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马克 鬼鬼祟祟
坎宁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黛莉。
她微微低头, 双手捏在一起,略有些紧张的样子,目光忽闪, 正在思索要如何回答他。
在家里,穿戴的没有那么拘束,只不过一身简单的米色哔叽裙子, 都有些微微发旧了。
他们家为了做生意,更好的与其他商人交际,在居住环境做了不少的努力, 费尽心思将这个公寓装饰的如此舒适。
他的观察力比普通人要好一些,稍微用心就能够看得出来。
就弗莱德先生生活的房间内的陈设, 以及黛莉现在的穿戴。
他们私下的生活依旧很朴实,无论男女都并无半分恶习,十分认真的在经营营生。
这对于出身白教堂的爱尔兰人来说, 着实是罕见。
所以说, 爱尔兰人也不都是五毒俱全的。
尽管他们家也曾经迫于生计走过一些小小的歪路,但实属无奈之举, 如果没有人依靠和正道走, 以后只会被迫走更多的歪路。
就像那些在伦敦闹独立的恐怖分子, 根据他掌握的线索, 背后得到的赞助,说不定就来自大英政府某个高级官员。
这群人危险又无知,被利用成为政客排除异己马前卒,就连自己在为谁而发动暴力都不清楚。
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凶手。
他的思绪飘着, 如此想了想,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深棕红发,灰绿眼, 如此美好,坎宁顿时偏开目光。
她在此刻微微拧起眉头。
“他,他确实将位置最好的店铺租给了我们,就勒曼街的那家闹过鬼的屋子,那里位置不错,听经理说,那里闹鬼也不是真的,而是有人故意干的坏事。
其他的条件,他也都做了。”
“是吗?”
坎宁回过头,看向弗莱德与纳什先生。
“是的,是的,小罗宾逊先生确实做了,他很支持我们追究此事,我们……人在屋檐下……”
纳什先生试探着他的脸色。
坎宁一副他理解的表情。
“那就好,我知道,想在白教堂做生意并不容易,这些人盘根错节,难以躲过。
如果他以后想迫使你们做些其他的事,或者翻脸……你们可以来找我,不要被他裹挟。”
“也不必有什么顾虑,提供保护不过是我的职责所在。”
“罗宾逊家以后有什么别的动作,也可以告诉我。”
他知道,光是一句职责所在未免有些苍白,也并不轻易给出这样让人产生疑虑的许诺,可是如果不说的明白一点,他不放心。
“好。”
黛莉点头。
坎宁见事情交代清楚了,便慢慢站起身。
“既然事情说明白了,我也不打扰了。”
他转身看向纳什先生,看了看弗莱德,最后稍稍转身。
黛莉往后退了一步,准备让开路来,思索了片刻又停住脚。
她抬起头仰视他,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与敬重,又有点眼巴巴的。
“留下来吃完晚餐再走吧,外面雨太大了,路上不安全,况且,你这么忙还特意来看我爸爸,还愿意为我们做主,我们合该款待才对,况且饭都做好了。”
坎宁见她不让,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觉得也不好就这么走,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好。”
她见他答应了,果然扬唇露出一抹欣喜的微笑,偏了偏身,请他先行一步。
待坎宁先一步擦身走了过去,她才在坎宁的背后朝着纳什先生与弗莱德狡猾的眨了眨眼。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三言两语之间,他就这么答应留下了。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感觉自己是个新兵蛋子,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黛莉。
又看向坎宁的背影,忽然有些咂舌。
片刻后,餐厅内。
根据座次,纳什先生坐在桌头,丽莎与玛丽坐在他的左右两边,坎宁坐在丽莎身边,对面是黛莉。
他们几人吃的不过是几家肉店蔬菜店里卖的普通肉类和菜,虽然不寒酸,但也并不如上流晚宴上那种精致的山珍海味佳肴。
不过,坎宁并不挑食,他用餐的姿态十分从容,也不爱说话闲聊。
无论是丽莎还是玛丽,都不自觉的收敛了平时吃饭爱唠嗑的习惯,放快速度切割着盘中肉。
坎宁对此心知肚明,他故意说有事,就是为了避免她们因为他而不自在。
但他发觉自己又不忍心看她眼巴巴的又落空,只得勉强放慢了用餐的速度,夸了夸桌上的牛排煎的好。
此话一出,桌上几人也纷纷硬着头皮夸起了牛排。
“味道真不错。”
“火候合适。”
黛莉简直要被他们给逗笑了,她努力的压着唇角,慢慢地将饭菜吃净。
饭后,雨势渐渐停下,也没有理由再找借口留他。
黛莉让仆人拿了伞过来,她亲自拎着伞,走下楼,将坎宁从门厅送出去。
外面虽然雨小了,但街上哗啦啦的淌着水,路灯四周扑腾着蛾子,坎宁的马车夫就停在路边。
她替他撑起伞,错后一步站在距离他半步的位置,一路将他送下门口的台阶与路肩。
直到坎宁走进车里坐下,她才帮忙把车门关上,又在外面比划了两下。
坎宁将窗户拉开,她微微倾身,笑眯眯的看着他。
她知道,至少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可以安安心心,无所顾忌的做生意,沉浸在经营中,不必整天殚精竭虑。
想到这里,她的笑意愈发真诚。
“慢走,晚安。”
坎宁抿唇点头,敲了敲车壁,马车随即腾腾向前去,将车窗外的人影越拉越小。
…
第二天清早,天气阴沉,雾霾与水蒸气缭绕,昨夜送走客人后不久,雨下了一整晚,几乎将整个城市都泡发了。
黛莉披着一件晨袍,从艾米丽手中接过了今天的信件。
第一封来自保罗。
保罗说,他已经找律师捏造好了诉状,弄去了法院,一周后就会传唤,要求弗莱德到那时候准时出面。
黛莉把信看完,拿回了卧室里交给弗莱德。
随后,她才继续回到书桌边工作,将图纸继续画完。
新店的第一层楼,如果砸掉厨房的隔墙,只留承重柱,然后再留着冷库,除开楼梯,那么可使用的面积就是两千六百英尺。
黛莉手上是一张极其专业的等比例建筑图,她用木尺和铅笔在纸上画来画去。
大约规划出了十个区域。
包括冷库外的冰鲜肉类区和干货区,这两个地方占据了原本厨房的位置。
对面是往楼上的楼梯间,这里在一楼开业时要用木板封起来。
他们还得利用窗洞开一道后门,连通屋后的窄巷,供给施工二楼的工人在一楼开业时好上下进出。
原本是配酒室的地方,全都打掉了,预计会变成售卖兜装蔬菜水果的柜台。
至于原本是大厅的地方,则安置其他七个区域。
大门口要做一横排围挡与收银台,大约八个收银口,要同时容纳上百人结账。
上面的厨房和收银区几样一减,就还剩下一千零几百平方英尺。
塞下剩下的七个区域,每种就能分到二百平方英尺,倒是可以做到行距广阔。
黛莉准备在店内最中间卖利润最高的自产熟食,做一个封闭式的熟食柜台,以及一个小小的甜品和饮品柜台。
其他六个区域围绕这里散开,就是一些自选货物区域了。
她将布局工作一点点处理完,又开始设计大量的柜组细节。
忙碌到正中午,艾米丽过来呼唤她准备吃饭,才回过神来,将铅笔放下。
“已经中午了吗?”
黛莉揉了揉眼睛站起身。
她走出屏风,恰好丽莎挽着提包走了进来,一脸紧张兮兮地过来,连外套都忘了交给艾米丽。
“黛莉!你知道我们今天发现了什么吗?”
“怎么了?慢慢说。”
丽莎将手里的东西,外套和帽子全都交给艾米丽,拉着黛莉往弗莱德的卧室走去。
他正一脸惬意的坐在沙发上看书。
装了两天的病,今天也该痊愈一点了。
他也好奇地看着紧张兮兮的丽莎。
丽莎将门关好,拉着黛莉走到床尾凳坐下。
“你们两个人绝对想不到,今天一早我到店里时,店里的员工立刻跟我汇报,说就在昨他傍晚要关门的时候,下着那么大的雨,来了两个鬼鬼祟祟的客人在门外躲雨。”
“店员出去给他们介绍东西,又给试吃又给茶喝,他们什么东西也不买,只探望店里的东西,十分的可疑。”
“我问清楚了这二人的长相,又出门去了一趟码头区,找了些老熟人,才打听出来,这两个人正是瑞德列安银饰行老板的债户。”
“这两个人绝对是被他们派来的踩点的,你们说,我们跟他们家无冤无仇的,他们为什么要打我们的主意?”
黛莉还记得,这银饰行老板与克洛默迪家的某个经理是亲戚。
这似乎是与他们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但如果她猜的没错,或许这便是她想要的,能够借来彻底在那几个家族间立住脚的机会。
要是他们动手,她马上就去找坎宁先生哭去。
“黛莉,你说怎么反而赛梅德家没派人来报复我们呢?”
丽莎挠了挠头。
第82章 二马克 小鬼难缠
卧室内, 黛莉坐在凳子上垂头思索着丽莎的话。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他们家如今光明正大的要跟小赛梅德先生对着干,都不必吩咐, 他们家手底下的人便会跃跃欲试的出来表功。
眼看着这势头起来了,其他人看她们家不顺眼的人也会顺水推舟,往里再添一把柴。
原本生意做到了这一步, 就难免会有这一关,她们之前是在明处,觊觎他们的人在暗处。
现在这些人一定会一个接一个的忍不住开始对她们家动手。
等他们全都现了形, 也来到了明处,就可以让她来逐个下手了。
“皮耶罗和佩普杂货店, 这些踩点的人是他们找来的。
银饰行老板的表妹,是克洛默迪地产公司的经理法兰克的太太,还记得吗?”
黛莉忽然说道。
丽莎坐在床尾凳一侧, 扭头看着黛莉, 她面色平静,嘴里忽然念出了这两个名字。
闻言, 丽莎将手一拍。
“没错!”
“我想起来了!一定是皮耶罗或佩普去找的他们。”
弗莱德坐在单人沙发上摸着下巴:
“说不定正是他们这一波人见我们家最近闹着是非, 想趁机找人来破坏, 好让我们怀疑是赛梅德家的人做的。”
弗莱德有些庆幸的摸了摸心口。
“还好我们家的员工都很负责, 工作仔细,这才能够第一时间发现可疑的人。”
丽莎点头,又道:“是啊,店里几个孩子当时就记住了这两个人可疑的人的长相。”
而她聪慧过人的丽莎又立马出动将这二人给打听出来了。
否则, 店被砸了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黛莉心里已经有了计划,抬起头看向丽莎:
“那这几天让我们店里的所有员工都提前下班一个小时,工资照算。
天黑就关门离开, 店里也不必让人守着了,姨父那里也嘱咐一声,让他们小心些。
既然有人想来动手,那就让他们来。”
她转动眼珠:“不过,让他们来了,就不能轻易再让他们走了。”
丽莎疑惑地询问:“你的意思是?我们埋伏点人手将他们抓个人赃并获?”
黛莉站起身,看了一眼弗莱德,又看向丽莎,她盘算了一会儿。
“没错,我怕保险公司那边也有人会动手脚,拖延给我们的赔款。
不如我们自己当场就把贼抓住交给警察,让保险公司直接能代位追偿,他们才能赔给我们赔的更痛快。”
“警察那边,或许也会有阻碍,但现在已经不是问题了。”
“不过,既然要拉警察进来给我们做主,那人不能是我们埋伏,这样就显得刻意了。
如果是我们的邻居自发的在匪徒行凶后帮我们抓人,那才像话。”
丽莎顿时想到了那些被她叫卫生监督员莫桑纳限制销售食品的一大堆小商户。
“我明白了,我这就让那些曾经买通莫桑纳不让我们卖货的小商户来见我。
若是他们能顶用,我就让卫生监督员放过他们。”
黛莉点了点头。
“你得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完全知道了匪徒背后都是什么人。
这次抓人,是请他们做样子,一定得表现得自然一些。
若是事成了,以后有我们家的好处就能有他们的。”
丽莎看着黛莉,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这样他们以后还不唯我们马首是瞻?”
弗莱德坐在一旁听了半天,莫名感觉自己的老母亲与女儿有做帮派的潜力。
这样一来,多罗斯街那一片,谁还不知道他们家的能力大,搭上了小罗宾逊先生不说,还能设计起别人。
忽然,他听见门外有人敲门。
丽莎起身去打开,门外是她的老头子,他脸色有些难看,也不知道是打哪儿回来的。
开门后走了进来,纳什先生见黛莉与丽莎都在此地找弗莱德谈话,询问起来缘故。
纳什先生听丽莎讲述了店员的发现,以及她们的讨论结果。
他听完,也一副思虑的样子,背着手在屋子里原地转圈。
“所以,那些人也想来添把火?他们的手段倒是挺狠。”
纳什先生偏头看向黛莉:“我今天原本去与斯巴克。安德签施工合同,没想到他临时反悔了。”
黛莉看着他,好奇的问:“他怎么跟你说的?”
在白教堂的码头区,替人修房子,修瓦糊墙为生的劳工有数千人。
少部分人是散户劳工,大部分劳工都有固定的工头,形成了十几支小帮小派。
随着资本化日益严重,这些小帮派近一二十年也都从帮派脱胎换骨成了公司。
又经历了一系列的变迁,目前剩下三家公司占据着白教堂及附近教区八成的市场。
这斯巴克。安德为其中一家名为浦格玛兄弟的小公司干活,做个小工头,他原本是纳什先生的老相识。
纳什先生点了点头。
“他与我相识,也同我实话实说了,他们公司收到了塞尔纳先生的通知,叫他们不能与我们家有任何的合作。”
黛莉点头:“浦格玛兄弟是不是在与其他公司竞争剧院废墟拆除的活儿?那怪不得了。”
无论是谁,都不会放着赛梅德家族这样的大客户不要,来选择她们家这样的小门户。
“没关系,我们可以去找奥诺兰兄弟建筑的人,请他们来帮我们干活,他们的股东是大罗宾逊先生,不会拒绝我们的。”
纳什先生点头:“好,既然这样,我们不如把其他工作也交给与罗宾逊家有关系的商户,这样更可靠些。”
纳什先生很明白,他家在明面上已经做了小罗宾逊先生的棋子,那自然是要找同是罗宾逊家族棋子的人合作。
这便是有派有系的玩法了。
丽莎说道:
“我们不如给霍德华经理写信,他在罗宾逊代理公司工作了那么多年,肯定最清楚哪些公司和商户是我们可以合作的。”
“这信我来写吧……”
弗莱德跃跃欲试。
他拿出书桌上的信封,拧开墨水瓶,刚准备找笔,忽然门外又有动静。
屋内的几人看了过去,这回丽莎又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是艾米丽。
她的手中捧着两张信封,递给了丽莎。
“劳德先生说,这是刚刚送上来的信件。”
“好,你去忙吧。”
丽莎在门后把信接过来,扭头看向背后的几人,她目光扫了一圈,露出讽刺的笑容。
“看看吧,小罗宾逊先生的钱不是那么好收的,想要一个月赚上千镑,难关也不少,现在人人都对我们有动作了。”
“这两封信是茶叶商和皂具商发来的。”
丽莎看看信封就知道。
她将信递给黛莉,黛莉也二话不说拆开来看。
果不其然,其中茶叶公司的经理写信说他们这个月库存不足,让他们换个地方进货,上门做客的事儿也婉拒了。
皂具商也是如此,话术都一模一样。
黛莉看完了信,一言不发的思索着,将信递给他们传阅。
弗莱德最后看完,将信折了起来:
“这几家难啃的骨头,一直不答应与我们签长期的供货合同,他们会拒绝我们也不奇怪。”
弗莱德数次与这些难啃的骨头往来,而茶叶公司是只答应一次批发五十英镑的货物就赠送一些茶叶。
皂具公司提供的清洁用品有五六种,他们也只答应了打折。
而丽莎此刻又开始庆幸了。
“以前我还不明白,我们家为什么要承担那么大的压力与那些重要的供货商签下长期合同。
现在看来,但凡出点事,这一纸合同就显得重要了,起码能让我们店的货源维持安全。”
现在与他们签下长期合同的商户一共有十几家。
都是最重要的高利润商品的货源。
包括亚鲁特森酒商,雪茄进口商,烘焙材料商和萨里郡的奥尼斯格农场。
以及做文具,罐头,五金件和餐具器皿的厂家等等。
这些人或许也有收到塞尔纳警告信的,但合同约束了他们,黛莉在做合同时,违约条款设计的十分严苛。
在签合同的时候,这是合作商得意的地方,而到了现在,就成了约束他们的地方。
跟高额的违约金比起来,塞尔纳也不是不能得罪了。
除了茶叶,皂具,其他没有签合同的商品,要么不是高利润货,要么消耗量不那么大,短时间内也可以找到替代品。
从头到尾的数了数,这报纸上的事刚刚发酵,到现在已经浮出了这么多的小鱼小虾。
纳什先生感觉到了身边环境的变化,他们家显然是马上要接触到真正的利益,否则不会有这么多斗争。
他比他预计的更冷静,思索着说道:
“茶叶和皂具库存还够卖,要找替代品也能找到,市场上又不止这两家,这不算什么事。”
等这阵子闹过了,自己家屹立不倒,这些趋炎附势的供货商该合作也会继续合作。
“重要的是,我们先写信给小罗宾逊先生,看看他怎么表态。”
黛莉认同祖父的看法,她打算试一试这个小罗宾逊先生。
“那我就告诉他,我们家的货源遭到了很多供应商断供,旧店也被人盯上,新店装修也被阻挠,看他怎么表示。”
“我猜啊,他会找我们要股份分红,提出他来帮我们摆平。”
大家很清楚,若不是之前的合同工作做的好,压制了那帮供货商,又在多罗斯街有点根基,否则他们恐怕就真得靠给小罗宾逊先生分股才能继续扩展生意了。
几人商量了一阵,陆陆续续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如常吃了一顿午饭。
饭后,黛莉去了书桌后给小罗宾逊先生写信。
而弗莱德负责写信联络霍德华经理。
纳什先生出门去了奥诺兰建筑公司,丽莎与他一道,出发去东区多罗斯街寻找设埋伏的人手。
他们知道,遇到了问题,第一时间躲避产生没有用的情绪起不到丝毫作用。
一下午过去,夜幕将至。
黛莉从劳德先生手中接到了新的回信。
一封来自霍德华先生,一封来自替小罗宾逊先生身边的保罗。
霍德华经理为他们提供了一份依附在罗宾逊家族身后讨生活的厂商或公司的名单。
说这些人对罗宾逊兄弟忠诚的人,可以放心的合作,绝对不会受到外人挑唆。
而保罗则在信中说道:
“你们家遇到的诸类事情,小罗宾逊已经知情,他本人十分关切。
若是你们需要,他可以提供资金,亲自写信替你们摆平这些事。”
“但是,小罗宾逊先生认为,若是你们与他合作的够深,恐怕以后就没有人会胆敢欺负你们了。”
黛莉看着信,将信交给旁边沙发上学会计的弗莱德,说道:
“真让祖母给说中了,果然,一个月一千多镑的利润,谁看了都会馋。”
弗莱德摇头:“这人靠不住……”
他们正说着,丽莎与纳什先生,还有玛丽,依次回到家中。
纳什先生先去给自己倒茶了,润了润口,才在客厅坐下。
“事情都办好了,奥诺兰公司答应了给我们修房子,明天他们就派人去实地报价。”
“我这边也说好了。”
丽莎往沙发上一躺,不顾形象地捶了捶腿。
“就等匪徒上门。”
…
第83章 三马克 各凭本事
第二日夜幕降临后, 多罗斯街陷入昏暗,多罗斯街六号早早地大门关闭。
店里的职员一早休工,将店内的东西全都照常打扫过, 将灯熄灭了,锁上门房骑车离开这里。
不远处的雷司令街,安妮也在窗户后将窗帘拉紧了, 才扭过头。
“要是今天晚上就听见外面有动静千万别做声,就让他们砸,等他们砸完了我们再出去抓人, 卢卡斯,你记得第一时间溜去通风报信后再去警亭。”
艾琳与卢卡斯点头, 他们一溜烟的钻上楼。
旁边的泰德温先生挪了挪东西,将他那副老的像古董的二手缝纫机放在了窗户边,确保一砖头就能给砸坏。
“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我们家。”
泰德温先生隐隐激动地说着, 与安妮继续收拾东西, 将不能损坏的东西都搬去了阁楼。
忙碌到深夜,他们二人已经睡下, 泰德温迷迷糊糊之间起来上厕所, 忽然听到了巷子里传来的一阵响声。
安妮顿时惊醒, 掀开被子起身走到窗边, 朝巷子里看去。
“你看!有好几个人往酒水仓库里去了。”
泰德温已经在穿衣裳了,他们在家中窥探着巷子里动静,见那伙黑影破开仓库后动静不小地砸了一会儿。
才往多罗斯街的方向跑去,根本就没来自家。
泰德温先生叹气, 看来旧缝纫机是换不了了。
他又打起精神,去拍醒了大儿子卢卡斯。
卢卡斯不一会儿就推开屋门猫着腰溜去了最近的一户餐馆。
这伙匪徒十分业余,路口也没放个人把手, 卢卡斯准备好的路线都没用上。
他在心里鄙夷了一会儿,鬼鬼祟祟的经过了杂货店,见到那群黑影忙着砸窗,砸门,便抄小道去了警亭。
杂货店内,一伙蒙着脸的匪徒将门店砸开后,为首的马丁第一时间就摸去了收银台。
他用榔头撬开锁,拉出抽屉,里面一根毛都没有。
“见鬼。”
“乔恩,你去看看楼上有没有人,一棍子闷晕就行了,这店里的值钱的东西都掏走,不值钱就砸了,我们动作要快点。”
另外三四个人连忙摸着黑往楼上爬,他们几人分别是酒鬼,痨病佬,找不到工作的木工和皮革匠以及瓦工,并不是专业匪徒。
他们曾经都与佩洛里克一样,因为酗酒和赌博欠了银饰行的债,利滚利的数都数不清。
就指着这一票让佩普先生满意,干完就能把欠银饰行的外债一笔勾销了,一个个都十分卖力。
不一会儿,他们将楼上楼下都搜罗了一圈,所过之处杂乱不堪,这才收了手打算离开。
几人偷偷摸摸的准备拔腿就跑,出了门第一时间没有瞥见人,还心里侥幸。
可当他们拐过了巷子,却一骨碌全停了下来,撞在了一起摔成一堆。
一群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人举着厨刀冲了过来,顿时将他们团团围住。
店主摊主们拿着早就准备好的麻绳,麻袋,将眼前几个匪徒打包捆在一起,用臭抹布将嘴里塞的满满当当丢在大街上。
几人看着人多势众就知道是遭了埋伏,根本不敢还手。
但意外的是他们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挨打。
大约一个小时后,多罗斯街灯火通明,一辆马车缓缓地靠在路边。
纳什先生理了理衣领,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店主与摊主们争相向他邀功,纳什先生简单应付过去,过来撇了一眼匪徒,询问一旁看着人的泰德温。
“人都在这里了?没有打他们吧?他们的嘴坏了,我们可就撬不出幕后真凶了。”
“这群匪徒一个也没跑掉,全在这里了。”
“警察来了没有?”
“警员已经来过了,他们说这事儿既然是人赃并获,他们做不了主,要去请巴尔乔布警长。”
纳什先生满意的点头,走进店里查看了一圈,他见店里乱糟糟的,丝毫也不生气。
见这些匪徒没有把酒水砸完,还补了几脚。
随后,他才走了出来,吩咐人去保险公司找处理员,又去了一趟酒水仓库查看情况。
与他们预计的一样,价格昂贵的酒水损失惨重。
与此同时,巴尔乔布警长满头大汗的骑着马,身后还带着几个警员,一路从白教堂警察局跑了过来。
就在昨日,他刚刚受到了来自莫姆森警督的指示,让他对今天晚上的警情敷衍了事。
这不,今天他正好在警察局值班,听说外面有什么消息后,满不在乎地继续呼呼大睡。
可睡觉还没睡多久,隔壁值班室睡觉的阿思诺。阿尔奇便过来敲他的门,将巴尔乔布给惊醒了。
他起身去打开门,阿思诺一脸看热闹的神色,告诉他了这警情是来自哪条街的,正是他自己的辖区,多罗斯街。
巴尔乔布听完,顿时清醒了过来,戴上帽子就跑了出去。
作为一个警局小透明,他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单独被领导越级检查工作,对着多罗斯街的情况问东问西。
言语之间都是考察,考察他巴尔乔布对这条街够不够关心,上一次去这里处理情况是什么时候。
那肯定是因为这条街里有一些领导要关照的人,有人吹耳边风说他不爱出勤了!
作为一个在警局混了这么多年的警察,巴尔乔布这点脑子还是有的。
他虽然不敢确定是不是这户,但有枣没枣打一杆,万一让他讨好到关系户了呢?
至于莫姆森警督,让他跟领导说去吧。
到了地方,巴尔乔布翻身下马,立刻被街头中间的景况吓了一跳。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啊?”
巴尔乔布指着街头被捆绑的几个匪徒询问。
纳什先生走了过来,握了握巴尔乔布的手,一脸愤怒的说道:
“这伙人把我的仓库和店砸了,还好我有众多好邻居帮忙,这才把他们抓了起来。”
巴尔乔布见过不少抢劫案,也很清楚这些案件都是怎么来的。
一切冲突必有缘故,再乱的地方都有地下秩序。
他想了想,回忆起了最近在报纸上看到的关于纳什家的消息,顿时就明白了过来。
这件事是大树下的小鬼在打架。
扭头看向一旁衣着体面的纳什先生。
“纳什先生,既然抓到了人证,你就跟我一起押送人证回警局吧,看能不能审出什么东西。”
巴尔乔布很清楚,自己不过就是权贵地盘上的一条狗,根本不必着急。
等把人犯审问出来了东西,这事儿背后要是有什么人也该各凭本事出去各找门路。
而他只需要等待,看谁的能耐大,谁找的关系硬他就听谁的。
…
夜半的米诺里斯街,整齐的一排排商品公寓在月影下显露出分明的边界。
黛莉的目光透过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
这里是白教堂最靠西的地带,距离警察局不远,是警局分给高级警官的房子,虽然大多数警官依旧在西区住,宁愿把这租出去。
但有个人并没有选择这么做。
马车抵达第十一幢,这栋联排的其中一栋,黛莉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里距离他常去的图书馆和警察局都只有几分钟的路程。
她回过头,看向黑漆漆的车厢里的另一个人。
“我的洋葱水带了吗?”
“在这,在这。”
玛丽将包里的小瓶子掏了出来,递给黛莉。
她见黛莉把瓶子接过去,放在眼睛下熏了一会儿,果然顿时辣的涌了哗哗的眼泪。
黛莉把那瓶子拿开,又擦掉眼泪做出一副眼眶红润的模样,才挥散洋葱味。
“你也来点,来吧妈妈。”
玛丽接过瓶子,拧着眉头熏了熏,这才挤出一点眼泪。
“辣死了,辣死了……我是真不相信,一个总警督会真的老老实实的住在警局的房子里,还真是胆子大,就不怕被人报复吗?这窗户我都能翻进去。”
“或许他不怕吧。”黛莉答。
玛丽耸肩,扶着黛莉走下马车,小心翼翼的往路肩上走,她回忆着黛莉教的话,第一次装冤屈告状还难免有些紧张。
不过,为了她们的生意,她必须得骗!
二人迈着小步子来到联排门口,按照门牌号敲了敲眼前这扇门。
黑漆漆的街道,只有马儿在嘶鸣。
不一会儿,门内打开了一条缝,一道光亮漏了出来,是一个陌生的值班守卫。
守卫看着门外的两个人,有些疑惑,甚至忘了驱赶。
“你们找谁?”
黛莉将手上的便签递给他:“我有事找总警督。”
守卫接过便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顿时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又看向黛莉,脑子里顿时乱糟糟的。
“那个,你们两位进来等吧,我去问问。”
守卫完全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情况啊,简直让人困意全无。
他将这母女二人安置在门厅的角落里坐下,端着这便签先去叫醒了管家,打算撺掇管家去叫人。
而黛莉与玛丽坐在这黑漆漆的门厅里,左右打量了一会儿。
这房子是个联排,三层楼带地下室,后面应该有院子,有仆人楼,能养马,但看起来却根本没有什么居住痕迹。
她们坐的门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一点装饰品,只有自带的矮脚椅。
黛莉觉得,这有种干干净净的工位方便随时跳槽的感觉。
而她扭头透过门厅看去,尽头就是一道楼梯。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个高的管家一样的人端着蜡烛顺着楼梯上走了下来。
随着他手上的光团移动,她也能够稍微看清楼梯周围一圈的地方。
管家德赫特快步走了下来,穿过横厅来到她们面前。
“跟我来吧,纳什太太,纳什小姐。”
…
第84章 四马克 米诺里斯
米诺里斯街11号, 虽然近些年被翻修过,但格局还是老样子,屋子充满了七拐八绕的走廊与楼梯。
黛莉与玛丽挽着手臂, 从门厅跟随管家慢慢往楼上踱步,迎面擦身两个守卫,给一路上的壁灯点亮了。
顺着管家来时经过的楼梯走上二楼, 迎面正对着的一间房有一对双开的胡桃木门,门内亮堂堂的,里头是书房。
书房很宽阔, 另一扇门与起居室连通,迎面是坐区, 靠起居室那一侧摆着书架与书桌。
除了桌子上的一些整齐摞上的文件盒,书架上十分空旷,依旧毫无装饰物。
黛莉只瞥了一眼。
有些人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情, 外溢成为一种焦虑, 生活的空间里就容不下太多物品了。
一般情况下,稍微有点身份的人就总爱往家里挂点油画, 摆件艺术品, 雕塑或精装书籍来显示品味。
她与玛丽被管家带了进来, 引到了壁炉边的矮脚椅子上坐下。
“两位喝红茶还是?”管家赫德特微微躬身询问黛莉。
“不用, 不用麻烦。”
黛莉抓了抓玛丽的手,玛丽也摆出一副局促的,小心翼翼的模样。
“对,我们说完事情很快就走。”
赫德特迅速地判断了一下这母女二人的来历, 或许从未上过什么大台面,与坎宁先生也并不太熟。
这一次登门,无非是出了什么事情, 硬着头皮来求他办事的。
赫德特思索了一会,他直起身,依旧保持着滴水不漏的礼貌,目光亲和又有分寸,无论脑子里在想什么,他面色依旧如沐春风。
“没事的。”
管家走到门口,吩咐一个守卫去拿点吃的喝的。
黛莉微微抬头看向门外,默默的瞥着这位管家,能够感觉到一种同属于聪明人的磁场,给她一种探不到底的感觉。
他应该并不是坎宁临时雇佣在身边工作的人,又不像是从小跟他到大的。
或许,是他的养父母,也就是那位教父身边的人吧。
不一会儿,守卫就端来了茶水和点心,依次摆在她们面前。
黛莉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刚刚放下。
金属门锁啪一声弹开,坎宁推开书房另一侧的门,从起居室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套最简单的白衬衫与西裤,衬衫外面套着配晚礼服的白色马甲,胳膊上还绑着袖箍。
神色略显疲态,低垂目光,看起来像是从昨夜到现在根本就没有休息。
黛莉打量着他,感觉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不过倒不是因为她们,而是因为别的事。
壁炉边,点了几盏灯,灯光昏黄,笼罩着矮脚沙发所在的区域,坎宁抬眼就将二人的紧张神态尽收眼底。
“出什么事了?”
他来到对面的沙发边,视线由上至下看向黛莉,她裹着一件厚厚的针织披肩,绑成一股的头发卷微微有些乱,眼眶微微发红,脸色也不太好看。
她与玛丽也礼节性的站起身。
黛莉仅仅看着他,也不说话,只不过似乎积攒一路的委屈在与他对视时瞬间化作水雾涌了出来。
蓄在眼眶里,将灰绿色的眼睛蒙的晶莹剔透,嘴唇紧抿导致两腮鼓起,她似乎欲哭又忍住了。
让人莫名感觉心里一揪。
“纳什太太,出什么事了?”
坎宁没有收回目光,张嘴问旁边的纳什太太。
“坎宁先生,我们本不应该这么晚来打扰你休息的,可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玛丽也一脸忧愁,将今天遭遇匪徒的事讲了一遍。
“幸好,附近的邻居帮我们把匪徒抓了起来,现在我家人已经与警员把这些人押送去了警察局。”
“这些人会不会是赛梅德家派来报复我们?”
“纵然我们有错,可也是原本就是他们伤人在先,我们只不过是合理的诉讼,那铺天盖地的新闻稿又不是我们买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他们大可以请律师让我们败诉,去找小罗宾逊先生的麻烦呀,没想到却请了这些匪徒来砸我们家的东西,这实在是太可恶了,幸好我们家的货都上了保险。”
玛丽面上越说越气愤,心里却有些发虚,只不过,坎宁的注意力并不在她这里。
一旁的黛莉始终保持沉默,委屈地看着他,待玛丽说罢,她才张了张口。
轻声说道:
“我们现在也只能求你来主持公道了。”
坎宁听着,脸色完全沉下来了。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与赛梅德家没什么关系,就在昨夜他还见过塞尔纳。塞梅德的姨父纳尔贝警司。
坎宁面无表情的看向门外,将管家叫了进来。
“准备马车。”
管家忙应了一声:“是。”
他吩咐完,又让管家等等。
“给她找块手帕。”
这才回过头对她们说道:
“走吧。”
…
白教堂警局,这里显然没有太多的经济拨款,又或者腐败太严重,年久失修的木地板散发一股沉闷的潮味。
黛莉踩着这些嘎吱作响的木板与玛丽跟随警员的带领,来到了一处旁听室。
纳什先生就坐在这屋里,隔着铁栅栏看着隔壁正关押起来的犯人。
黛莉在房间中间的椅子上坐下,整个旁听室与关押室内只点着四五盏煤气灯,光线昏暗,大部分角落都黑黢黢的。
她本来只是打算找坎宁哭一哭,让他帮忙派人说两句话,没想着让他亲自来审问。
不过这样也好,他来审问,光是坐那,底下的人自然会好好的查。
“你们这是?”
纳什先生看着她们二人的脸色,有些疑惑。
随后,一旁的审问室内铁门吱呀一声,纳什先生看过去,顿时了然。
他眼熟的坎宁先生带着一个警督两个警长走进了审讯室,沉默不语的坐下。
几个警员走了进来,将那几个匪徒嘴里的抹布掏了出来。
警员们凶神恶煞的拎起棍子先将那几个昏昏沉沉的匪徒打了一顿,让他们恢复了活力,警员才开始问话。
这些匪徒知道自己或许会被抓住,他们照着佩普先生和瑞安德列先生的吩咐,一口咬定是塞尔纳。赛梅德先生派人找的他们。
巴尔乔布扭过头,看向角落里静静坐着的长官,额头有些冒汗。
“我们要不要把塞尔纳先生的人叫来问话?”
坎宁摇头。
他都懒得说话。
巴尔乔布明白了过来,扭头朝这几个匪徒走去。
“还敢撒谎?给我继续打。”
鞭笞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响了一阵,这几个匪徒还剩下一口气。
不一会儿,一个警员走进来,将一个赌场老板拎着扔了进来。
巴尔乔布指着匪徒,对赌场老板说道:“他们几个,是不是都欠你的钱啊?”
赌场老板一脸茫然,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警员忽然就变了脸,像是不认识他一样,明明他月月上供。
黛莉在隔壁的旁听室里坐着,目光落在坎宁身上。
与对普通无辜老百姓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他对待犯人或这些在白教堂以做灰色生意为生的人没有丝毫怜悯,看着他们的目光仿佛看着草芥。
黛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头一次感觉到这人的另一副面孔。
她看得出来,他今天确实心情不太好,有意要借这事做文章,拔出萝卜带出泥。
他想听到谁的名字从这些罪犯的口中被供出来呢?
不一会儿,赌场老板也挨了一顿打,将银饰行老板与佩普杂货店的老板供了出来。
警员们的动作十分迅速,是马儿也跑的了,腿脚也利索了。
黛莉还没开始犯困,就看见隔壁审讯室里又多出来两个人。
佩普先生与银饰行老板这两个雇佣匪徒的真凶被拉了过来,先挨一顿打,再往证词上按手印。
这二人看向一旁全程沉默的莫姆森警督,能够感觉到自己着了道。
也不知道纳什家花了多少钱,有多大的本事才请动了这位总警督来给他们做主。
不过,他们二人丝毫不慌,咬死没有做过这些事,捱了半个钟头,最终还是银饰行老板松了口,将法兰克的名字说了出来。
黛莉明白了,坎宁也是想借她家的事儿找克洛默迪家族的麻烦。
一个警长在坎宁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随后,动刑的人停了手,坎宁站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隔壁的旁听室里,铁门响了一声,黛莉与纳什先生,玛丽三人一起站起身。
走廊里,坎宁站在门外等着他们,口吻平和的说道:
“你们可以回家了,明天自有人来给一个交代。”
三人一脸惶恐,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背后凶手不是塞尔纳的人,纳什先生连连朝坎宁道谢。
“不必多谢。”
他想了想,又叫了旁边的巴尔乔布。
“你送他们回家。”
巴尔乔布看得出来,他这是有意要给这一家子做主,还想让外面人都知道,他连忙点头哈腰。
“是是,纳什先生,你们跟我来吧。”
…
第85章 五马克 美好定格
当夜, 巴尔乔布警长的服务无微不至,一路赶马车将他们送进家门,还上楼喝了杯茶才走。
黛莉也不管他, 将人交给家里人应付,她打着哈欠回到浴室里洗刷洗刷,安安心心的回到卧室里躺着。
她虽然闭着眼, 脑子里却时不时想起在旁听室里看到的画面。
坎宁的侧脸在那昏暗的审讯室里被烛光勾勒,一直纹丝不动,他显然是在透过那些罪犯思索一些其他的事情。
这让黛莉产生了好奇。
原著背景里的剧情线到底发展到了哪一步?
那些文字展示的不过只言片语, 还有很多东西隐藏在文字背后。
不过,她窝在被子里翻了翻身, 将这种好奇给克制住。
好奇会产生探索欲,将视线高度聚焦在一个人身上必然又会产生共情。
坎宁这个人身世说出去很值得人共情。
一旦共情,随后而来的就是怜悯, 甚至是动不该有的心思。
黛莉记的很清楚, 她的目的不过是利用,总不能反被他带了进去。
况且, 她现在没有资本, 即便是对原著背景有些了解, 或许能够帮他解开一点什么心事, 但她现在也没法说。
黛莉冷静的想,就目前来说,他对她或许是有那么一点的好感,关照她对他来说是一种心理慰藉。
帮她也只不过一些举手之劳, 最最越界,也就今天。
而今天这件事对她现阶段的事业发展来说,已经完完全全的达到了利用价值。
煽动坎宁替她家出了头, 在白教堂及周围的几个教区都够用了,不说有什么捷径可走,至少一年半载内也再没有人轻而易举的来拦路。
就连那几个家族,也多多少少要给点面子。
这一点生存空间,就足够她将今天的草台班子搭建成成熟的百货公司了。
所以,他们的关系程度不必再更进一步了,最好是定格在这最美好的一刻。
放任自己与这个人产生太深的交集,则要仔细掂量掂量这代价能不能付得起。
这男人,背后的事情水太深了,不是她现在能够介入的。
作为商人,黛莉很清楚每种事情的决策都应该极度理性。
风险不可控,损耗数倍大过利润,那么就应该毫不犹豫的放弃,即便已经投入了很多心思。
要如何才能美好的定格,将进退掌握在自己手里呢?
深吸一口气,黛莉蒙着铺盖继续睡觉。
除了她,一家子人全都坐立不安或隐隐激动的无眠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刚亮起来没有多久。
公寓里人人都早早的起床梳洗收拾,准备回去处理昨夜的烂摊子。
这伙匪徒这么一砸,又加上昨夜警局里不小的动静,想来今天他们应该有的是热闹可看。
早餐过后,丽莎与玛丽乘车去了店里,打算叫上员工一起清点损失,好与保险公司的人清算,将赔款收下。
而纳什先生与黛莉,弗莱德三人吃完早餐后留在家中,等待巴尔乔布上门。
昨夜巴尔乔布说过,这件事他会专门负责,让他们不必去警局,在家等着他来报信就好。
既然有这服务,黛莉也心安理得的抱着报纸在沙发上坐下。
不一会儿,她从艾米丽手中接过茶水,听见门外有人在敲门。
“我去开门。”
艾米丽来到门外,将门锁打开。
黛莉放下报纸,抬起头朝屏风后看去。
来的人果然是巴尔乔布。
身旁的弗莱德与祖父站起身,走到巴尔乔布面前,与他握了握手。
“警长,早上好,过来坐吧,艾米丽!倒茶!”
纳什先生将巴尔乔布请了进来,他十分得意于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警长此刻对他也恭恭敬敬。
但他虽然心里这么想,面上也十分圆滑客气。
巴尔乔布的眼中全是对升职的向往,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警服,带着警员来到他们面前坐下,从皮包里掏出了一份公文。
“这是案情报告,已经结了案递交给了司法,很快就会公布出来。”
黛莉在一旁瞥了瞥结案的报告,这或许是白教堂警察局第一次这么有效率。
仿佛一台腐烂生蛆的机械在她走歪门邪道之后被迫嘎吱嘎吱的转动了起来。
昨夜发生的案件,今早就能结案,上上下下抓了一屋子人。
那几个匪徒,买凶者店主,以及背后的联络协助者经理和银饰店老板,就连赌场老板都被顺手抓了。
如果不出意外,他们会分别判绞刑,长年监禁,以及短期监禁和罚金。
至于这件事在与克洛默迪家族的博弈中起到了什么作用,她并不知道,也不想探究。
将巴尔乔布送走后,纳什先生与黛莉带着这份结案书乘车前往多罗斯街。
清晨的多罗斯,阳光穿过薄雾照在街头,纳什杂货店中损失的货物已经完全在几个店员的工作下清理干净运了出去。
他们推着车子,一点点的把零碎运出去,又开始清理地面的酒水。
弄了一早上,才将大厅清理出来。
经过昨夜,几家保险公司通过自己的渠道打听到了细节。
今早一来,他们二话没说就确认好了各自要赔偿的范围,按照比例赔付给纳什家八成的货物本金,开出了一张支票。
有了保险公司介入,随后的事情与纳什家关系不大了。
保险公司赔付了钱,也就是买走了追偿的权利。
他们会对这起案件的买凶者或犯人提起诉讼,并在报纸上大肆宣扬他们赔给了客户多少钱,一分钱也不会白赔。
丽莎刚刚送走几家保险公司的员工,她拿着单据,递给刚刚走进门的祖孙二人。
“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不破不立?”
丽莎耸了耸肩。
“仓库损失的两千多瓶酒,赔了一百八十镑。
店里其他损坏的货物和门窗,总计价值六百英镑,一共赔付了四百八十英镑。
我们家的陈年老货都算是清完了。”
丽莎摇摇头,她算了一笔账,这些货物的进价虽然比保险公司赔的多一点点,但利润也早就赚出来了,两两相抵并没有亏损。
正好套了一大笔现钱出来投资新店。
黛莉在旁边看着账本,这与她预计的差不多。
几笔共得到了六百六十英镑。
算上账户里有的,大约一千七百英镑,付掉八百镑货款,还剩九百,这些钱用来接下来的开销,已经算够了。
“好了,接下来,我们得快点将这店里的设施维修好,给合作商把货品结清,再让他们给我们供一批货。”
黛莉提醒着正经事情,将账单交给祖母,又看向祖父。
“小罗宾逊先生恐怕也想不到我们不靠他就能找到其他门路摆平事情。
他还想以此完完全全的拿捏我们呢。
昨夜坎宁先生主动替我们出头,恐怕今早消息他已经知道了,说不定很快他就会主动来找我们。
收拾收拾,你们先回家去等着他吧。”
“好,我们收拾好就回家去。”
纳什先生抬起头,见黛莉提着裙子迈过污水走出门外。
他与丽莎望了出去。
“你要出去?去哪呀?”
黛莉已经朝街外轻快的跑去,她摆了摆手。
“我出去办事,待会儿,啊不,晚上再回家,不用担心我!”
她提着裙子快步走出多罗斯街,坐上了一辆马车,递给马车夫一把零钱。
“带我去米勒里斯街。”
…
米勒里斯街十一号。
书房内,坎宁坐在书桌后抽烟。
书桌上摊开几封文件与报纸,报纸上的头版上印着此次竞选的进程。
距离计划的时间已经不远,再有两个月,代表反对党在白教堂竞选的国会议员提名人小克洛默迪先生就会因丑闻而放弃竞选。
而他即将拿着这些可以让克洛默迪家族判绞刑的关键证据,去要挟他们背后的人,给自己换一个警司的位置,换取更多可以用的资源。
克洛默迪不会死,即便是他们一直杀人放火,腐败竞选,靠着许多见不得人的手段巩固地位,白教堂也依旧还是那个白教堂。
伦敦也还是这样的伦敦。
当初教父是怎么跟他说的?
资本,想要得到这种东西一定会弄脏自己的手。
坎宁不由的想到了自己的这位教养他的父亲,当初与他亲生父亲同是陆军里的一个小卒,他在党内走到现在的位置,距离那个人人梦寐以求的宝座只剩下几步了,他又做了多少类似这样的事情。
他无儿无女,据自己所知也没有什么执念与仇人,他又在为什么而斗争?
即便是小时候被他们抚养过,坎宁也依旧认为自己从未了解过他们。
他思索了一会儿,将文件收好了,唤来管家将烟头交给他处理。
管家面不改色的出去了一趟,不一会儿,又推门走了进来。
“纳什小姐来了,说昨日的事情太麻烦,现在要当面感谢,我要让她进来吗?”
坎宁回过神,他忽然滞了一下。
犹豫了半晌。
从赫特德的眼睛里去看,眼前的人瞬间从一种沉浸中清醒了过来。
“让她进来吧……给她准备一点吃的。”
说着,坎宁的目光不禁看向门外。
……
第86章 六马克 非分之想
黛莉经过了一条走廊, 她的脚下是木质地板,两边是高耸的墙壁,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镶嵌在墙壁上的巨大银镜子。
此刻镜子里正映着一位管家, 以及他身后穿着蔓草花纹巴斯尔裙的姑娘。
白天的米勒里斯街十一号与深夜时完全不一样。
黛莉微微垂首,洁白的面容中浮现一丝笑意,双手交叠在面前, 小步跟随前面的管家往前走,一副略有点拘束又欣喜的模样,可谓毫无城府。
管家在书房门口站定, 回过头瞥了身后的小姑娘一眼,他在心里摇头, 伸手将书房的门拉开。
“纳什小姐,进去吧,先生在里面等你。”
黛莉应了一声, 目光亮亮的, 肩头斜着探进书房里。
书房内光线明亮,三扇宽大的凸形窗的丝绒帘子全都绑了起来。
坎宁就闲适的端着一杯茶站在其中一扇凸形窗边, 背过身看着窗外, 他的背影是宽阔而笔直的, 深色外套的轮廓经过光线修饰的格外有质感。
这个刺眼的画面首先让黛莉一怔, 她首先想起了某种论据。
阳光是最能体现权力的东西。
这话放在如今的英格兰可谓淋漓尽致。
土地掌握在贵族手上,普通人只能进入各个城市工作,拥挤在狭小的街道,一扇窄窄的, 朝着阴沟的小窗口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那也是她新人生的开局。
黛莉回过神来,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屋内中央。
听见背后的动静, 他扭过头看了出来。
坎宁看向黛莉。
她抿着唇,脸颊上露出两颗梨涡,明艳的眼睛流露着笑意,仰慕地望着他。
他察觉到黛莉似乎与往日有什么不一样,目光顺着脸庞往下扫,又了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