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陈锦云正团好了雪球,趁陈锦时不注意,往他背上砸去:“大哥哥,我帮你报仇!”
陈锦云力气不大,雪球砸在陈锦时身上跟个羽毛似的,他回头见是陈锦云,故意板着脸:“小丫头片子,胳膊肘往外拐!”
他弯腰横抱起她:“看我不揍你一顿!”
陈锦云一边挣扎一边喊:“谁让你欺负大哥哥了。”
进了堂屋,陈锦时才把陈锦云放下。
陈锦行对沈樱道:“阿姆,太后娘娘赏了我一支赤金步摇,想来你会喜欢。”
说着,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只木匣。
沈樱轻轻摇头:“我也用不着这
个,你婚期在即,何不留着赠给你的新婚妻子呢?”
陈锦行拉着她的手把木匣塞给她:“新婚妻子是新婚妻子,阿姆是阿姆,父亲去世前,特地耳提面命过我们,要一辈子把你当母亲侍奉。我既得了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你。”
说着,他轻飘飘瞟了陈锦时一眼。
陈锦时没搭理他,转而看向沈樱:“阿姆就收着吧,也算我哥有良心。”
“阿姆永远是阿姆,我自然得有良心,”陈锦行侧头看他,“陈锦时,你没有吗?”
陈锦时手里的橘子瓣刚递到嘴边,闻言动作一顿,抬眼锐利地看向陈锦行:“哥哥,你……”
“够了。”
兄妹三人齐齐看向沈樱,她站起身:“我去看看灶上饭做得怎么样了。”
沈樱出去,陈锦时也站起身,冷冷瞥了陈锦行一眼,然后跟上去。
她没去灶房,哪儿也没去。
她需要有地方透口气。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雪光映得四处白得刺眼,冷风吹得她脸颊刺痛,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阿姆,风大,回去吧。”
他将一件带着体温的斗篷披在她肩上,顺势从后搂住她,用他的整个胸膛为他挡风。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度,一点点捂热她的指尖,沈樱挣了挣,没挣开,只好由着他。
“我不想回去,陈锦时。”
陈锦时头埋进她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我知道,那就不回去。”
沈樱一口气又憋回去,改口道:“那不行,那还是得回去。”
他埋在她颈间轻笑,她被他的气息挠得酥痒。
他低头看着他揉捏着她的手,轻声道:“我哥他什么都知道,咱们瞒不过他。”
沈樱的心轻轻一颤,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听他缓缓道:“他早就知道,我是个混蛋。我想亲吻我的阿姆,我想占有我的阿姆……他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早就劝过我了。”
沈樱指尖猛地收紧,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少年人的胸膛还紧贴她后背,心跳声震在她耳边轰鸣。
察觉到她的紧张,他轻轻揉着捏着她的手,继续安抚。
“陈锦时,他都劝过你了你还……你疯了。”她的声音发颤,差一点,差一点他们不会到这个地步的。
“我没疯。”他的唇擦过她的耳垂,带着滚烫的温度。
“阿姆,我清醒得很,你以为只是疯一次我就会变成这样吗?不,日日夜夜,我都在肖想你,已经很久、很久了。”
若是她转身,便会看见他极尽痴迷的眼眸。
沈樱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气息裹着滚烫的欲望,缠得她喘不过气。
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无耻情愫,在他直白的话语里翻涌上来,搅得她心湖大乱。
“你……”她想说些什么,却被他轻轻咬住耳垂,细碎的痒意混着战栗传遍四肢百骸,“别这样……”
她闷哼一声,彻底软倒在他怀里。
“沈樱,看着我。”
他扳过她的肩,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看看他,他的眼尾泛红,像染了胭脂,里面翻涌的痴迷几乎要将她溺毙。
他轻轻扶着她的脸颊:“我知道你怕什么,可你摸摸,这里面全是你。阿姆,没有你我会死的。”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他不止一次说起这句话,但第一次说得这么认真。
沈樱显然只把这当做一句轻飘飘的誓言,没有她,他怎么会死呢?
他的病已经好了大半了,有她的药在,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死的。
“阿姆……”他哽咽着,埋在她发间。
沈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软。
不对,他会死,他会拿剪刀割自己的手腕,他会自己杀死自己!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轮廓分明的脸,指腹擦过他泛红的眼尾:“时哥儿,你过来点。”
他轻轻垂首,她主动吻他,她睁开眼,眼底亮着光:“以后别做傻事了。”
陈锦行看着弟弟追出去的身影,感到无可奈何。
陈锦云后知后觉地问他:“大哥哥,阿姆是生气了吗?是二哥惹的她吗?”
“没有,锦云,不关你的事。”
没过多久,两人一前一后回来,沈樱走在前面,陈锦时跟在后面。
可惜回来得有些急促,没来得及整理好衣领。
陈锦行看见了她颈上的红痕,不动声色地避开目光,在陈兴过来摆饭时,挡在她身前。
“陈兴,把那盘清蒸鲈鱼往阿姆跟前挪挪,阿姆爱吃鱼。”陈锦行道。
陈兴应了声“哎”,陈锦时紧挨着沈樱落座:“阿姆,待会儿别自己吃,我替你挑了刺再吃。”
“阿姆尝尝这个。”陈锦时夹了块晶莹剔透的腊肉往她碗里送,“哥哥从京里带回的就是不一样,闻着比咱们府里自己做的香。”
陈锦行开口道:“阿姆若是喜欢,过些日子我再从京城带些回来便是。”
沈樱夹着腊肉的筷子顿在半空,终究还是送进嘴里,腊肉的咸香混着松木熏过的醇厚,好吃是好吃,就是被两人盯着,多少有些坐立难安。
“是不错。”她含糊夸了句。
“阿姆素来吃不得太咸。”陈锦行说着,给她盛了一碗藕汤。
陈锦时已将鱼刺剔好,一大块鱼腹肉放到她碗中,“阿姆快趁热吃,凉了就腻了。”
见她没拒绝,陈锦时愈发肆无忌惮。见她夹了口青菜,他立刻把菜碟往她跟前推;她端起茶杯,他先一步续了热水。
陈锦行侍奉得倒也很殷勤,但他没有陈锦时那么没脸没皮,只得堪堪避让。
腊月十六这一日,陈家府门都被泼天的红绸裹得严实,大红喜字贴满了每扇窗棂,连廊下悬的宫灯都换了簇新的红纱。
沈樱天不亮就起身了,穿着件石榴红的褙子,正指挥下人给门前刚立上的两尊石狮子也系上红绸,陈家如今门第不同了。
“再去看看锦行那边妥当了没,得早些过去迎亲。”
正说着,陈锦时披着件白狐裘从门外进来:“街坊邻里的红封发出去了。阿姆怎么穿这么少?”
他不由分说往她怀里塞了个暖炉,伸手替她拢了拢衣领。
沈樱拍开他的手:“今天别捣乱。”
陈锦时撇嘴,眼睛却始终黏在她脸上:“我是那种人吗?阿姆今天真好看,比新娘子还好看。”
沈樱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暖融融的。
陈锦云穿着身粉红色的棉袄过来,手里举着朵绒花:“阿姆看我穿这个好看吗?”
“好看。”沈樱取过绒花,笑着替她别在发间,揉揉她的脸蛋:“我们锦云就要有嫂子咯。”
陈锦行穿着大红喜服从里院出来,金线绣的龙凤呈祥在晨光里闪着亮,衬得他本就清俊的眉眼愈发沉稳。
他走到沈樱面前,微微颔首:“阿姆,我该出发了。”
“路上当心些,”沈樱从丫鬟手里接过披风,替他系在肩上,“别误了吉时。”
“知道了。”陈锦行的目光在她颈间扫过,她今天裹得严实,倒没瞧见红痕。
“去吧。早去早回。”
门外开始响起震天的鼓乐声,夹杂着街坊邻里的哄笑。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门,沈樱站在门阶上望着,直到那片红色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往回走。陈锦时亦步亦趋地跟着,忽然伸手牵住她的手。
“沈樱,等会拜堂,你就站我旁边。”
沈樱想挣开,却被他攥得更紧。
“好。”
两人闲
坐了一会儿,陈锦云出去散喜糖了,不一会儿,二房、三房的人也来了。
沈樱起身出去迎人,刚走到回廊拐角,他忽然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阿姆,哥哥都要成婚了,你什么时候能嫁给我?”
“再说吧。”她脸色难看。
陈锦时却不可能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你先答应我。”
外面聚的人越来越多,又有人高喊:“新娘子的花轿快到了!”
沈樱声音带着点急:“陈锦时,今天别胡闹,快放开我,你这样会被人看见的。”
陈锦时巴不得被人看见,死死不松手。
沈樱发怒:“这件事情绝不可能!”
他怔怔松手,喃喃道:“我没胡闹。”
沈樱神情淡漠地看着他:“够了,真的。”
她厌恶这样界限不明的感觉。
她原本是将规矩框定死了的。
在她框死的范围内,做什么都可以,她也乐在其中,但若要拿到明面上来,那就抱歉了。
“陈锦时,你越界了。”
他一脸无辜,装作听不懂:“别凶我……”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波澜,像一潭深冬的湖水,更像是用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向他。
抽吧,抽死他。
他被这目光钉在原地,指尖蜷得发白。心底像有野草疯长,挠得他发慌。
她转身要走,她真是一个冷漠到极致的女人。
“阿姆,我会是你的乖孩子,我会听你的。阿姆训诫我吧,你会快乐,我会改正。”
第39章
对于他的示弱,沈樱感到满意。
她奖赏般地,朝他轻轻点头:“嗯,陈锦时,只要你乖一点。”那就一切好说。
陈锦时缀在她身后,两人往前院走去。
鼓乐声充斥了整个天地,喜庆一层叠过一层漫过陈府的院墙。
唢呐吹得震天响,混着锣鼓的咚咚声,铺天盖地的红占据了沈樱的所有心绪。
今天是陈锦行的大日子,也是她的。
她唇角扬起浅笑,站在朱红描金的府门前。
迎亲的队伍从巷口缓缓移动过来,陈锦行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大马走在最前,胸前红绸结得端正,脸上笑意恰到好处。
轿夫们吆喝着,将八抬大轿稳稳落在地上,陈锦行上前,他依礼用红绸牵出轿内人,往府中去。
大红盖头遮了新妇面容,一身正红绣凤的嫁衣,金玉佩了满身,叮当作响。
沈樱侧身让开主位,看着新人一步步踏上台阶。宾客们陆续登门,见了她便拱手道贺。
“恭喜沈姑娘”“贺喜陈府双喜临门”的话语入耳,她一一笑着应下。陈锦时始终站在她身后,应她要求,隔着半步远。
只有在有人不小心撞到沈樱时,他才会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用胳膊牢牢挡在她身侧。
吉时快到了,沈樱沿着红绸往里走。老爷子跟老太太倒是不客气,已经到主位上坐下了,身边围着些与二房相熟的宾客,寒暄吵闹着。
高堂上,依前议摆着他们父母牌位。沈樱没有靠得太近,她倚在门边的位置站定,陈锦时忽然伸手,拉着她往里走。
她一怔,想抽回,却被他牢牢攥住。
“阿姆,到前面去些,你站在这儿,他们都看不见你。”
他的掌心滚烫,隔着衣料贴过来。
沈樱被他拉着往前一步,恰好立在供桌左侧,陈锦时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掐了一下。
新妇被陈锦行用红绸牵着,缓缓踏过门槛。门前摆着一盆碳火,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跨过,寓意着往后日子红红火火。
两人并肩走进正厅,宾客们围站两侧,屏息而视。
沈樱也放轻了呼吸,只有陈锦时,还牢牢贴在她身后,他的心跳声“砰砰”传来。
所有流程和仪式沈樱都提前安排好了,司仪高声唱喏:“一拜天地——”
陈锦行与新妇同时转身,面朝门外天地,深深鞠躬。
沈樱看着看着,忽然热泪盈眶。真好啊,至少锦行好好长大了,亲眼看着他成家立业,她也好到将军碑前去复命。
颈后忽然拂过温热呼吸:“阿姆,你哭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沈樱没应他。
他扯了扯她身后的衣摆:“有什么好哭的?”
“没什么。”她哑着嗓子道,“看你哥哥这样,高兴。”
身后人贴得更紧:“阿姆,你别哭了,我看着你掉眼泪,我心里难受。”
司仪又唱:“二拜高堂——”
新人转过身,对着供桌上的两个牌位深深鞠躬。
沈樱望着那两块黑漆描金的木牌,泪意更浓。
陈锦时轻轻扯了扯她,四周人多,挤挤挨挨的,她干脆往后一仰,仰靠在他胸膛上。
他的手臂本能地环住她,衣袖宽大,旁人倒是瞧不出来。
沈樱就着这姿势靠着他,鼻尖泛酸得厉害。她仿佛看见将军夫妻二人含笑望着这满堂红。
“夫妻对拜——”
陈锦行转身与新妇相对,恰好望过来,目光在她微红的眼角顿了顿,朝她微微颔首,似是一种安抚。
沈樱也轻轻颔首,陈锦时忽然伸手蒙住她的眼,一把抹走了她脸上的泪。
“哥哥成婚你就哭成这样?阿姆,我成亲时你要如何?”
她拂开他手:“你成亲与我何干?你哥哥成亲,我才算报答完将军恩情。从今往后,你大嫂就是这个家的主母,你和锦云,往后都得听她的,就算是你的婚事,我也绝不过问,到了年纪,等你大嫂给你说亲也就是了。到时你若愿意给我递个喜帖,我若有空,我便来看看,若是没有,那就算了。”
她絮絮说着,也不知怎的,泪越掉越多。
陈锦时听了这话,也不闹脾气,反而抵在她耳后低声道:“你昨晚还在跟我亲嘴,今日就说起这样的话来,阿姆,你知不知羞?”
沈樱的脸“腾”地烧红,眼泪也不掉了,挂在眼角,收也收不回去。
“陈锦时你……你就气我吧。”
“好好好,是我错了,如今的这些,都是我求着阿姆才得来的,往后我只会听你的话。”他几乎是咬着她的耳根说着这话。
沈樱别过脸,张了张嘴,他都这么乖了,她还能说什么?
她只能任由陈锦时偷偷把她圈进怀里,她的脊背毫无缝隙地紧贴着他的胸膛。
“阿姆,你听听我这里跳得有多快,阿姆,陈锦时永远是你的乖孩子。”
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衫传来,他抬手一下一下抚着她后背的发,无人知晓这个角落所发生的事情,众人只知,时哥儿很有孝心,他一直守在他阿姆身后。
正厅里的喧闹渐渐往内院移去,宾客们追着新人讨喜酒。
二房的太太端着酒壶凑过来,鬓边别着大红的绢花:“沈姑娘,可算逮着你!老太太三请四请你,你也不去……哟,时哥儿也在。”她嗓门亮得像敲锣,转眼便围来一群寒暄的人。
“大房今日真是红火,亏得有沈姑娘里外操持,不然哪能这么体面。”姑奶奶拉着沈樱的手,见着她刚刚还掉了泪的一双眼,“瞧这眼眶红的,是替锦行高兴坏了吧?也是,如今锦行成家,你总算能松口气了。”
见陈锦时紧紧跟在沈樱后面,他姑姑又道:“时哥儿打小就调皮,今后你也别管他了,由着他侍奉你,断没有你再照拂他的道理。”
沈樱还没张口,陈锦时笑着回话:“这是我应该做的,姑姑。”说着,手臂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悄悄揽住了沈樱后腰。
“沈姑娘没白疼他,时哥儿定不会让你失望。”姑奶奶话音落,周围几人附和,说的无非都是沈樱苦尽甘来,陈锦时有孝心又有出息,定能叫她享福那话。
沈樱倒不怕这些人将来反过来戳她脊梁骨,她并非仰仗名声而活,但陈锦时不一样,她到底不愿他背负骂名。
她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
,陈锦时一把将她捞回来,手掌掐住她腰上的软肉,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二太太瞧了二人几眼,笑着道:“沈姑娘,新媳妇娶了回来,往后大房也用不着你操劳什么了,你是不是也该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在咱们金陵,拖到这个年龄未嫁的女子可不多。”
沈樱含笑轻轻摇头:“这个不劳二太太操心,我们族里倒没这个规矩。”
“那怎么行?我瞧你那铺子开得红火,定是要常年住在金陵的,俗话说入乡随俗,姑娘家哪能不成个家?沈姑娘模样周正,又会持家,不知多少人家想求呢。正好我这儿知晓个人家,正找媳妇呢,我看沈姑娘就再合适不过……”
话没说完,沈樱还没张口,陈锦时松开她,捏着拳头挡到她跟前,眼神盯得人心里发毛:“二婶,我看你是皮又痒痒了。”
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神冷厉得像是一拳能攮死人:“我阿姆的婚事,轮得到你嚼舌根?你算个什么东西!一张嘴跟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也配在我阿姆跟前搬弄是非?”
二太太原以为时哥儿如今已是举人,早学了乖了,一对上他这眼神,哪里不知道大房这个混世魔王还是个混世魔王,一点也没改的!
“时哥儿,这大庭广众的,我可是你长辈!”
陈锦时逼近她,由上而下,浑身是邪气,低声道:“我知道,二婶,我又没打算真的做什么?我只是说,滚!听清了吗?”
二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作声,她是真的怕陈锦时!
姑奶奶拉着她,给了她个台阶:“走吧,走吧,咱们该去看闹洞房了。”
二太太顺着台阶下:“哼,时哥儿,我不跟你多说,你等着你祖父来教训你!”
陈锦时没理她,转过身,脸上的戾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在沈樱面前就像只摇尾巴的狗。
沈樱捂着嘴,压低声音轻笑:“陈锦时,你别闹!”
“你笑什么?我说错了?她本来就像块臭石头,你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整天盯着你嚼舌根,我看见她就烦。”
沈樱拍开他试图捏她脸颊的手,眼底漾着笑意:“我又不在意她说什么。”
“可我在意。你是我的人,谁也别想打你的主意!”
他说话总是带着这种蛮横的语气,沈樱听了,一笑而过,并不放在心上。
远处闹洞房的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夹杂着喜娘唱喏的吉祥话,倒衬得他们这边格外安静。
沈樱望着他年轻张扬的眉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知道你能耐。走吧,咱们也过去看看。”
动作间带着不自觉的亲昵,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地发生。
陈锦时圈住她的手,拉着她往那处走。
一路经过不少宾客,他们相连的手被掩在宽大的衣袍之下,在有人靠近时,她自然而然地抽回,他怅然若失地蜷起指骨。
陈锦行刚从内院出来,额角带着薄汗,胸前的红绸有些歪斜,目光对上了他们,随即快步过来,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沈樱脸上,语气温和:“阿姆,里面都在问你们呢,怎么在这儿站着?”
内院正屋里挤满了人,老太太坐在上首,见了她,忙招手:“沈姑娘,快过来坐。”
新媳妇正被族里妯娌婶姨们围着说笑,一见着她,忙转过身来,规规矩矩地福了身:“小女见过阿姆。”
沈樱托她起来:“妹妹不必客气,快起来。”
这一声妹妹,实是称呼得谦逊了,众人皆知,沈姑娘如今不愿以长辈自居。
老太太道:“锦行如今成家了,你也该歇歇了。往后这大房的事,合该都交由张氏操持,你也可清闲些。”
沈樱刚坐下,就见陈锦时挤开两个看热闹的亲戚,端着一碟蜜饯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颗金橘脯:“阿姆尝尝,甜的。”
他指尖蹭过她掌心,带着点刻意的磨蹭,沈樱没看他,却还是把蜜饯含进嘴里,酸甜的滋味漫开,带着几分涩意。
听了老太太这话,张若菱忙道:“都是媳妇应该做的,阿姆,今后尽管歇着,享清福便是。”
沈樱看着她,正要回话,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拽了下,她回头,陈锦时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杯茶。”
沈樱瞪他一眼,这是个什么场合?
陈锦时却像没看见似的,老太太见状斥了他一句:“你也老大不小了,没点正经事做吗?整日黏在沈姑娘身边像个什么样子!”
何况他这年纪,本不该再混在内院里。
果真是个没娘教的,沈姑娘又是个外族人,懂什么规矩教他?
陈锦时跟老太太回话,眼神却直勾勾盯着沈樱:“我给我阿姆倒个茶,你老人家多管什么闲事?”
他故意侧腿坐在她的椅子把手上,一只手圈过她的背,支在她另一边的把手上。
两个人看起来,就像黏在一起似的,他手长腿长,半站半坐的姿态,还是将她整个人包裹于身躯之下。
老太太被他噎了一嘴,张口想骂,又怕陈锦时当众下了她的脸面,他又不是没做过这事。
沈樱后背抵着他温热的胸膛,她拧他胳膊,被陈锦时拉住,他得寸进尺,在她腰侧轻轻抚了下。
她正要发作,他已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温茶递到沈樱嘴边,姿态亲昵,不知道的还当沈樱是他媳妇。
陈姑奶奶见状觉得不妥,无奈劝:“时哥儿?别挤着你阿姆了,到一边来站着,要奉茶就好好奉。”
沈樱轻咳了一声,伸手接过嘴边的茶,然后放到桌上,又端端坐着。
陈锦时如姑姑所言,站起身,乖乖侍立在她身侧,慢悠悠给她剥了满满一碗核桃吃。
“你看看这孩子,真是小时候被你惯坏了。”姑奶奶朝沈樱无奈地摇头,“那时候家里谁不嫌他?也就你来了不嫌他。”
沈樱瞥了陈锦时一眼:“他小时候可怜,招人疼。”
“沈姑娘是心太善,哎……”说着,他姑姑眼底就这么渗出泪来。
老太太瞅她一眼,斥责道:“这大喜的日子,你哭什么?”
陈家二房、三房的那些人,并不知道她当初跟着将军回来,是因着救命之恩的缘故,将军也特意瞒了过去,只对外称是请她回来照拂时哥儿身体的,只是做个随府的医师,身份上不太郑重,便又添了个“阿姆”的名头,连带着叫三个孩子都承她的情,侍奉她。
姑奶奶忙用帕子拭了泪,笑道:“是我失态了,今日该高兴才是。再说,那也都是过去的事了。”
陈锦时还欲在她跟前腻着,陈锦行从房里出来,揽过他往出走:“跟我去前院儿敬酒,大男人在后院儿女眷堆里待着像什么话?”
陈锦时盯着他笑:“哥你挑了盖头了?新娘子好不好看?”
陈锦行被他问得耳尖发红,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这是你该问的?”嘴上斥着,眼底却浮现笑意。
陈锦时跟着他往外走,要迈过门槛时,回身,当着众人的面:“阿姆,我很快回来。”
陈家一个远房的婶子笑道:“瞧这哥俩,跟沈姑娘感情真好,时哥儿也不像小时候那么浑了。”
姑奶奶道:“可不,锦行性子一向稳重,对沈姑娘向来是尊敬的,时哥儿性子虽野了点,这两年也唯沈姑娘马首是瞻,平常最听她的话。”
二太太寻着这样的话头,便接道:“可不是嘛,在时哥儿眼里连他亲祖父亲祖母也得排在沈姑娘后面。”
老太太脸色骤然变得难看得很。
姑奶奶连忙斜眼示意自家这个爱得罪人的二嫂,快闭嘴吧您。
正说着,底下人呈上来几碟新做的点心,张若菱站一旁道:“各位都尝尝,是我带来的厨子做的,不知合不合口味。”她脸上还带着红晕,眉眼温顺。
“好孩子,你有心了。”
姑奶奶先拿起块绿豆糕,尝了口,赞道,“手艺不错,比我们府上的厨子做得好。”
张若菱腼腆地笑:“您喜欢就好。”她看向沈樱,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阿姆也尝尝。”
她嫁来之前,她母亲耳提面命过,说陈家那些亲戚,全都不用在意,就算是老爷子跟老太太,她也不必费心讨好,陈家两位少爷也压根没把他们放在心上,唯一需要她费劲讨好的,只有沈姑娘。
沈樱拿起一块桂花糕,对张若菱温和笑道:“你有心了,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这般客气。”
张若菱看着沈樱的眼神愈发亲近。
阿姆好温柔,不仅不摆架子,待人还亲和极了,与她说话时,恰到好处的笑容只让人觉得舒服。她唇角总是噙着浅淡的笑意,就像春日湖面拂过的风,轻轻柔柔的。
她的眼神是一汪清水,与陈家这些婶姨妯娌的,一点也不一样,它清澈而包容,让人不自觉地想靠近,想信赖。
就像此刻,张若菱看着她温和的眉眼,之前的忐忑忽然就散了。
院外一阵喧哗,宾客尽欢。
沈樱一边与人应着话,目光不自觉往院外瞟了瞟。
又听姑奶奶正与张若菱闲话家常,问起她家里的光景。
“……家父在苏州经营绸缎庄,不算大富大贵,倒也安稳。”张若菱轻声回话,手指绞着帕子,显然还有些拘谨。
老太太道:“苏州的绸缎是出了名的好,往后府里做衣裳,倒能仰仗你家留意些。”
张若菱愣了愣,轻轻点头:“应,应该的。”
沈樱轻轻蹙眉,目光扫过两人,到底没有出声说些什么。
前院,杯盏碰撞声混着高声笑谈传进来。
直到夜色渐浓,宾客散去大半,陈锦时带着一身酒气从外院进来。
沈樱刚送走老太太她们,与张若菱站在廊下轻声说着话,月光落在她侧脸,柔和得像幅画。
“阿姆。”他喊了一声,嗓音里带着点酒后的沙哑。
沈樱叫张若菱先回房歇着,闻声回头,眉头微蹙:“喝了多少?”
“没多少……”话没说完,他往前迈了两步,身子一歪就往她身上倒。
沈樱下意识伸手扶住,指尖掐住他收得精干的腰线。
她拧着眉看向张若菱的方向,咬牙道:“陈锦时你看看场合!”
张若菱没看出什么,还出言关心:“锦时这是喝多了,我去给他要碗醒酒汤来吧。”
陈锦时头抵在沈樱肩头,抬眼,眼中满是细碎的光亮,朝她懒懒笑道:“不用,大嫂,我有阿姆。”
他脑袋搭在她肩窝,湿热的呼吸从她颈侧扫过,顺势往她身上靠得更沉,得亏沈樱力气大,不然也要持不住他。
张若菱瞧他这样,正犹豫着,眼见小叔子这副模样,沈姑娘又这般辛劳,她怎能不搭把手呢。
“阿姆,你扶他到屋里歇歇,我去端汤。”
沈樱叫住她:“若菱,不妨事,你别管了。”
“可我……”
陈锦时脑袋在沈樱颈窝里蹭了蹭,睁开一只迷蒙的眼看她:“我有阿姆,嫂嫂,不劳你费心。”说着,又蹭着沈樱,“阿姆,我头晕得厉害,快扶我回房。”
沈樱拿他毫无办法,他几乎整个人都挂在她身上。
张若菱正迟疑着,心里暗叹一句,那些亲戚说得没错,小叔子真是够烦人的,沈姑娘估计早都烦死他了。
正好陈锦行也回来,见三人正纠缠,快步上前,浑身卷来一股寒气,拢住张若菱。
他攥住新婚妻子手腕,面容冷硬,盯着浑身都赖在沈樱身上的陈锦时,对妻子道:“跟我回房,别管他们。”
张若菱被新婚丈夫揽着肩离去。
人一走,沈樱正要扶着陈锦时回房,陈锦时站直身子,浑身上下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陈锦时,你!”她瞪着他,训斥,“我还以为你真的醉得不省人事。你在人前胡闹什么?胆子越发大了。”
“怕什么?”陈锦时低笑,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腰,她一个惊呼,整个人已被他拦腰抱起。
“樱樱别动,哥哥都知道的事情,嫂嫂也很快会知道的,你在她跟前装正经,没用的。”
第40章
沈樱在他怀里挣了挣,没什么用。
她感到羞愤不已,为何陈锦时总能做得那般理直气壮?
好像他天生就该是,就该是……她的男人……
他抱着她往汀兰园走,脚步稳得很。
“陈锦时,你胡叫个什么?”她气道。
“我没胡叫,沈樱,我会娶你,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的,你瞒得过谁呢?为什么要瞒呢?”
沈樱被他说得心头一跳,她张嘴咬着他结实的手臂,闷闷说道:“你有想过我吗?我会背负多少骂名?那些人会指着我鼻子骂。”
她想她这样说他会顾忌一些。
陈锦时忽然停下脚步,抱着她倚在廊下一盏红灯笼旁,她听见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他俯身把她放下,她坐在栏杆旁,他掌着她的脸颊:“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并不是不愿意嫁我啊。”
他从没想过她当真害怕这个。
沈樱挥开他手:“就算咱们之间没这回事儿,我也不可能嫁你。”
“沈樱,你怕什么?要是有人敢说你,有一个算一个的,我一脚给他踹飞。”
沈樱静静看他:“你已经长大了,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法子?”
红灯笼的光把他脸上那点狡黠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有一个,妥当的、合适的法子,你便愿意?”
绕来绕去,又被他绕进去了。
她摇头:“可惜世上不存在这么一个法子。”
陈锦时低笑,坐在她身侧,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轻松提起。
沈樱惊呼一声,下意识拢住他的肩,整个人已被他架着坐在了腿上。
她的臀紧挨着他腿根,他双腿夹拢,她骑在他的一条腿上。
他的斗篷拢过她,隔着厚实的衣料,仍能感到两人肌肤相贴的温热之处。
对着他的目光,她两手搭在他肩上,指腹在他后颈处轻轻摩挲着:“时哥儿,乖一点吧。”
他牢牢锁着她的腰,仿佛在两人周遭圈出一方隐秘的天地。
他的掌心烙得她皮肤发颤,他贴着她耳边低语:“你看,这样多好。”
他的呼吸里还是带着淡淡的酒气,让人意外的,感到很安心。
沈樱缓缓弯下挺直的腰肢、僵直的脊背,缓缓偎在了他怀里,抵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鼻腔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夜风卷着絮絮雪丝掠过,陈锦时下颌抵在她头侧,鼻尖被风刮得通红,那种又冷又涩的寒风拂过他鼻唇,他尽兴地呼吸着,好将这样的感觉与怀中温暖对比起来。
就像是……就像是,与她在茫茫雪地里相依为命。尽管金陵的雪永远是那么软绵绵的,没有一点杀伤力。
沈樱的脸颊贴着他胸前的衣料,能摸到衣料下温热的肌肤,还有那处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着她的耳廓。
她难得这样乖顺,任由他将她拥着。
“是啊,这样多好,所以陈锦时,别破坏这一切,就让它这样悄无声息的,缓缓发生,就好了。”
陈锦时没接这话,指腹摩挲着她腰间的衣料,远处传来丫鬟们走动的脚步声,带着灯笼的光晕从走廊尽头晃过。
“该回去了。”沈樱推了推他的肩。
陈锦时无奈松开,看着她从他腿上下去,他紧跟在她身后,回了房。
“这会子,哥哥他们已经在洞房了吧?”
沈樱点亮房里的灯,回头瞪他:“你个半大小子,懂什么?”
陈锦时身子懒洋洋倚在门框上,沈樱抓住他手臂将他拉扯进来,随后将门关上。
他转过身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我是不是半大小子,阿姆还不知道?”
说着,他拉起她一只手往
自己胸腹上放。
沈樱这才发觉,自己就那么一个转身的功夫,他连上衣都脱了。
手掌直直贴上那滚烫身躯,便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肘往后一顶,正撞在他腹心:“一边去!”
陈锦时闷笑出声,非但没松,反而抱得更紧,呼吸拂在她耳廓:“你摸一摸,看看到底是不是半大孩子。”
沈樱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要往里面走,身后那个人跟个癞皮狗一样,死死扒在她身上,不是手在她腰上乱掐,就是鼻子在她颈间乱嗅,边嗅还边发出“嗯嗯啊啊”的气声。
“阿姆……今晚哥哥过好日子,你能不能让我也……”
“不能!”
“求你了,阿姆,这个家里,我是最可怜的孩子,你是唯一可怜我、疼惜我的……”
赏我一点吧,就一点。
说着,还不等沈樱答话,他已拦腰抱起她,往床上走去。
他不是等人喂进嘴里的那种小孩,他是自己就会取用的那种小孩。
沈樱起先是想的要挣脱的,但她象征性踢了两下,什么也没踢到,一方面,陈锦时的胳膊跟铁一样坚硬,另一方面,他毕竟是她最疼爱的孩子,她想让他如愿以偿。
好吧,其实她自己……
她只觉天旋地转,后背已轻轻撞在床榻的软褥上,片刻之间,陈锦时的身躯覆上来,他的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沈樱的手腕被他按在枕侧,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一寸寸描摹,最后定在她唇上。
“阿姆……”他低唤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哑。
沈樱听着他这样的声线,只觉浑身都被架在火上烤。
“陈锦时,现在别这样叫我。”
沈樱偏过头,却被他用指腹捏住下巴转回来。
“为什么呢?阿姆?”
沈樱目光躲闪,她始终做不到直视他直白的目光。
他头渐渐埋下来,那些“阿姆……阿姆……”便一声一声地将她淹没。
“你就是我的阿姆啊……你躲什么呢?”
“你永远都是阿姆,永远都是,嗯~我喜欢埋在这里。”
辗转厮磨,唇齿相触,气息交缠,沈樱的手不知何时已攀上他的肩,指尖掐进他后背的皮肉里。
谁让他早就不穿上衣了。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外面隐隐约约嘈杂,新房里在叫水,这倒也天经地义。
他稍稍退开些,额头抵着她的,沈樱微喘着睁开眼,他唇上有湿润、微红、被吮吸的痕迹——她留下的。这很不天经地义。
他从她身上下来:“阿姆,你等一会儿,我去打水给你洗漱。”
沈樱拉住他:“别去。”
陈锦时别过头,疑惑地看着她:“为什么不让我去?”
“外面都是人,你若是这时候从我院子里出去,多不像个样子。”
陈锦时歪着嘴笑:“那边眼瞧着要闹上一夜,阿姆的意思,我今晚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胡说什么,等会儿外面没人了,你就出去,记得悄悄的,别引起人注意。”
“那我不出去。”他关上房门,又到床上趴下,侧躺在她身边,扯过她的被子。
他顺势往她怀里钻,把脸埋在她颈窝处:“外面那么冷,还是阿姆的被窝暖和。”
烛火渐渐弱了,只剩下一点昏黄,沈樱望着胸前那团乌黑的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的模样。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陈锦时就是这样,一直在她怀里待着,长大了而已。
长大了比小时候温顺、听话,但是多了一丝攻击性。
但占有她、圈地盘的这件事,跟小时候一般无二。
就好像,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睡吧。”她叹了口气。
他在她怀里蹭了蹭,很快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仍旧没穿上衣,但沈樱裹得严实,他也并未对此提出请求。
她睁开眼,借着微弱的光看他熟睡的脸,他的眉眼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嗯,是乖孩子。
天光透过窗棂漫进来时,沈樱先醒了。
身侧的人还睡得沉,她低头看了眼,陈锦时的胳膊牢牢圈着她的腰,裸着的肩背抵在被外,却还是浑身火热。
她伸出手,想把被子往他那边拉些,他含糊地哼了声“阿姆”,眼都没睁。
直到门外有丫鬟在喊:“沈姑娘醒了吗?大爷跟大奶奶要过来敬茶,问您起了吗?”
沈樱心头一紧,用力推开陈锦时,轻声道:“醒醒,你该走了。”
陈锦时睫毛颤了颤,慢悠悠睁开眼,眼神里还有些惺忪。
“阿姆,你怎的连个觉也不让人好好睡?”
沈樱掀开被子,见不得他光着个身子,连忙拿衣裳往他身上裹,一时,给他披了件谁的衣裳也不知道。
陈锦时皱眉坐起,外头又喊:“沈姑娘?人已经来了,就在门外候着。”
见陈锦时一动也不动,沈樱又气又急,指着窗边:“从后窗走,动作快点!”
她拽了拽他,陈锦时挑眉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模样,动作越发慢条斯理,晨光里,他裸着的胸膛泛着光泽,线条利落。
“阿姆亲我一下,我就走。”
“陈锦时,别胡闹。”
他以为沈樱现在不敢不应。
沈樱瞪了他一眼:“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吧!”
陈锦时笑得眉眼弯弯,正乐得于此。他慢悠悠往床头一靠,她刚刚给他披的衣裳明显小了,早就垮了下去,裸着的肩头越发惹眼,晨光淌在他身上,把肌理照得愈发分明。
那是件水绿色的绸衫,缠在他腰上,随着呼吸,绷紧,散落,绷紧,散落。
他目送沈樱快步走到妆台前,她昨晚穿着的寝衣领口没形没状地敞开着,底下的肌肤泛红,她忙拢得严严实实。
外面的人显是不信沈姑娘这么晚还没起,便又叫了一声,沈樱随手从妆奁里捡了支簪子绾住长发,回道:“起了,叫他们在花厅里候着。”
这个家里谁不知道沈姑娘从来习惯早起,这突然晚起一回,难免让新妇心里忐忑,莫非……这是专给她的下马威?
见大奶奶心急,底下人难免多喊了沈樱两回。
不过片刻功夫,沈樱已收拾得端庄得体,只是回头一看见陈锦时半仰在她床上,怎一个秀色可餐了得,难免红了脸。
她指着他警告:“你且在这儿待着,不许出声,不许乱动!”
他把玩着腰间的水绿绸衫,其实沈樱很少有这般妖娇颜色的衣裳,只是恰好就这么一件,缠到了他精干的腰上。
“知道了,阿姆,我会乖乖的。”说着,他把那绸衫拿在鼻尖嗅了嗅,又躺下,躺在她的枕头上,下半身裹着她的被子,上半身完全袒露,两颗粉色珠就随着呼吸在胸膛上起伏。他一点也没有羞耻心在身上的,在朝向她的时候,要更凸起一些。
沈樱深吸了口气,理了理裙摆,转身绕过屏风出去。
她拉开门,廊下的晨光正好。
“叫他们进来吧。”
她回到上位端端坐下,不多时,陈锦行和张若菱并肩走进来。
新妇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锦裙,头上的赤金步摇轻轻晃着,见了沈樱,怯生生地福身:“给阿姆请安。”
她选择在一个十足合理的时辰过来敬茶,却还是在门口等了许久,很难不心怀忐忑,这是否是个有意的怠慢?
沈樱显然完全体会她这样的心理,并且深深自责自己引起了对方这样的误会。
她向来是个心地很柔软的人,她起身,亲自走到张若菱身前,扶起她:“昨晚有些贪杯,今日才起晚了,真是抱歉。”
张若菱被她亲手扶起,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我们来得唐突了。”
心里那些忐忑散去了大半,只觉这位沈姑娘比传闻中更温和些。
陈锦行悄无声息地打量了一圈沈樱,对方耳尖舵红,神色却坦荡,头发是随意绾起的,衣裳穿得不很正式,却裹得严实。
沈樱往高位上坐了,眼见两人就要跪下,她心头一跳。
她忙道:“锦行!快把你媳妇扶起来。我用不着你们跪。”
这话听在张若菱耳朵里,像是一句客气
话,可紧接着,丈夫的手忽然牢牢钳住她手臂,将她拎起身,站直了。
张若菱一愣,陈锦行接收到了沈樱的请求和暗示,并且表示成全。
既然她不愿难堪,陈锦行便听她的,尽管,他比谁都不想承认阿姆和弟弟的事情。
张若菱还在发愣,陈锦行已将茶盏递到沈樱面前,语气恭敬,只微微俯身:“阿姆请用茶。”
沈樱接过茶盏,只微微抿了一口,勉强笑了笑,便放下了。
张若菱回神,连忙将茶盏奉上。她偷偷看了眼陈锦行,打量并思考了一会儿,总算明白,沈姑娘不愿居于长辈之位。
沈樱接过她的茶,温声道:“往后这家里的事,有不懂的就问锦行,或是来问我也行。家里另外两个孩子,一个锦时,他已经长大了,你别搭理他就是,还有个锦云,寻常也用不着你多操心,但毕竟是个女孩子,她将来及笄、出嫁,都要劳你费心了。另外,这是府上对牌,库房的钥匙,这个家里大半的家财都是将军留下的,还望你今后好生打理经营。”
张若菱连忙点头,接过沈樱递给她的,装着对牌和钥匙的沉甸甸的托盘。
她与父母亲都对这门婚事很满意,陈家大房如今门楣与二房、三房不同不说,陈锦行完全称得上是张家提早押中的宝。
上没有公公婆婆,下只有两个已经长大的弟妹,家财丰厚,她嫁过来便能直接执掌,沈姑娘在这个家虽地位不凡,却并没有什么要打压她或是不肯放权的意思,她刚来的第一天,便把整个家业全部交给她了。
自然,掌多大的权,便要承担多少的事。
“别的没什么,时哥儿他……格外难管教些,日后若我走了,还望你这个做长嫂的,管着点他。”
张若菱听得认真,此刻却面露惊讶:“沈姑娘要走?”
陈锦行解释道:“阿姆当然不会在这里待一辈子,阿姆将来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还以为……阿姆会在这里……”被他们几个奉养一辈子。
张若菱还在喃喃细语,内室忽然传来“窸窣窸窣”的动静。
沈樱端着茶盏的手轻轻一颤,脸色白了几分。
陈锦行与张若菱也齐齐往里间看去。
“这是……里面有人?”
沈樱忙道:“许是有耗子。”
“耗子?阿姆这房间里还闹耗子?”张若菱眨了眨眼,刚要细问,被陈锦行拉住手臂握了握。
陈锦行眉头蹙起,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樱身上,扫视过一圈,又望向屏风里侧。
他脸色很沉,他比谁都清楚,那“耗子”分明是他那个无法无天的弟弟。
陈锦时,你未免进展有些太快了,你真的是,太肆无忌惮了。
陈锦行回过头,故作姿态:“早就让阿姆房里别总留着那些上了年头的老家具了,容易藏些脏东西,改日得叫人进来特地清扫一遍才好。”
沈樱勉强牵起嘴角附和:“锦行说得是,就依你的。”
张若菱手上刚接过对牌,连忙道:“这事儿我来安排,阿姆不必操心。”
沈樱只觉后背发烫,忙岔开话题:“时辰不早了,你们新婚燕尔,该回房歇着。府里的账册我已理好了,晚些叫陈兴给你送去过目。”
张若菱刚应下,内室忽然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地,又夹杂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她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屏风后面瞟,这动静哪像耗子能弄出来的?
沈樱指尖冰凉,强作镇定地对陈锦行道:“还愣着做什么?锦行。”
话应刚落,陈锦行便把张若菱拉着出去。
“阿姆,我们先告退了。”
目送两人彻底消失,沈樱起身关上门,冷着脸来到里间。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陈锦时,你闹够了没有?”
陈锦时从地上爬起来,赤着上身,故意摆出荒唐景致。
沈樱猛地避开眼:“你在发什么疯?”
他轻笑了一声:“阿姆,我在替你逮耗子。”
沈樱瞪他:“我房里没有耗子,你给我滚出去。”
说着,她伸手推他走,总算看清楚他的衣裳是哪一件,连忙捡起来往他光溜溜的身上搭。
“阿姆,我错了。我就是……不想你走,我一听到你说要走的话,我就控制不住我自己。”
就在沈樱怔愣的片刻,他又得了逞,反客为主,把她抵在墙上,吻她的唇。
他膝盖莽撞地抵开她的腿,舌尖撬开她的唇齿。
“唔——”她偏过头腰躲开,气息乱得不成样子。
他的呼吸烫得她皮肤发颤:“阿姆,求你了。”
他沙哑而低沉又带着祈求的嗓音实在令人痴迷,她恍惚间答应了他的请求。
她开始回应他的吻,开始在他的身体和墙角的夹缝间,变得双腿发软,需要倚靠他才能站立。
他吻得越来越急切,而她全然接招。
沈樱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他的肩,搂住他的脖颈,以此来借力,以便更好的深入。
可惜房间内天光大亮,在陈兴在外叩门的第一瞬,沈樱就从那样的痴迷中脱离出来。
她抽开陈锦时,唇舌也跟着抽离,“啵”的一声。
他缓缓睁开尚且迷蒙粘连的眼,委屈而不解的看着她,直到门外再次传来声响:“沈姑娘,你在吗?账上出了些差错,我想了想,还是先弄清楚了再交到大奶奶那儿去比较好。”
她朝他:“嘘——”
陈锦时无奈退开。
她走出他的包围,走到外间,打开门,与陈兴就站在门口交谈。
陈锦时轻声跟过去,隐在门后,光照不进的地方。
她从陈兴手中接过账本,感受到他藏在门板后的视线,手心一阵汗津津。
“哪处不对?”她声音尽量放平,领口的衣襟不知何时散开了些,露出底下薄红的肌肤,刚被陈锦时吮过的地方。
好在陈兴并不敢乱看,只低头翻着账册:“上月采买的云锦,账上记了十匹,库房只入了八匹……”
那些话语并不能很好的传入沈樱的耳中。
直到陈兴察觉,已经过去好一会儿了。
“沈姑娘?”
“嗯?”沈樱回神,“许是路上损耗了……”
后腰被人轻轻抚摸着,若有似无的呼吸,拂在她后颈。
“路上应当不会损耗这么多。”陈兴还在较真。
沈樱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陈锦时的手正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滑。
那动作隐秘而大胆,像在无声嘲笑她此刻的故作端庄。
那时候的想象,成真了。
他视线的质感变成了实质。
就好像有人的两只手掌……。
是真的。
她能想象隐在门后,他的模样,她侧身倚在门框上,没有透出半点缝隙,好似天生给他留的放肆机会。
你太放肆了,陈锦时。
她手捧着账本,手指微微颤抖。
陈兴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面,嗡嗡地漫进耳朵。
那只手掌忽然加重了力道,沈樱猛地合上账本:“我知道了,此事容后再议。”
陈兴一愣,这才认真打量起沈姑娘来。
对方毕竟是主子,尽管觉得对方有些不对劲,他也不好肆意打量。
“还有别的事吗?”她的声音发紧,刻意维持冷硬。她有点狼狈,那只手像是在丈量她的臀线,此时她已知道,他的手掌正好足够完全包裹。
“没有了。”她突如其来的冷硬姿态让人觉得诧异,陈兴连忙接过账册,“那我查清楚了再来。”
“去吧。”沈樱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猛地转身关门,被门后陡然压上来的身躯撞得踉跄。
那只手顺势上移,在她腰侧停留,另一只手撑在门板上,将她困在怀里。
“你脸红了,沈樱。”
他手掌从门板下来,放在她脸上,仍旧滚烫。
沈樱没好气:“陈锦时,这寒冬腊月的,你是不知道冷吗?还不快去把衣裳穿起来!”
他裸着上身在她跟前晃悠一上午了!
他俯身吻她唇角,气息滚烫:“你摸摸我,就知道我冷不冷了。”
他把她的手放在身上任
意一处,她知道,他浑身滚烫,烫得巴不得变成一个火炉。
两人踉踉跄跄往内室走,沈樱被他按在床榻边,后腰撞在床沿,他半跪在地,滚烫的呼吸已拂在她小腹处。
指尖刚掀起上袄的边角,就被她死死按住。
他仰头望她:“阿姆,我永生永世都会侍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