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吃过朕的龙根啊爱卿! 公主和皇……
就这三个字, 让林净水本就生锈的脑袋又遭了一击重锤。
他惊愕的看向怀中的人。
跑来的公主身上穿着一套浮光锦粉黛抹胸长裙,发鬓挽成流云鬓,面容姣好, 眉若弯月,因一路奔跑而来, 发鬓歪斜, 其上玉簪摇摇欲坠, 撞进他怀抱时裹着一股香风,像是惊慌失措的小动物, 一头扎进林净水怀中来。
当她抬起头时, 露出来一张与文康帝一模一样的脸。
是一样的脸, 但是却又有完全不一样的神情,书房里的文康帝的眉眼中总是含着烦躁轻浮,看什么似乎都不满意, 总是有一种欲壑难填、天下人谁都欠他一万钱的感觉。
但这张脸不是。
现在这张浮在他面前的脸上含着悲悯与委屈, 只望上一眼,就惹得人心口酸涩,她喊一声林爱卿, 使林净水心头巨震。
一样的腔调,一样的停顿方式,让林净水脑瓜子嗡嗡的。
她的冠发换成了垂鬓, 金冠换成了玉簪,可这个人的脾气秉性、说话方式,和她抬起眼眸来,那双眼底里的情都没换。
一个惊天的念头在他脑海之中窜过,因为太过骇人,所以他都不敢相信, 只维持一个被震惊到的姿势顿在原地。
而林净水怀中的宁月却不曾想这么多,她奔到林净水这纯粹是走投无路了——她之前被众位丫鬟困守在宫殿内,什么消息都找不到,一时情急,干脆翻窗户出去,想去走到皇后的凤仪宫,去看看皇嫂。
她总是对皇嫂抱有一种仰望、笃定的信念感,她总觉得,不管什么样的麻烦事儿,只要碰到皇嫂都会迎刃而解。
她想见到皇嫂。
只可惜,她一个被困的小公主,没有什么大本事,才翻出窗户跑了没两步便被人发现了。
太后下令囚公主于宫中,眼下公主翻出墙去,她们只能跟在后面将公主抓回去,盼着莫要闹大。
几个宫女跑起来速度也不快,反倒是追逐的动静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一旁的侍卫瞧见了也不敢追,公主又不是刺客,而且公主闯祸,太后也不会真的罚,眼下只要没人吩咐,他们就当看不见。
侍卫不去追,宫女追不上,所以才让公主这么一路从听雨宫跑出来,正好跑到太极殿附近,打老远就瞧见了林净水。
宁月一瞧见了林净水,眼睛猛然一亮。
她还有林净水啊!她的林爱卿!救了她的命的林爱卿!
别人都指望不上,但她还可以指望一下林爱卿!林爱卿脑子很活络,以前有什么不懂的政务、棘手的麻烦,林净水都能给她建议,现在她落到了这个境地,林净水应该也能找到建议给她。
林爱卿这个人性子甚温,君子端方,他一定会帮她的。
所以宁月调转方向,一头撞到了林净水的怀里。
林净水被她撞懵了,似乎都没反应过来,只睁着一双眼怔怔的瞧着她。
“林爱卿!”宁月抓着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满脸哀求的摇晃:“是朕啊!是朕啊!你吃过朕的龙根啊!”
这是什么虎狼之言!
林净水听到“吃龙根”这三个字整个人都打了个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东西,面色迅速涨红。
宁月以为他没反应过来,便连忙道:“树林里,你记得吗?我们爬上树,你吃了朕的龙根。”
提起来树林,爬树,龙根这几个字,林净水心中那个猜测变成了现实,他的眉头紧紧拧着,压低声音看她:“皇上?”
“是朕啊。”宁月都要哭出来了,抓着林净水的手就不肯松:“朕,朕——这群刁奴要害朕啊!”
林净水还没来得及开口,后面一群宫女已经跑上来了。
宫女们不敢上来硬扯着宁月、对宁月不敬,只是挨个儿跪下来,在宁月身边跪成一个半圆,以自身血肉围成一个人阵,让宁月无处可逃。
“公主,太后有旨,要您在宫里好生待嫁,不可出门。”
“公主,且快些随奴婢们回去吧。”
“公主——”
宁月本来是不打算理她们的,她的身体里勃发出了一阵奇异的妄念,她想要挣脱太后给她的枷锁,不管是什么枷锁她都想挣脱,这种逆反心理在她心中越发壮大,她总想做点什么。
这种感觉很像是幼童闹脾气、反抗父母,像是小女孩耍性子,但是宁月又知道,不同的。
是不同的。
她有不同的心绪,不同的想法,她不是在置气,她是真的不想按照母后的吩咐等在宫里,不想安安稳稳的成婚,不想
不想就这么去当一个远嫁的公主,离开权利的中心,被外放到北疆,去给一个男人生儿育女,困在宅院之中,一生都在计较几支珠花,夫君夜宿何处,妾室是否乖顺。
她看过朝堂,享受过自由,当然不愿意再回到一方宅院里。
宁月也被自己的想法震惊,她能做公主,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外面那么多人想做公主都做不成!能当个公主都是她上辈子积德行善修来的福气,她居然还不想做公主!任谁听了,都要骂她一句痴心妄想。
她不做公主她能做什么呢?难不成她还想去继续做皇帝吗?
她自己都不敢想,可是身体却又下意识的去这么做,跌跌撞撞的往外面跑,试图甩掉命运的纠缠。
可偏偏,这时候一个跪在地上的宫女哭着说:“公主,您若是不回来,奴婢们是要挨罚的啊!”
宁月突然间想到了春桃。
她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声声的公主围着宁月的耳边,像是一把把钩子,刺入了她的血肉,拉扯住了她的步伐,试图一步一步,将她再拽回到那一方宅门里。
她不愿意回去,可那些钩子又拉的她十分痛,她就站在那里忍受这种痛。
直到这时,一旁的林净水握住了宁月的手臂,低声开口道:“公主,且先回宫,臣过些时日会进宫来。”
宁月白着脸去看林净水。
林净水还站在方才的位置上,那张面上依旧如平日一样,带着淡淡的笑容。
他生了一张斯文面,一双瑞凤眼端正温和,眼下看着宁月的时候,眼眸里带着几分浓烈的安抚感。
他用目光向宁月保证,他一定会来见宁月,但不是现在,宁月需要先等一等。
宁月本来是很紧张的,她的心一直在被拉扯,她整个人也紧紧地绷着,直到林净水站在这里,用坚定地目光看着她,她才突然得到一丝力量。
她慢慢的收回手,点了点头,随后与几个宫女回去。
她回到宫殿里的时候,几次回头看林净水,林净水都在原地回望她。
直到宁月离开,林净水才挪动脚步,跟太监离开。
这一回离开,林净水没有再压抑难过,脚步也不曾发飘,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
他要找的“文康帝”又回来了!他原本空落落的内心又一次被填满,他为此而新欢雀跃。
宁月在这里碰到林净水,是她走投无路恰好碰见的一条路,如果有另一个人可以帮她,她都不会记起来林净水。
但是林净水在这里碰到宁月,却是林净水唯一的选择,不管林净水碰到多少人,不管是今天明天还是今年明年,他只要碰到宁月,都只会选择宁月。
因为这是他的“文康帝”,独属于他一个人的,与所有人都不同的文康帝,这才是他要追随的文康帝。
他对宁月不只是简单的爱慕,其中还夹杂着敬佩,爱戴与感激,多种情况交杂下来的林净水,是宁月唯一的忠臣。
他不忠于皇权,不忠于朝堂,不忠于男女,他只是忠于“文康帝”,忠臣与爱慕混在一起之后,他变得比任何人都要虔诚。
所以他发现今日的文康帝与他过去所碰触的那个文康帝完全不同后,才会如此失魂落魄。
但苍天怜他!
他很快就又一次寻到了他的君主,他迷茫的人生又有了方向,他可以继续辅佐他的君主。
甚至,他的君王再也没有别人了,他是宁月麾下唯一的臣子。
林净水甚至因此而兴奋,他昂起头,意气风发的离开了皇宫。
林净水并没有让宁月等太久,他回到家第二日,林夫人便携林净水进宫拜见太后谢恩。
太后为他们林家赐了一门好婚事,林净水尚了公主,林家整个儿都往上拔了一截,日后也可以算做是沾边儿的皇亲国戚了,林家当然要来谢恩。
奈何太后病重,见不得人——眼下齐王刚出建业,死讯还没传回来,太后不甘心就这么死,只硬生生的挺着。
太后病重不见人,那就只能是皇后来见。
刚上任的皇贵妃萧云繁身份还够不上宁月亲嫂,所以皇后再一次出山,接见林夫人。
——
这一日,正是七月中旬。
盛夏正烈,林夫人一大早就进宫来拜。
林夫人进宫时正是辰时,头顶上阳光正盛,将宫道照出一片金晃晃的色泽,烟令颐早早命人在凤仪宫门口等候,待到林夫人来后,烟令颐在宫内等候。
自从烟令颐交出凤印后,凤仪宫都连带着安静了许多,门内外的宫女们也不再像是过去那般长袖善舞,整个宫里的人都愈发安静。
就连烟令颐都显得温柔了不少。
她穿了一身云蓝色棉料长裙,很是普通的装扮,发鬓间以翡翠银簪相挽,翠色为她添了一丝温柔,就连说话的语调都比之前软了三分。
林夫人与烟令颐行礼后,没忍住,抬头小心的望了一眼烟令颐。
第32章 送齐王上路 你就是我的皇帝
林府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 但是也算得上是消息灵通,宫里的事儿他们林家也能知道一二,据说宫里的这位皇后有孕之后, 不知为何突然触怒太后,被太后夺了凤印, 以养胎为由, 变相囚在了凤仪宫。
外人偶有传言, 说是这位皇后手段十分狠辣,刚愎自用, 是个极难相处的人物。
但是当林夫人抬头望去的时候, 只在高椅上瞧见了一个眉目柔润, 圆面含笑的华美妇人。
说是妇人,其实有些将她说老了,她年岁并不大, 只是因位高礼重, 被人处处敬着,被权势拥出了几分贵气,但她的眉眼却还有几分少年人模样。
她也并不奢华, 身无珠宝相坠,相无盛气凌人,整个人像是一株清雅的莲, 她坐在凤仪宫里,连带着整个凤仪宫都多了几分荷叶香。
这样的皇后,实在是瞧不出来什么刚愎之处。
见林夫人抬头,烟令颐便柔声道:“赐座——林夫人此行前来,本宫当亲出相迎,只是有了身子, 不堪行路,怠慢了夫人。”
林夫人哪里敢应呦!皇后来迎她,她哪里配得起?林夫人赶忙拉着林净水又一次行礼,道:“臣妇不敢,多谢皇后垂爱。”
“起身来,宁月是本宫最疼爱的妹妹,她嫁给你,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
林夫人这才敢起身、坐下,后与烟令颐说些亲近话,拉一拉家长里短。
林家出身不算高,以前在长安都算不得是最上面这一层,就连昔日的烟府他们都够不太上,所以烟令颐与林夫人并不相熟,倒有不少新鲜事可谈。
说话间,烟令颐的目光掠过林夫人,看向林夫人身后的林净水。
林净水今日穿了一套绸蓝色长衫,安安静静的站在林夫人身后,看起来是个安静柔软的人儿,跟宁月其实有几分相似。
烟令颐对这位前御前洗笔、现公主驸马没什么太多的印象,只记得这个人救过宁月,也不知道太后将宁月嫁他是否有这方面的考量。
烟令颐的目光才刚扫过去,便听一旁的林夫人道:“永正这孩子,昨日知道与公主婚配的消息高兴得不得了,忙着在库房里选了样礼,想交由公主,又不知会不会得公主欢心,还请皇后替净水转交。”
“驸马如此用心,公主自会喜欢。”烟令颐听出来林夫人话中的那一点话茬,便含笑道:“何须转交?既已要成婚,且叫他们自行转交便是。”
说话间,烟令颐向旁处嬷嬷命道:“前些日子御书房做了些新糕点,今儿正好叫公主尝尝鲜,劳称心嬷嬷走一趟,请公主前来。”
林夫人不识得称心嬷嬷是谁,只觉得这嬷嬷颇为得脸,一直伺候在皇后左右,所以特意瞧了一眼。
称心嬷嬷盘着海螺头,身上穿着浓紫色泠光绸缎,一个嬷嬷瞧着也有两分珠光宝气。
得了皇后吩咐,称心嬷嬷并没有立刻应下,而是先扫了林夫人一眼。
很显然,称心嬷嬷在这里并不是为了伺候烟令颐,而是太后终究还是因儿子失踪一事对烟令颐产生了几分怀疑。
这世上权利动人心,太后自己都杀齐王呢,怎么能保证烟令颐不是故意去害的文康帝?文康帝失踪不一定是烟令颐做的,但是文康帝失踪之后,烟令颐隐瞒不报却是真的,烟令颐心中恐怕也并非是纯臣。
这让太后心寒。
更何况,算一算时日,文康帝失踪之后,烟令颐突然公布有孕,叫太后对烟令颐生了几分杀心。
夫死养子这条路子,她当年就走过一遍,现在自然要警惕别人来走,文康帝前脚失踪,后脚烟令颐有孕,这孩子真是文康帝的吗?
所以,太后偷偷命人寻了北疆的“亲缘蛊”,去验了烟令颐身上的血。
北疆地处深山,热潮之地生鬼养虫,从那里钻出来的虫子都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妙用,有一种虫便可鉴人血缘,就连孕妇都可以鉴——这件事,太后没有告知任何人,知道的也不过就是太后和烟令颐两个人而已。
太过阴私的事,太后从不曾跟自己的儿子讲,她都是自己默默去做,等人死了,再将地上的血擦一擦,好似若无其事。
若是这孩子是文康帝的,那烟令颐就可活,若是这孩子不是,那烟令颐估摸着会在不久后的某一日暴毙而亡,她会立刻从烟家临时提出来一个人做继后,虽说匆忙了些,但也比留一个隐患在身边来得好。
所以,太后命人从烟令颐身上取血,后偷偷去与文康帝来鉴,两虫血液交融,确认其有血缘关系,太后这杀心才缓了缓。
既然这孩子真是文康帝的,那就表明并非是烟令颐早做筹谋,她对于烟令颐一无所知的事儿又信了一分。
怀疑,犹豫,相信,情谊,同族等诸多因素夹杂在一起,留下了烟令颐的命。
不过,太后也再难信任的将一切都丢给烟令颐这个儿媳,所以夺权之后,选择将称心嬷嬷留在这里监管烟令颐,烟令颐现在不止不能外出,连行动都要受人监管,没有称心嬷嬷的点头,烟令颐甚至都见不到任何一个人。
她为了自己儿子害了一辈子的人,临了临了,人要死了,太后也怕别人会害她的儿子,在烟令颐这里的监管,远远要甚于宁月百倍。
称心嬷嬷仔细看过林夫人,见林夫人神色自然,又想理由正当,所以没有阻拦,而是点头出去下命,凤仪宫这里的宫女这才去往听雨宫。
听雨宫的宁月自从跟林净水见过一次之后,就一直提着心在等,现在得了信儿,立刻毫不迟疑的奔了出去,一路奔向凤仪宫。
——
待到她到凤仪宫时,一眼便瞧见了坐在了主位上的皇嫂。
皇嫂和她记忆里一样温柔端庄,可是她一瞧见皇嫂,就想起来三灵山的雨夜,想起来被逮到仁寿宫的恐慌,想起来死掉的春桃。
红色的血最后变成黑色,凝固成半膏体,沾在仁寿宫偏殿的地面上,沾在听雨宫床榻的绸缎上,沾在她粉色的裙摆上,沾在她每一个醒不过来的梦里。
这些时日她甚至都不敢哭,很怕惊醒了什么不好的东西,直到看到皇嫂,那些委屈和恐慌才钻出来,在她眼底里发酵,像是要引来一场泪崩。
她终于见到皇嫂了。
她想问皇嫂很多事,可是这些话涌上来却又不能说,称心嬷嬷和林夫人都堵着她的口,而烟令颐也好似完全忘了那些事情,只笑着招呼她。
“宁月。”烟令颐润红的唇瓣抿出几分笑来,如往常一样摆手道:“快过来,见过林夫人与林公子。”
烟令颐笑起来时依旧如往常没什么区别,她像是没看见宁月一瞬间的委屈和湿起来的眼眶一般。
到底是烟令颐,比宁月修炼的还沉五分。
宁月这些时日也终于长了点脑子,她不再像是之前一样蠢笨了,也学会了不露声色,她的目光环顾四周,瞧见称心嬷嬷的时候,又慢慢收回来,哆嗦着唇瓣、忍着泪,转过头去与林夫人见礼。
她垂眸垂的快,林夫人没瞧见她眼底的泪光,只看见了一张柔润乖巧的面。
宁月是大晋所有婆母最想要的儿媳妇。
乖顺温软,娇俏可爱,不至于太妖媚,也不至于太难看,又有一个好出身,看样子性子也不错,日后进了家门不会仗着自己的出身给婆母摆脸色,以后有事儿也能借的上力,这样一个儿媳妇,摆在那里都是招人疼的。
林夫人瞧着满意,心说这天大的狗屎运叫他们林家踩上了,今日也算是林家的大运气,她连忙将自己儿子推出来道:“小儿永正,见过公主。”
林净水,字永正。
宁月转头看向旁处,就见林净水眉目平和的站在一侧,不知道看了她多久,她一回头,林净水便温温柔柔的笑了一下。
林净水总是如此沉稳,叫宁月紧绷的心都慢慢放松。
宁月有心想与林净水私下说一些话,她有好多事要请林净水来办,但她不敢直接开口邀约,而是下意识望了上面的烟令颐一眼。
烟令颐何其聪慧,她垂下眼眸,随意拿起一旁茶杯,语调淡淡道:“林公子来得巧,今日宫中莲花开的正好,可随公主出去游湖泛舟,采上两朵莲回。”
大晋民风开放,寻常姑娘与公子定亲之后,两家人也是要找机会让他们相看相处的,除非是两家相距千里、不能会面,否则一般姑娘在出嫁前,都会跟自己未来的夫君见上一面,现在烟令颐的安排无可厚非。
称心嬷嬷左瞧一眼,右瞧一眼,没瞧出来什么问题来——给宁月赐婚的事儿是太后定的,也不是烟令颐定的,眼下宁月和林净水亲近,也是太后的意思,称心嬷嬷不做多想,只认为是男女婚配之前的正常流程,没有阻拦。
林夫人听着都要乐死了,瞧瞧,皇后主动想法子让她儿子跟公主见面,想来也是对她儿子十分满意。
而一旁的宁月点头,从善如流的跟着林净水一起下去了。
他们俩从出宫门开始,周遭一直有人跟着,直到走到莲池旁、上了船后,其余宫女尽退,船上才只剩下两个人。
船不算大,就是个小舟,正好坐下三个人,连棚都没有。
但当时离岸边太近,他们二人都不曾言谈,而是由林净水掌浆,荡船至湖中心。
当时正是七月。
宫中多湖,湖中栽荷作景,荷花是由司农寺改良后的品种,取名为“巨荷”,巨荷不似一般荷花最多到人小腿,这改良后的巨荷直接如一人高,开花后大如人头,人坐着船进入其中,昂头就是遮天蔽日无穷叶,风吹便是淡淡新雅荷花香。
阳光落在湖面上,似是浮光跃金,木浆打碎光影,像是一场旖旎的梦,他们二人渐渐驶入湖中,直入藕花深处。
方才在岸上人影繁繁,但到了水面上之后,仿佛就只剩下他们二人,小船撞入莲林中,一朵朵比人高的莲花被撞的东倒西歪,一头撞在船木上,洒下些许清露,又摇晃着弹开。
就在这种寂静里,林净水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过来满面歉意道:“臣现下已不是御前洗笔,再难进入宫中,只能随母亲以驸马身份进来,还请公主原谅。”
宁月当时抱着膝盖坐在船尾,垂下眼眸,语调轻轻道:“想来你也知道我是谁了。”
这些本该是秘密,掩藏在水波之下,永远不被人翻出来,但她需要林净水帮她,所以她要让林净水知道。
当时湖上莲花围绕在他们两个之中,四周有水波轻晃,宁月声线落下,与湖中莲花摇晃的风声混在一起。
林净水抬眸看她。
她今日穿了一身嫩绿色长衫,里配藕粉色长裙,脚踏珍珠履,面若皎月,眸若春水,低下头说这些的时候,瞧着惹人心疼。
“臣知道,臣猜到了——冒充皇上乃是大罪,但臣想,公主一定有难言之隐。”林净水深深地望着她,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宁月的唇瓣颤了颤,随后将之前的事情托盘而出。
三灵山、皇兄失散、她假冒顶上、被南雪国使臣无意间发现戳穿、皇后被禁足,她也要嫁人。
“母后怪我冒充皇兄,想要把我塞走嫁人。”宁月面色带着几分怅然,也有几分怨。
她又没做错什么事,又不是她让皇兄去跟人跑的!她替皇兄扫尾、她有什么错?纵然是母后怪她,又怎么能打死她的宫女,又怎么能让她去那么远的地方,此生再也不回建业?
凭什么皇兄说回来就回来,至今没有受到一点惩罚呢?
宁月因此而委屈,也因此而愤怒。
正在这时候,一旁的林净水突然问:“公主想要做什么?”
她想要做什么呢?
宁月想要重新把持朝政,想要拥有权利,想要成为皇帝——这些东西她已经想了无数遍了,她希望皇兄一直没有回来,然后她继续坐在皇帝的宝座上。
“我——我不想嫁人,我不想离开建业。”宁月还不敢明目张胆的讲出那些埋藏在心底里的欲望,她在自己的愿望里挑挑拣拣,说了一个听起来最安全的。
说完之后,宁月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咬着牙挤了一句:“我——想自己开府。”
自己开府,有了封地和食邑,养自己的府兵。
“一定可以的,臣会为公主想办法的。”林净水望着她,并不因为她不想嫁给他而生气,宁月做什么他都可以。
“可我不一定能做到,我不是皇帝了。”宁月怅然若失。
她的金龙根也没了,每天走起来空荡荡的。
“你就是皇帝。”莲花缝隙的光透过花影划出一道光柱,落到船上后烙印出一道花影,光柱中隐隐可见灰尘飞舞,四周静的出奇时,林净水突然开了口。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林净水用最轻的声音,说最重的誓言:“在臣这里永远都是,臣愿为陛下赴死。”
宁月茫然的抬头看他,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陛下一定能做到。”林净水望着他,一字一顿道:“陛下文采性情,远超文康帝。”
林净水还真没说假话,宁月在做皇帝这件事儿上确实比文康帝强,当然了,不是因为宁月文韬武略何其强盛,是因为文康帝实在是太扶不上墙了,这俩一对比,便显得宁月有几分本事。
宁月却被林净水说的心潮澎湃。
“真、真的吗?”她捏紧了拳头,突然间豪情万丈:“皇嫂也这么说的!”
林净水眉眼弯弯笑道:“所以公主不必劳心,一个月之内,在公主离建业之前,臣一定会想出来办法的。”
宁月想要什么都无所谓,至少在林净水这里是,他只负责服从他的陛下,满足他的陛下,让陛下踏着他的肩膀,重新走到最高处。
就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宁月遇到了她的伯牙,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在这种时候,给她这样坚定的支持和力量。
宁月在这一刻,从林净水的身上,感受到了“根”的力量。
她又一次找到了自己的根,一根真正有用的,能为她驱使的根。
她的根不应该是一个模拟男人的死物,应该是她的忠臣,她的良将,她找到林净水,才找到了缺失的根。
那些男人们生来就有的东西,她兜兜转转也找到了,她只要拥有他,她就又一次成了皇帝。
那时候太年轻,没有权力,不够聪慧,更不懂天高地厚,谁都能来踩他们一脚,他们看太后,看文康帝,就像是站在山脚下来看这座山。
但他们年轻,有一身火热血,有一颗滚烫的心,在困境中相互依偎而产生的温暖甚至比权力更迷人,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让人想起来,就忍不住潸然泪下。
这是宁月第一次体会到“君臣”。
——
这俩少年人在莲花池讨论着那些大逆不道的话的时候,烟令颐还在与林夫人在殿中言谈。
两人相谈正欢时,门外突然有人禀报,说是“皇上到”。
烟令颐瞧了瞧时间,外面巳时刚过,一眼望过去,水晶帘动微风起,绿树浓阴夏日长。
她心说,文康帝这是刚下了早朝、在御书房处理过公务后便来了她这里。
一旁的林夫人听见了“皇上到”这三个字,识趣的便退下了,连带着一旁的称心嬷嬷也退下了。
称心嬷嬷只有在文康帝来的时候,才会像是一个奴才一样低下他的头颅。
烟令颐端坐在宽椅上,面上的笑容不变,静静地等着。
不过十几息,文康帝便从殿外走进来,烟令颐起身相迎,两人慢慢坐下,互相说话。
自从文康帝重新回到宫中之后,突然间对烟令颐无限柔情,之前的针芒相对再也瞧不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恩爱夫妻。
文康帝从不跟烟令颐说朝政,倒不是文康帝不愿意让烟令颐知道,而是文康帝自己就对朝政没有兴趣,文康帝只喜欢玩乐,而烟令颐这辈子对玩乐就没兴趣,所以两个人说来说去,到最后双双沉默。
烟令颐确实有收敛几分性子,被太后敲打过后,她突然间变得十分老实,也不再跟文康帝吵架,但是骨头里带着的东西是藏不住的,烟令颐就是一个无趣刻板重规的女人,文康帝看见了,难免有些生厌。
说来也有意思,文康帝之前见不到烟令颐的时候,百般思念,千般发誓,心说再见到烟令颐一定要跟烟令颐恩恩爱爱,可是他再见到了烟令颐,短暂的热乎之后又迅速退温,两人之间还是那个样儿,他跟烟令颐就是处不来。
骨头里难以融合的两个人,就算是两方都促进,也依旧难以融合。
所以文康帝难免不耐烦,他站起身来,说要出去走走。
烟令颐眉眼温柔的送他。
文康帝走了之后,称心嬷嬷便又一次来到了宫里,烟令颐像是没见到称心嬷嬷一样,依旧如往日一般吃茶看书睡觉抄写经书,就当没有这个人。
而文康帝出了凤仪宫之后,不过走了几步,皇贵妃宫中的人就来请文康帝。
文康帝记得皇贵妃——虽然一次没见过,但是这个人的名头他听说过。
据说十分貌美,冠绝后宫。
文康帝的步履便这么拐去了皇贵妃的宫殿里去。
——
文康帝直奔皇贵妃处的时候,大晋之中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跟了齐王一路的烟三将军终于找到了一处好地方,决定在此,送齐王上路。
第33章 杀齐王 烟家人真的有点东西
午后。
齐王的队伍在一处荒野中, 一路向北。
越往北越热,白日越来越长,晚上越来越短, 头顶上的太阳越晒越烈,车顶的铁皮都被晒的滚烫, 车轮吱呀吱呀的往前滚, 人被晒的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汗水在衣服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活生生闷出一层白色的汗渍, 人也不能停, 只闷着头继续走。
此处为北疆郡内, 是两个城邦之间的一处中间路段。跟繁华热闹、井然有序的建业不同,北疆地广人稀,两个城邦都相距甚远, 一眼望去, 只有亘古不变的山和越长越旺的草。
因为太远了,所以两个城邦之中很少互相走动,此处的官道甚至都渐渐被野草埋没, 踪迹全无。
马车用车轮丈量天地,就这么一轮一轮的走出去,碾压过石子, 碾压过野草,碾压过石板,一路向北。
此时,齐王的队伍就夹在了两城之中,距离前一城已有二百里路,距离下一处城池还有一百五十里路, 夹在中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队伍只能继续向前,寻找合适的地方。
若是能碰上村落、寨子最好,可上前投宿,若是没有,碰上个破庙也好。
但可惜,这附近什么都没有,最终,他们选择在一处山脚下背风处扎营过夜。
北地多山,亘古相连,绵延不绝。
此山名为梦泽山,石径俯云壑,竹林开幽境,山高水深,攀岩可见初生之日,落水百米不见尽头。传闻山中有仙人,所有入山的人都会被仙人带走,成为仙人的侍奉仙童,所以无论是当地人还是路过的路人,都会选择绕山而行,不入其中。
当然,齐王不信这些神话,他不入山并非是里面有神仙,而是因为里面有山蚂蟥。
北疆的山里特产山蚂蟥,就连厚厚的铁皮盔甲都阻挡不住。
老一辈的人常说蚂蟥雨,说的就是这些虫子们,这些虫子弹跳力极强,可以从一片树叶上跳到另一片树叶上,从这片树叶落、用尽力气落到另一片树叶上的时候,就会发出“啪”的一声,像是雨水打在树叶上。
它们可以从很远的地方嗅到人味儿,一旦它们嗅到人味儿,就会疯了一样弹跳过来,成百上千的蚂蟥落到叶片上,像是下了一场雨。
它们会找到人身上的所有缝隙,鼻孔,耳朵,嘴巴,用尽力气钻进去,只要是有血的东西,都会被它们活生生吸死。
若是一定要进山,北疆的战士们都会专门服用专门的驱虫丸来保护自己的身体,但是这种药丸对身体伤害极大,所以不到必要时候,齐王不进山,只在山脚下扎营。
眼见着天色渐晚、齐王下命后,一众将士们立刻开始清扫地盘,用火烧出一片安全地区,然后燃烧驱虫草。
这种草虽然远不如吃进肚子里的驱虫丸,但不伤身,平时是所有人的必备品。
驱虫草一烧,浓浓的烟雾便随着火光一起直直的飞上天空。
北疆孤烟起,山边落日圆。
当时暮色四合,火把放出了浓烟,狠狠地熏上了天边的太阳,太阳被驱赶,灰溜溜的敛起光芒、坠向山中,天地间仿佛间就只剩下了这一条孤烟缓缓上升、逸散。
这是独属于北疆的寂寥。
北疆燥热,人却悲凉,风过了这里,也沾染了几分苦呛的气息,呼啸着,卷向下一处去。
——
齐王这头的火光冒起来,驱散了各种虫类的同时,也提醒了某些一直跟在暗处的鬣狗。
在距离齐王扎营队伍的十里外,一队队伍正潜伏隐匿在山沟沟里。
队伍足有二百人,人数多于齐王队伍一倍,但是这些人却与齐王不同。
齐王一路明目张胆前行,他们却只能暗中隐匿,到了夜间连驱虫草都不能点,条件辛苦于齐王百倍。
而这一队人却从来没说过一句苦。
二百人的队伍安静的没有一丁点动静,他们埋在野草之中,发现虫子趴到身上就沉默的掐死,再喂自己吃一颗驱虫药,皮肉被铁靴磨烂,骨头似乎都被蛀空,但他们依旧不能停下。
因为他们是烟家的亲兵,百死无悔的死士,因为在他们前方,烟三将军傲然挺立。
将军在,他们就不会倒。
突然间,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众人抬眸看去,是派出去的斥候回来。
“将军。”回来的斥候向人群最前面的烟三将军禀报道:“齐王队伍已全队歇息。”
深深的夜色中,寂寥的树林里,烟三将军望着远处的烟火,握紧了手中的烟家刀。
苦涩的风从齐王处而来,掠过烟三将军的眉眼,吹过他半百的发鬓,停留在他藏着冷光的眼眸中。
烟三将军很老了,他是太后的弟弟,今年也是五十来岁的人,瞧着垂垂暮已,但如果你看到他的眼,就会突然惊醒,记起来这位老将军驰骋疆场、势不可挡的故事。
他是太后手中最锋利的刀。
烟家军魂永胜,他的刀锋会顺着太后的手冲向任何一个方向,包括齐王。
在太后和烟家军的眼中,齐王就是一个最大的威胁,甚至比南雪国和北沼国还要大,除齐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他们杀了齐王,对江山没有坏处,只有好处。
当然,在齐王眼中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其实也没有对错,只有视角,烟将军今日就算是死于此,都认为自己没有做错。
当风又一次掠过面颊,烟将军握紧了手中刀刃,道:“整军。”
身后的兵将沉默的站起身来,随着将军开始做最后的准备,甲胄齐整的碰撞到一起,发出规律的清脆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号角,在他们心中吹响战斗的前奏。
就是今日了。
烟三将军望着远处的烟,想,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晋——从某种角度上来说,烟家人都是一样的脑子有病,从太后到烟令颐,从烟令颐到烟三将军,他们都执着的用自己的角度去处理所有事,并且坚定的认为他们是对的。
寻常人偶尔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都会迅速给自己摁下去,然后当做无事发生,但是烟家从上到下都是固执己见、自信满满、执行力超强的人。
太后一路爬到最高,把先帝的各种儿子亲戚全都弄死,只留下她自己的;烟三将军在外征战百战百胜,对内埋伏坑杀齐王;烟令颐杀夫窃子,身上被刺客划出两刀都要把齐王裤子扒了来一回,他们是真的敢打敢干,一群不怕死的疯子。
他们学不会和别人和平共处,别管她们面上做的多好看,背地里都要将一切危险扼杀到摇篮里,太后杀齐王,烟令颐杀文康帝,都是一个路子,而且他们永远都不会后悔,就算是真的被人用刀刺在了地上,他们也会用最后的力气嘶吼,一切都是为了大晋!世人不懂我的忠贞!
要不然能生出烟令颐这样的孩子呢!烟家血脉可见一斑。
“一切都是为了大晋。”
烟三将军握紧手中刀,铿锵有力的命令众人在夜色下逼近云梦山。
当云梦山脚下即将发生一场厮杀时,建业中依旧花团锦簇,歌舞升平。
——
天边渐晚时,文康帝已经走到了清雪宫。
清雪宫里的皇贵妃正在挑选今岁朝贡的一批宝石。
这些宝石本来该先送于皇后处,但皇贵妃执掌凤印之后,就开始把手四处乱伸,试探别人的底线,也试探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因此有意无意的给自己划拉来了不少好东西。
最好的绸丝,最贵的宝石,据说还有能嫩肤养颜的珍珠粉,山一样的宝贝堆积过来,填满了清雪宫。
萧云繁没兴趣要这些,将直接赏给了身边的宫女,她的宫女们高兴地围着珠宝们团团转,叽叽喳喳的挑来挑去,她只倚在矮榻上,用银叉子吃西瓜、看着她们。
这些宫女们都是从南雪国被带来的,是萧云繁身边的心腹,萧云繁待她们很好,从南雪国来的心腹用一个少一个,一点外物没有人重要,赏便赏了。
烛火盈盈的光芒落到这群宫女们的面上,她们笑着闹着吵着,恍惚间让萧云繁想起她年幼时,一群小丫鬟围着她喊公主的画面。
一转眼,她们都随她来了千里之外。
幸好,她没有对不住她们。
虽然不知道仁寿宫的那位是为什么将这么大的权柄送到她手上来的,但是既然送来了,她就要好好握紧。
皇后还有临近一年的时间才生产,这一年之内,她一定要在后宫里各处安排下她的人,她虽然是后从旁国来的,但后来者居上,她未必干不过本土这些人——当然了,做皇后是不可能的,她自己心里有数,南雪国到底是外族,血脉不正,她生的孩子一定不会是皇上。
等皇后生产了,她手里的权柄还得老老实实地交出去,谁让她们南雪国是大晋附属国呢?她就算是公主,在这里也是低人一等的公主。
但那也是以后的事儿了,她现在大权在握,正风光呢。
眼瞧着下面的这些宫女们开心,萧云繁也勾起了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