到认为自己随便设计一个东西就能被市场广泛接受。
十九世纪末是属于资本主义的黄金年代,在伦敦,优秀的艺术流派百花齐放。
从巴洛克艺术再到维多利亚风格,新古典主义再到哥特风格,不得不让人有自知之明。
不过,黛莉心想,她自己虽然不行,但后世瞩目的经典作品应该能与之一战。
后面的第三封,第四封,来自红茶进口公司的经理,以及生产香皂的小型化工厂老板。
他们也答应了黛莉安排在三月下旬的私人聚会。
最后一张并不是正式信封,而是用厚实的,有印花的便条书写的非正式邀请。
署名是费什太太,她显然是依靠仆人网络打听了新搬进来的邻居是做什么的,家里有几口人,姓什么。
上面邀请的是纳什太太,叫她带着家里的所有女眷,过两天去家里喝下午茶。
并一起在下午去附近新开的剧院,费什太太说那家剧院有她的投资。
这隐隐约约的,都是对她自身实力的展示,想让人上赶着依附她的社交圈。
黛莉仔细斟酌,写完了回信发出去。
中午前,在杂货店工作的纳什先生,弗莱德与玛丽三人赶了回来。
他们一踏进门,就被黛莉推去洗漱了。
将东区的烟尘味洗干净,再更换上艾米丽帮忙熨烫了一上午的精致礼服与衣裙,佩戴饰品,收拾发型与脸蛋,擦上香膏。
全家人大约折腾了两三个小时,午餐的烤鸡和牡蛎都囫囵吞枣,他们没有吃太长时间。
直到下午三点,豪华的马车准时抵达了家门口。
这是一辆深棕木饰面,深红色烤漆,有丝绒衬布包裹坐垫,有描金轮毂,两匹白驹拉的豪华座驾。
就连马车夫都是鲜嫩的小伙儿而不是缺牙老头,他穿的是滚着缎带边的丝绒燕尾礼服,头戴的是羊毛假发套。
被这样的人服务,几人都感觉自己仿佛瞬间成为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依次踏上马车,安稳坐好了前往朗廷酒店。
下午三点多,这是刚刚下午茶结束后的社交时间。
大多数上流人士这个时候会从老巢出山,来到热闹的地带参加社交活动,直到深夜再回家。
“现在我们也像是上流人士了。”纳什先生摸着柔软的车座子说道。
“单看银行账户,我们确实已经比普通人有钱那么一点,但论上流,也确实是算不上。”
黛莉掏出了报纸,将会出席这宴会的名流数了一遍。
“这些人,我们认认脸就好了,不求能够说上话。”
她又掏出了一份清单,上面记载的是会认真在这场宴会活动的那些人。
“亚鲁特森的谷物供应商叫埃弗雷。霍顿,容器供应商叫艾德伍德。培根,制酒机械商叫罗根。卡特,这些名字经常活跃在报纸上,还有巴林银行的合伙人保罗。休格。”
“大股东有很多……小罗宾逊,塞尔纳。赛梅德,卢克。罗兰,这人是做船运的,佩恩。温韦德,这人是顶级律所的合伙人……”
“爸爸,祖父,你们必须得把这些人的名字记下来,并认识他们的脸,最好是能够跟他们交流一两句话。
未来我们家多的是厚着脸皮上去跟他们攀关系求合作的时候,能得到他们的名片就再好不过。”
这份名单罗列着酒商的重要合作商与大股东。
“报纸上可没有这些人的名字,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么全的?”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对她的倒背如流感到震惊。
黛莉微笑:
“他们都是活跃在其他报纸上的人,每天坚持看报纸就能知道。”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面面相觑,感觉自己好像被点了。
他们挠挠头,纷纷点头:“好好好,我们一定努力在他们面前留下印象。”
她又把头扭向一脸惶恐的玛丽。
“我们不用紧张,凑在人堆里随便闲聊就好。
累了就吃点心喝酒,也不用有什么压力,主要是为了见世面。”
“能不能与什么人建立来往,对我们俩来说并不重要,没有重要的人引荐,即便是厚着脸皮她们也不会正式联络,不过社交这事儿也说不准……”
黛莉仔细研究过这些人物的家眷。
子女除了买学位的纨绔就是一心弄贵族头衔的傻妞。
配偶除了糟糠怨妇就是各玩各的联姻,没有什么好赋魅的。
不过,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姓氏,赫尔康萨,他是作为大股东出现的。
这人,正是当初她砍价格买过朗姆酒的那个酒水商店的老板的姓氏。
马车缓缓向前,一路顺风来到了摄政公园不远处的朗廷,穿越薄雾,迎面是一排六层楼高的奢华白色建筑。
大门口铺设了红色地毯,豪华马车鱼贯而来,宾客如约而至,远远的就能看到,大门内巨大的的水晶吊灯,灯火辉煌。
她们在门廊前下车,带着邀请函来到门口侍从这里,顺利的被引入其中,穿越奢华的大堂走上拱形扶梯,走上二楼。
这栋酒店内配备的伦敦目前所有最前沿的发明与机械装置,不乏罕见的白炽灯,液压升降梯。
来到二楼酒商包下来的一整层大厅,晚宴时间还有一会儿,男士与女士自动分流,各自被侍者带入了品酒会的现场。
黛莉置身一处十分宽敞,至少几万平方英尺的大厅,这里的风格奢侈,装饰时髦,硬件设施很前沿。
大厅最深处,重要人物与酒商聚落在一起接受记者的访问,官方的回答问题。
门口有酒商使用的最新款蒸汽机械模型,靠着阳台走廊的那一侧还有很多调酒师在工作。
靠着走廊的这一侧有点心桌,有可以落座的区域,似乎是属于女士活动的地方。
她拉着玛丽的胳膊朝那地方走去。
“妈妈,我们先去吃点蛋糕吧,这酒店里的甜品师都是法国人,说是服务过皇帝的,手艺比外面任何甜品店的人都好。”
玛丽煞有介事的点头:“那正好让我们学习学习。”
二人愉快的朝着点心区域走去,点心桌至少有一二十米那么长,高低错落的温室花朵丛中摆设着几十组点心塔,食物没有一百种也有五十种了。
…
第72章 二法郎 面露难色
传说朗廷的厨师是法国人, 年过耄耋,几十年前还给拿破仑做过菜。
这对于黛莉一个穿越者来说,莫名感觉自己生活在原著背景的历史夹缝中。
挽着玛丽的胳膊走向点心区域, 这里的花案前后都设置了各类的坐区。
聚满了各种夫人小姐在此闲聊攀谈,有侍者穿梭其中,给她们递上带气的柠檬水和餐具。
黛莉与玛丽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没人认识她们的脸。
但大多数女人都一撮一撮的聚落在一起,似乎都认识彼此。
她们二人也不尴尬,从侍者手中取了瓷盘与银餐具, 各自选了一点圣多诺黑,千层酥, 萨瓦兰,巴腾堡蛋糕与歌剧蛋糕,还有葡萄, 柑橘, 无花果与石榴。
咸点心有小盒酥,奶油卷, 小咸挞, 熏的三文鱼三明治, 凑满一盘才罢休。
酒水就是亚鲁特森的公司提供的高端线酒水, 并不是他们家最主打的威士忌,而是苦艾酒,雪利酒。
黛莉与玛丽挑选了一番,远离人群聚集区, 在座区选择了一个靠墙的矮脚长沙发。
这儿并不只她们二人,还有一位穿着鹅黄色塔夫绸裙,脸上长着麻子, 面色有些局促的年轻女人。
玛丽与那女人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与黛莉将餐盘放在膝盖上,用小勺子挖取品尝。
玛丽爱吃咸口点心,她的盘子里有小盒酥,捏起来一口一个,味道顿时在唇齿间流开。
酥皮,火腿和奶油奶酪混合在一起。
她用手帕擦了擦嘴,十分专业的喝清水漱口,对黛莉说道:“这点心里放的是我们今天吃的那种孔泰奶酪。”
黛莉盘子里全是甜点心,她在边几上放着汽水饮品。
“是的,价格每磅要四十便士,不便宜呢。”
“是的,火腿也很香,肯定是陈年的……”
母女二人十分接地气地核算拆分着这些点心的制作成本。
旁边那个穿着黄色塔夫绸长裙的女人听了,莫名被吸引了注意力,她朝这母女二人看过来。
只见她的左边坐着一位穿着深蓝色塔夫绸,戴着珍珠饰品的太太,这位太太的女儿则穿着一件深色长裙,打扮的一点也不张扬。
看这样子,也是一点也没想着钻营,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凑。
不过,她能看出来,这位太太戴的珍珠项链跟自己的手镯一样,都是在艾迪逊珠宝店里买的。
听这母女二人的谈话内容,或许她们也是来自商人家庭,在这样的宴会上,不可能出现任何资产少于一千英镑的人。
至少都得占这酒水公司的几百股才会被邀请。
黄裙子的女人又艳羡地看向斜前方正与休格夫人谈笑风生的波琳娜。
明明她们是闺中密友,都是牧师的女儿,就因为她嫁给了一个不算体面但有钱的屠宰场老板,而波琳娜嫁给了一个律师,在社交场合上,她们的待遇就如此巨大。
未婚时来往密切的人,此刻都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女人感觉十分无奈,但她现在生活很富足,也只有社交这么一件难事。
她扭过头,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才开口对身边的母女打起招呼。
“你们家里是做餐厅的吗?”
玛丽扭过头,没想到自己会被搭话。
“不是,我们家是开杂货店的。”
黛莉喝了半杯气泡水,将盘子交给了侍者拿走,她见玛丽与身边的人谈上了,便起身准备离开,让玛丽独自一人锻炼锻炼。
“我去看看调酒。”
说着,她与玛丽告辞,走向了威士忌调酒师们所在的地方。
黛莉观察了一下,整个场地的位置,只有这威士忌调酒师们的吧台最好。
放眼可以看到全场所有的区域,看见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调酒吧台区域设计在蒸汽机模型附近,两个圆环吧台围着一圈的高脚椅座,有个调酒师站在圆环里表演切冰块,客人可以随意选择座位。
为了搭配微醺的氛围,这里的煤气灯光调试的稍微暗淡一些。
此刻距离晚宴还有一段时间,大家都在其他地方社交,过会儿酒水商还得发表演讲,这里人影稀少,应该是晚宴后才会热闹的地方。
整个场子的氛围,灯光,还有阳台走廊边上吹萨克斯拉小提琴的乐队都配合的十分默契。
黛莉抬头打量了一下这里的灯光设计,便提着裙子绕过圆环吧台,往靠走廊的那一侧走去,打算寻找一个可以最一览无余的视角坐下。
找了一会儿,走到吧台边,黛莉看着前方,面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她忽然愣住了。
她的脑子里顿时冒出了风暴,紧紧盯着那个背影思考了半晌。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还坐着她想坐的位置,穿着低调,没有任何亮点的一套燕尾礼服。
她走到一侧,更加确定了这个人,正是克里斯蒂。坎宁,虽然戴着一副眼镜,但他的脸不会让人那么容易忘记。
他的手上端着一只玻璃杯,里面有一些棕色的威士忌液体,但他没有一点要喝的意思,目光专注地穿越人群,盯着那群大人物成堆的地方。
很显然,对方选择这个位置的目的与她一样,都是为了观察整个环境。
据她猜测,今天这个场合,来的人全都是大小商人,要么就是有点社会地位的小官僚。
几乎不会有任何他原本社交圈的人出现,不会有人认识他,而她这个削尖脑袋硬上的除外。
难道,这里有事要发生?
黛莉一不做二不休,提起裙子走了过去。
她捂着嘴唇,有些惊讶地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背。
“你怎么会在这里……”
坎宁闻声也是一愣,他放下酒杯回头看过来,见她要脱口而出,他连忙伸出手指竖在唇前。
“嘘……”
他朝四周看了一眼,与附近的几个男侍者交换了眼神,伸手拉开身边的椅子,示意黛莉坐下。
“不要声张,我是来办事的,你怎么在这?”
黛莉一副糊里糊涂的模样,在旁边的高背椅坐好。
“我?我跟我家里人一起来的,我家里有这酒商的股份……”
她一五一十,老实巴交地说道。
黛莉顺着他的视线掠过去,这才发现场地里有四五名男侍者的行为举止都有些奇怪。
行为举止越仔细看越像警察,他们搞不好是来抓人的。
坎宁倒是意外她家里生意的顺利程度,似乎日子过得不错。
他看向从圆环中走过来的调酒师。
调酒师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他端着一杯刚刚做好的饮料走了过来,递给坎宁,并说道:
“赫尔康萨先生,你的酒好了……这位小姐,请问你想喝点什么吗?”
“……”
黛莉茫然地看向他,这次是真的感到意外。
“她什么都不喝。”
坎宁淡定的替她回答。
待侍者走后,黛莉才回过神。
“赫尔康萨先生难道不是那个酒水商店的老板吗?这……”
她疑惑地问。
“今天情况特殊,赫尔康萨是我表弟,你认识他吗?”
坎宁看着她迷惑的神色,好声好气的解释了起来。
“我家在他那里买过酒啊。”
“哦,对。”
坎宁回过头,他想起来了,与那件走私案有关系。
他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果然找到了黛莉的祖父,与第一次见时相比,这纳什先生已经改头换面了。
“最好是提醒一下你的家里人,不要吃这里的东西。”
黛莉思索了几秒。
有点意思,看来又有事发生,这次是什么?投毒吗?不过应该投不到她这样的小卡拉米身上,她很好奇会是哪个大人物即将惨遭毒手。
于是装模作样地套话,紧张地说道:
“可是我已经吃了怎么办,好不容易能来这样的地方,我们特意饿着肚子来品鉴甜品,准备偷师学艺的啊。”
她一脸诚实与朴实,面露难色地看着他。
脸上的疑惑,仿佛在询问难道说会有人往这场宴会的食物里加料吗?
坎宁的目光从远处的目标对象收回来。
身边这位纳什小姐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蹙成川字,倒吸着冷气,脸上的五官都轻轻抽动着。
她似乎正在认真的考虑要不要扣嗓子眼吐出来,但还算冷静,没有当场跳脚。
“甜品应该没有事。”
他抿唇说道。
看过一眼角落里的自鸣钟,掐算着时候,坎宁将手中的酒杯放下,从椅子上站起身。
黛莉疑惑地看过来,他只留下了一个不要轻举妄动的示意,便照常朝着大厅门外走去。
人影看不见了,她的面色也渐渐恢复没有表情的样子。
瞥向被她注意到的那几个侍者,他们果然也有了动作,如同一张网,在大厅里换了位置。
既然甜品没事,那目标要毒的应该就是那些绅士的其中一个了。
接下来就是晚餐时间,用餐的大厅在隔壁,从头到尾的巨大长桌超过二十米,可以同时容纳眼前的上百人用餐。
前排和后端的座位都是固定的,需要侍者来引导,中段的座位属于没有什么地位的客人。
如果要精准的下手,在正式晚宴上按照位置下毒最高效。
思索过一阵后,黛莉起身提着裙子,同样朝着大厅门外走去。
她必须得亲自弄清楚,否则这顿晚宴还要不要留下来吃?小罗宾逊也不是那么好碰的。
……
第73章 三法郎 呵,男人
大厅门外, 是宽敞的走廊,据她的研究,厨房应该位于一楼, 而备餐间和储酒室位于地下一楼。
黛莉穿过走廊,闪避着人群与人流,只一脸无辜地对上前服务的侍者称自己在找人, 便忽悠过去,朝着液压升降机旁边走去,她打开一扇门, 果然找到了通往楼下的步梯。
朗廷酒店的改造者在杂刊上诉说过这栋宏伟建筑的改造心得。
他说,这栋房子年代久远, 各个时代都有改建,地下层的楼房建的像迷宫一样错乱。
黛莉提着裙子顺着黑漆漆的走廊往下去,墙面挂着一些煤气灯, 能够照亮。
每当她看见有人影往上走, 便往旁边的走廊里躲一躲。
一直走到底,她来到了地下最后一层, 走进去, 眼前是黑漆漆的狭长过道。
这里已经不是那副迷宫般的样子了, 而是被改造的横平竖直, 方便酒店精准管理。
她思索了一瞬。
在晚宴上,很多人不一定每道菜都吃,但佐餐的酒是一定会喝,在这里面做文章必然是更准确。
这场宴会提供的晚宴酒水不会是威士忌公司的酒。
正餐时的酒水应该都是酒店按照食物的类型分配的, 最受上流社会欢迎的就是香槟,葡萄酒,用来配红肉或白肉。
如果她猜的没有错, 朗廷应该是整桶从欧洲酒庄进口酒水,拿回来自己罐装,打上自己家的标签的。
黛莉顺着光线微弱的走廊埋头往前走,绕到了楼梯口方向的对角处,她知道这些东西在什么地方。
但凡前面有什么动静,她便缩在一旁躲避,只拿眼睛去观察。
“轰……”
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的不远的地方碎了一地。
看来找对了,果然有大事发生。
她左右看了一眼,选择打开一扇小门躲了进去。
这小屋里显然是清洁工的休息室,地面摆着木桶和抹布,还有拖把和火钳一类的东西,这房间的窗外就是一条阴沟,有一点点光线照进来。
她透过小休息室的门缝斜斜的往前看出去,那里就是分装整桶酒水的配酒室,房间里点着暖黄色的煤气灯,有几个人影晃了过去。
打起来了。
她聚精会神地看着。
其中一个人应该是正是坎宁,另外两个人看起来也像是扮作宾客混进来的,人影在灯下只显出一道道鲜艳的黑。
只能听得见沉闷的搏斗声,回荡在走廊里,人影扭转的速度很快,她几乎看不清形势。
不一会儿,一道沉重的倒地声冒了出来,“轰”的一声。
随后,她看见一道黑漆漆的人影,十分粗暴的绞着另一个人的脖子,把对方拖行出来还不够,又往对方嘴里塞了一块抹布,扬起手锤了几拳,击在下颌处,那人腿一伸,顿时就没动静了。
随后,她另一侧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黛莉看的很清楚,是刚刚的那几个警察扮作的侍者,他们推着两辆垃圾箱跑了过来。
先是将地上的两个人套进麻袋里,用麻绳缠好,又装进箱子,迅速地推了出去。
看着眼前的景象,即便是任何人都能猜到,这些警察并没有光明正大逮捕这两个人的资格。
黛莉正在思索着原因,忽然,她看见坎宁又走进了配酒室里。
他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又没找到,便走出配酒室,往她所在的方向走来。
“……”
黛莉赶紧离开门后,躲去了储物架背后。
“吱呀……”
坎宁打开了清洁工休息室,他寻找了一圈,拎起一把扫帚和筲箕,还有木桶和抹布,回到配酒室里,将那里的碎渣打扫了一番,地上的血渍,酒渍也擦掉。
打理的完全没有痕迹,他才又回到休息室,将这些清扫工具全都送回原位。
黛莉依旧躲在储物架背后,一阵脚步声后,门也“吱呀”一声。
她半天没听见动静,感觉人应该是都走了?
鼻腔里钻入一股难闻的臭味,这货架上也不知道放着什么鬼东西。
真是好奇心害死猫,从来没见过揍完人还找东西扫地的。
她小心翼翼,不发出一丝动静地摸了出来,往门口走去。
忽然,剧烈的挤压感压迫着呼吸道,这股力从背后突然收紧,她感觉自己双脚离地了,下意识地抬起手,推着这条难以撼动的紧实手臂,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话语。
“是我是我……”
疏忽间,背后的人慌不择路的松开手,她得到释放后剧烈的咳嗽起来,泪花都挤了出来,仿佛再被裸绞两秒就要晕过去了。
也就是两秒钟内发生的事情。
坎宁慌乱地扶着她的胳膊,手掌拍着她的后背,顺着脊背抚摸顺平气息。
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粗粝。
“咳咳咳……我要被你掐死了……咳咳……”
“你怎么在这?”
好不容易再顺匀了气,脑子里迅速思索着顺水推舟的方案。
她推开他的手掌,转过身来双手叉腰,没好气地说道:
“你说这里的东西不能吃,我想了想,猜测搞不好会有人下毒,下毒最方便的手段就是往正餐的酒里动手脚了。
但说了我又怕没有证据没人信,又找不着你,可万一出了事我也良心不安,所以只能来亲自看看。”
“结果,我刚来就碰到你们在打架,就躲来了这屋里。”
“我本来都想直接走的,但看你一个人,他们好几个人,我怕你弄不过他们,才留了下来查看情况。”
“刚刚看到是你走进来,我又怕你看到我了怪我为什么没有在上面待着,我就只能躲那架子后面了。”
“结果刚走出来就差点死了!”
黛莉巧言令色,真话里掺假话。
又逻辑缜密,选择性的忽略了她发现那几个侍者是警察的事儿,迅速占领了道德高地,怒斥着他。
坎宁往后退了一步,拉开来合适的距离,面对她怒气冲冲的样子,他不知道要做点什么。
若是换一个人,他绝对会怀疑其中的可信度,但他知道眼前这个一贯人品性纯良,不合时宜的怀疑是一种亵渎。
他深吸一口气,抿起唇,双眼无措地打了个转,只能垂头道歉:
“对不起,我没有看清,我……”
“刚刚那几个推箱子的人,是你的人吗?你们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抓人啊?”
黛莉忽然岔开了话题。
她歪了歪头,摸着下巴思索。
坎宁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事儿他不能回答,事关重大,人抓回去了还得严加看管,等到竞选的关键时候再放出来。
这件事不能有任何差错……
不过,他忽然又不希望自己被她想成那种做见不得光的事的人。
这位小姐虽然胆子小小的,但却十分善良,关键时候又很讲义气,还会替他担忧。
她的目光在他这副左右为难地表情上挖掘了一会儿。
这伙人绝对是冲着小赛梅德和小罗宾逊去的,如果不是她回去倒立洗头。
心里有了数,黛莉决定放对方一马。
“你们肯定是在抓逃跑的疑犯吧?是不是弄丢的犯人又出来作案了?”
坎宁站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他点头。
“没错,你说得对。”
她向前一步,将坎宁逼到了墙边。
“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是在抓逃跑的嫌疑犯,这事儿传出去,确实是白教堂警察局的丑闻,不过你放心吧,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的。”
她垂首,似乎看见了面前血腥味的来源。
“不过,你手上好像有血,这可不能让人看见了。”
黛莉从身上扯出一条手帕,她抓起坎宁的手腕,又往前一步,低着头轻轻地擦拭他手背骨节上的血渍。
他有些僵硬的抬头,退无可退,躲避着她身上的温热的气味,脊背几乎紧贴冰冷的墙面。
坎宁不知道要把手抽出来还是怎么样,总感觉这距离过分亲近,他对这种情况毫无判断力。
垂眼去看,对方却专心致志,眼中没有一丝杂念,神色柔和,帕子把血渍一点点擦干净了,又低头吹了吹。
坎宁沉默了一会儿,感觉自己想多了,莫名嚅嗫起来,感受着手背上的动作。
指腹柔软,力道极其轻,生怕弄疼他了。
与背后的冰冷正是两极,他无故地感觉面前一阵燥热。
擦拭完,黛莉将他的手腕松开,抬头看去。
此人的脸微微发红。
“眼镜上还有。”
他回过神,顿时清醒了起来,将眼镜摘下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还有吗?”
“没有了。”
她退后几步,将手帕塞进了旁边的木桶里,又扭头朝屋外走去。
临出门时,她侧脸看向屋内的黑影,喉咙里瓮声瓮气的。
“半天看不见人,我妈该找我了,先走了。”
说罢,她的身影在门口完全消失了。
他看着这一幕,莫名其妙的松了一口气,他也得赶紧离开这里。
坎宁摸了一把额头,拭去汗珠,迈开腿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了。
半晌后,他顺着走廊离开了最底层,专心地朝楼梯上走去。
大约三分钟过后,黛莉双手抱臂,一脸严肃地从犄角旮旯里的黑暗处走了出来。
她步伐缓慢,回到了刚刚的那间清洁工休息室里。
推开木门,找到了墙根边塞满了抹布的木桶,仔细翻找,里面并没有她刚扔进去的手帕。
她直起腰,依旧双手抱着臂,目光冷冷地看着木桶里那些被葡萄酒和血液红浸透的抹布。
呵,男人。
摇了摇头,黛莉离开了底层。
她穿越厨房层上了二楼,踩着坚硬的阶梯拾阶而上,耳畔传来乐声,越来越清晰的奏乐声十分具有节奏,仿佛代表前面正是文明世界。
她对着走廊里的镜子理了理头发,确认全身没有污渍,再次走入了灯火辉煌的大厅内。
明亮的大厅内,酒商亚鲁特森先生正站在一处高台,发表着他的感言,以及对公司未来的展望,对各个股东和合作商们的感谢。
…
第74章 四法郎 菜鸡互啄
黛莉进入大厅, 在人群的视线后方前行,来到了与玛丽告辞的那条沙发所在的角落。
她隔着很远就能看见,玛丽依旧还在原位与那个穿黄裙子的女人闲聊。
黛莉走了过去, 礼貌地对那女人笑了笑,在玛丽的身边乖巧坐下。
“黛莉,这位是凯西太太, 我们已经认识了。”
玛丽热情地介绍。
原来这位凯西太太的丈夫是在南伦敦做屠宰场的。
黛莉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凯西太太会跟她们这些初入社交场的人一样来墙边坐冷板凳。
眼前的社会稍微工业发达了点,但世俗偏见也依旧浓厚,绅士与体面职业的认定十分苛刻。
年利润不超过小几千英镑的小商人虽然生活富足, 但不会被认为是绅士。
纵然他们可能比一部分吃每年几百英镑遗产信托的绅士有钱十倍。
除非商人能够大到一定规模,年入几万英镑, 再象征性的购买一座带土地的大庄园,保证谁都会尊敬他。
这得体的商人与不得体的商人之间,只不过是身价的鸿沟罢了。
黛莉看向远处正在发言的酒商, 他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年利润达到两万英镑, 虽然没有贵族血统,也没有权贵关系, 更没有巴掌大的一块土地, 但他此刻却站在高台上, 风头无两的享受着阶段性的成功。
等到酒商发表完自己的感言, 众位宾客就往隔壁晚宴的餐厅挪动,由侍者安排座位。
黛莉与玛丽,还有凯西太太三人前往隔壁,她们被侍从往中间段的座位引导。
这样的宴会, 发出去多少邀请函就会来多少客人,座位也按照邀请函的数量来定,只会多不会少。
除了零星几个位置没有人, 大部分都满座了。
按照礼仪,这样的宴会必须夫妻分开,男女交错的坐,确保每个人的身边都是异性,好活跃宴会的气氛。
玛丽与凯西太太被安排在靠中间的位置,黛莉则被带到了更偏左边女主人那边座位一点的位置。
或许是为了给年轻人凑对,她的左右都是年轻男子,对面是个年龄与她差不多的姑娘。
再往左边瞧,她这一侧大约还有十几人,亚鲁特森太太的左右两边三四排座位,是这场宴会的女宾贵客。
而最右边,酒商左右两边也是如此,黛莉眯着眼仔细去找了一会儿,才看见弗莱德与纳什先生。
他们两个人的位置距离酒商中间还隔着六七个人。
这已经不算远了,很可能还是看在他们既是小股东,也是威士忌零售线的合作商,每年要帮酒商卖两万瓶威士忌的份上。
如果她与玛丽想坐到女主人的身边,那么弗莱德与纳什先生要先坐在男主人身边,这是里子决定面子。
而面子的得体程度也会反过来影响里子,这双方互相共生,必须要同时抓住。
玛丽是个已婚的中年女士,又有人作伴儿,没人会盯着她的仪态看。
而作为一个很显然未婚的,在社交年龄的小姐,黛莉很明白,自己的表现最不能丢面儿。
不可以太内敛,也不能太张扬,得有所谓淑女的样子。
她把脑袋往左边看,这是个穿戴的像花孔雀的微胖男人。
大大方方的聊了两句,对方就开始炫耀他的大学是哪,每年一千英镑的遗产信托,几百镑的股息,以及家里那栋位于西伦敦老公寓,谈论公寓里的画作是从哪买的。
又在开口试探她的底细,家里是做什么的。
黛莉敷衍两句,又往右看,右边是个竹竿儿一样的男人,穿着一身老土的西装,聊了两句才知道,是个牧师。
一张口便是他那位于南部郡治优美的教区,家里驯养了多少马匹。
不过,得知她确实是爱尔兰人后裔之后,就没有再做声了。
她面上装着淑女,心里却暗自摇了摇头,感叹这二人简直是哼哈二将,合该凑一对互补。
显然,这些年轻男伴的质量,也是按照座次来安排的,围绕着重要女宾的鲜嫩小伙也更能看一点。
她不动声色的吃着冷盘中的牛肉,不留痕迹的打量着左右两边,以一种审视的目光。
如果猜的没有错,小罗宾逊先生就在酒商的左手边,而赛梅德家族的年轻人坐在酒商夫人的左手边。
根据年龄,气质,外界传闻的样貌,与主人家的态度,大约都能把人对上号。
黛莉的视力还算好,左右互隔着十几米,她能够看清这两个人的样貌。
小罗宾逊先生大约二十多岁,穿着一件条纹礼服,神态较为傲慢。
而塞尔纳。赛梅德是赛梅德家族几兄弟一大堆孩子的其中一个。
看着年龄与小罗伯逊先生差不多,穿着灰色外套。
他们两家的生意虽然大部分在东区,但不动产都在西区,家里又有权贵关系,算是伦敦上流社会中的一员。
酒商知道这二人家里不和睦,特意给他们安排了隔着一道银河的座次距离,端着一模一样的待遇。
在他们身边安排的,自然也都是跟他们没过节的人,势力关系一目了然。
黛莉在心里将他们二人评头论足了一番,低头暗笑,解读这样的场面中暗含的信息,着实是有意思。
谁能想到,他们两个人原本会有一个被毒死在这场宴会上,而危机还没发生就已经消失了。
晚宴过后,便是舞会的时间,此刻显然已经是夜晚了。
在这样的场合,她都有些失去了时间流逝的感觉。
饭后,众人回到刚刚的大厅,此刻这里的大多数遮挡物都已经被撤走,奏乐者演奏着轻快的音乐。
黛莉与其他十几个年轻小姐一样,被侍者引到了墙边的座位坐下,供上一些饮品给她们。
大众礼仪对妇人们则没那么多约束,她们乐意去哪都没人管。
作为未婚的淑女,不能主动的邀请心仪男士跳舞,只得等待男士过来邀请。
黛莉坐在壁炉边的位置喝饮品,她今天的打扮,只能称作得体,配饰也不显贵。
想来没什么人会因为姿色和嫁妆来烦扰她。
“哎,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你姓什么?”
黛莉闻言,放下酒杯看过去,对方坐在她斜前方的椅子上,穿着一件刺绣的塔夫绸长裙,也有一头棕红的头发,眉目清秀。
她简单回答了自己的姓氏,对方思索了一圈儿,似乎是没有在自己的社交圈里想起来纳什这个姓氏。
“哦。”
这姑娘微微耸肩,扭过头去,并没有告诉黛莉她的姓氏。
看来是不想加深了解。
黛莉面不改色,她知道这姑娘是休格小姐,巴林银行合伙人的女儿,传闻她有几万英镑的嫁妆。
小提琴声响起,这是试音环节,大部分男子无论已婚未婚都起身,默默地走过来请小姐夫人一起跳舞了。
毫无疑问,休格小姐的身边围的水泄不通,最终还是塞尔纳。赛梅德拔得头筹。
小罗宾逊先生冷哼一声,扭头就去找了旁边的霍顿小姐。
黛莉怡然自得的在板凳上空坐了一轮,与她一样的还有四五个小姐。
她们没有被邀请,理所当然的便聚在了一起,随意闲聊着一些小话。
“你们看,霍顿小姐的裙子是不是巴勒姆斯裁缝店做的,她脖子上那条项链真漂亮。”
“休格小姐的鞋也挺好看,她穿的丝绸子裙真漂亮。”
“啊……”
忽然,姑娘们惊呼了一声。
黛莉抬起头,朝舞场中央看去,原来是他们两对人撞在了一起。
二人把姑娘扶起来,便忘乎所以地拌起嘴。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们竟然互相揪着衣领扭打了起来。
黛莉起身时,周围一圈的男士和女伴都开始拉架了。
大厅里的音乐骤然停下,人群乱作一团。
但这二人年轻气盛,扭打起来并不是闹着玩,谁也不敢真的上手拦,只能任由他们锤来锤去。
黛莉简直都想找点爆米花来了,平静如一滩死水的上流社会浮世绘哪有眼前这一幕来的好玩。
她要的机会也来了。
此时此刻,弗莱德与纳什先生挤开了人群,他们二人互视一眼,弗莱德拦起了赛梅德先生,纳什先生拦起了小罗宾逊先生。
有了他们二人开头,其他人也多少敢搭把手了。
只不过,塞尔纳。赛梅德与小罗宾逊已经打昏了头,难以拉开。
小罗宾逊头一抬,见到了眼熟的弗莱德,便心里一喜,将纳什先生一推,便骑了上去。
左右开弓将赛梅德先生揍了两拳,而赛梅德感觉自己被死死拉着,竟然还不到手。
他将身后的人猛的一推,忽然,一道巨大的玻璃碎裂声在他耳后响起。
扭头一看,才发现身后的那个彪形大汉竟然被他一推就这么倒在了香槟塔的桌边。
人群又一哄而上,将倒地的弗莱德拉了起来,只见他捂着耳朵,鲜红的血液往下滴,众人顿时慌了神。
在这样的场合,互殴的也就算了,舆论各打五十大板。
要是弄伤互殴之外的人,那可就是不小的丑闻了。
黛莉与玛丽匆匆地挤到旁边,看着这鲜红的液体,原本还真以为弗莱德受了什么伤,赶紧将他扶起来,想挪到一旁快速处理。
没想到,黛莉正要招呼侍者拿来纱布,弗莱德就碰了碰她的胳膊,眼皮一眨。
黛莉回过头,或许是父女连心,迅速地明白了弗莱德的意思。
他眨了眨眼睛,便捂着脑袋眼睛一闭躺在了玛丽的怀里。
黛莉扯了扯玛丽的衣袖,又与身后的纳什先生对视一眼。
顿时,一家子人都默契的明白了接下来要怎么做。
纳什先生眼眸一转,大声叫道:“抬担架来,送他去医院!”
此时此刻,刚刚还在扭打的二人听到医院一词,也清醒了过来。
小罗宾逊先生眼珠一转,看着侍者把人抬了起来,大声说道:“送他去米德尔赛克斯医院!”
…
第75章 五法郎 无法拒绝
一阵喧嚣散去, 夜晚的朗廷酒店华灯依旧,舞厅里的人群本兴致缺缺的想走,但又不得不给酒商一点面子, 不一会儿又歌舞升平起来。
至于酒商本人,小罗宾逊与赛梅德先生,则离开舞厅来到角落里, 各自吩咐着身边的人,各自的随从们往伦敦各个方向去活动了。
与此同时,敞篷马车疾驰在大道上往南走了一英里, 便来到了距离这里最近的医院。
夜幕降临,空气开始发凉, 租赁马车的马车夫还是第一次把雇主往医院送。
到了医院外,身后一辆酒店派来的马车里钻下来几个侍者和经理,合力将弗莱德抬进了医院里。
黛莉与玛丽, 纳什先生一起跟在身旁, 医院里的女护士见到这架势,顿时吓了一跳。
她们将这位显然是个刚刚在参加上流晚宴的病人关进了紧急处理室, 询问清楚谁是家属后, 就只放了家属进去。
在十九世纪末的伦敦, 上流社会支持发展科学, 细菌学说已经有了二十多年的历史,外科学已经渡过了最暗黑的时代。
黛莉第一次踏入这个时代的医院,内部结构与她童年时代见过的乡镇小诊所没有太大区别。
只不过,这家医院显然只为有钱人服务, 内部装潢很华丽,拥有大理石地面,木饰面墙板, 水晶吊灯,以及各类黄铜制品的器具。
她被护士带进了紧急处理室的木隔门内,给她倒了杯热水,与玛丽一样安置在旁边的沙发上坐。
其中一个中年护士找到了纳什先生,向他询问情况。
纳什先生思索着说道:“他刚刚撞到了东西……”
身后急诊床上的帘子里,弗莱德则被抬了上去,护士们找来了碘酒,拿着镊子给他处理伤口上嵌入的碎玻璃。
黛莉坐在屋内一眼望去,两旁的柜子里摆满了瓶瓶罐罐的药水,简单的医疗器械,上面贴着标签。
她认识的东西,有奎宁,洋地黄,吗啡安瓿,蓖麻油,水杨苷。
器械则有体温计,木制听诊器,叩诊锤,哥罗仿面罩。
黛莉看着这些具有现代感的东西,渐渐的放下心来。
这里看起来应该不会有传闻中带着乌鸦头盔大病小病除了放血什么都不会的那种医生。
护士清理完伤口,掀开帘子对他们说道:
“这位先生的伤口止好了血,但他似乎意识不太清晰,我们已经去找了值班室的瓦多罗西医生了,请稍微等等。”
门外的人似乎等的着急了,敲门询问道:“弗莱德先生怎么样了?”
是朗廷负责主持这场宴会的经理,他此刻或许是所有人之中最紧张的了。
若此时此刻这两位公子哥打架误伤到的是一位什么也不是的市井小民,那么他也不必如此汗流浃背。
他知道,没有人会在乎小民如何。
但弗莱德先生是亚鲁特森的股东,显然也是个生活体面的商人,外界怕是会关注,对酒店的名声不好。
屋内,护士们繁忙的处理着伤口,动静儿不小,门外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黛莉思索了一会儿,起身朝门外走去。
她打开门走了出来,外面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酒店里的人。
还有后脚赶到的,小罗宾逊与塞尔纳,亚鲁特森派来的助手。
塞尔纳先生的助手面不改色。
他已经将伤者打听清楚了来历,他也怀疑此人受伤是故意为之。
不过现在上面形势复杂,一切舆论和事故都最好不要有。
“我来替我们家的先生向纳什先生表达歉意,这件事确实是他不小心的过失,为了表达歉意,诊疗费我们可以全出,并且给纳什先生赔偿一笔费用。”
小罗宾逊的助手咂了咂嘴:
“谁稀罕你们的赔偿?不知道这叫恶意伤害吗?知不知道什么叫侵犯人身罪?懂不懂法?需不需要我报警啊?”
“难道小罗宾逊先生没有参与吗?”
“人明明是你们推的……”
他们二人互相瞪眼,差点又打起来,好在酒店经理与侍者,亚鲁特森的助手拦着。
黛莉也不说话,只摆出忧心忡忡地模样,朝一旁最无辜的酒店经理说道:
“经理,你先回去吧,这里没有你的事。”
经理的目光也在身后的几个助手脸上看了一圈,顿时明白了什么,他点头答应,交代几句便离开了。
“三位助手?你们不必在这里争执,我爸爸他现在还昏迷着,恐怕要等他清醒,你们的雇主该等急了。”
见她一副不耐烦又忧心忡忡地脸色,几人思索了一下。
人竟然昏迷了,真的假的啊?
他们过来这里并不是有多害怕弗莱德先生有什么事,主要是为了盯着对方不要搞小动作。
于是,几人又互相盯着,一骨碌告辞离开,往自己家雇主的方向赶去,只把身边的更小的喽啰留在医院门外。
黛莉回到屋内,与纳什先生和玛丽商议了一会儿。
他们叫还在门外守候的敬业马车夫将玛丽送回家。
这要是一家人全都不回家,丽莎该挠头担忧了。
半晌后,医生才换好了衣服从楼上的值班室走了下来。
他掀开帘子为弗莱德做了基本的检查,而纳什先生没有忘记小罗宾逊先生的那句嘱托。
把人送去米德赛尔克斯医院。
乍一听,只是为了找一个距离更近的医院,但纳什先生认为,小罗宾逊先生才没那么好心。
他说这话,必然是有指点的意思的,就看他们争不争气,能不能听懂。
于是,纳什先生拉着医生的手,将他带到旁边耳语了几句。
医生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那我明白了。”
半晌后,医生开出诊断,写了一张带有伤情确诊的字条,盖上了印章,又叫护士给他们开出一间监护室,要观察一晚上。
黛莉与纳什先生陪着来到了监护室,接过纸条一瞧,医生开出了失血昏厥这样的诊断。
他们二人点头,看来是上道了,这家医院确实有小罗宾逊先生家里的关系。
那么,自家也得演的像一些。
就等着小罗宾逊先生来贿赂他们,让他们追究此事了。
如果要让他们冒着被报复的危险去攀咬赛梅德家那样的家族,简单的利益可不够。
如果被报复也仅仅限于商业行为,又或者卖通小混混来砸一砸窗户和货物之类的事,不会闹出什么人命官司。
不然,那就又成了小罗宾逊可以利用来攻讦塞尔纳的由头了。
然而,竞选将至,小罗宾逊先生的家里也不会允许他把事情闹的不可开交。
商议过后,纳什先生与黛莉,玛丽认为,此事可干。
当夜,黛莉在前半夜回到了家中。
玛丽已经与丽莎通了气,讲清楚了始末经过。
等到清晨,丽莎依旧乘车去了东区看店,负责宣扬此事,表一表她的忧心,闹的越是人尽皆知,越对他们的安全有利。
另外几人则又来到了医院里,将诊断交给了清早前来打听情况的几个助手。
赛梅德家的助手见状,顿时知道自己这封口费是送不出去了,他挥袖离开,准备回去联系律师。
而小罗宾逊先生的助手却大喜过望,留下来继续慰问病人,顺便谈条件。
病房里,弗莱德躺在病床上,已经换上了一套病号服,脑袋被纱布捆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下半张脸。
任谁来看了,都会认为他伤情不小。
助手满意地查看了这一脑袋的纱布,对一旁的几人说道:“这是我的名片,你们可以叫我保罗。”
保罗穿着一件卡其色短外套,手中提着皮包,打开来取出了一张支票,给他们递了过来。
“听我说话之前,先收下这个,这只是小罗宾逊先生看在你们懂事的份上,给的一点心意,并没有别的意思。”
纳什先生将支票接了过来。
保罗见他接了,才道:“当然,小罗宾逊先生也有其他吩咐。”
他低声凑到纳什先生耳边,不知道嘀咕了一阵子什么。
但病房内的黛莉与玛丽都很清楚。
纳什先生听了,回过头看了她们一眼,面不改色地铺垫着。
“可以是可以,但这对我们来说风险太大了,到底是胳膊拗不过大腿,我们小家小业的,可禁不起这样的折腾。”
保罗笑了,他把这一家人的精明看在眼中,但这也是好事,跟聪明人能谈条件。
“条件尽管开。”
纳什先生清了清嗓子,列出了他的三个条件。
并非金钱,并非物质。
“首先,我需要地产代理公司将所有的待租房产都优先让我们家挑选,无论是什么位置。”
“其次,我需要小罗宾逊先生替我们家在罗宾逊地产代理公司所租赁的所有商铺和仓库都购买足够全面的保险。”
“最后,代理费能少一半那就是最好了。”
纳什先生摸着下巴,说出来这几条对方不可能拒绝的条件。
果然,保罗欣然应允。
“这完全没有问题。
要起诉塞尔纳。赛梅德的事,我会安排律师去做,你们完全不用操心。
只需要等到需要出席时,你们再出席就好。
至于这些条件,我会让霍德华经理来给你们处理。”
纳什先生点头同意。
保罗起身,朝门外走去。
屋内,几人面露满意的神色,而黛莉低头,看了看支票上的数字,有五百英镑。
她思索着,对祖父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如把剩下的在酒商那里的威士忌全都提出来,堆在仓库与店铺里。”
纳什先生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第76章 六法郎 不愧是他
微凉的风阵阵拂过格尔温特街, 厚重的云层遮住了阳光,春季多雨,风中总带着一丝土腥味。
黛莉伸出手将客厅的窗户拉起来关上, 又将布料滑腻,触感扎实的窗帘拉好,她回过头来, 对艾米丽说道:
“医生嘱咐了我们许多话,说他现在的身体虚弱,要卧床休息一段日子, 我们必须十分小心的照顾。
依我看,这窗户也不要开了, 省的着凉。
三餐饭都给送到房间里,家里不能太吵嚷,饮食也干脆都做的清淡一点, 不要太重油了。”
艾米丽点头, 她的面色十分郑重。
“我明白了。”
她转身,十分麻利的拎着扫帚又去检查屋子别处的窗户。
在艾米丽看来, 她的雇主确实是昨晚在宴会上因为劝阻两个纨绔公子哥打架, 被赛梅德家的其中一个公子哥打了才头部受伤严重, 甚至晕厥了过去。
直到今天上午, 可怜的弗莱德先生才在医院里苏醒了过来,这才能回到家中休养。
黛莉看着艾米丽走来,也回到书房中,她将屏风后书桌上的各类文件, 账册,全都整理了一遍。
选了一些他看过的书籍,拿了笔墨, 甚至是店铺里这周最新的账册,还有用来封印信件的火漆,空白便条。
全都叠起来抱好,顺着走廊往弗莱德所在的卧室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