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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她只是太爱朕了 她不会杀朕的啦

“啊?”季明山疑心自己听错了, 他满脸泪水的看向烟令颐,正对上烟令颐的脸。

烟令颐还和以前一样端庄静美,面貌丰盈, 一双凤眼温和包容,淡粉色的唇瓣微微向上勾着, 好像全天下的事儿都难不倒她, 不管是太后刁难她, 还是季明山不宠她,她都一笑了之, 依旧安安稳稳的替所有人料理麻烦。

而现在, 烟令颐就顶着哪一张依旧温柔美丽的脸, 望着他,又问了一遍:“皇上为什么不肯死呢?”

那一个“死”字从烟令颐的口中冒出来,带着难以压抑的恨意, 像是一根根钢针, 直直的刺到季明山的眼珠子上,季明山下意识打了个抖。

他懵懵懂懂、还没想明白烟令颐为什么这么说,但他的身体却诚实且聪明的向后撤一步, 想要远离这个危险源。

可是烟令颐的手比他更快,迅猛的掐上了他的脖颈,在季明山的惊呼之中, 烟令颐一字一顿的问他:“三灵山的自由,丽娘的爱情,皇上已经都得到了啊,那不是皇上想要的吗?”

“再也不会有人耽误皇上谈情说爱了,你想要谈,你可以跟她谈一辈子。”

“你再也不会被公务缠身,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是皇上上辈子的追求啊!”

皇上怎么还能这么贪心呢?就因为得到的生活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就可以随意离开吗?

可是,谁的生活过的好呢?

太后以前忍先帝三宫六院,把自己的亲人推上战场、换来权势富华,季横戈为大晋丢了一双腿还在被太后下毒,静妃远离家门千万里,就连宁月都是身不由己,烟令颐就更别提了,为了上个皇位,她都干出来多少石破天惊的事儿了,但凡被发现一件,九族都能被人杀个遍,老家棺材板都得被人掀出来暴尸荒野。

他们每个人都是赌上一切来的,所有人都被困在自己的执念和别人的眼睛里,凭什么季明山可以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呢?

烟令颐嫉妒他的出身,怨恨他的恣意,所以想要吞没他,代替他。

真奇妙,男人跟女人之间原来不止有情爱,还有嫉妒。

嫉妒他可以堂堂正正的拥有一切,嫉妒他就算是闯祸也有很多人给擦屁股,嫉妒他废物一个什么都不行却依旧被人捧着哄着爱着,而她,千辛万苦在烟家学了那么多,居然是为了来伺候他。

这种嫉妒和不甘要将烟令颐淹没,她情不自禁的要问一问,你为什么不能死呢?为什么不能变成一滩肉腐烂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为什么偏偏还要出来搅乱我的计划?

为什么不死为什么不死为什么不死为什么?

烟令颐的伪装终于开始斑驳的掉下来,像是受了潮的佛像,脸上的金漆斑驳到风一吹就飘散了,露出了底下藏着的真面,她的真面一定是不好看的,那双眼赤红着,眼底的血丝瞧着十分可怖,牙关紧紧咬着,狰狞极了。

现在看她,哪里还像是佛?反而像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要伺机食人。

这只恶鬼看着季明山,咬牙切齿的问他:“我已经给了你想要的,皇上为什么不肯给我想要的?”

一场偷龙转凤狸猫换太子的把戏已经玩儿到最后,真正的天子只要站在面前,她就玩儿无可玩儿了,她这么长时间做出来的一切东西都有可能崩塌。

可是这凭什么?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到了手的东西她绝对不可能交还出去,既然皇上不给她,那她就只能自己来要了。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的,这天底下,从来没有那个人可以随时随地、毫无任何代价的反悔,当季明山选择放弃自己的身份的时候,就别怪他有一天会被人掐死在这无名之地。

脖颈上的手掌缓缓收紧,使季明山难以呼吸,他甚至都没办法再高声说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什么——上辈——令颐在、怪、朕抛——下、你?”

烟令颐怪他也是应该的。

他抛下了烟令颐,跟丽娘去独自享受,把一个大烂摊子丢给了烟令颐,烟令颐恨他也应该。

“朕已经知道——错、错——”

“朕以、后、只——只爱你。”

季明山真的感到愧疚,他原先不懂事,在朝堂里胡作非为,为了一时情爱,竟然还逃出殿中,他知道他自己做得不对,流亡的这段时日里,他身上那层自命不凡、心高气傲的混蛋劲儿都被磨没了,他突然像个人了,想要弥补之前自己犯下的错。

他发誓,他一定会做一个好皇帝的。

“朕以、后、对你——好。”

他面颊憋的涨红泛紫,说出来的话艰难地从唇瓣里挤出来,像是随时都要断气。

不,不是像是,是他真的要断气了。

烟令颐神色癫狂的死死的掐着他的脖颈,一张脸可怖的骇人,而现在,在听到这句话时,烟令颐竟然怔愣了两分,连带着手指也松下来些,叫季明山又呼到两口气来。

他以为烟令颐被他感动了,一口气喘上来之后,忙跟着又哄了两句:“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去外面随便找女人了,以后我只爱你一个,我只会跟你生孩子。”

他说的那样情真意切,任谁看到他的脸,都能感受到他的真诚。

季明山真是这样想的。

他以前对不住烟令颐,以后等他回去了,他什么都会给烟令颐,他会百般补偿烟令颐,他不会让任何人骑在烟令颐的脑袋上,以后烟令颐的孩子就是他的皇子。

“朕什么都会给你的。”他甚至还抬起手,捧住了烟令颐抓着他脖颈的手,情意绵绵的剖白:“朕会对你好的。”

烟令颐怔怔的盯着他的脸看,看了良久后,竟是“哈哈”笑出声来。

她将手臂高高举起来,用力砸下,生猛的将季明山砸在地上。

她可是武将女,这一手力气比石头都硬,季明山手无缚鸡之力,真不是她的对手,在被她砸在地面上的时候,季明山脑袋都是懵懵的。

他其实直到现在,都不明白烟令颐为什么要打他。

这不对啊。

他当初带着另一个女人自私的离开,是他的错,但他已经知道错了,他已经想方设法的回来了,烟令颐见到他的时候,就算是生气,也应该很快就原谅他,然后和他相拥在一起,说原谅他,说思念他,说离开他根本活不了,迫不及待的把他带回去

可是完全没有。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宽容接纳他的烟令颐,而是一个恨不得直接把他绞杀成两半儿的烟令颐。

“我需要你对我好吗?你有什么用?一个连朝政都看不懂的废物!”烟令颐抬起靴子,重重踩在他的脑袋上,听着他的痛呼声,烟令颐反倒浮出一种痛快来。

“天子又怎么样?你以为天子就了不起吗?你在三灵山待了这么久,大晋完了吗?没有!大晋依旧好好的!后宫好好的,前朝好好的!所有人都好好的!你回来了,反倒会出事!你就应该死在三灵山!”

她厌烦季明山已经太久了!现在终于轮到她来骑在他脑袋上耀武扬威了!

“你如果不是投了个好胎,根本不配站在我面前。”

“软弱无能,蠢笨万分,懒惰好色。”

每说一句,烟令颐就狠狠踩他的脑袋一下,恨不得直接将他的脑袋踩成碎瓤瓜。

一时之间,整个破败的小厢房中传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怦怦”声,光听动静就知道,绝对是一颗好头。

季明山被踩的一阵痛呼、吱哇乱叫,但是爬都爬不起来,只能一个劲儿的说:“你怎么能这么对朕?朕是天子啊!”

他之前在村子里,被丽娘那个脑子进水的女人骂就算了,丽娘就是个没读过书的蠢货,根本不识乾坤大,愚昧可笑的很,只知道今天村头谁家吃了肉,村尾谁家扯了一匹布,她根本就不能明白皇帝是个什么概念。

可他现在到了烟令颐这里啊!

烟令颐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的地位,怎么敢这样对他?

他可是大晋的皇帝啊!皇族里唯一的男丁!他要是死了,大晋可就完蛋了!

“天子有什么了不起?”烟令颐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了,全然不怕死了,她大笑道:“今日我吃了你,我也是天子!”

烟令颐的行动已经如此明了了,但季明山到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他这人,脑子有时候比宁月还不如,被所有人玩弄在股掌之中,偏他自己没发现。

以前他还是皇帝还好,这群人就算是轻视他,也不敢把他怎么样,但是现在,他主动跳出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中,躲在了这么一个小地方,他还真以为别人不敢把他怎么样吗?

不可能的。

当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的时候,往下看,全都是笑脸,但当一个人站在很低的地方的时候,往上看,全都是鞋跟——被踩的连别人的脸都看不到,他只会看到别人最真的反应,最直白的厌恶。

“没有你,我照样能过得好。”踩过最后一下,烟令颐已经厌烦了跟这么个蠢东西说话,她从自己的靴子里抽出来匕首,对着季明山的脑袋狠狠地刺下去。

刺穿他的头颅,挖开他的脑子,只需要这一下,她就能解决掉季明山。

烟令颐已经想好了怎么毁尸灭迹了,她这一趟出来带了化骨水,虽然剂量不够,无法把这个人全都化掉,但只要毁了脑袋就足够了。

只要把这张跟“文康帝”完全一样的脸毁掉,就再也没人认出来他是谁了,至于这一具尸体,随便当成一个病死的人,命人带出去送到乱葬岗里就可以了。

她就带着这样的念头,一刀猛然下刺。

当时的季明山被她几脚踩的晕乎乎的,脑袋都跟着发懵,眼前全是重影,什么都看不清,刀尖落下来的时候,他根本都没反应过来。

就在刀尖即将刺穿他的头颅,将他变成一具尸体的前一息,一支利箭破窗而入。

老宅破旧,连绢丝都买不起,用的是纸浆糊,单薄的窗柩也是老木头,利箭碎裂窗户,奔着烟令颐的脑袋便飞过来。

烟令颐猛然向后一昂,就地翻滚一圈,双眸如烈火一般看向窗外。

方才季明山一直说“他没有任何人帮忙”,“独自一人走到这里”,烟令颐百般询问都没有询问出一个人来。

但现在,在季明山差点死掉的时候,这个人终于忍不住了。

看来,不是季明山刻意要瞒着她,而是这个人的存在连季明山都不知道。

烟令颐怒火中烧。

到底是谁,要跟她玩儿这样的把戏?

她近在咫尺的龙椅,她那么用力的去够,但就是离她越来越远!

而就在烟令颐又一次站起来的时候,门外的人也终于露出了真面。

“来者何人,为何擅闯我的宅院?”门外,一位身穿玄色武夫袍的俊美公子持刀入屋,与烟令颐打了个照面,后两人都没认出来对方。

来人正是一手推动整个过程的臣使,南雪国帝君萧云翎,现正伪作云使臣。

烟令颐上辈子一直被困在后宫,因为与文康帝关系不睦,又被太后压的死死的,所以一次都没有见过这位臣使,后来打起仗来,战败之后她一直都被保护在军队最中心,就连临死前都没来得及披甲上阵,等萧云翎打过来她也死了,她至今不曾见过萧云翎的面。

萧云翎更没机会见到烟令颐,他只是从机缘巧合与计划边角之中窥探见了烟令颐的一点身影,今日,也是第一次见到她。

一个胆大包天的女人,一个敢把整个大晋都把玩在手里的女人,一个让女人坐上皇位的女人。

萧云翎忍不住细看她,想要从她英武的眉眼、紧抿的唇瓣中窥探出一丝隐秘,他对这个女人十分好奇。

当一个人做了一点奇事的时候,旁人可能会一笑了之,但当一个人做了惊天动地的千古奇事的时候,十里八村儿的人都要过来看一看的。

只要知道烟令颐做过的那些事儿,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忽略烟令颐。

但是当萧云翎看向烟令颐的时候,烟令颐却已经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他扑了过来。

她虽然完全没见过这个人,但是她知道季明山能出现在这儿一定跟这个人脱不了干系,她要杀,就要将这两个人一起杀了。

烟令颐凶猛的像是一只母老虎,咆哮着就扑上来了,刀锋是她的爪牙,一口咬向萧云翎的脖颈。

萧云翎抽出腰间长刀,与烟令颐战至一处。

一时之间,战斗之音不绝于耳。

烟令颐虽然有几分真功夫,但奈何她有了身孕,反应早已大不如前,打一个季明山虽然跟玩儿一样,但打萧云翎却差了很多。

等地上的季明山缓过劲儿来,能撑着酸痛的身子坐起来的时候,烟令颐已经被萧云翎一掌掀翻,死死摁在了地上。

萧云翎并没有杀烟令颐,这个人身份复杂,他不能直接杀了,所以只是控制住。

烟令颐被他点了穴,僵在地上难以动弹,只有一双眼,还死死的盯着萧云翎看。

正在这时候,季明山高喊了一声:“等等!放开她!那是朕的皇后!你是何人?”

摁着烟令颐的萧云翎暗骂一声“蠢货”,他是见过不少拎不清的,但像是季明山这样蠢出生天、能纳入县志的还是头一个,方才烟令颐分明都要杀他,他还在这“皇后”呢。

但是萧云翎转念一想,这个人要是不够蠢,也不能被人耍这么久,他便摁着烟令颐,道:“我乃南雪国使臣云大人,你又是何人?为何与当朝皇帝生的如此相似?”

听到“南雪国”这三个字的时候,烟令颐瞳孔都是一颤。

她难以挪动身体,只能慢慢挪动瞳孔,去看一旁的人。

对方穿了一套玄色长袍,上绣银色云纹,眉目高耸,眼窝极深,身形也极为高大,这种体态一看便知是南雪国独有。

这是南雪国的人!

南雪国——上辈子的事情涌入脑海,让烟令颐整个人都跟着后背发紧。

而当烟令颐看向对方的时候,对方已经开始跟季明山交谈。

“什么?你是南雪国臣使?”季明山道:“朕,朕是大晋天子。”

烟令颐根本没来得及听到后续,对方在起身时,狡诈的在烟令颐的后脖颈上狠狠一摁。

烟令颐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令颐!”季明山惊呼。

“大晋天子?”萧云翎起身,道:“不可能,今日我去皇城,还与皇帝见面了,你这人竟敢假冒天子!”

季明山见烟令颐晕了,竟是急得冒火,上来就要来看烟令颐。

说来也怪,之前烟令颐处处妥帖,对季明山几次温柔的时候,季明山一直嫌弃烟令颐沉闷无趣管束颇多,跟他另一个娘一样,但现在,烟令颐完全对他反目了,他反倒后悔了。

他要跟烟令颐和好如初,要与烟令颐生生世世,他不肯跟烟令颐分开!他要烟令颐变回来原先那个皇后!

季明山满心满眼都是烟令颐,而一旁的萧云翎竟是被季明山晾在了一旁!什么臣使,什么皇帝,他竟然都不问一句,就知道围着一个女人转来转去。

萧云翎咬了咬牙,忍了又忍,恍惚间也体会到了当初烟令颐的感觉。

任何一个满心事业的人碰上季明山,都要被他满脑子的水给气的喘不过气儿来。

“她没事。”萧云翎在一旁,努力将事情掰回正轨,道:“你是谁?”

确定烟令颐没事,季明山才跟萧云翎说话。

几句话间,季明山就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对方是南雪国来的臣使,今日见过圣上后,准备离开建业,他该与南雪国的商队一起同离建业,那个救了他的老伯正是南雪国商队之中的一员,还是这位臣使的手下,今夜,这位姓云的臣使来与老伯见面,恰好看见了他与烟令颐,又误以为烟令颐要杀他,所以特意上前阻止,恰好发现了他与当朝皇帝十分相似。

“等等。”萧云翎听他总结了一通,随后抬眸看他,微微挑眉问:“你觉得,方才,是我误以为,她要杀你吗?”

兴许是觉得有点不可置信,所以萧云翎这一句话要断好多次,生怕自己那个字儿说快了,叫季明山听不清。

“就是你误以为。”季明山被烟令颐打的脸都肿了,口齿不清,但掷地有声:“她是不会杀朕的,她爱朕,她只是太爱朕了。”

就跟丽娘一样!

丽娘打他是因为太爱他了,烟令颐打他也是因为太爱他了——是啦,烟令颐刚才是要杀他啦,但他不是没死嘛?没死就是令颐不想杀他。

“方才你就是不出现,她也不会杀朕的,她只是因为朕私自逃跑、爱上别的女人,跟朕生气而已。”季明山笃定道。

以前皇后也总是跟他恼怒的吵来吵去,偶尔气急了还会突然间掀翻桌子,现在见到私奔出逃的他,皇后一时情急,做了一点错事也情有可原。

“你不知道,皇后真的很爱朕。”季明山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她为朕做过很多,是朕伤了她的心,她如今变成这幅疯魔样子,都是被朕给伤害的,朕不怪她。”

听见这一番话,萧云翎深深闭眼。

他真不知道季明山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怎么能有人的脑子是这么长的啊?季明山生下来的时候,脑袋里是被人灌了屎吗?怎么一开口就在放屁啊?

在这一刻,萧云翎明白了为什么烟令颐方才会暴打季明山。

这要是他,他揍的更狠。

“你——”萧云翎深吸一口气,道:“我还不知道你是真是假,你的话我不能相信,我要带你们去皇城,面见皇帝。”

季明山这才记起来。

对,他得回皇城——

作者有话说:已完结文:《将军的朱砂痣回来后》超级好看的文,大家可以去看看,么么哒

第27章 真假文康帝/真正的文康帝回宫 皇上会……

听见季明山要回皇城这一刻, 萧云翎竟然微微松了口气。

他是真怕季明山脑子里那坨屎突然之间又钻出来什么蛆来,引着季明山去做什么蠢事——聪明人机关算尽,都比不得蠢人灵机一动。

但幸好, 季明山还要回皇城,他的计划就还能继续走下去。

“走吧。”萧云翎心中腹诽, 面上却是一片冷色, 继续演戏道:“冒充皇帝之事, 一旦做实,有你好看。”

至于季明山——季明山根本没在乎, 他一直围着烟令颐呢。

萧云翎气的心口发疼, 扭过头, 冷沉着脸带着季明山直奔皇城而去。

——

这一夜,明月依旧高悬,如过去的每一夜一样, 静静照着巍峨皇城。

皇城中的宁月正在御书房看奏折, 对宫外正在逼近的危险一无所知。

夜,御书房。

御书房中十分宽大,分内外隔间, 外隔间有太监宫女伺候,内隔间,宁月坐在案后, 捏着脸看案上的奏折。

奏折上的字儿各个都长得很是刁钻泼辣,就是不肯乖乖听话的钻进她的脑袋里,她怎么读都不明白这些字儿是什么意思,越看越觉得烦闷。

宁月百无聊赖,只能扭头往窗外望去。

七月风厉,将柳木枝头吹的摇摇晃晃, 树影幽暗叠深,笼着整座皇城,风从窗外卷进来,带着几分潮湿之意,瞧着天儿是要下雨。

哎呀,只要一到办公务的时候,连外面的风都显得有意思多了。

宁月看了不过片刻,外面便有太监通禀:“启禀皇上,林大人到。”

“宣进来。”宁月撑着脸,有气无力道。

昨日送皇叔就藩离去、没有上朝,朝堂间堆积了不少奏折,皇后又突然想家、所以只丢下她一个人,她一个人也干不动,干脆将已经下职了的林净水薅过来与她一起。

今夜皇后不在,没有救兵,她只能跟林净水两个人孤军奋战。

但是一想到这么多费心思的东西都要她一一处理,她就觉得累得慌,什么都不相干。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很焦虑,但就是不想干,但不干又不行,只能坐着发呆。

等林净水从外隔间里走进来时,正瞧见这么一幕。

文康帝撑着脸看着面前的奏折,眉眼都耷拉着,垂头丧气的,像是一只累极了的猫,连尾巴都不想抖,心不甘情不愿的坐着。

林净水一见到文康帝的模样,就知道文康帝这是不愿意办公。

文康帝兴许是自小娇生惯养吧,所以文康帝总显得比一般人更——娇气?

但文康帝虽然娇气,却从不乱来,就算是心里不高兴,文康帝也依旧会强迫自己坐在这里,将没有处理好的公务一一处理过。

旁人都说伴君如伴虎,但林净水并不这么觉得。

因为皇上是个很好的人,柔软,善良,天真,从不贪图享受,别的皇上爱看斗兽,爱建造宫殿,大兴土木损耗无数,但他们皇上都没有。

虽说有时候皇上笨一点,但却很努力,就算是再累的公务压在身上,皇上都会认认真真的做完,有时候朝臣们在朝中献计,皇上也会认真来听,并不会刚愎自用,任性妄为。

这样的人身处高位,对大晋来说是福分。

“臣见过皇上。”一念闪过,林净水俯身行礼。听文康帝说“爱卿起身,来为朕研磨”后,林净水又站直了身子。

他如往常一般走过来为宁月研磨,但他走过来、一抬手间,便从袖子之中飘出来一股淡淡的蜜枣香。

一旁坐在案后、耷拉着脑袋的宁月一下子抬起头来了,像是一只发现鱼腥味儿的猫儿,一双水润的杏眼都骤然睁大,亮晶晶的盯着林净水看。

她大概是不好意思问是什么,可是她又瞒不了人,那张秀气白嫩的脸蛋上仿佛直接写了一句:林爱卿着身上是什么味儿啊!

林净水笑眯眯道:“启禀皇上,臣方才在路上瞧见蜜饯,顺手买了两包,想给家中妹妹带去一包。”

说话间,林净水从袖兜里掏出来一包蜜饯,道:“皇上要尝尝吗?”

之前林净水进来都是要搜身的,吃食也带不进来,但后来他日益得皇上看重,外面那群人也不再像是之前一样苛待他,甚至都开始讨好他,也就渐渐没人搜身。

规矩总是在遇到权利时而退让,下面的人的规矩束缚不了上面的人,这没办法,因为定制规矩的是人,但是沿用规矩的也是人,人这个东西就欺软怕硬,所以规矩也跟着欺软怕硬。

规矩大过人,说不清是好是坏。

“朕能吃吗?”而宁月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是矜持了一下,道:“你的妹妹吃什么呀?”

“给她留两块就行。”林净水看出来她想吃,笑眯眯的打开吃食油纸包。

纸包有三包,一包打开,露出其中金灿灿的蜜枣,林净水一边打开一边道:“小孩儿吃不得这么多。”

另一包打开,里面是糯米条糕,条糕外面裹着白糖。

宁月当场笑纳,先塞了一口蜜枣。

蜜枣口感竟然是甜中带酸,细细一嚼才知道,这蜜枣的枣核竟然被挖空了,里面添加的是酸酸的萄干,吃的宁月两眼放光。

宫外面的蜜饯果子虽然不如宫里面的精致,但别有一番滋味儿,嚼起来也很好吃。

一口蜜饯吃完,宁月又拿起了一卷条糕,慢慢塞进嘴里。

糯米条糕软软香香,还是温热的,上面裹着厚厚的白糖,在嘴里化开之后,满口都是米香。

宁月刚塞进去几口,一旁的林净水打开了第三包。

第三包是一整只鸡。

这只整鸡还颇有特色,被切成整整齐齐的块状,外焦里嫩,尝起来咸咸辣辣的,但又不是特别辣,一塞进口里,整条舌头都活过来了,等觉得有点辣了,再塞一口蜜饯,酸酸甜甜,然后再塞一口米糕,好香好香好香。

一口米糕一口鸡一口蜜饯一口米糕一口鸡一口蜜饯一口——

宁月嘴里塞得太多,白嫩嫩的脸蛋也跟着鼓起来一小块,粉嫩嫩的唇瓣随着咀嚼而上下扯动,瞧着像是某种贪吃的小动物。

文康帝吃这些东西的时候,一旁的林净水就笑眯眯的看着文康帝。

他特别喜欢伺候文康帝,文康帝高兴,他就有一种满足感,也许是因为文康帝救过他全家吧,所以他每次看到文康帝,都觉得心里特别高兴。

宁月这时候已经吃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奏折也忘了,林净水也忘了,低头就是吃,有时候俩手吃不过来,一旁的林净水还负责帮她把鸡骨头剃了。

宁月连手都腾不出来,干脆“啊”的一声一张口,昂着头等着他喂过来——她以前在宫里的时候被人娇宠惯了,那些嬷嬷们都把她当成心爱的小女儿来疼,旁人为她穿衣,喂她吃饭再正常不过。

后来成了皇帝,这幅小女儿模样已经被她收敛了很多,只有在偶尔不经意时,才会漏出来这么一丝。

林净水也懵了一下。

他的手却比脑子反应更快,直接将那一小块塞进了文康帝的口中。

文康帝的唇瓣恰好擦过他的手指。

文康帝的唇瓣软的像是最好的丝绸,在他的手骨上轻轻一擦,他只觉得后背一麻,连呼吸都顿了两息。

好奇怪。

身体因此而紧绷,脑袋也开始发懵,脸颊烫烫的,在这一刻,他听见的心猛然冲撞胸膛,整个人眼前都有些发晕。

这、这种感觉——

而文康帝完全没发现这个,正将下一口蜜饯塞进嘴里。

一口蜜饯落了肚,文康帝昂头,准备接下一口肉。

林净水僵着手臂,又塞进去一块肉。

这一回,文康帝的唇瓣没有擦过他的手指。

林净水站在一旁,竟然觉得他有一点点失落?

他竟然会失落!

林净水隐约间觉得有点可怕了,一个让他不敢想的念头涌上脑海。

不,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不能,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

可是越是说不能想,他想的就越多,越是说不能看,他看的也越多。

他看到文康帝餍足的将最后一块盐酥鸡塞进口中,粉嫩嫩的唇瓣被润出一层浅浅的油光,他似乎是吃爽了,脑袋微微往后仰,直接靠在了椅子上,慢悠悠的将最后一口“咕噜”一声咽下去,然后就躺在椅子上不动了。

猫猫吃撑了,要躺下歇一会儿了。

一旁缠枝花灯的烛火如水一般落到文康帝的面上,文康帝这张眉眼便也显得活色生香。

林净水又看痴了。

他想起来朝堂间许多人对文康帝外貌的批语——这位殿下自小便是男生女相,骨骼又小,与寻常女子差不了多少。

若文康帝是个女子——林净水打了个激灵。

怎么能这般想,简直大不敬!

他白着脸,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腰腹间——若,若,若他是个女子呢?

也显然不是啊!

“来人。”正在林净水发怔的时候,一旁的文康帝突然开口了。

就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将林净水惊的打了个颤,他连忙低头,看到文康帝道:“打水,净面。”

外面的太监忙下去安排。

文康帝起身后,见林净水神色发僵的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文康帝便道:“林爱卿?过来一起洗啊。”

她刚才吃东西的时候,林净水在一旁替她剔肉,手上难免也沾了油污,要洗一起洗了。

文康帝说完这句话,突然间心虚了一下,声量也低了下去,轻声道:“哎呀,一不留神都吃光啦,一会儿叫御膳房再做点吧,好给你妹妹带回去。”

林净水这才回过神来,不自然的垂下头,道:“是,多谢皇上体恤。”

不多时,外面太监端来两盆温水,二人同时净手,后一同坐于案前批阅奏折。

批阅奏折,多是文康帝拿着个笔,琢磨着如何处置,然后问一问林净水,看看有没有什么旁的意见,若是琢磨着差不多,文康帝就自己落笔写了,若是觉得不太行,他就把奏折放到一旁去,等着皇后回来定。

兴许是吃饱了,胃里踏实了,人也就跟着踏实了,文康帝现在也不去看什么窗外了,只一门心思盯着手里的奏折来看,看着看着,又拿出笔来疾书。

她正写到一处关于南雪国的政务。

南雪国说今年又遭了雪灾,所以想减免税收,并且想向大晋讨要一种粮食种植。

南雪国讨要的粮食种子叫“云松”。

云松在大晋只是一种普通的植物,算不得什么厉害东西,唯一值得一提的是,这种作物是在水里长的,而且需要温度很低的冰水才能存活,云松被发现之后,就被司农寺的人记录在册,因此为人知晓。

云松的果子就是一种硬硬的圆球一样的果实,但是中间的果肉可以吃,果壳还有很多油,晾干了可以做燃料取暖。

这种云松,在大晋并不惹人爱,因为它们的味道不是特别好吃,甚至有点酸涩,也因为大晋没有大面积的冰河,所以无法广泛种植,最终只是被记录在册,并未推进种植。

大晋地大物博,什么玩意儿都长,什么玩意儿都有,所以云杉这种冬天结果的玩意儿,只有穷苦人才吃,后来渐渐就销声匿迹了,只有深山老林之中和司农寺之中才有。

但是这东西拿到了南雪国就不一样了。

南雪国那地方,一年四季都是冬天,只有临近大晋、与大晋接壤的地方才有四季,在其余地方生活的南雪国人就只能靠捕鱼为生。

云松的种子若是被种到了南雪国的冰川里去,一定能解决南雪国粮食不够、燃料不够的问题。

文康帝盯着手里的奏折看了片刻,那张秀美的脸蛋紧紧绷着,看起来严肃极了,最终抬起笔来,慢慢在“减免税收”上落了个“允”,在“赠送云松”上写了个“否”。

林净水在一旁瞧着,心里暗暗赞叹。

文康帝性子软,跟他这张脸一样,圆圆的,没有棱角,看起来没有一点杀伤力,很多时候办事都显得软绵绵的,且偶尔还会大发善心,对谁都是一副笑模样,他有时候也害怕文康帝一时心软坏了大事,但是现在看来,文康帝很分得清楚轻重。

减免一时税收,可以,毕竟南雪国的人也是人,没必要真把人家往死里弄,附属国也是国,该给他们留一条生路,他们死了,对与大晋来说也没好处。

但是赠送云松不行,云松这种东西太适合南雪国了——老话说得好,增长敌人的实力就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他们就算是每年赠送些粮食给南雪国赈灾都行,但却不能直接把云松给对方。

这也是烟令颐教文康帝的。

宁月可以心软,但文康帝不行,大晋不行,皇帝不行,她身穿龙袍一天,坐在这里一天,背着这样的责任一天,就要将这些事做好。

宁月这个小姑娘,平时看着娇媚软糯,但骨头里却藏着一股子令人惊叹的韧劲儿,这股劲儿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顶出来,让人对她刮目相看。

“林爱卿总盯着朕做什么?”正在林净水看的眼睛发直的时候,文康帝突然抬眸歪头问了一句。

林净水犹如突然被人抽了一耳光一样,薄薄的面色迅速涨红,磕磕巴巴的说着“臣臣臣臣”,也没能“臣”出来什么玩意儿,最后挤出来一句:“臣不敬,臣有罪。”

宁月没放在心上,摆了摆手道:“看一眼而已,有什么罪?且为朕研磨。”

林净水低下去的脑袋再也没有抬起来,生怕再一不小心,看到文康帝的眉眼之中去。

两人写公文写了足足两个时辰,眼见着时辰都溜到了子时夜半,宁月便道:“今日也太晚了些,林爱卿干脆就在此留宿吧。”

林净水点头道:“多谢皇上体恤。”

二人言谈间,门外便传来小太监的通禀声,说是静妃派人送来了一桌晚膳,供文康帝与林净水食用。

以往这活儿都是皇后做的,现在皇后不在,静妃第一个抢着做。

她也是有点本事,才来宫里几天,竟然都能想法子将御膳房的消息打探过去了。

“送进来吧。”文康帝道:“正好朕与林爱卿同用。”

太监将膳食送进来的时候,还替这位静妃说了两句好话:“哎呦,皇上操行公务,可将静妃娘娘担心坏了。”

“静妃娘娘心里实在是惦记皇上呐。”

太监这两句话听着也像是场面话,宁月根本没放在心上,倒是一旁的林净水听着莫名其妙的不舒服。

待到用膳时,林净水与文康帝两人相对而坐。

文康帝刚才虽然吃饱了,但是现在看见这些东西还是觉得嘴馋,只是肚子吃饱了塞不下,只能慢条斯理的夹起来一块,慢慢往嘴里放。

文康帝当时就坐在林净水的对面。

林净水亲眼瞧见文康帝的唇瓣上下一抿,吞进去一只蒸饺。

在那一刻,林净水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黏在了文康帝的唇瓣上,他的手指也在这一刻突然感受到一种柔软,林净水的后背突然冒过一丝酥麻的痒,让他后背发紧,不敢再看。

这一顿饭俩人都没吃多少。

文康帝是碍于肚子吃撑了没吃下,林净水是碍于什么——那就不太好说了。

一顿饭结束后,文康帝回了凤仪宫,林净水则被安排到了御书房后的客房入眠。

皇宫的客房宽大,内外间皆有,床榻也很是广阔,可躺下三五个人,林净水躺在矮榻之中无论如何的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滚,覆来翻去的又滚回来。

他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会浮现出来文康帝的脸。

文康帝的脸多漂亮啊,圆润挺巧的鼻头,可爱粉嫩的唇瓣,一双水润润的眼,看人时像是要望到人心里来。

那张脸在他心里浮着浮着,他就感觉到一阵燥热。

也、也不知道圣上好不好龙阳。

林净水一念至此,突然间在床榻上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坐起身来,隔着被子一拳打在胯/下,把自己疼的“啊”的一声喊,蜷缩在床上不动了。

——

林净水在床榻之上翻来覆去,辗转千回的时候,宁月早已经回到了凤仪宫里,躺回到了嫂嫂的床上,脱了外裳、晃着金萝卜,抱着嫂嫂的床褥睡觉了。

嫂嫂的床褥好香啊!

她今天干了好多活好努力,她是勤奋的大金萝卜!

明天嫂嫂回来了,一定会夸她的!

幸福的大金萝卜拱着床褥,浑然不知,就在这一夜,建业皇城之中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

——

兴许是因为昨夜太过疲累,所以宁月睡得很熟。

熟到宁月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但就是醒不过来。

她的身体沉沉的躺在被褥里,她的眼皮子上压着两块铅坨,她睁不开眼,旁边似乎有人在说什么话,她听不清,想要睁开眼来,反而落进了一个古怪的梦里。

梦中,她看见皇兄手里面色郁郁的看着她,阴沉沉的问:“就是你在冒充朕?”

宁月吓了一跳,但转瞬间记起来自己也有了一个大萝卜,她也有大萝卜了!她才不是冒充的呢!所以她理直气壮地一脱裤子,大声喊道:“朕才没有冒充你!朕就是朕!朕有大萝卜的!比你的大!能工巧匠雕出来的,不信你掏出来比比!”

然后,她就看见皇兄突然掏出来一把剪刀,大喊着要把她的根儿剪了。

天呐!不要剪朕的根儿啊!这是朕的龙根啊!要剪就剪我哥的根儿啊,不要剪我的根!

宁月活生生被吓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色竟然还未亮,外面的天色还暗沉沉的,宁月安慰自己“是个梦,她的根是金的根本剪不断”,谁料一转头,就看见一道身影站在她的帐外案后。

第28章 文康帝回宫(中)/赐婚 太后不要她们……

当时夜色正浓, 厢房内不曾点灯,唯有一缕月光透过窗外落进来,正好照到窗外人影身上。

人影沉沉, 正守在床旁帐外,像是一只老秃鹫在蹲守它的猎物死去。

这跟一睁眼瞧见跟瞧见鬼有什么区别!

宁月吓得“嗷”一声窜起来, 一句“快来救驾”还没来得及吐出来, 帘帐突然被外面的人拉开, 露出一张严厉干瘪的脸。

“来来来人啊啊——啊?是称心嬷嬷?”

宁月喊到一半,借着月光看清楚了对方的面。

那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嬷嬷, 脸颊上的纹路深的像是刀刻出来的一般, 发鬓斑白, 瞧着很显老态,但那一双眼却如同鹰隼一样锐利,直直的落进床榻上, 审视一般看着床榻上的宁月。

宁月心惊肉跳, 心说外面的太监丫鬟怎么能放称心嬷嬷进来呢?这人大半夜来她这儿干嘛啊!

“称心嬷嬷有何要事?”宁月嗓子眼儿都紧着,干巴巴的问了一句。

称心嬷嬷是太后手底下的老嬷嬷,她还奶过文康帝呢, 在宫里的地位十分不一般,她的娘家都因为她而封官受爵,在太后面前很是体面, 因着有乳母之情,所以就算是此时这人出现的奇怪突兀,宁月也没有高声训斥。

床榻外面的称心嬷嬷盯着床榻里的文康帝看了两息,一双眼从文康帝的亵衣上一路滑到文康帝的腰间,在看到腰间明显的凸起的时候,称心嬷嬷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头。

但称心嬷嬷没有表现出来, 而是向后退了两步,冷声道:“启禀皇上,太后传召您去仁寿宫。”

“这么晚?什么事传召朕?”

宁月问了话,一旁的称心嬷嬷也不回答,只凉飕飕的盯着她看。

宁月也怂啊,她小心翼翼的从床榻上挪下来,一边穿衣裳一边心想,到底是什么事儿呢?

可偏偏,皇后现在也不在,也没人能给她解惑。

宁月简直欲哭无泪——每次出事都挑皇后不在的时候呀!

待到宁月穿好衣裳,跟称心嬷嬷除了凤仪宫的宫门时,才发现宫门口的太监丫鬟们跪了一地,太后宫里的侍卫带刀而来,将整个凤仪宫围得水泄不通。

她们二人一出来,侍卫的目光就跟刀一样刺过来,后为她们二人开道,引着她们前往仁寿宫。

当时夜色正浓,天上起了阴云,将头顶上的月亮都遮了一半,整个皇城都被蒙了一层阴影,就在这一片阴影之中,一排排侍卫左手提着六角灯笼,右手握在刀柄上,一张张脸杀气腾腾。

一群人簇拥着宁月和嬷嬷,除非宁月现在后背上突然长出来俩翅膀,让她扑棱扑棱直接扑棱上天,否则她根本跑不掉。

宁月瞧见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

怪不得刚才嬷嬷进来时候没有一个人出声呢!原来是太后的人早就将凤仪宫给包围起来了!

可是太后为什么包围凤仪宫呢?

宁月这脑袋虽然笨了点,但也没笨到死不开窍的地步,她只需要想一想,就能想通其中关键。

这个关键当然是——

她的目光艰难地落下去,盯着自己的腰带,“咕噜”的咽了口唾沫。

她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

宁月去往仁寿宫的时候,烟令颐也已经被文康帝与那位使臣一起带入了皇城。

带入皇城后,太后的人迅速接手一切,使臣被太后的人带走,文康帝则带着烟令颐进了仁寿宫的偏殿。

文康帝放心不下烟令颐,在一旁亲自守候——文康帝到现在都不相信烟令颐真的要杀他,是,烟令颐当时是对他举刀了,但是朕不是没死吗!那只是令颐在跟他闹脾气而已。

文康帝的脑回路就是如此简单。

烟令颐在进仁寿宫偏殿的时候就醒来了,但是这个时候大势已去,她想了又想,自然不敢再杀文康帝,只是悠悠转醒。

所以烟令颐一睁眼,就看见了守在床榻旁边的文康帝。

当时厢房之内烛火繁盛,光芒照着文康帝的面,烟令颐怔怔的盯着文康帝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