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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一里拉 真实面目

香风阵阵伴随着乐曲声悠扬地在大厅内推开, 许多双黛绿色,肚鱼白,靛蓝色的刺绣缎面舞鞋与牛津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灵动地成舞阵踏步。

传统的英格兰排舞十分受现在的社交场合欢迎, 男男女女站成两排,各自与对面的舞伴聚拢,又分开, 更换身边的舞伴跳一圈又回到原位。

它的肢体接触并不密切,动作十分含蓄优美,节奏缓慢, 还能够拓宽社交面,与左右两边的人交谈对视。

这种舞蹈学起来并不难, 黛莉之前在杂刊上学习了相关的知识,刚刚在壁炉边看了一场下来,现在也能学个八分对。

她慢慢的跟随乐曲节奏走动步伐, 与乔伊。罗宾逊寒暄了一阵子, 逐渐打开话匣子。

黛莉观察了一会,这位小罗宾逊先生性格玩世不恭, 没有一丝端庄的气质, 但能看出来是个聪明人。

他们罗宾逊家族家大业大, 经过数十年的挣扎, 已经从地头蛇逐渐脱胎换骨。

从与他的寒暄中,黛莉才得知,原来现在罗宾逊家族已经完成了轻资产化,他哥哥大罗宾逊先生是英格兰多家大型公司的股东。

其中不乏铁路, 银行,船坞,矿产。

“……原来你爸爸对卫生委员会的席位感兴趣吗?这可真是不凑巧。”

在小罗宾逊的眼里, 眼前的黛莉是个聪明,健谈且直爽的姑娘,只不过有些自己的小脾气。

他对此并不介意,容忍漂亮姑娘的性格是所有人都会做的事情。

“怎么不凑巧?难道席位都有人占了?”

小罗宾逊看着她,继续卖弄道:

“当然,席位名单已经拟定出来了,有四个人是法德伦先生保举的,还有一个是刚刚往新项目里捐了一千英镑的。

另外四个,以前做过委员,半个月后,委员会里就会开始投票,若是你爸爸真想来,现在要抓紧了。”

黛莉挑眉点头,大概明白了。

这位置现在已经一个萝卜一个坑占好了,除非有人因为某些原因被踢出来,否则大概率排不上别人的号。

法德伦首席秘书保举的人,肯定是有上面来路的。

另外四个已经做过委员的,应该是白教堂当地的有资历威望的人。

左看看右看看,也就这一个靠捐款得到提名的人似乎也是什么都不占。

她又朝小罗宾逊打听了起来此人,一副好奇捐款的模样。

“能捐上这么多钱,这人是谁呀?”

“他叫本杰明。穆德,是个刚从美国新英格兰回来的商人,现在似乎,在白教堂做布料生意。”

“原来如此。”

小罗宾逊话锋一转,开始打听起了她家现在的生意如何。

“说起来,前段日子坎宁先生还特意写信给我哥哥,让我们照看你们,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坎宁先生与你们……”

他的目光充满审视,在黛莉漂亮的脸蛋上停留不久。

毫无疑问,她很美丽,只要长了眼睛,就无法否认这一点。

黛莉装作兴致缺缺的模样。

“坎宁先生?我与他不熟。”

撂下这话,听着乐曲声结束,她点头往下屈了屈膝,与小罗宾逊告辞,朝原位走去。

小罗宾逊看着她,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心里已经了然了。

她与坎宁绝对有关系。

他回过神来,转过身想朝外厅走去,却发现那里有个人正目光若有似无的盯着这头。

是坎宁。

他朝黛莉走去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这里,一个人绕路朝着庄园外的花园走去。

小罗宾逊心虚地抬手摸了摸鼻子,干脆又朝小姐成堆的地方走去,邀请了别人跳舞。

甜品台边,黛莉与伊迪斯都刚刚跳完了舞。

伊迪斯粉面含春,喝了一大杯柠檬水,拉着黛莉要去外面的花园里说话。

“走吧,这屋里确实太吵嚷了,散散步回来,正好能吃晚宴。”

她们二人走出了长廊,步入英式花园的绿篱矮墙中。

在这偌大的地方挽着手散步,与身边的一些人群擦身而过,看着山峦间的天色逐渐暗淡下来。

大约一个小时,天色快黑不黑呈现蓝调,她们才围着花园转了两圈,将这里的所有植物看了一遍。

黛莉本来想回程,但看着这夜色实在过于美丽,想欣赏一下在夜色中灯火辉煌的庄园,于是答应了与伊迪斯一起朝着最中央的一从小柏树中间的石柱廊亭里走去。

“这花园可真漂亮,真大啊。”

伊迪斯逛了一圈,一路上说道邀请她跳舞的那位年轻先生的性格,说话风趣不风趣,黛莉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时不时迎合几句,来到廊亭内的摇椅坐下。

“哇,庄园这么看可真美。”

她的目光随着伊迪斯手指的方向看去。

“诶,黛莉,你觉得小罗宾逊先生怎么样?他的性格如何呀?你喜欢他这款的吗?”

伊迪斯笑嘻嘻地挽着她的手臂,低声嘀咕着。

如今青年男女出来参加社交季,这就是唯一的目的。

黛莉摸了摸下巴,回想了一阵子,认真的回答道:

“他这人嘛,或许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玩世不恭,只不过是单纯的不想跟他哥哥一个样子。

他做事情应该还是靠得住的,若是做合作伙伴,那定然能行。”

“这么说,你觉得他很好吗?”

“他这类的人喜欢新鲜,若是做配偶,前一两年还好,恐怕后面就少不了要去给他收拾桃花了。”

“啊?”

伊迪斯摇了摇头:“那不行,那不行。”

黛莉附在她耳畔低声说道:“这类人的性格,多数时候只不过是玩玩,那咱们也玩玩就好了。

真结婚的话,光是社交场合的接触还不够,得用时间和事情来考验,找到一位真正的绅士……”

她摇了摇头,继续说着悄悄话。

“况且啊,他做不了自己的主,或许看得上好看的脸,但也决定不了自己的妻子是谁。

我不用猜就知道,这位小罗宾逊先生未来的婚姻,是要被他哥哥安排的,多半是要娶一个银行家的女儿。”

听完,伊迪斯咂舌:“一定是银行家的女儿么?因为钱财地位吗?”

伊迪斯并不为此感到失望。

伊迪斯摇头说道:“不过,这也恰如其分,只有那样的淑女能跟他挺直腰杆。

我这样的,能与他们交往交往,能多见识一些人就已经很不错了,但若是削尖脑袋反而不美。”

“是的。”

黛莉十分欣赏伊迪斯,她微笑不语,又让伊迪斯看天上的星星多美。

听说他们几十年前也是在东区做生意做帮派起家的,但如今在城里又没有什么地产和实业。

他们只做着很多中间生意,拥有很多金融资产,还是小罗宾逊都忍不住与他夸耀的。

但黛莉有自己的嗅觉,她上辈子见的多了,如今完全可以断言。

这个罗宾逊家族,怕不是替人洗钱的,所谓金融资产只是个幌子。

不过,帮人洗钱能洗成现在这个规模,买得起价值数万英镑的红叶庄园作为居所之一……这背后的人。

黛莉摇了摇头。

相比起她一块一块的赚,人家有路子的是十万十万的贪。

伊迪斯看了一会星星,忽然捂着肚子喊痛,起身一溜烟往附近的仆人排屋跑去了。

“你在这等等我,我一会儿就好。”

“你慢点。”

黛莉站起身,莫名也为自己的肚子忧虑起来。

她的胳膊缠着披帛,顺着廊亭走了一圈,忽然在长椅附近宽大的石柱后看见了一个人。

他似乎是一早就在这里了,一直以一种略显错愕的姿态,站在石柱后。

此刻,他这双灰银色的眼睛,如此光明磊落的看着她。

黛莉的脑子一嗡,又很快恢复正常,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没有说太过分的话,声音也不大。

况且,一个出来社交的姑娘,对自己的人生大事精明一些不正常吗?

现在都十九世纪了,不纯情的姑娘也不犯法。

她与坎宁探究的目光对视,深吸一口气,决意干脆顺水推舟,让他见见自己的真面目,试探试探。

她很好奇,他会怎么样呢?

“坎宁先生,你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她不再伪装出无措的模样,只是平静的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眸与他对峙。

也没有了羞愤的意思,倒像是毫无感情了。

坎宁将手掌从石柱上拿了下来,他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情绪,只低垂下了眼眸。

“我无意在这偷听你们女孩家说话,只不过是没有合适的机会离开。”

他退后两步,背过身从石柱后的台阶走了下去。

不知为何,坎宁莫名觉得她有些不一样了。

她变得冷静了,对小罗宾逊的评价十分犀利,显然已经将这人看透了。

对待感情,似乎态度又没了当初面对他时的那种羞怯拘谨,更坦然了。

她此刻目光中尽是审视,没有一丝别的掺在其中。

他面对这种隐隐约约的变化,打心眼里有些错愕,仿佛跟回忆中的人有所出入。

不过,她还是她,依旧做正确的选择。

他心里的空缺感逐渐强烈,还是回过头来,转身走入廊亭,目光自上而下顺着她的脸颊描摹。

坎宁擦身而过,来到了长椅泰然的坐下。

“不过,我确实想听一听你对小罗宾逊先生的看法,你似乎很明白他与他哥哥的关系?”

……

第102章 两里拉 一声枪响

夜色渐渐笼罩, 庄园内灯火通明,遥远的花园中光线暗淡,只不过几盏煤气灯沿着小径亮起。

礼服裙摆在粗糙的洞石地面摩擦, 发出“沙沙”的响声,黛莉回过头看向坎宁,往前走了两步。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 面容冷峻,眼里似乎略有思索。

黛莉收回目光,在他面前停住, 垂手提起裙摆在长椅一旁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显得客套疏离。

黛莉垂下眼皮。

“兄弟之间的事情,寻常人家也都大同小异,这不是什么难猜测的事情, 至于小罗宾逊先生, 我只见过两面而已,坎宁先生应该比我更熟悉。”

坎宁听完, 侧脸看向她。

照这么说, 她与小罗宾逊先生并不熟悉。

但她接触这么两次就能将他们兄弟之间的真实情况猜个大概, 可谓是洞若观火。

坎宁忽然感觉自己对她的了解不够多, 他下意识地用手指转动手上的饰戒。

或许,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爱慕之意时,天然就低了一头,相处时就会显得小心翼翼, 老实巴交,时而手足无措,没有那么从容。

她现在在他的面前如此冷静, 表现得如此坦然,说话直来直往,这意味着她现在不仅不喜欢他了,而且很厌恶他。

他的面色一如往常:

“你说的对,小罗宾逊先生确实只适合合作,并不适合托付。”

黛莉的目光试探他的脸色,发觉坎宁神色愈发低落,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她的这种态度,便心里又开始生坏主意。

她一扭脸,别了过去,轻轻哼了一声。

“……所以,即便我再爱慕虚荣,贪慕权势,也不会不知天高地厚的去招惹他那样的人,不,我什么人都不会招惹了。”

坎宁噎了一下,他扭头看着她,在昏黄的煤气灯照耀下,她的头发一丝一丝的折射着光线,侧脸神色看起来颇为冷漠,却又那么秾丽,脸颊像一口奶油,嘴唇像一片花瓣。

他很清楚她在说气话。

一股淡淡的花朵气味弥漫至鼻尖,他稍微仰头,不确定这是来自花园还是……

他回过神,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爱慕虚荣?那为什么不接受我给的东西。”

黛莉刹那间扭头看向他。

“坎宁先生,我已经完全知道错了,我现在对你唯有尊敬。

我虽然爱慕虚荣,贪慕权势,但也晓得知难而退,不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些东西,指望别人给我,不如指望自己,指望我爸爸。”

“这里好冷,我先回去一步了。”

坎宁看着她站起身,她朝廊亭外走去,走到了煤气灯下,朝着仆人楼的方向张望什么。

苔藓绿的缎面裙子将身影勾勒的如同一捧精巧的春日绿荫,一截脖颈微微倾动,头发在耳后梭动,面庞背对着他。

坎宁望着她的后脑勺,想看穿她的神色,想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但她很快就等来了一位伙伴,牵着伙伴的手,提着裙子踩着鹅卵石,裙子与地面擦过,快步离开了花园,身影消失殆尽,丝毫也不留恋。

他看了半天,眼前的景象依旧与半个小时前一样,剩下几团笼罩在花园里,迷雾般的灯火光圈。

只不过,眼前的这团迷雾很让人想认真探究明白。

他发觉,自己从未想过要用这种探究的态度去对待一个应该很简单的小姑娘,而现在这种感觉就这么横在眼前,牵着他的鼻子走了……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坎宁认为,自己对她实在是太疏忽大意。

“坎宁先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啊?一起走吧,晚宴快要开始了。”

不远处,几名绅士提着猎枪从远处的林子里走了过来,看见坎宁时,他就在这廊亭里慢慢走动。

打头的人便是罗宾逊先生,他对待坎宁比往日更加客套。

坎宁点头,与他们一队人边谈边往庄园里走去。

左右的绅士们对这位深居简出,忽然从警界冒出来,又忽然权势不小的坎宁先生不算了解。

这人的履历很干净,路径传统,军校出身军人背景,姓氏丝毫也不出名。

只不过几个月前还是一个小警长,现在俨然在白教堂那个鱼龙混杂的小地方渡过了最复杂的关卡,又一跃从一个警督成为了举足轻重的A区警司,晋升的速度令人咂舌。

他手上必然是抓住了关键人物的痛处,显然未来前途无量,绅士们纷纷要求罗宾逊先生引荐。

然而,这位坎宁先生却没心思与他们结交,进入庄园后晚宴场地后,他就没了影子。

“他什么来头啊,这么难相处。”

一位银行家向罗宾逊先生询问道。

罗宾逊先生更清楚实情,眼下整个克洛默迪家族都在他的手中被拿捏着,逼着索洛奇阁下将他划入门下,现在又出卖了自己的教父,害克莱顿大人与大臣之位失之交臂。

实在不择手段。

他笑了笑,推着银行家进入晚宴的坐席中,摇头说道:

“今天有你最喜欢的酒,吃好喝好吧。”

为容纳一二百位举足轻重的宾客,灯火辉煌的晚宴厅分为了三道长桌,并列在晚宴厅中,每桌六十来个座位。

帕克先生与帕克夫人,作为宴会的主人,他们在最中间那条长桌两端坐着。

大罗宾逊先生与他夫人在右边那一桌。

剩下左边这一长桌的人,则由家族里的另一位罗宾逊先生和夫人招待。

黛莉一家三口都被侍者引到了左侧这桌,身边尽是白教堂的面熟商人和小官儿。

也恰好,有弗莱德要了解的卫生委员会主席。

在黛莉的建议下,他找霍德华经理跟这里的女管家施了点力,帮了个小忙,暗中操作一会儿,顺利的坐到了主席和法德伦先生的对面错开一位的地方。

这位置十分不错。

一顿饭下来,弗莱德顺利的与这两人搭上了话,一搭一搭的谈论着。

艾维逊先生对弗莱德还算感兴趣,得知他有意在八月份捐款,脸上笑容更甚。

“你啊,真是一个有胸怀的年轻人……”

黛莉侧脸看着远处的老爹,又扭头看了看老妈。

玛丽也在与身边的商户先生太太聊天,得体的与对方交换了名片。

她观察了一会儿,又低头去吃桌上的珍馐美味。

餐后,便是正式的舞会时间。

黛莉已经达成了打听的目的,不必再与人跳舞,就与父母交头接耳几句,便不参与这舞会。

她找了伊迪斯,二人叫上了一位引路介绍的女仆,给女仆一些小费,带着二人一起去偌大的庄园建筑内部溜达,只当做消食。

红叶庄园是个回字形建筑。

“这庄园里有很多的名画,大师雕塑,还有很多的瓷器,壁画,银制摆设……”

女仆向二人介绍这这栋宅子的公共区域,一路上也有许多人与她们一样在公共区域内逛悠,不去参加那些年轻人喜欢的舞会。

二人穿越一条长廊,进入了藏画室,在此地挨个阅览,也看到了罗宾逊家族的全员肖像画。

她们又继续往瓷器藏品室里走,这瓷器藏品室内,所有的东西都陈列在墙上,上百只瓷器上的彩绘共同展示一个主题。

此地正是为客人而开放出来的,有侍者端着酒水和饮品在此地照顾客人。

仆人介绍着这些瓷器的来历,伊迪斯去接了两杯柠檬水过来,二人又往展列雕塑的长廊走去。

忽然,伊迪斯一个转身,迎面与另一波要看雕塑的人撞上,手中的柠檬水泼了一身。

“啊,霍德华小姐,对不起。”

“没事没事。”

对方也是无意之失,又是面熟的人,伊迪斯不敢追究什么,而是要仆人带着她去清理一下。

黛莉有点不放心,就跟在身后,一起随着仆人往大楼梯走去,走下了地下层入口处。

这红叶庄园的地下层与酒店的地下层完全不一样,这里是属于仆人们等级森严的小社会,每个位置都具有功能性,入口处亮如白昼,来来往往的仆人一片繁忙的模样。

为宾客准备的盥洗室就位于大楼梯正下方,男女分开,黛莉与伊迪斯被带往女宾盥洗室。

黛莉扶着楼梯好奇的往上看,仆人说道:

“上面是罗宾逊先生的书房和藏书室,我们家的老祖母最近身体不适,在二楼休养,所以今天楼上不用来待客。”

“原来如此。”

她又好奇的问:“整个庄园只有这一条大楼梯吗?”

“当然不是,南翼和北翼都有,只不过宴会厅在北翼,今天大部分仆人,守卫都在那里,不过这南翼也有人把守,安全不必担心。”

黛莉点头。

今天所到的大部分都是为了庆贺选举来的,自然都不是什么小人物,虽然她的命现在还不值钱,但那些人值钱。

见伊迪斯与仆人进入盥洗室,黛莉便提出在楼梯口等她们。

那二人刚刚走进去,黛莉扭头看向隔壁的藏室,忽然,她的耳畔传来了一声枪响。

第103章 三里拉 生死一线

“砰——”

“砰——”

枪声从远至近, 似乎将整个文明空间撕裂,尖叫声四处此起彼伏,玻璃与瓷器碎裂, 将整个庄园浸透的古典乐也刹那间停了。

有杀手。

如此直面生死一线,上一次还是在飞机上。

黛莉慌乱了一刹,她立即从走廊里躲开, 谁也顾不上了,推开一隔壁藏室的门走了进去。

这间藏室很小,是用来摆放日本木制漆柜的, 布置成了茶室。

黛莉将藏室的门关上,立刻想把它堵上, 又怕别人推不开门,就知道这里面有人,干脆也不堵了。

她转身去这屋内的角落里找了一只大漆柜子抱着裙子钻了进去, 手指颤抖着将柜门拉上,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只能透过木门的缝隙看到外面。

说不害怕完全是不可能的。

黛莉闭着眼睛, 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希望这杀手是带着目的来的, 刺杀完某个参加宴会的老东西就走, 而不是无差别的报复社会。

她这才多活了多久啊?哎。

黛莉侧耳倾听柜子外面的动静, 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

枪声又响了,此起彼伏的响起来,似乎是守卫与杀手火拼。

这声音从远至近,让人手掌心忍不住渗出汗。

黛莉深呼吸两下, 不断的重新保持注意力。

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南翼,守卫很少,北翼守卫多, 人也多,杀手是冲着那里去的,即便是来了南翼,也应该是冲着楼上去的。

红叶庄园十分偌大,成百间房子,不会有杀手挨个来搜索,所以她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黛莉正说服自己放松了一些,外面走廊里响起一阵激烈的枪声,放鞭炮似的,距离近到她的耳膜都有点嗡响。

随后,这间藏室的门被一个人推开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沉闷而干脆的脚步声踏了进来,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这个人在屋内转了一圈。

黛莉彻底死心了,抱着脑袋缩在柜子里,不敢往外看。

感受过一次死亡的滋味,恐惧比没死过时还要浓烈。

她听见了上膛的声音,随后,这间藏室的门又咔哒一声被关上了。

那人又合上了弹夹。

脚步声从门口走到近处,经过了她身处的柜子,躲在了柜子的一侧,金属枪械与木板磕了一声。

黛莉分了分心,她有些狐疑,来了一个身上有枪的人,但似乎不是杀手。

显然跟她一样是来这里藏身换弹的,应该是个守卫。

忽然,藏室门被推开,果断的枪声几乎在她耳边响起来了。

门口,沉闷的倒地声砸了下来,躲在柜子边的人立即出去给杀手补了一枪,将这人的尸体拖了进来。

黛莉的心一突一突,原本还在担忧北边的弗莱德与玛丽,现在她却感觉自己似乎更是个泥菩萨。

血腥味似乎穿透柜门透进来,那沉重的尸体就被要拖行到柜子斜侧,忽然撞了一下她的柜门。

黛莉的身体骤然一缩,指甲掐进了肉里。

忽然,拖行尸体到掩体后,打算搜空杀手身上武器的人忽然一愣。

他又继续搜空了杀手身上的枪支,辨认出口径与型号,接着搜出了子弹。

最后,他起身来到柜门外,伸出手轻轻的拉开……

“啊!”

她抱着头。

“黛莉?”

男人刻意压低了声量,显得有些慌乱,她抬起头朝柜门外看去。

是坎宁,他蹲在门外,紧接着紧张地询问:

“你受伤了吗?”

黛莉浑身发抖,她都没发现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冒了一脑门的汗珠,脸色惨白。

“…没有,我没有受伤,外面什么情况?”

坎宁伸出手,牵住她的手腕。

“这里不能待,跟我出来。”

闻言,黛莉立即爬了出来。

坎宁正要转身,立即眼疾手快地将她接在怀中。

“腿跪麻了。”

黛莉欲哭无泪,她真的没有在装,死死的攥着坎宁的衣角找到一点平衡。

疏忽间,她失去了重心,脚不沾地,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两只臂膀上。

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拦腰抱了起来,手掌盖着她的脑袋揉了揉,似乎是……一种安抚。

“别害怕,你不会有事。”

黛莉闭上眼睛,鼻尖戳在他颈上胡乱的点了点头,不知为什么,她此刻宁愿相信这种安慰。

很迅速,坎宁将她抱着来到了地下层,穿越了一条仆人使用的长廊,推开一间放满杂物的储藏室,坎宁将她塞进了这里的柜子。

“这个拿着,会用吗?”

“……”

黛莉看着手中被塞进来的枪支,她点头握住,擦了擦脸上的汗。

“会。”

上辈子为了攻略某个热爱泡射击馆的客户,学过一点……

“拿着这个,在这待着别出去,要是有人进来就……”

“你要去哪?外面什么情况。”

攥着枪,深呼吸一口,或许是因为这碳基生物平等器在手,她又恢复了冷静,抓住了坎宁的袖子。

他愣了一下,本不打算与她说太多,但他依旧深吸一口气说道:

“有人要去刺杀帕克先生,很多杀手在南翼,不过那里也有很多守卫,目前很安全,你的父母,都很安全。

北翼不太安全,有很多杀手想上楼,他们在搜一个东西……”

他将这外面的形势简单描述了一会儿。

听起来这些人似乎有些目标不明,又要刺杀又要得到东西。

“照理来说这边的守卫那么薄弱,他们应该很顺利才对,我躲在那房间里那么久,外面走廊里动静可不小,难不成还有别人想要这东西?”

黛莉说着,心里隐隐约约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楼上就是罗宾逊先生的书房,他们要去也只会去这,这东西肯定很重要,你也要去吗?”

坎宁张了张嘴,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意识到自己不该对她说实话。

这些枪手中有他的人,他早知道了这次刺杀的始作俑者是谁,就是要趁此机会顺水推舟来拿一个账本。

有很多人都想抢夺它,利用它达成自己的目的,而他也一样,借着这个浑水摸鱼的机会,未来在罗宾逊家族的眼中,也不会怀疑这东西落在他手里。

这样,不会让索洛奇对他的立场产生一丝怀疑。

他看着黛莉汗津津的脸,眼前她是如此冷静,具有理智的判断力,对只言片语都很敏锐,握住枪后,她眼中的恐惧也完全消散,变的笃定起来。

刹那间,坎宁意识到她现在与曾经的那个小姑娘完全货不对版。

黛莉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似乎已经产生了疑虑。

“没有,我只是出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说罢,他没有犹豫,压着枪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黛莉忽然想了什么,难不成,他也是冲着这个来的?

她呼出一口气。

有点意思。

她低下头研究了一会儿手上的古早枪支应该如何使用,原理大差不差,看一眼就能明白怎么使,只不过里面的子弹不多,只有六发。

这年头,许多的上流人士都爱好每年定期去乡下的庄园骑马打猎,名为狩猎季,所以,一个小姐会使用枪支的概率不小。

黛莉思索了片刻,既然已经有了枪,还到了地下层,那就顺便把伊迪斯捞过来吧。

南翼,实在是太远了,上楼也不安全,况且那里大人物多,守卫就有几十人,杀手再多也不会超过这个数,父母不一定会有事,还是书房的情况比较糟糕。

想明白了,黛莉稍作规划,便离开了这间储藏室,东躲西藏的来到不远处的盥洗室里。

这儿躲着三五位小姐和女仆,黛莉捞了伊迪斯,顺便领着她们往储藏室躲去,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几个女仆慌慌张张的将储藏室的门用东西抵上了,全都缩在角落里,她们得知黛莉从守卫的手中得到了杀手的枪,心里也稍微安稳一点。

没安稳多久,正上方就传来激烈的火拼声。

“噼啪噼啪”的此起彼伏,愈演愈烈,你来我往。

储藏室内几人吓的抽泣。

黛莉靠着墙坐在一团床单上,过了大约几刻钟,声音才渐渐消失。

大约又过了半小时,门外有人敲门。

“是我。”

黛莉起身将门打开,坎宁完好无缺的站在门口,身上也没有任何东西,但他的眼中流露着一股松快的感觉。

“卫队到了,杀手已经全都逃开……”

他推开门,听见了屋内的其他声音,扭头看去,只见角落里缩着四五个人。

这些人定然是她去能去的地方捡回来的。

坎宁愣了一下,将自己的枪别进腰后,将礼服扣上。

“出来吧,这里安全了。”

“好。”

既然安全了,黛莉也就不管那么多了,她率先一步走出去,一路往南翼走去。

路上,她不忘记将枪支塞进衬裙的口袋里顺走。

抵达南翼的大厅里,这里四处一片狼藉,到处是血迹,尸体,缩裂的玻璃和家具,墙上也全是弹孔。

可以说,天黑之前还恢宏的庄园,现在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大厅里,一大堆守卫依旧保护着几个大人物,附近的警卫队也在向这些大人物汇报情况。

弗莱德与玛丽正焦急地离开大厅往走廊里来,与黛莉刚好碰上。

他们三人一起回到了大厅里。

不久后,庄园内的宾客都忙着去后院寻找自己的马车,打算四散而去。

黛莉三人也一样,找到了停在庄园后院的马车和马匹,但马车夫却不知道躲哪去了。

后院附近,守卫队的人举着灯往四处去寻觅杀手的踪迹。

他们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自己驾车离开,路上安不安全。

黛莉正想跟弗莱德和玛丽说自己身上有枪。

忽然,黑漆漆的院子里经过了一辆车。

这地方不归坎宁管,他毫无留在这里的意义,只打开车门对路边的三人招呼了一声。

“我家就在附近,也有守卫,你们要不先将就一晚上,等卫队将这附近的危险排除再走?”

三人没有犹豫一秒。

……

第104章 四里拉 保持理智

夜晚, 山林中的月色如此清亮,似一层白雾笼罩在山峦上,下山的一路上, 蜿蜒小道两旁竖着几盏煤气灯,沿路来往着骑着马匹的制服卫队士兵。

铁蹄踩着草地,在路边回荡令人紧张的响声。

黛莉坐在漆黑的马车内看向窗外, 她摸了摸手臂,身旁的弗莱德与对面的坎宁都抬起手。

弗莱德将外套脱下来,唠唠叨叨的披在黛莉身上。

“这山上夜里比城里冷多了, 哎,也不知道这些杀手能不能被抓住, 哎,今天真是多谢坎宁先生了,只不过送我们来的那马车夫他的下落……”

弗莱德叹气, 那血腥惊悚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坎宁在黑暗中掩饰性地将手从半空拿了起来, 摸了摸耳朵。

“我明日替你们打听打听,若是有消息就转告。”

弗莱德点头:“这也是无妄之灾, 若是他有事, 我多少也得出钱补偿……”

“明天上午我要回西敏寺, 可以将你们顺道送回家。”

“这怎么好意思, 这附近也有租赁马车……”

“不必客气,安全最重要。”

弗莱德看着坎宁,他还是这么过分的周全,对他们特别关心。

只怕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为什么, 肯定是因为惦记他女儿呗。

否则,今天这整个宴会场有那么多需要帮助的人……

虽然心里有些不得劲,但弗莱德知道自己必须跟坎宁保持礼貌, 他也确实被这话说服了。

“那好吧,只能麻烦你了。”

他们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安排着后面的事情。

一旁,黛莉裹着衣服,紧张的精神渐渐放松,不知不觉竟然闭上眼睡着了。

马车一路从山坡上来到了泰晤士河湾处位于皇家植物园,邱园附近的一座褐石别墅前。

黛莉被叫醒时,马车已经进入了院子,她扶着车门走下来,抬头朝宅子里看去。

这里很简单,一座花园,一片树林,一片草地与池塘,一栋两三层的房子。

宅子四周都有根系虬盘的古老树木,宽阔的枝叶将房屋笼罩,附近还有水流声,显得十分幽深静谧,仿佛蕴含着某种磁场。

黛莉看着它们,眨了眨眼。

陈旧的宅子一侧有道圆形喷泉池,仆人们和几个守卫举着灯绕过它,从花园后方的仆人排屋走来。

坎宁对一个满头银发的女管家说道:“莫尔太太,给客人收拾两间二楼的卧室,浴室里放上热水。”

莫尔太太看起来已经七老八十了,穿着一件漆黑的摄政风格长裙,头上戴着软帽,也不知道在此地工作了多久年头。

她点点头,也不多问,立即领着几个同样年龄不小的老仆人去宅里忙活。

三人在身后等待他。

一般来说,有仆人照看的房子,客房都是随时待命的,但或许此地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客人了。

坎宁转过头看向他们。

“这边请。”

说罢,三人跟随他往屋内走去,从一道雅致的门廊经过,走入了宅子的大厅里。

虽然一片漆黑,只有几盏蜡烛照亮,依稀可以分辨,这宅子虽然古老,内部却曲径通幽,陈设的十分精美,四处可见精美的油画与器具。

“这里真漂亮。”弗莱德忍不住夸赞了一句。

坎宁带着他们走入一间设座的横厅,他亲自去墙角擦火柴点蜡烛,背对着他们几人说道:

“请坐吧,这里是我外祖父的遗产,我最近才回来住,仆人们年轻时就在这工作,现在都老了,手脚慢,收拾出来还要等一会儿。”

“没事,没事,能借宿一晚就已经很感谢了。”

弗莱德并不知道他的家庭具体情况,顺口问起了他的家人难道不住在这里吗。

坎宁沉默了一会儿,来到弗莱德面前坐下,对他耐心的解释道:

“我父母去世很久了,除了表亲之外没有其他家人。

小时候除了上寄宿学校的时间,平时是跟着教父教母生活,受他们养育,上军校后才与他们分开。”

弗莱德其实没想知道的这么仔细,他听完,叹了一口气说道:

“原来是这样,那坎宁先生的养父母身在何地呀?若是有机会,未来也好拜访拜访,敬些薄礼,才对得起你如此照顾我们。”

坎宁没有隐瞒,他告知了弗莱德他的养父是谁,奥弗德。克莱顿。

“近来选举刚过,养父事务繁忙。”

弗莱德忽然就哑巴了一下,没想到坎宁看起来毫无架子,做事也喜欢亲力亲为,却有那样一个养父。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他一定日理万机,那我还是不要叨扰为好。”

黛莉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听着,有些看不懂坎宁此刻为何要对自己的老爹如此坦诚,知道他这些事的人少之又少。

莫非,他该不会是忽然想拉她们家下水了吧。

黛莉的脑子有些钝了,今晚她已经精疲力尽,无法再思考什么。

随他的便吧。

迎面,又有仆人端来了茶水,有老仆过来点壁炉了,随着他的动作,一大簇火光慢慢的亮起,将这间屋子照的更明亮了一些。

几人稍坐一会儿,也并没有等多久,莫尔太太就走下来告诉他们,房间都收拾好了。

“几位跟我来吧。”

她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慢慢地引着几人从弧形梯上楼。

坎宁站在原地目送,见黛莉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抿起嘴唇什么也没有说。

她礼貌的道了声晚安,扭头踏着嘎吱的木台阶往上走去。

来到仆人分配的卧室,黛莉打量了一圈,这屋子黑乎乎的,又宽敞又暖和,床铺已经铺了干净的被子。

她关上门,在这屋里研究了一会儿,推开了浴室门。

里头的东西一应俱全,点着蜡烛,一池热水与浴袍,让人毫不犹豫的选择躺进去放松放松。

黛莉从衬裙里掏出枪支,扣出子弹放回床头。

随后躺进浴缸里,她抬头看着天花板,心里又有点狐疑。

自诩对人性了如指掌,对社会的利来利往十分精明,可却有点看不懂坎宁现在的作为。

她开始回忆原著情节。

照理来说,坎宁现在不应该与这些事情搅和的这么深,罗宾逊家族藏着的东西是什么?

她闭上眼睛去回忆细节,脑海里却不由的想起今晚的事情。

毫无疑问,在那样的情况下,任谁的心是石头做的也该对他生出一点依赖心性。

黛莉闭上眼,感觉鼻尖萦绕着一股男人的气味与体温,以及他的声音,眼睛,手臂……

当时光顾着惊恐了,就跟个八爪鱼一样缠着救命稻草,回过神来想想。

她往水里缩了缩,嘴角翘起,怕自己把持不住,不敢再脑补了。

半小时后,她钻进被窝里一觉睡到天色破晓。

黎明时分。

柔软的床垫拥有给人安全感的承托力,厚重的被子散发一股皂香味,百叶帘外依旧是蓝调的暗淡,鸟雀的鸣啼声不断。

黛莉思考了一瞬自己在哪。

哦,坎宁的家,

她坐起身,脑子里瞬间完全清醒了,穿上仆人准备的厚厚的晨袍,系上腰带,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本想去找爹妈,但忽然意识到现在还很早很早。

宅子里,黎明的光线洒进来,昨夜漆黑已经被驱散,她继续往前走着,看见了走廊尽头一处露台同样裹着晨袍的人影,他看着宅子后侧的溪流,它流入了泰晤士河。

黛莉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走廊里,静静的欣赏着。

但坎宁已经听见了脚步声,他转过身,走了进来。

目光在她乱糟糟的头发和脸上扫了一圈。

看着她睡眼朦胧又欲言又止的表情,坎宁的心口一软,说话语气都不自觉的温和起来。

“现在才五点,你还能去睡一觉。”

“我醒了就睡不着了。”

她答完,又想了一下,她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已经将他要做的事情猜出来了大半,现在装没发现也晚了。

不如试探试探他,让他给个合理的解释。

“你为什么这么早就醒了?难道是在处理昨晚的事情吗?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从储物间出去之后……”

她被打断了。

“昨晚我做噩梦了,梦到了一些事情,是我解决不了的。”

坎宁走到跟前,黛莉才看见他的眼皮底下略微有些泛青。

黛莉听着他的话,仰着头,忽然一愣。

“梦?什么?”

他抿唇,有些情绪在眼睛里转瞬即逝。

“没什么,你饿了吗?早餐想吃什么?如果老仆人没睡醒,我可以给你做。”

黛莉看着他柔和的神色,心里一噎。

难不成,在目睹了她的真实面目之后,他不仅没有对她这人小心警惕起来,反而一头扎了个猛的?

“不用,我不饿,我再去睡一会吧。”

黛莉转过头,溜回房间里,啪嗒一声关上门。

门外,坎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默默的松了一口气,眼睛里的柔和之意渐渐消散了一些,眼珠敏锐的转动起来。

他已经想明白了。

想要探究清楚迷雾,首先要保持理智,不要轻视。

第105章 五里拉 告一段落

早餐后, 晨光微熙,太阳照拂绿荫,几人踏上马车, 车轮朝着伦敦城内的方向驾驶。

“哎,那马车夫没事就好,我们一家子都安然无恙, 总不能连累了别人。”

弗莱德心有余悸的对坎宁说道。

坎宁没说什么,转口提起了里士满的景色与娱乐。

“若是你们有时间来里士满,随时可以去我家落脚, 我不在也没事。”

弗莱德保持着微笑:“不用,不用, 这怎么可以呢?”

玛丽也感觉到了这年轻人的殷切,似乎隐隐有些讨好。

可是,他什么人, 他们什么人, 他讨好能是为了什么?

玛丽与弗莱德知道,昨夜黛莉在外面原本很危险的地方, 是坎宁搭救了她, 他是个好人。

他们看向黛莉, 而她却看向窗外, 不知道作何态度。

黛莉还是那个态度。

她散漫地看着窗外,既然有好处可捞,那自然是笑纳要紧。

况且,坎宁虽然也在参与这刺杀, 但还算是救了她一把,她理应以此作为借口对他的态度好一点,理所应当的可以不那么讨厌他, 不那么浑身带刺了。

虽然这确实是事实。

她回过头看着坎宁,诚恳地说道。

“我想来逛皇家植物园,坎宁先生什么时候有时间?

我还想,在附近请你一起划船野餐。”

“到时候,我把店里的新产品带上,第一个让你试试。”

弗莱德与玛丽在一旁听了,意识到黛莉十分真诚。

他们二人之间怎么忽然如此没有距离了。

该不会是因为昨夜的危难催化,真的看对眼了吧?

他们感觉有些摸不到底,干脆默不作声了。

坎宁对她肯定道:

“好,这个周末我来接你。”

他刚说完,就瞥见二老脸色不太自然,可他们碍于身份,也不敢说什么。

坎宁垂下眼眸,又道:

“那天也是我表弟的生日,他家也在河畔附近,你要是愿意来,也可以带上好友一起,我的表弟喜欢人多。”

黛莉自然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她点头:

“那我叫上霍德华小姐一起来吧。”

弗莱德与玛丽的脸色好看了一点。

虽然有救命之恩,人也是好人,但实在太好了,他们两个老父母可招架不起。

弗莱德也不希望他们两个人孤男寡女一起出游,一个不小心走火,第二天就让他当上祖父。

倒不是养不起,而是受不了。

想想自己的女儿,简直就是个鬼精灵,她要是真想要谁,恐怕就没有弄不到手的。

再想想坎宁的身份,上帝啊。

弗莱德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马车离开了里士满,往东面的伦敦前行,一个小时后,来到了中途河岸的一处精巧咖啡馆歇脚。

既然是回程,又都不着急赶时间,几人打算在这里喝一杯咖啡再走,也散一散劳顿。

这里是里士满去伦敦必经之路,而这家店是附近装修最豪华,人气最旺盛的。

路上的人都会来这歇脚。

坎宁先下了车,十分有礼节地伸出手臂扶着玛丽下来,任由弗莱德从面前经过,他还等在那。

黛莉从车里钻了出来,丝绸手套今天没戴,已经塞进了包里,她的手指搭上了他的手掌。

“谢谢。”

她迈动脚走了下来,朝咖啡店内走去。

几人坐在一个靠窗的好位置,点了一些水果,点心和咖啡。

弗莱德正恢复正常,开始与坎宁闲谈起了家里的生意。

“小买卖罢了,算不得什么,只不过能养家糊口,过得稍微宽松些。”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很多评价,很多人的评价都很好。”坎宁端起咖啡。

“我听的消息说,许多工作都是黛莉帮忙做的?”

纳什一家早已商量好,为了让人不打听黛莉,针对到她头上,对外从不提这些运作上的事大多数是她的手笔。

但很显然,坎宁有自己获取消息的方式,他倒也没藏着掖着,表明了关注。

弗莱德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黛莉看着他,往嘴里塞了一块葡萄嚼着。

“那是当然,好歹我也在女校学过一些本领,又逢坎宁先生照顾,读了那么多书。

在伦敦,做这些生意的人不少,稍微动动脑,我们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就好了。”

坎宁没有开口否认她口中这似乎轻轻松松的事情。

“原来如此。”

他心里明白了。

自那一次离开了图书室后,就只是潜心忙着顾那最紧要的事,忙完再回过神来一打听,她家里已经天翻地覆了。

他知道,这些事情又与小罗宾逊先生无关,纯粹是他们自己做出来的。

坎宁还没有失去脑子,不会不知道这样的生意背后需要多精的算计。

这不是只靠现学现用,半路起家就能做到的。

他们虽然受自己的庇佑,没有人敢动手阻碍,但同样没有人刻意帮助。

当时本着关切的心,坎宁打听了,也暗中观察,没有发现幕后有什么推手,松了一口气,也就不再管了。

现在回过头来想一想,愈发觉得不对劲。

若是没有经过昨晚她的那些表现,他或许不会想到她的头上。

可现在他有一个猜测。

要是个用一种断案的眼光来拆分。

他们家一路从一个小店到现在的初具规模,这桩桩件件,每一步都看似凑巧,充满危险,但结果却都走对了。

包括他,或许都有可能是其中的一个棋子。

先不说那一些老道精明的,捏的住人心的生意策略。

就看这一点,因为有他打点,他们家拿捏着与小罗宾逊这地头蛇之间微妙的平衡,又吃尽好处。

这是一户普通人能做到的吗?

坎宁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自愿的,包括现在也依旧自愿。

但他死也想做个明白鬼。

如果这些都真的是她做的,或利用了意外巧合,或是精心策划,那实在是会让人哑口无言,甘拜下风。

她有这个本事吗?

他看向这个姿态稍显慵懒,往嘴里塞葡萄的小姑娘,端杯喝了一口咖啡。

她能够在那样的情况下冷静的猜测到庄园里的杀手们都有什么目的,感觉到这中间的猫腻。

又能在自身安全后出去捞其他人,还都让她们全须全尾的回到了储藏室,没有让杀手察觉动静。

那不是一个仅仅心地简单,有高尚的品格,勤恳可爱的人能做到的事情。

或许,她确实是有这个本事。

坎宁心里还残存一丝余地,不管她的目的如何,又做了什么,至少她确实是对他动了感情的。

她又不知道他的那些事情,若是算计,必然得了解他,那也就不会冒险与他告白了。

对吧?他不太确定,他要弄清楚。

“坎宁先生,你怎么一直看着我?难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黛莉抿唇微笑。

她的眼睛眯起来,审视着他,莫名感觉到了他在想什么。

难不成,这人见识到了她的厉害,潜心研究起了她,反倒是反应过来了什么?

她没有丝毫的惧怕。

“没有,你的脸上没有东西,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坎宁站起身。

“我去一趟盥洗室。”

说完,他走向咖啡厅的深处。

她收回目光,耸了耸肩。

一个人只会面对自己想面对的事情。

即便是他反应过来,发现了她的虚情假意也不会来跟她算账。

即便是要算,她也不介意以色侍人对付他,用他的秘密行动威胁他。

黛莉有恃无恐的又找侍者要了一份应季水果。

侍者刚端着一份水果走来,而黛莉抬起头,忽然注意到了附近一张座位上投来的敌意目光。

她警觉的扭头看向弗莱德,低声询问那人是谁。

弗莱德这才发现,抬头去看了一眼。

“原来是他啊,本杰明。穆德,居然在这里碰到了他,他现在想必已经恨上我了。”

黛莉好奇的低声询问:

“怎么说?”

弗莱德冷哼了一声。

“我要接近法德伦先生和主席,让霍德华帮忙操作,抢走了原本属于他的座次。”

为了往上爬,必然会得罪人,谁怕谁。

“我得知他打算捐款的数额,便提出要捐款更多。

法德伦先生和主席对我十分满意,已经邀请了我去他们的俱乐部。”

虽然名单还没说要改,但对方到嘴的鸭子就要长翅膀,有了这么一个强劲的对手,必然是如鲠在喉。

“哦,原来如此啊。”

黛莉对此事上了心,低声在弗莱德耳畔嘀咕了两句。

弗莱德听完,忍不住笑了笑。

“好,我们就这么办。”

不一会儿,坎宁从盥洗室回来了。

他们四人继续启程,朝着伦敦的方向赶去。

坎宁提前在白厅街下车了,嘱咐马车夫将他们三人送到家中。

三人继续往前,窗外这一条街的政府办事机构,也都随即消逝在脑后。

回到家中时,已经是正午。

纳什先生与丽莎昨天忙了一整天,回来倒头就睡。

根本不知道应该按时在晚上回来的人都回来没有。

直到清早上,他们问了艾米丽,得知他们没有回来,又从报纸上听说了里士满的动乱,顿时吓得身体发软。

还好,没过两分钟,他们就收到了从凌晨就提前发过来的信件。

是坎宁写的,告诉他们了这三口人的下落。

“你们一个个都掉魂了,怎么人家就能想起来替你们给我报个平安呢?还不如一个外人贴心。”

丽莎十分生气。

左看右看没从他们身上看到什么缺胳膊断腿的,这才放心下来。

黛莉听着丽莎控诉,赶紧溜回了自己的卧室里避风头。

该说不说,他们怎么比得上有些人刻意的要上赶着讨好来的周全。

弗莱德与玛丽在外头哄了这老太太一阵子,又与纳什先生将事情说明了,这才算告一段落。

第106章 六里拉 意欲深远

清早, 伦敦又下雨了,哗哗的打在公寓玻璃上,细细碎碎的声音正好哄着人想睡觉。

黛莉心里有点不情愿, 身体还是迅速的起来了。

公寓里,艾米丽裹着围裙忙着收信件,煮热水, 烧早餐。

将一家人的衣服收回柜子里,又在门口收到了放去皮鞋店修的靴子,忙的井井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