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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你小点声!”

“殿下,所以这是真的吗?那你为何将我们关在这儿,难道是为了确保不让佩世女垂危的消息传出去?!殿下!”

议论声轰然炸开。除了那些尚不知事的小公子还在探头探脑,更多人已朝君嘉意围去。方才的香艳轶事,瞬间被这个更惊人的消息淹没。

天光未明,残月将沉。

叶五清仰头望着那片渐淡的墨色天幕,一时恍惚。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险险逃生,还是被谢念白拽着,一同沉入了京城这片深不见底的漩涡。

待旭日高升时,她叶五清的名字必将传遍京城——与谢氏三公子紧紧相连。

晨风掠过,她目光下移,下意识侧目看向仍一副高傲之姿侧立在围拢在他周围要他一个解释的人群中的君嘉意。

他身上暗红华服在熹微晨光中流淌着幽暗的光泽,修长的脖颈微微仰起,巧的是他也正在看向上空的残月,修长白皙的脖颈迎着月光,神色颇有些空荒。任由人群朝他冲涌而来,虽被护卫紧紧护着,却身上的长衫总还是能被人攥动。领口都松了几分。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他眼底淡淡的青黑。

他现在心里肯定气极了罢?

望着这一幕,叶五清心里才升起一抹快意,就见他突然转过头来,瞬间便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呼吸一滞。

君嘉意的眼神很平静,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得她脊背发凉。明明隔着这么远,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目光里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身边若干人等对他的或真心或假意的问询都被他无视。

他身后的精兵正在重新整队,一架华贵的马车停到他的身后。

他任由近卫将他从人群中拥护着送上马车,直驶出宅门。

啧……完了……

叶五清心里忽而找出了方才自己明明成功脱险却心里没底的原因。

夜幕褪去,晨光熹微。随着君嘉意的离去,大半人群也随之消散。方才还喧嚣不堪的宅院,转眼间只剩一片寂寥。那些看够了热闹、或是暗自庆幸从这场风波中脱身的人们,正相继驾车离去。

“哈……”

马车厢在方才的混乱中破损不堪,谢氏的下人们正手脚麻利地更换新车。

谢念白斜倚在新车厢外,忽然轻笑出声:

“长曦今日可真勇敢,比小时候勇敢多了。”他全然不顾四周投来的暧昧视线,声音带着笑意:“还记得儿时同赴宴,他生气故意让那李世子心爱的梳子染墨被发现后,可是我替他背的锅。”

他眼波流转,望向远处那道身影,嗓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许是洗夏宴终了,忽然有种重获新生的错觉,竟让我想起那些陈年旧事……想起当年被李世子整治得那叫一个惨。”

叶五清闻声回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长曦正静静立在远处,目光穿越熙攘人群,与她遥遥相望。

出乎意料的是,长曦并未上前质问,只是久久伫立。直到侍从低声禀报什么,他才缓缓转身。可就在登车前的那一刻,他又猛地回眸,深深望了她一眼,终究在侍从的搀扶下登车离去。

“啧!啧啧啧……”谢念白懒洋洋地寻了个舒适位置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摆,“长曦真是长大了,懂得审时度势了。知晓此时不宜发作,再委屈也忍着不吵不闹,当真贤惠。倒是我们叶捕快这般痴痴望着人家马车,莫不是心疼了?”

是啊……心疼得要命。

疼得她几乎不敢回京。

君嘉意这边虽暂告段落,可长曦这边该如何交代?还有洛水……她是不是还答应过等浮月楼的事了,就要娶他来着?

晨风拂面,叶五清却只觉得天旋地转。那些为了图一时方便挖的坑,此刻都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忽然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暴风雨前的宁静”。

“……完了。”她无意识地喃喃,转念却又觉得荒唐可笑。

她扭头看向身旁这个置身风暴中心却依然从容自若的男子:“你这和把我赶出京城有什么区别?”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这京城怕是待不下去了。

谢念白脸上漫然的笑意倏地收敛,声音清润却郑重:“我给你官位,你不准走。你要为了我……”他顿了顿,别开视线,“为了我给你的官位留下来。”

这话倒是不假。若真得了官身,那两位小世男难确实不能再轻易拿她如何。

叶五清覆睫想了想又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救我?把自己也牵扯进来又是何必?”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救自己?明明挟持他才是对他最有利的做法。

“经历过一次的事,就不怕了。”谢念白睫羽轻颤,唇边漾开一抹讥诮,“那些爱嚼舌根的人也真是可笑,又不敢当人面说,还得小心翼翼的,哪有意思……而他们说的那些事情,我却敢当着他们的面演,这才有意思不是?”

谢念白竟是这般洒脱的男子?!

这番洒脱言论让叶五清不禁重新打量起这个男子。却听他继续道:

“况且事已至此,我被你害得家人都开始张罗着给我找低门小户了。如今有了这婚约在手,总好过被随意配了人。”

谢念白望着她笑的得意:“你看,我最初的目的这不就达成了?”

这倒也是。这位小公子为了不被随意指婚,甚至曾说要个孩子傍身。如今索性将计就计,既保全了名声,澄清了自己之前的流言不过是与自己将来的妻主之间的相处被人看了去而已,且有了婚约也堵住了那些想安排他婚事的人的嘴。

“哈!”叶五清一下坐到他身旁:“所以……我们两这样便真算得有婚约了?”

谢念白轻轻推开她,将被压住的袖摆抽出捋平,动作一停,不回答却是反问:“总之全京城是要这般觉得了……你呢?你如何觉得?”

叶五清眼睛眨了眨就笑,尽管知道风雨欲来,也接受十分良好,苦中作乐般绝不放着眼前有便宜白不占,也没多想,便张口问道:“那我现在得叫你夫人了?”

谢念白身形微僵,视线慌乱地从她脸上掠过,低下头去。鬓边青丝垂落,掩住他半张脸。

下一刻,叶五清凑近他耳畔,故意拖长语调:“夫人哎——”

谢念白胸膛一个起伏,指尖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衣襟。

叶五清浑然不觉,玩笑了一句,见人不搭理她,便话锋一转:“看吧……喊你都不乐意,所以你当真要嫁给一个捕快?”

她心想,以谢念白的骄傲,这当然不会是他的最终目的。她这般问,就是想听听他接下来的打算,别想这次这般,虽绑着她走了条活路出来,却把她其她的路都给堵死了!

“那你会娶我吗?”谢念白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不会。”叶五清不假思索。

话音未落,谢念白倏地起身:“那不就是了!”

马车轻轻摇晃,他快步越过也跟着站起的叶五清,径自登车。乌发如瀑掠过她眼前,只余下车厢里传来的声音:

“我也不嫁!少问这些,明日随我去见父亲便是。”

“还要见你父亲?”叶五清心头一紧,“令尊能同意?”

做戏还有必要到这一步?私定终生,还屡次闹出流言蜚语,他爹不得气得拔剑?

这还是最不要紧的,要紧的是……见了他家人,万一两人胳膊拧不过大腿,真被顺水推舟的就成了怎么办?

她可只是想要官位啊……

谢念白没有回答。两人在昏暗车厢中对坐,叶五清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默然地驻留在她身上。

这沉默让叶五清更加不安,连忙追问:“我们得把话说清楚。你突然来这一出,我可是很苦恼的。前有君嘉意,我转头还要想尽办法安抚住长曦,我压力很大。我的官位,你打算怎么给?”

而洛水,叶五清隐下没好意思说。

可别忙到最后,真成了谢小公子后院里的人,一辈子得对着谢氏男人俯首帖耳!

“别急。只要你过了我父亲那关,让他同意我与你的亲事——”

谢念白支着下巴,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手臂。他眼波流转,话至一半却停了停,抬眸深深凝视着一听到“官位”二字就眼睛发亮的叶五清,嘴角缓缓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再张口时便换了种说法:

“只要你让我爹死了为我张罗婚事的心,我就助你坐上府尹之位。”

“此话当真?”

“当真。”

“一言为定?”

谢念白轻飘飘瞥她一眼:“不骗你。”

理智在叶五清脑中挣扎了片刻。她谨慎地确认:“是说只要令尊承认这桩婚约,不必完婚,我就能立刻顶替张府尹升官?”

“嗯,立刻。”

那点理智瞬间烟消云散:

“我随你去!”

第77章 谢府

马车车轮辘辘行了一夜,太阳将要西沉,这才终于在京城谢府门前缓缓停靠,

侍男小心地将帘子掀开,瞧一眼里面,眨巴眨巴眼睛,脸上出现犹豫的神色,压低了声音问身旁的侍男:“两人各坐一边,半靠着车厢睡着呢,三公子昨儿整夜未睡,这便唤醒来?”

旁边侍男也不敢拿主意,只好也挤着探头往里瞧,却才抻脖子,就与半掀开眼皮,睡眼朦胧着的叶五清视线对上。

“……嗯?”叶五清声音里带着未散尽的睡意,嗓音粘稠沙哑,“到了?”

侍男微愕,反应过来后脸一红,就连往后缩,转身瓮声对另一侍男低声嗔怨:“……醒了的呀。”便走开了。

谢念白是被叶五清在剩下侍男的惊恐目光中给摇醒的,他浑身一抖地突然睁眼,下意识神色空茫地仰头看向叶五清,眸眼半睁,长睫湿漉漉,随后垂睫看看挡在他身前瞪着叶五清、不准叶五清再对他粗鲁摇晃的侍男。他睫毛缓缓煽动,眼神便清明了些,后又掀开车帘看看车外,这才终于完全清醒。

“别将车停这呀……”他扶了扶因睡眠不足而涨疼无比的额处,声音倦哑:“去找间成衣铺子……”

待马车重返谢府门前,叶五清一身绛红华衣从马车上踏下,左手大包小包,右手扶着谢念白,这才终于进去了谢府。

“还记得……”叶五清仰眸看谢府门梁从自己头上掠过,总心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紧促感压在心头。

“上次你是翻墙来看看我的。”

谢念白接上叶五清的后半句话。

府内迎过来的管家闻言偷偷抬眸,视线在叶五清的脸上停驻良久,以至于谢念白朝她指了指叶五清手中提着的大小包裹也未能及时接过。

想是听了方才两人的对话,在心里思量她是如何背着谢府上下所有人拐到她家三公子的。

叶五清顶着老管家看猴儿似的眼神五无奈看向谢念白,谢念白侧目接住她的视线没说什么,只当着所有谢氏家仆的面牵住了叶五清的手,将人径直拉向后院。

从前厅至后院,当真是一路繁花似锦。

谢府里栽着的树也是花树,草也都色彩和形状皆稀奇又好看。又正是百花盛开的夏日,这一路走来,叶五清望着自己拂过无数花草的衣摆,都不禁觉得自己身上定也和谢念白似的,浑身散逸着花香。

“你母亲爱花?”

叶五清下意识问。

走在前头的谢念偏头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叶五清心有所觉,便又问:“按询亲的礼节,谢公子现在是带我去见你母亲罢?”

声音才落,谢念白骤然停步。

“是去见我父亲。”他侧过身,声音淡然:“你不知道?‘京城那个没命享夫福的谢探花才生幼子,便撒手人寰’说的便是我那短命的母亲。”

“……幼子?”

叶五清心知自己的探究有些不通风趣了,于是又补充道:“这些事儿,我当然需要先与你了解清楚。在你家人眼中,你与我已私定终身,那自然是与我情投意合甚至是两人互生情意已久,可到头来我往你家人面前一站,对你的事情一问三不知,必要被发觉端倪,那到时候你父亲不答应将你嫁与我了怎么办!”

闻听,谢念白转头,目光直接望进她的眼睛,似是下意识想从她眼中找寻出什么。

可叶五清方才的话还没说完,又接来一句:“那到时候你可不能抵赖,若是这般的缘由导致你父亲不承认你我这私定的缘分,你应允我的府尹一职是要给我的!”

说罢,谢念白抿着嘴还是看了她许久,好一会儿后:

“嗯……”他轻声地应,随后转身继续牵着她朝深深庭院里走,两人一红一青绿色衣袍共同拂过一花、一草……一道门槛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种满荷花的池塘,岸边有一处朱柱黑瓦的凉亭,四面通达,一园一景。

这谢府院内竟是另有乾坤,单从外面、以及她上次只攀爬了谢府一角,全然发觉不了这般令人震惊的美景。

向来,长曦的母亲是刑部尚书,洛水的母亲顺阳王,而谢念白从小与他们二人交际,他那亡去的母亲身陨后众人说起也只提了她探花的身份?

那探花竟能在京城拥有这般致豪致雅的宅子?

清风拂面间,叶五清霎时不自主地呆住。

谢念白的声音正从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别只怪我,可你左一句‘谢公子’右一句‘谢公子’的,我父亲如何能信?”

叶五清声音迟疑:“那夫——”

话才从口中说出两字,就被谢念白无端咳嗽声及时打断:“叫我名字便可。”

他声音收起了以往那惯有的漫不经心,此刻叮嘱起她来很是认真:“还有,管家现在应已将方才从外面一同买来的物件送去我父亲屋里了,你且记得,蜜糖是送与我父亲的,而衣裳是送与我……”谢念白话音渐弱,他终于察觉什么,回首看向身后的叶五清,又顺着她有些发直的目光朝凉亭里看去。

亭中正端坐着一男子,身型颀长,深绿衣裳衬起肤色更显白得吹弹可破,唇点深红胭脂,嘴角微勾,却下一刻深绿宽袖轻掩在唇前——那男子似是听了身后仆从说的什么话,正在掩唇低笑,浑身轻抖。

谢念白:“……”

看清亭中的人后,谢念白忽觉得才消下去的头胀感又攀爬上了他太阳穴的位置。

“他今日怎在家中……”

他下意识低喃出声,却耳边忽传来叶五清的惊叹:

“岳父竟如此年轻!”

谢念白太阳穴位置突突的开始跳:“那是我哥。”

叶五清猛地转头看向他:“你哥竟如此漂亮!!”

谢念白吐字的速度变慢,咬牙道:“我哥成婚了。”

“呜呼!”

果然!

心中的猜测被证实,叶五清的眼睛更亮,脱口而出:“更妙了!”

谢念白一怔:“什么?”

他退后几步,将叶五清从头到脚打量:“叶五清你……”可能是百思不得参透她方才那话是有哪些成分,斟酌之下,谢念白对她说话的声音都轻了许多,显得有些谨慎:“我哥与其妻主感情甚好,你什么意思?”

“呃……”

叶五清嗫嚅许久,心虚的别开谢念白拧眉逼视而来的目光,却视线一扫,正好与凉亭中的男子遥望而来的目光对上:“啊……你哥在对我笑呢!”

她言语欢欣,抬手往凉亭方向指。

谢念白一愣,转头看。

果然,谢成音站了起来,还在朝他手臂轻招地打着招呼,见他也看过去了,便侧头对身后的仆从吩咐了句什么,仆从抬头朝她们两人所在的方向看看,就从凉亭出来径直朝她们走来。

不用想,谢成音是要仆从将她们二人请到凉亭里去说话。

“别理他。”

谢念白侧过身,又拉起叶五清的手就要走。

叶五清还在嘿嘿地笑,“哈?我来你家中来,不需要讨你哥的欢心吗?就这么走了,万一你哥不高兴到你父亲跟前说我的不好,可怎么办?”

“所以我们要在我哥了解你前去见我父亲……没人能骗得了我哥。”

这般厉害?

叶五清想起方才那男子眉目弯弯,好说话不已的模样,有些不信。

两人映着彩霞,影子斜拉着投在小道边的繁华盛草上,一前一后,影像相连。

谢念白继续道:“或许就连我父亲你也……”

话只说到一半及时止住,谢念白在其父亲所在的园门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叶五清:“记住你今日是来求娶我的。”

叶五清眨眨眼,然后点头。

谢念白便立刻朝她走近来一步,俯身逼近,声音柔朗,说着一些不得了的话却视线是紧紧锁看着她的眉眼:“你就跟我父亲说你喜欢我,一心一意要娶我,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负我,就算是有损女子尊严入赘谢家也一定要娶我。”

“这——”

叶五清觉得这样的话也忒让人难为情了,不想说,便张口要反驳。

却被谢念白一手按肩,又竖起一根手指地压在嘴唇前止住了后面的话。

他继续道:“你势必要做出一副就算是他今日要将你下大狱,要打死你,你也不管不顾的要娶我为夫的架势来。”

不是……这可真不是她的风格了。

再说了叶五清自己也知道,她就长着负心薄幸的小白脸模样,所以她一直都走武艺高超却口不善言、没经验的毛头小子的路子来中和身上的那股难负责任的气质。

可若是从她口中说出这些话,那就算是她使出十二分的真情真意的劲儿来演,也只会让人觉得自己在花言巧语罢了。

据说,家有男儿的母父最防的就是她这种模样的儿婿,就怕自己的儿子年轻不知事,被骗了去。

叶五清想与谢念白另商计策:

“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

却谢念白白细的手腕一转,改做拇指按住她的唇瓣,再次压住她的话头。

只见他眸光忽凛,直视她眼睛,声音定定,莫名给人一种无边的力量:“叶五清,成大事者,何拘小节?不就要你说几句话而已,又不是真要你的命。”

接着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与她描绘起她今后的坦荡仕途来:“你想想,你一旦能骗过我的父亲,你叶五清就将登入南嘉国朝堂,名字将载入史册!……而今日,便是你传奇一生的开始,你将从我父亲答应将我嫁给你的那刻起,平步青云!”

心……开始飘飘然。

脑子……开始畅想以后当官有钱了的放纵生活。

这感觉一直持续到随着谢父的近侍的引领步入屋中,抬眼瞧见正坐在椅子里,正歪着脑袋将自己反复打量的谢父,叶五清一怔的反应过来,立即随着谢念白恭谨向谢父行了个礼。

这才抬眼看向比那亭中的谢成音更多了些阴愁,比身边的谢念白更多了岁月沉淀的谢父。

这父子三人的眉眼和神态真是极为相似。

谢父瞧了叶五清好一阵,瞧清楚了后,他转眸扫一眼自己的儿子念白,以手撑着下巴,垂下眼帘若有所思地摆弄着下茶盏,姿态有些随意,并不似叶五清脑中设想的那般雍容严肃。

只是谢父忽而就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这是……对她这个儿婿不满意?

果然,谢念白先前说他哥哥不好骗,自己就应该想到,他那不好骗的哥哥可是被谢父一手拉扯大的长子,心性这些当然是最像谢父,那这谢父这关当然也不会有多容易过的。

那怎么办?

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像谢念白方说的那样,走苦情路线?

叶五清心中思绪正发散不止,就听谢父有些儿低却嗓音清澈的声音响起。

只见谢父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管家刚放下的叶五清进门时所提进来的大小包裹,视线先是落在小包的锦盒上,嘴角噙着笑:“哟……这不是我最爱吃的那家的蜜糖吗?”

管家再将大包的打开,叶五清也随之侧头去看……瞧着,应该是件价值不菲的衣裳。

耳边谢父的声音在继续道:“嘿……这是成音近来最喜穿的衣裳样式……”

谢父笑眯眯地望向仍一脸坦然,昂着下巴直视着他的谢念白:“真是菩萨显灵也!让我儿套中个半仙回来。从未相见过,却能掐指一算,便知晓了我谢府上下的喜好,”

说着,他的视线又挪移到叶五清白净的脸上,嘴角笑意加深:“善也……善也……”

这你爹要怎么接话??

这些礼都是谢念白把她放在成衣店后,他自己又带着侍从串街串巷去买来的,她这也才知道里面都是些什么。

叶五清暗咽口水,忽而就脊背起了层汗,竟又生出了当初李夷趁她不备绑成粽子,扔到李氏祠堂前面对那高堂之上好几层的牌位、以老李氏那唯剩的几个白发苍苍的族老脚前的那种心底发憷的感觉了。

怎么说……

果然玩归玩,闹归闹,见家长什么的,本就不该!果然就该规避!

可都到这临头了,身边的谢念白又一声不发,没一点提示信号,为了官位,只能硬着头皮也要想办法糊弄过去!

叶五清心下一勇,便向前一步!

却一步才踏出,谢念白却抬手挡到了他面前。

他一字一句在屋内清晰润朗:“父亲,礼当然是我教叶娘买来的,这可花了她好几月的俸禄。人我既带来了,你也见过了,你——”

“你出去——”

谢父懒懒抬睫,斜睨谢念白一眼后,又看向叶五清恢复笑意:“你留下,我与你说几句话。”

有那么一瞬间,叶五清错觉这父子两说出口的话如两把利刃在摩擦相抵。

谢念白绷着下巴盯着谢父看了好一会。

而叶五清站在他身后真的好想逃。

虽眼前这番画面全是因昨夜谢念白一个任性而成就至此,她不过是与他做了交换,陪来演戏。

可为什么,此刻她这般的心虚,就好像自己真成了一个诓骗世家不懂事的小公子顶撞鳏夫父亲的坏人。

心里没底,她甚至下意识想要缩一缩脖子,却身前青绿色的衣袂一动,当真就转身便走。

叶五清懵然抬眸,正好撞上谢念白错身走过她时,斜垂下来看她的视线。

谢念白桃花眼眸光摄人,视线凛凛,微眯了起来,就警告似的锁了她一眼……

该死的,他在拿官位警示她——此事必然要成。

衣摆翩翩从她身旁掠过,叶五清僵在原地强自镇定扯着嘴角缓缓抬起视线与坐在对面对她笑眯眯的谢父扬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却在谢念白才踏出屋,门在他背后合上的前刻。

“我儿真是眼光独到,身在京城,却择中云州远来的有志之才,”谢父幽幽的声音传到一内一外两人的耳中:“叶捕快,不知可否与我说说你在云州的趣闻?”

话音未落,谢念白豁然转身,门却已经合上,将两人阻隔开来。

屋内的叶五清浑身一震,整个人被笼罩在谢父的视线中,仿佛全然被看透。

谢父能如此笃定地说出这些话,定然是事先调查过她了?

可是可是……若只是调查她的来历,长曦当初为她制造的档案上写的是她的家乡在沣州啊……

那谢父到底还知晓着她的哪些事?

靠……可别是派人去调查她,又把李夷惊动了。

他爹原是这般高段位的?

结果谢念白就教了她那样几句酸不溜秋的话,叫她如何能敌?

第78章 岳父

云州发生的趣事儿?

叶五清开始回想。

可那记忆一翻,总绕不开那个人,这要她怎么说?

且这谢父肯定也不是真的要和她这个晚辈畅聊云州的风土人情罢?

“云州——”叶五清思量许久,心中总算编出一句想能应付的话,却才张口,谢父却忽而伸手从桌上的锦盒里拿起一颗蜜糖来就吃了进去。

“好了……”他声音拖长,嘴中含糖打断了叶五清的话,左边腮帮子凸出一块糖的形状,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我自己的孩子是个什么性子我最是清楚。念白是个有主意的,他既带回家里来的人,可不是我三言两语能够扭过他的……也真是孩子大了管不住啊!”

叶五清眨了眨眼,直直盯着自念白走后,连本就不多的长辈架子也全都放下了的谢父。

讲真,若不是谢父身上穿的衣服样式和花纹颜色太过端重地压在他肩头,但凡他衣裳换个亮些的颜色,还真能将其看成是谁家养在阁中的大公子。

在叶五清愣神之际,几声极细的脆响,谢父将嘴里的糖快速咀嚼完,又伸手拿起了下一颗拿在眼前瞧:“在先前听闻了那些流言时,我还困惑了许久,实在没能想通念白这孩子怎会让自己陷入那般局面,今日见了你,终是让我解开困惑了。”

他那双和谢念白如出一辙的透绿色眸子,目光轻移,再次停留在叶五清的脸上,继续道:“原来这孩子是继承了我的衣钵,嫁人择婿只看人面貌。我当年嫁了个穷书生,他如今择了个穷武人……哈!”

谢父笑了声,长指捏着糖送入口中:“行嘛!你一女子长这么好看,也是可以了,比那些老大粗强,且我也没那心思为难后辈。且若真让念白被上头那几位一时兴起指给哪一个文武双全家世显赫却长得一言难尽的癞蛤蟆,我也受不了……你俩好事成了后,多要点孩子,有时间带来给我亮亮眼,便行了。”

“你对他好,便是对你自己好,京城安居不易啊孩子。且听过那句话没?‘爱夫者,百财待进,官路横生。’”

准儿婿第一次见男子家中长辈,通常都要被训,这是南嘉国不成文的习俗。为的是想以此让自己的儿子将来在妻家能被尊重,不被随意蹉跎对待。

可谢父倒是随意,这一番话,听起来是多么和气又善解人意的长辈才能说出的话啊。却也是在暗点她,她与念白成婚,必须让念白膝下有亲生血缘的孩子伴身,且对她这个儿婿唯一的要求就是对他儿子好?

这……就是传说中的赘婿待遇罢?

叶五清沉默了好一会儿,可眼睫扇了扇,又默然冷静了片刻后,忽而惊醒:这不演戏呢吗?

只要让谢父同意两人的婚事,她便能从谢念白手里拿官位,随后谢府这边的遗留下的烂摊子她可不会收拾。如此见过他父亲之后,他的家人自然就要着手安排起两人的婚事来,催促两人尽快完婚,想来谢念白他自己对此应早想好了应对之策的吧。

“是……”

叶五清将视线落在鞋尖,显得分外听话知事。

谢父点点头:“至于方才我提起云州,你从哪儿来,沣州也好云州也罢,往前旧事该断的断该忘的忘,我便不作深究了。那是边关之地,我家念白从未受过什么苦,你既来了京城,在这娶了夫,立足于此,以后便是这的人,可不能把我念白又带回那等山高水远的地方去……”

他说着,视线朝门的方向扫去,夕阳将沉,霞光逐渐昏暗,可门外那道长影一动不动。

谢父盯得久了,眼里还缓缓流淌着柔光。叶五清便也顺着他的视线朝门的方向看去。

却正好看见又一道人影走上阶梯,走了过来。那道属于谢念白的身影便终于远离了些房门的方向挡在了后来的人影前面。

“哥?”

谢念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父亲在谈话,你不可进去。”

随之,一男子带笑的声音响起:“我知道呀……我哪有这般不知趣,你方才牵着那叶小娘都避着我走了,我自是不该又主动凑过来,那肯定又要惹你不开心了……”

谢成音的影子似乎转身往后瞧了瞧,又说道:“只是,你看。小长曦找你来了,似乎是有急事要寻你,我便只好将他带了过来。” !?

啊?

长曦?!

别啊,别这时候出乱啊!

就差一步了……

官位……她的官位!

叶五清猛地转身,死死盯住门纸上的影子数——一道、两道……一个是谢念白,一个是谢成音。

刹那间,一个疯狂的念头窜起:这会不会是谢家父子设的局?他们既已查到云州,还有什么查不到的?这或许是最后一道试探,针对她与长曦真正关系的终极试探。对,只要她稳得住,就还能蒙混过关!

可下一秒——

“……念白?”

那道熟悉无比的声音,真真切切地从门外传来,像一根冰针刺入叶五清的耳膜。

她瞳孔剧烈收缩,眼睁睁看着第三道身影缓缓踏上台阶,轮廓清晰地映上门纸,不偏不倚,正好叠在谢氏兄弟的影间。

“嗯?”谢父饶有兴致地探头,“还真是小长曦来了?”

叶五清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僵硬得如同石雕。

门外。

“长曦……”

谢念白的嗓音明显压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怎么来了……”

他话音一顿,似乎根本不欲听到答案。影子微微晃动,像是快速扫了一眼门内,随即抢道:“是来找我的吧?这是我父亲的园子,走,我带你去我那边——”

“不!……我,”

长曦的声音带着哽咽,打断了他:“我在她家等了又等,可……”

他欲言又止,彷徨无措。影子焦灼地晃动,左看看谢成音,右偏偏头,徒劳地想透过门纸看清里间。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的颤抖,最终转向谢念白,带着几乎破碎的哭音:“我方才……听人说,你要成婚了?”

不是……消息竟传这么快?!

她和谢念白连夜赶车到谢府,虽为她置办衣裳和上门礼花了些时间,但也不曾耽搁半刻的时间,就是想着先赶紧把谢念白这边的事定了,将官位牢抓进手心之后,这才有时候转过头来哄长曦或洛水。

毕竟他们这些小公子赴宴后总要回家一趟罢?总要休息休息或将自己在宴中闹出的那样的事与家里人交代交代,就长曦和洛水宴上那样大胆的发言,说回家后被家人一气之下禁足,那也合理。

可长曦怎么……

莫非他根本就没回晏府?

他直接从洗夏宴回来就去了她家等一个解释,且应该还算着时辰,时辰到了她没回到家,于是他又派人出去寻她了?便知晓了她来谢府求娶谢念白的消息,就立即赶了过来?!

怎么办啊怎么办?

不过……谢父方才说的那番话其实也算是认同了她这个儿婿了的罢?

不过算不算,得谢念白说算才能算,总之这紧要关头,不能让那谢氏父子起疑!

身后传来谢父好奇的声音:“长曦这孩子声音听起来不对啊。”

他说着便起身要去开门。想来谢念白爱凑热闹的性子都是从他身上学来的。

叶五清脑中那根紧绷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不由得她再犹豫,一声“岳父!”脱口而出……

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谢父当着门外那么多的人应下这一句,尤其是让谢念白听见。

那她今日登门谢府的任务就算是完成,谢念白想抵赖也无法。

而长曦……长曦……

自己的声音还未落,她的目光已不受控制地掠向门外……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拘小节……不拘小节!

叶五清心中无数遍地如此默念。

等事后,硬着头皮去哄,若行不通。

那……该舍的舍,该扔的扔……

余音在空气中震颤,门外陷入一片死寂,静得令人窒息。

门纸上,三道剪影姿态各异。

谢成音微微偏头,目光分明是落在谢念白身上……他是在观察自己弟弟的反应?他果然仍在怀疑她与谢念白关系的真伪?

而谢念白却转头望着中间的长曦。长曦缓缓转身,正对着纸门,双肩似乎几不可察地在轻轻颤抖着?

隔着一层薄纸,叶五清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情,无从揣测更多。

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长曦与谢父正式照面之前,设法让谢父亲口应下她这儿婿的身份——

却不想,心中思绪才起,却下一刻:

“哎——”

很是自然,谢父竟真的应了!?

叶五清心头猛地一松,一股狂喜涌上。

谢父已然起身,心思显然全被门外的长曦勾了去,只边走边漫不经心地敷衍着她:“真是有眼力见的好儿婿,往后你与念白日子还长,切不可亏待了我儿。”他拖着长袍,步履从容地朝门口走去。

“吱呀——”

门被拉开。

顿时,天际仅存的一抹黯淡霞光斜斜倾泻而入,也将恰好转过身来的叶五清,那张白皙、唇角微抿的脸,毫无遮掩地映入了长曦眼中。

看清是她,长曦眼眸骤然睁大,泪水瞬间盈满眼眶,成串地顺着脸颊滚落。

“你——”

几乎与那沉入天际的最后一缕霞光同步,在门开的刹那,长曦朝她扑了过来。

长曦是会如洗夏宴时那般,尚存理智,沉住气替她周旋隐瞒?还是会不管不顾,当场质问她?无论如何,在谢氏父子灼灼目光下,她冒不起这个险。

绝不能让他说出口!

“啊,是晏公子来了!”

叶五清心下已有决断之后,叶五清反而格外镇定。门开后,她脸上甚至静静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乍一看,俨然一副成功赢取高门公子的春风正浓的模样。

她及时扬声,截断了长曦未尽的话语,同时向前两步,越过谢父,十分自然地扶住了扑向她的长曦的双肩。

姿态接得稳当,却毫无亲昵之感,只维持着友人间的疏离分寸。

反倒是晏小公子,自这位谢府新婿现身屋内起,一双泪眼便直勾勾地黏在了他人的未婚妻主身上,再未移开。双手更是立即紧紧反扣住了对方的手臂,指节用力到泛白。

晏长曦:“叶——”

“晏公子定是为了佩世女的事来的罢?”叶五清定定仰头,望入长曦盈满水汽的眼眸,抓住他肩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她本意是想,试图以此用他自己也是佩英未婚夫的身份来提醒他,注意场合,注意两人之间对外的关系,以及——他自己佩英未婚夫的身份。

第79章 小偷

长曦却恍若未觉,他眉头皱了皱,似乎更伤心了,眼眶绯红,像一只受了极大委屈、哀伤又懵懂的小狐狸,微微歪头,泪珠悬而未落:“……什么?”

叶五清默然片刻,只得强行从他紧锁的视线中挣脱,转而看向一旁的谢念白。

却才转头,便觉长曦紧握她的手更紧了紧,他的两手开始在不可抑制地发着抖。

谢念白是接住她的目光了的,扫了眼长曦,却只是垂下了那浓长的睫毛,默不作声。

他爹的……他在犹豫什么?

难道只想让她独自唱这出黑脸???他竟不来搭戏?他生怕因此破坏两人之间的友谊?

叶五清心下猛地一梗,脑中急转,正欲再次开口。

眼看就要到手的机会,她绝不可能就此放弃!

却忽而。

“长曦,别急……”

一旁的谢念白终于出声。

他缓缓抬眸,那双绿色的眸子在渐浓的暮色中灼灼生辉,亮得惊人。

他颀长的身形微顿,随即一步、两步……沉稳地走向长曦。

随后抬手,在长曦死死抓住叶五清双臂的手背上,安抚似的轻轻拍了两下:“‘她’虽此刻身陷横劫,但有长曦心系祈福,定然能够逢凶化吉。”

这个“她”字,用得很妙。

谢氏父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以为指的是佩英。

谢父恍然:“……哦?佩家那孩子,当真伤得如此重了?”

谢成音仍是不动声色,视线轻飘飘地掠过长曦紧抓着叶五清的手,一触即离。

而长曦显然是听懂了。

谢念白话中的“她”,当然指的是叶五清;所谓的“横劫”,指的是她彻底得罪了三皇子君嘉意。以君嘉意睚眦必报的性子,此事绝难善了。

他神情骤然一僵,俯眸深深看了叶五清一眼,那紧抓着她双臂的手,出于下意识反应般的,倏然松开……可松开了的十指又像是反悔似的在空中滞了滞,竟又似乎想要重新抓紧,却叶五清的双臂已然快速垂放了下去……

叶五清嘴角那抹得体弧度,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像是后怕,又被她迅速提起,完美维持。她对长曦温言道:“晏公子,心绪不宁,不如先去念白房中静一静?”

晏长曦愣了愣,眼眸无措而迷茫地动了动,随后看向念白。

那眼神极为复杂,困惑、不甘、委屈……其间似乎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难以捕捉的怀疑。

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

念白默默别开目光,走在前面引路。叶五清刻意落在最后,三人默然朝着谢念白的园子行去。

身后,隐约传来那对父子随意的闲聊。

谢父:“成音,明日还在家中吗?”

谢成音:“在的,父亲。”

“那好,明日随我进宫一趟。”

“去做什么?”

谢父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喝茶嘛!”

“父亲还是别去了,瞧不见什么热闹的。况且,三殿下此人,最是记仇。”

“哎,你怕什么?同我去便是!”

谢成音的声音顿了顿,似在权衡。随着他们渐行渐远,话语声也愈来愈弱,最终,只隐隐捕捉到谢成音的回答:“可还是……不太想去呢。明日,我想留下来陪陪念白。”

叶五清心神悄然回笼。

幸好,这谢氏父子的注意力,似乎都被佩英和君嘉意的风波吸引了去,并未过多留意长曦与她的异常。

进了念白所居园子,将园内所有的侍从唤走,叶五清便拉着长曦进了房间,反手“膨——”的一声,又将门给关上。

还站在前廊下的谢念白脚下的步子一滞,神色顿了顿,好一会才默然转身,独自抬头望,夜色渐浓,星光点点,好像起了雾,残缺的月亮朦胧不已。

屋内。

叶五清关上房门,甫一转身,便撞进一双眼里。长曦就那样望着她,眼眶还红着,眸子里氤氲的水汽将散未散,那里面翻涌着无尽的委屈与困惑,更有一份执拗的、孤注一掷的信任,全都系于她一人身上,沉甸甸的。

这眼神烫得叶五清心尖一缩,本能地垂下眼睫,将视线落在自己脚前的路,避过这过于纯粹的炽热注视。朝长曦靠过去的步子也不自觉犹豫缓慢,每走一步她都在思量许多。

该怎么哄?怎么开口?

若不好哄,那还哄不哄?

可若他执意要个交代,又当如何?

念头尚未落定,视线里,长曦那双绣纹锦鞋,却已三两步主动逼近到她眼前。

叶五清猝不及防,抬起的脚步生生顿住,身体本能地想要后撤——太近了。

这是她脑海中闪念出的第一想法。这瞬间生出的感觉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并非是对长曦的厌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警觉:此地是谢府。尽管是在屋内,尽管门窗皆关,但若万一呢?

万一就是在什么意想不到的地方被人瞧见,那可如何是好?都到这一步了是吧?荣华富贵,自由权利就只一步之遥了!

然而,她的思虑终究慢了一拍。

她甚至来不及退出那半个步子,两肩就被豁然按住。

力气很大,比方才在谢父门前抓住她手臂时还要用力,仿佛将方才强行咽下的所有愤懑、委屈与不甘,都在此刻一起按她肩膀上,几乎要嵌入她的骨肉。

叶五清这才惊觉长曦到底是一男子。男子别的不行,天天被好生养在家中,就这身高和蛮力气有的是。

她倏然抬头,唇瓣微启,那些早已编织完美的安抚之词即将滑出,却尽数被一抹柔软的炽热封缄。

长曦的口勿毫无预兆地落下,舍尖带着滚烫的怒意与不容抗拒的力道,长驱直入,侵入她的唇齿之间。这吻极尽缠绵却又在她每次下意识也动用自己的舍头去贴的时候,却又被他避开。

他仿佛在进行一场单方面的标记与巡礼,用舌尖固执地逡巡过她口腔的每一处,尤其在她唇角——昨夜被谢念白当众吻过的那一小片肌肤,反复流连,舔舐啃咬,他歪着头用牙齿衔住她这块薄薄的皮肉,直到那处传来细微的刺麻,甚至发出暧昧的轻响,口及得啧啧有声。

这动作对于长曦这种被养在香闺中的小公子面若菩萨,不染尘埃的长曦来说,有些粗鲁了。

这让叶五清心里也颇有些惊讶,但她想了想,这么生气却还肯亲近,那就还有得哄。

她于是试探性地抬手,想如往常般环住他的腰背,给予一个安抚的拥抱。

可指尖方动,长曦便似有所觉。他停驻在她嘴角的肯噬蓦然止住。

他更俯低身子,灼热而紊乱的喘息拂过她耳廓,方才激烈的纠缠令他胸膛仍剧烈起伏。那素来清越的嗓音,此刻压得极低,此刻听入耳有些哀沉,一字一句:

“叶五清……”他唤她全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深陷她肩头衣料,“你竟唤他人之父……”

他缓缓抬眸,眸底却是一片破碎的冰凌,直直刺向她:

“……为岳父?”

他嘴角似乎想牵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却终究无力地垂下,只剩声音里满载的摇摇欲坠:“你对得起我吗?”

“我怎么就对不起你了?”

叶五下意识道。

肩膀传来的痛楚清晰分明,叶五清下意识想拨开长曦的手,可就在掌心覆上他手腕的刹那,那肌肤之下传来的、无法自抑的细微颤抖,透过温热的触感传来。

鬼使神差地,她原本用力的手指松了劲,转而轻轻环住他的腕,抬起眼,直直望进他泪眼朦胧的深处。

沉默了片刻,叶五清侧首,再次确认窗户紧闭,这才将声音压得低而柔缓,带着她最擅长的、令人心折的无奈:“长曦,我……别无选择。”

这句话却像一根引信。

长曦长曦嘴角终于浮起那抹迟来的讽笑:“你又是别无选择了?在云州,你做李夷家仆时,也是这样对我说的……那时……”

旧日时光骤然翻涌,那些她寸步不离、眼中只有他的画面刺痛心脏,一滴泪无声滚落划过脸颊,话音因哽咽而断断续续,“我……是真的信你,全心全意地信。”

“什么意思?”叶五清凝视着他,仔细分辨他脸上神情,心下无时不刻在做着判断,“长曦现在,却不相信我了?”

“是你不相信我了,”晏长曦脸上的眼泪越来越多:“在云州,你会主动来找我,求我助你入京……可现在呢?你找上了谢念白!你怎么会没有选择?你来找我啊!”

他看着叶五清依旧沉静、甚至堪称镇定的面容,与自己满脸狼狈的泪痕对比如此惨烈,一股冰冷的凄然漫上心头,化作尖锐的结论:“你不来找我……是因为如今,他是‘新’的,而我已是‘旧’的,是吗?”

就像在云州,李夷是旧的,随家姐来云州小住的晏二公子是新的……

“这和喜新厌旧没什么关系。”叶五清抬起另一只手,轻捧着长曦的脸颊,试图稳住他濒临崩溃的情绪,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我和谢念白之间是清白的,现在我和他之间这样关系只是暂时的,是假的。”

“……假的?”他眼底掠过一丝茫然的动摇,但随即却又说道:“你又想骗我……”

“他亲了你,你叫他的父亲为岳父,你们都要成婚了……你们昨夜彻夜在一起。”他缓缓摇头,“你是个骗子,他也是!方才在他父亲门前,你们一唱一和,在我面前,只需一个眼神……现在,是不是又打算合起伙来骗我?”

世事总是如此戏剧,此前对长曦全然未走心的谎言,小公子满心满意地相信着;而此刻,这句很可能是她今夜唯一的真心话,却被他立即否定。

“长曦,别这样……”叶五清轻轻蹙眉,心底某处似被细微的针尖划过,泛起一阵陌生的、隐秘的不舍。

既然长曦能说出这样的话,既然他已经断不可能再信她,那……

她眸光轻移开,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你说我便罢了。但至少,念白……他还是你的友人。你别这样说他。”

果然,此话如冰锥横刺进两人之间。

长曦整个人骤然僵住,随即,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你在帮他说话?”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

“我不是——”叶五清低声着。

像是要将所有屈辱、背叛与不甘彻底撕裂开来,也像是故意要让门外可能听见的那个人知晓,长曦扬起声音,字字锋利:

“昨夜向全京城宣告两人之间关系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是我先和谢念白先说的,我说我要公布我与你之间的关系,我甚至还想以此一并为他澄清他身上的流言,可他呢?”

他哽咽着,却倔强地不让泪水再模糊视线,直直盯着叶五清,“他偷走了我的打算,骗走了你!他就是骗子!骗子!骗子!!小偷!!下贱!!!贱种!”

院中夜风悄然拂过,撩起谢念白鬓边一缕未束妥的发丝。

他原本下意识想要抬手拢住的动作,在听见屋内那句清晰的“小偷”、“下贱”时,骤然凝滞在半空。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片刻,才缓缓收手,重新仰首望天。

不知何时,浓雾渐散,星辉虽在,那原本朦胧残缺的月华,却已澄澈起来,清凌凌地越过檐角,盈盈然落了他满身,将他孤直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长睫低垂,掩去眸中所有流转的思绪,唯独唇角,极轻、极缓地勾起一丝难以辨明的弧度。

随后,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插入微乱的发间,一下,一下,将那被风吹散的发丝,缓缓捋顺。

仿佛方才听见的,不过是又一缕无关紧要的夜风。

第80章 偷听

“长曦!”

叶五清急忙抬手想要将晏长曦的嘴捂住:“没有谁偷谁的计划,昨夜所发生的一切,皆是情急之举,是他在救我!怎在你嘴中就这么不堪?”

“呵……是啊。”晏长曦恍然般轻笑,泪却落得更凶,“所以你为什么和他一起出现在马车里呢?我一直在等你,是你没选择来找我……”

叶五清一时被男人的第六感怔住。

徽园外那一幕倏然撞回心头,确实本可以选择长曦的。

是啊,原来她早已在无意中做出了选择。

这短暂的沉默,叶背长曦捕捉殆尽。

方才那句话仿佛得到印证,他整个人如坠冰窟,连指尖都开始发颤,“不……我不让!我不允!”

晏长曦他反手死死攥住叶五清试图抽离的手腕,力道大得骨节泛白,“叶五清,你竟忘了是谁将你从李夷手中、从云州带来京城的?你是我的!都怪我……怪我待你太好,好得让你忘了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李夷见我去了云州,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给你穿!他那般管束你!而我呢?我什么都依你,什么都信你……我想着李夷那般行事让你生厌,所以我处处反着来。我不让你为仆,我还想让你去考武举做官……可现在呢?可我呢?今日这般局面,你竟是从未想过我!我就该……我就该……”

他声音逐渐变得嘶哑,“我就该像李夷那样,将你拴在身边,像条——”

狗。

那个字还未完全滚出舌尖,屋内的空气已骤然冻结。

晏长曦自己也猛地怔住,随即脸颊因剧烈的情绪与心痛而阵阵发麻。懊悔如潮水漫上,却被更汹涌的怨愤死死压住。

那句“岳父”如同淬毒的针,反复扎刺着他最后的理智。他闭上眼,泪水潸然而下。

“晏长曦。”

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沉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却仿佛带着冰棱的寒气。

他惶然抬眸,目光却只敢落在她纤薄的下颌与紧抿的唇上,随即又惊慌垂下。

“你方才,说什么?”

她一字一句问,每个字都像敲在即将碎裂的冰面上。

不能说。

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啸。

别再吵了……不能再继续了……

他嘴唇微颤,几乎要服软。

从长计议……她说了,与谢念白是清白的,是假的。

就算……就算再被骗一次,又如何?其实也没什么罢?

“我——”

“吱……呀……”

却恰好几声极低的细响于窗口发出。

晏长曦一怔,视线扫过窗户,紧闭的窗外什么影子也没有。

可屋里没点灯,外面月光也不大,到底只是风拂过窗棂轻响,还是……有人偷听?

而门外除了谢念白还能有谁?

他湿漉漉的睫毛缓眨,心里的委屈和傲气将他裹挟。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地在寂静中重新响起:

“我说,我就该和李夷一样,该把你——”

“既如此。”

叶五清忽然截断他的话。她眸光沉静地压下,双眉微蹙,直直看进他眼底。

晏长曦心脏骤然缩紧。

下一秒,她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他心口的位置。

他迟钝地低头,怔怔看着那只手。

那一瞬间,所有尖锐的盔甲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融化,无边的委屈与恐惧漫上心头。

他几乎想抛下一切,用力抱住她,哭着告诉她,他其实只是在害怕。

可一切发生的很快,总让他猝不及防。

胸口蓦地被一股并不重、却极精准的力道一推。

他紧扣她双肩的手指不得不松开,两人之间骤然拉出一道仿佛再难跨越的距离。

晏长曦整颗心直直向下坠去……

他惶然抬眼,对上的却是一双深黯的、仿佛盛满失望的眼睛。

叶五清道:““既你始终这般看我,昨日宴场君嘉意对我的围杀,你就该当场拆穿我与谢念白;方才在谢氏父兄面前,更该直言不讳。可你都没有……这是为何呢?”

她冷静地注视着眼前泪流满面却仍倔强着拉不下脸主动求额呵解释的小公子。

好。

既然他已亲手将最伤人的利刃递出,那她便顺势握住这把刀。

从他口不择言的那一刻起,一切决绝的言辞、冷静的割席,都变得顺理成章。

今夜所有对话的因果,从此都可以归咎于,是先开口伤人者,逼得后者心灰意冷。

她向前半步:“难道不是因为,你如今的身份,仍是‘佩英的未婚夫’么?……所以长曦,你没有立场!你没有资格!你也不敢,因为你晏二公子是佩英的未婚夫今后的佩氏少夫!”

长曦静默地立在原地,不再说话。他只紧紧抿着苍白的唇,微微歪着头,任由泪水无声浸透华服前襟,看向她的眼神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她。

“说我骗你?”叶五清拧眉,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然后道,“你我之间,究竟是谁欺瞒在先?你身负婚约之时,在云州为何对我只字不提?”

声音停顿了片刻,当然未能能等到长曦的回答,于是她继续道:“若你当真认定,我所有的一切皆是欺骗……好!”

迎着长曦破碎的目光:“那我就是骗了你”

叶五清嘴角轻勾,轻昂着下颌:“又如何?”

长曦濡湿的睫毛缓缓眨动,望着叶五清的眼睛渐渐空了,像冬夜里骤然熄灭的灯烛,只剩一片荒寂的灰烬。

泪水不断滚落,模糊了视线。他用手背胡乱抹去,好不容易看清她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决绝,下一秒,水光又漫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艰涩地滑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整个人呆立在窗棂分割出的月色与暗影之间,像一尊骤然失去灵魂的华美瓷偶。

过了许久,久到叶五清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极轻、极哑地问:

“那……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叶五清一怔,没听清。

又或者说,怀疑自己听错:“什么?”

长曦却朝她走近了。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等不到她主动靠近,他便毫无保留地、一步一步走向她,仿佛奔赴一场明知结局的献祭。

两人相交的衣摆,就如此前的那些日日夜夜里,在那棺材小房中相偎着的两人一样。

一身鲜亮华服小公子缩着手脚躺在那张一动就作响的小床上,总爱她怀里钻。屋里没什么能消磨时间的,两人也天南地北地聊累了,还是睡不着,便仰头望着窗外疏朗的星月,然后笑,笑着说其实穷苦日子不过也就如此。

叶五清垂着眼,目光定在两人相接的衣摆上,只觉头颅有千斤重,刻意不去看他。

可他的声音还是固执地钻进她耳中:“叶五清,是我哪里错了?才能让你如此快的厌弃我……”

不,这不算是厌弃。只是选择。

相较之后,做出的选择。

叶五清看到属于长曦酱紫的衣摆动了动,她没能猜出长曦是做了个什么动作,但她在想,按他的性子,极有可能是在每次她向他提过分的要求令他为难时,以及伤心时总下意识做的那个歪头的动作……

只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对不对?就像你当初离开李夷选择我一样……这一次,一定也有别的理由,对不对?”

其实,还可以哄的。

心底有个极细微的声音这样说。

叶五清垂睫静默片刻,目光却落回衣摆上。忽而发现,自己身上这件才从成衣店买来的金丝绣纹的衣袍与长曦的绛紫色衣摆叠在一起,这才终于不像以前的她的那些捕快制服一样显得违和了。

是啊,有了权势,便自然有了一切。

可长曦不懂这些。

她终于抬起头,望进他湿润的眼底,声音平静:“对。只要我帮念白应付过他的父兄,事成之后,京城府尹之位将是我。”

这一句话完,她静默地盯着长曦那愕然又强忍委屈的脸,又说:“是的,这就是我。这才是我来京城的目的,我为逍遥富贵而来。”她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我没有什么弟弟,从来都没有。”

走吧走吧……

转身走吧……长曦。

可长曦总是拒绝听真话。

“可我也说过要给你官位!”他甚至俯身凑近了些,急切地在她脸上搜寻着哪怕一丝动摇的痕迹,“你忘了?我说过会助你考武举,然后——”

“长曦。”她打断他,不明白他究竟还在期待什么,索性将话说透,“你真的看不懂我要的是什么吗?还是不愿相信?”她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你连你自己都身不由己,你有婚约在身,你违抗不了家族安排。这样的你,凭什么以为能帮到我?”

“自由?”长曦的神情僵住了,声音发紧,“你是说入赘?你想要绝对的自由,还想要权柄,天下有这样的好事?”他眼底漫上更深的不敢置信,“你……是在嫌弃我?”

“谁说没有这种——”她张口,却再次被他打断。

“你在嫌弃我。”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最后一遍确认,又像是濒临崩溃前无意识的重复。

叶五清移开视线,终是将那句话平静地说出:

“念白就能给我这样的‘好事’。”

声音才落。

“你就是在嫌弃我!!”

她被他用尽全力一把推开,门扉被猛地撞开发出巨响。那道绛紫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冲入月色之中,只留下一地清冷如霜的月光,空荡荡地铺满门前。

叶五清下意识追到门边,扶着门框望去,不见长曦踪影。唯有庭中月色大盛,几乎淹没了漫天微弱的星子。

而谢念白竟还站在园中。

他孤身立在溶溶月色下,仰头望着天,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撕裂从未发生。听见开门声,他才悠悠然回眸,眼底映着清辉,声音温缓得如同月下流水:

“还记得么?”他唇角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你为我取箭那晚,月色也是这般好。”

叶五清:“……”

他爹的。

她在屋内焦头烂额、心绪如麻,他倒有闲情在院中赏月忆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