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陈锦时又变回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挑眉道:“既是舅舅,哥哥,那你好好服侍服侍他也是应该的,他若再刁难你,这舅舅便当得也不怎么样,我陈锦时不认他。”
沈樱揉了揉眉心,人家还没说认他们,陈锦时倒好,尽说些傻话。
她放下茶盏,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罢了,我身为晚辈,身为母亲的女儿,既入了京城,不管他们认不认我,我都该上门拜访一番。”
陈锦时一听这话,不乐意:“你去什么?不去!该叫他们来请你过去。”
沈樱抬眼瞧他:“你也真是,我去不去的,与你何干?陈锦时,你未免管得有些太宽了。”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可不久前他们还亲密无间。
张若菱忙劝道:“不过是上门递个贴、问声安,咱们这边笑着脸去,能受什么委屈?时哥儿,你别胡闹。”
“那我陪你去。”
沈家与谢家一样,也占了半条街,不过谢家是占的皇城根儿下的半条街,沈家要稍远两条街市。
沈樱备了厚礼,先递了拜帖,拿出母亲留给她的精巧印章,盖了印,才送去。
到了这日,陈锦时定要陪着她去,沈樱命令他留在府上读书,不必搅和这些事情。
“沈樱,我怕你受欺负。”
沈樱正坐在妆台前梳妆,陈锦时从柜子里给她翻出两套衣裙:“穿这个吧,这个颜色深,显得威严。”
他拿着衣物走到她身后,指腹摩挲着她后颈,声音放得软:“再说,他们给你脸色看怎么办?”
沈樱将他手攥下来,无奈道:“我不是小孩子,在你眼里,我就连这样的事情也处理不好么?”
他脑袋垂下来,下巴抵着她发顶,手伸向前,捏在她下颌处摩挲,远看,他一只手掌能全然包裹住她的脸。
“你能处理好,可你惯会受了委屈往肚里吞,叫人不放心。你既跟了爷,爷是一点委屈也不让你受的,要是旁人敢给你脸色看,就算当场我不发作,事后我总得知道该找谁报仇不是?”
沈樱脸色一沉,挥开他的手,眼睛向上瞪着他:“动不动的,哪儿有那么多仇要报,你乖乖在家读书,就是要跟着我去,你若有进士功名,才更能给我撑腰呢。”
陈锦时望着她冷淡的眉眼,喉结动了动,俯身捧住她脸颊深深印了一吻,随后下巴抵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好,这次听你的,我会成为你的靠山,让沈家那些人总有一日要反过来巴结你。”
沈樱终于被他逗笑:“随你。”
到了定好的时辰,沈樱拎起披风往外走,马车已在门口候着了,她一步迈上去,转身摆摆手:“你回去吧,陈锦时。”
陈锦时站在廊下,晨雾还没散尽,把他的身影晕得有些模糊,偏生那双眼睛亮的很,一眨不眨黏在她身上。
张若菱也过来送,嘱咐道:“若是在那处受了冷待,咱们也不是定要认这门亲戚。”
“知道了,回吧,不过半个时辰马车的功夫,一个个都这么望着我做什么?吃了闭门羹我还不知道回来?”
听了这话,张若菱反倒越发担忧起来。
像她这样的女子,这样的人,若是在亲戚家门前吃了闭门羹,必是要哭着回来的。可沈姑娘不同,她似是天生就不在意这些,也不怕丢脸,张若菱不得不佩服她。
沈樱穿着素雅,身后又无随从,沈家的朱漆大门前两个门房见了她,便先带了几分轻慢,待回去禀过了家主,才出来迎她进去。
沈樱身上一半异族血统,隐隐透着浅绿色的琥珀瞳孔、高健而挺拔的不似汉家闺秀的身姿,无不令府中老人回想起,多年前远嫁楼烦的那位姑奶奶。
沈樱听见了那些絮絮低语的议论,也知道自己本应该一辈子也别出现在这里。
引路的正是位老仆,见着沈樱颇为感慨:“啧,姑娘跟我们小姐真是生得像极了,可惜了。”
“可惜什么?”沈樱问道。
“可惜……当初大小姐与家主闹到了死生不复相见的地步,姑娘这次来,我真不知是好是坏。”说着,他擦了擦额上的汗。
沈樱脚步顿了顿,没多问,只顺着那话轻声道:“我只是替母亲来看看,也不是为了什么。”
老仆叹了口气,引着她穿过两道月亮门,往正厅去。这座宅院处处精致华贵,看得出沈家一门行事矜高,极注重自身门第,怪不得,会不惜与不听话的女儿决裂。
到了正厅门口,老仆先掀了帘子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躬身:“姑娘进吧,家主在里头等着。”
沈樱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正厅里燃着银丝碳,暖意融融,主位上坐着一位银发老者,面容刚毅,眉眼间隐约可见与她母亲有一分毫不明显的相似。
“沈樱见过外祖。”
“你就是令婉的女儿?”沈承安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目光落在她异色瞳孔上时,眉头瞬时皱起。
像是想起了什么扎心窝子的事。
他沈承安的女儿,嫁给了一个蛮子,生了个异族女儿,现如今回来认亲来了,这要他如何相认?
可她……细看倒不完全像令婉,她比年轻时的令婉多了股韧劲儿。站在这满室华贵里,沈承安一眼就能看出,对方不是来讨好他的。
沈樱垂着眼,应声:“是,晚辈沈樱,奉母亲遗愿,来向外祖请安。”
沈承安站立起身,愤怒缓缓转变为震惊,嗫嚅着:“她……令婉她已经……”
他失魂落魄地坐下,也是,令婉与他们早断了往来,他自然不能得知此事。
沈承安手指抖得厉害,指着门外的天:“那地方苦寒之地,又多战事,她自己选的路,这也是她咎由自取!一个京城宅门里长大的姑娘,如何能在那处生活……”
他的肩膀垮了半截,从前坚持的恨,不知怎的,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他目光重新落在沈樱身上,审视她,打量她,眼中仍是锐利。
“你姓沈?”
沈樱颔首:“我汉名随母姓。”
他锐利的目光松了些,目光扫过她,沉默半晌,站起身,语气硬邦邦的:“跟我来。”
沈樱跟着他穿过回廊,绕到后院一处月亮门,推开木门,满院朱砂梅映入眼帘,他转身看向沈樱:“你既来了,就先住下吧,有什么话慢慢说。既然姓沈,我断没有赶你出去的道理。”
沈樱望着满院梅树,看向外祖父,眼眶忽然发热,屈膝深深行了一礼:“谢外祖。不过,我不住这儿。”
沈承安刚松下的眉头又拧起来:“我沈家愿意接纳你,已是我念着旧情,莫非你还瞧不上我这个外祖?”
“外祖误会了,我今日前来,只为拜访长辈,周全礼数,绝无投靠之意。”
沈承安脸色一沉:“你是我沈家的女儿,既然来了,这里就是你的家,莫非你已成婚,有了夫家?”
“我虽姓沈,却并不是沈家的女儿,我生来自由,来去也自由,抱歉,祖父。”
沈承安被这话一噎,只觉得扎心,这外孙女跟她母亲一模一样,他厌恶这样不听话的晚辈,为了自由,连礼法也不顾。
“罢了,随你的意,到后院去看看你外祖母,你就走吧。”
沈承安无意与她多说,又问起,她如今在京城何处落脚的话,沈樱才将陈家之事托盘而出。
“将军待我有恩,待报过了恩情,我便回楼烦。”
沈承安免不得又被气上一阵:“你真是糊涂!为了报恩,连婚事都误了,你瞧瞧你如今都是多大年纪了!在京城,从没有过像你这样老的姑娘!”
沈樱没接话。她原本也是在楼烦过着游医放牧的生活,她不是京城女子。
外祖母身体不好,沈樱不敢多叨扰,对方待她也冷淡,简单看过一眼,问了声好,便要告辞。
沈承安叫方才送她进来的老仆再送她出去:“陈家如今门第尚可,陈济川我也有所耳闻,在皇上跟前是挂了名的人物。你便好生在那处待着,教导好三个孩子,务必不要让他们丢了你的脸面。太医院的事情,我知道了,等老三回来,我会叮嘱他的。既然你不愿留下来,往后在外也不必说你跟我沈家有什么关系。”
沈樱心口泛着酸,她知道老人家希望她留下,正经成为沈家的女儿,从此便是什么事情都要听沈家的安排,她身上的任何事情拿出来对沈家来说无一不称得上是“丑事”,两相本就不合,来见一面是情理,留下来就不合适了。
再者,外祖之所以愿意与她多说几句,无非是她如今所在的陈家门第尚可,不算辱没了沈氏的脸面。
“是,我知道。”
回到陈府,沈樱刻意不见陈锦时,陈锦时却一直在等她。
见她回来,他几步迎上来,眼神先把她上下扫了个遍,见她神色平静,才松了口气:“没被
欺负?”
沈樱避开他的目光,往东厢房走:“没有,就是见了见两个老人家,没什么事。”
沈樱嫌他烦,挥开他的手,陈锦时又缠上来,跟她跟得紧。
“灶上热着银耳羹呢,阿姆,我给你盛一碗过来,你到厅里坐着去。”
他拉着她往厅里走,走在她跟前,她的手被他牵在掌心,她的手臂纤长,被他在空出拉出一道弯弯的弧。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随他去了。
他把她按在椅上,前后无人,他捏了捏她的脸蛋:“等我一会儿。”转身往灶房走。
沈樱忍不住勾起唇角,垂下头,没一会儿,他端着白瓷碗回来,还冒着热气,他小心吹了吹才递过来:“刚温过,不烫了,你尝尝。”
沈樱接过碗,勺子舀起一勺银耳,糯得能化在嘴里,甜意也刚好。她没说话,慢慢喝着,陈锦时就坐在对面,手撑着下巴盯着她。
她放下碗,轻声道:“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不过是得了她一个好脸色,他立刻凑过来,手指轻轻蹭她脸颊,“阿姆,你要我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沈樱偏开脸:“陈锦时,别闹。”她将他手挥下。
他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放得软:“那你靠着我会儿,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羊肉,我再叫你。”
沈樱没应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休息,张若菱知她回来了,连忙从房里出来看她。
手里攥着缝了一半的帕子,目光先把沈樱打量一圈:“早就听说沈家那处规矩大,阿姆没受委屈吧?”
见她来了,沈樱扭头示意陈锦时:“你回房读书去吧。”
她如今整日把督促他读书挂在嘴边,为的正是将军当年的嘱托,要陈锦时好好走科举一路。
像他这样的性子,若不能在这一路上走到顶峰,这一生又如何能甘心?
他如今尚且年幼,若到中年,想起自己本有一身武艺,却被迫从文,最终也只得了个不上不下的结果,他该多么失意。
在朝上做文官少不得要顾忌名声,他幼时再是顽劣不堪,与他赤条条一人来去,也无关,他大可从今日起,做那朗月清风的君子之态,与高门公子结交,也去尝尝那受人追捧的滋味。
可观他今日模样,沈樱实在想叹气。
陈锦时自然不知她心中盘算,在她身边磨蹭了半晌才起身:“读读读,这书我把它读烂,也不知你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沈樱拧眉朝他看去,板着脸:“我看不看你,与你读不读书有什么关系?”
张若菱坐在一旁本没说话,这会子,倒想起些不相关的。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笑着吟:“银屏华鬓人如玉,红袖添香夜读书。要让时哥儿安心读书,身边就差一位红袖添香的佳人,你说他读书跟你看他有什么关系?自古以来,这都是真理呀。”
沈樱怔怔望向她,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诗来。
张若菱捂着嘴,尴尬地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她可没什么意思的。
沈樱耳尖悄悄泛起热意,伸手端起桌上凉茶抿了一口,才压下那点不自在,故意板着脸:“什么佳人不佳人的。”
张若菱笑道:“我的意思是,时哥儿,你得好好读书,往后才有佳人相伴,若是不好好读书,便永远也没有佳人。”
陈锦时似笑非笑一张脸:“嫂嫂有一句话说得对,我读书不就为了一位佳人么?只要她看我一眼,我当真可以将书读烂,我说真的。”
沈樱瞪视他,陈锦时却不怕她的瞪视,反而往前凑了凑,直勾勾盯着她看。
恰在此时,陈锦行回来了。
“陈锦时,不可对阿姆不敬。”
兄长的声音威严震慑,像在颁布一道律令,独属于陈家宅邸的律令。
陈锦行越过陈锦时,走到主位落座,目光先扫过陈锦时那副样子,又落在沈樱身上:“阿姆,听说你今日去沈家了。”
“嗯。见了外祖和外祖母,没见到舅舅他们,说了些家常话,一切都好。”
陈锦行目光又转向陈锦时,语气严肃:“读书是为了你自己,你瞧瞧你整日那副胡闹的样子!”
训斥完陈锦时,他看向沈樱,请示道:“阿姆,依我看,年前就将陈锦时关在房里禁闭,非不让他见天日才可。”
沈樱一愣,接收到陈锦行的视线,轻轻点了下头,双方一致认为,陈锦时这阵子行事有些过分了。
事情的确不该是他想怎样就怎样的。
沈樱虽不愿为难陈锦时,但陈锦行架住她了。
教训孩子,的确不能只赏不罚。
陈锦时一听“禁闭”两个字,脸色瞬间沉下来:“陈锦行,我都多大了,你还搞这一套。”
陈锦行还未开口,沈樱站起身:“够了,我认同锦行的提议,陈锦时,我的确认为你在年前,不,在会试之前,你都需要闭关苦读,这些日子你都不要出门了,我会派人锁住你的门。”
陈锦时坐下,背倚在靠背上,脸色平静下来,挑眉:“既然阿姆都这么说了,我自然听阿姆的。”
张氏也不知为何,丈夫一回来,三言两语的,就要把时哥儿关起来了。
不过她头顶两位都同意的事情,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叹,时哥儿那样的性子,只怕要苦一阵了。
晚膳上桌,陈锦时一直盯着沈樱看,沈樱没有回他一眼。
会试在即,陈锦时太过心浮气躁,她必须得让他降降火气。
“快些吃饭,陈锦时,这应当是你年前最后一次在这里吃饭了。”陈锦行语气冷冰冰。
陈锦时神情一动,夹了块羊肉,往沈樱碗里送:“阿姆多吃点。”
晚膳过后,陈锦行亲自挑了一把锁,带着沈樱把陈锦时推进了西厢房。
旺儿在外看得心急,连忙求情:“大少爷,二少爷他知道错了,他也不是小孩子了,就这么关起来只怕不妥。”
陈锦行瞥他一眼:“他知道错了?你知道他错哪儿了?”
旺儿脸色难看,还能错哪儿?他家爷就那个性子,要说错,他整个人单单站在那儿就能挑出错来。
此时陈锦时在房里乖乖坐着,沈樱看着陈锦行“砰”的一下关上门,就像关上一头暂时平静的凶兽。
门彻底闭上之前,她还看见陈锦时在对她呲牙咧嘴地笑,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不过勉强能猜测,他的眼神并不似他的唇角那般上扬。
锁舌“咔嗒”一声落位,沈樱心里莫名揪了一下。
陈锦行将钥匙递给一旁的婆子,沉声道:“每日一餐从窗户递进去,除了笔墨纸砚,不许送任何闲杂物件。”
婆子应下,旺儿站在一旁,只能偷偷往里瞅。
陈锦行转身往回走,瞥了一眼旺儿,警告道:“你若是帮他开了门,我就把你拎出去发卖了。”
旺儿浑身一颤,连忙摆手:“不,不敢,爷,您就饶了我吧。”
这位大爷自从升了官儿,浑身威严骇人得很!
沈樱别过头,往东厢走,陈锦行跟上来,声音低沉稳重:“阿姆,时哥儿需要修身养性,他那性子,就算闹翻了,这回也别给他开门。”
沈樱轻轻“嗯”了一声,语气也硬了几分:“锦行,你放心吧,我不会再心软。”
天色渐晚,沈樱推开窗,朝对面望去,西厢的灯亮了,窗边隐约可见,他正倚窗执笔而坐,瞧着安分得紧,只偶尔抬手翻书,不知怎的,纸页翻动的轻响,竟能顺着风飘到她耳中。
她恍然发觉,已许久未见他握剑的模样了。
那道身影,逐渐与窗纸上的昏黄身影重叠起来。
那人手腕翻转间,尽是少年人的张扬,尤见剑穗破空时带起的风,撩起他的鬓发。
窗纸上的身影,脊背绷得笔直,执笔的手悬在上方。
这座宅子,实在是太狭窄了。
她看见那具身影顿住,似是遇到了难处。
她看见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又俯身凑近桌面,手指在字里行间慢慢划过,像在逐字斟酌。
她松了口气,落下窗户,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第二日清晨,沈樱刚起身,走到窗边,白日里就这点不好,她看不见他在房中的影子。
好在旺儿从西厢收拾了一阵东西出来,见了她便道:“沈姑娘,二爷天没亮就起来读书了,大爷可真是心狠,一天只让送一顿饭,二爷这身子哪里遭得住……”
一天一顿饭如何就不够了?寻常百姓家一天只吃一顿的多了去了。
沈樱从前在楼烦时,也不知金陵、京城里的大户人家一天要吃三顿并闲时茶点呢。
这样金贵的日子,她也是自打来了陈家,仰仗将军照顾才过上的。
沈樱铁了心这回不能心软:“寒窗苦读之所以叫寒窗苦读,少不了这一个‘苦’字,读书不苦那能叫读书?”
旺儿闭了嘴,转了转眼珠子,又道:“沈姑娘,那我去给二爷窗户再漏个缝儿,得透点寒风进去,叫他哆嗦着手读,那才叫一个地道!”
这话听得沈樱一怔,随即瞪了他一眼,又心想陈锦时身体健壮,虽有喘症,却也许久没有发作过了,透点风进去人也精神些,想来是好的。
“稍开一些,别开大了,冻病了反耽误读书,得不偿失。”
旺儿一愣,低声喃喃:“您这回也真是心狠呐,得,我这就去!”
待他走后,沈樱又在廊下站了片刻。西厢房里一整日都是静悄悄的,陈锦时真是乖得很。
一整日都静悄悄的过去,陈锦行来了一趟,见他在房中好好的,没说什么便走了。
夜深后,沈樱洗漱过后刚吹了灯,房门“吱呀”一声响,她心头一紧,手腕已被他齐齐举起,摁在墙上。
躁动、委屈,力气极大,热气扑在她唇上。
“阿姆,你好狠的心。”声音沙哑又压抑。
“陈锦时,你怎么出来的?”她面露惊惶,既不知他是如何无声无息从上锁的房门里出来,也不知他是否生了她的气。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她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他呼吸里带着急促的热气,将她往后抵,一直抵到妆台上。
他一手扣住她后颈,迫使她抬头,俯身吻下。沈樱猝不及防,浑身紧绷。
他的舌尖强势占满她的唇舌,狠狠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她哼出声,用力推他胸膛,直到她憋得脸颊通红:“你滚!”
他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手捧她脸颊重重摩挲:“我为何不能出来?阿姆,一条尝过肉的狗,让他再去吃素,这是完全不可能办到的事情,你早该有心理准备的。再说现在,难道你要让一头饥渴交加的野狗吐出口中的食物?未免太不切实际!”
第47章
沈樱趁着他放开她的间隙,狠狠喘着气。
陈锦时此时此刻看起来就像个疯子。
“阿姆,不切实际的事情干嘛要去相信?我出现在这里,难道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吗?”
他挟住她的下巴,因方才重重亲吻而肿胀的红唇往上扬起,轻轻张开。
这对他天生便有极大的引诱,他沉入其中,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他做错了什么呢?他只不过是一切听从天命罢了。
沈樱怔怔望他,发现自己无话可以反驳。
若是陈锦时真的乖乖在西厢房内闭关到了明年春天,那才叫痴人说梦。
怎么可能呢?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热气扫得她耳尖发烫,浑身发麻。
躁动顺着耳尖下滑,落在脖颈时,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向上攀附,攥紧了他胸前衣襟。
陈锦时察觉到她的情动,扣在她后腰的手收的更紧。
“阿姆要在这里,还是去榻上?”他的声音哑得像浸了酒,唇瓣擦过她颈侧,留下细碎的痒意。
她偏开头想躲开,他已撩开她裙摆,另一只手用指腹捏住下巴,强行将她转过头来,凑在她唇边说到:“阿姆明明很想我的,我都摸到了,为何还要躲?”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刚好落在他眼底,那里面翻涌着的疯狂,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吞下去。
不等她开口,他的吻又落了下来,这次不再是方才的急切蛮横,反而带着点耐心的研磨,从她泛红的唇瓣,慢慢往下,掠过她的下颌,停在她的颈窝,轻轻咬了一下,带着一声轻喘,像撒娇。
沈樱一向扛不住他撒娇的。
“唔……”沈樱闷哼出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靠在他怀里。
陈锦时察觉到她的软化,手臂微微一勾,就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樱浅呼一声,双臂搂住他脖子,脸颊贴在他胸膛上,到了床上,他压下来,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掌住他结实的臂膀,她悬了一天的一颗心忽然就安稳下来。
她搂着他脖子,他往下去,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样真好啊,晚上,这个床上有他,真好啊。
他俯身扯下她的裙摆,仰头轻笑:“阿姆,你今日真是心狠,你叫旺儿开的窗,真把我冻坏了,手一直哆嗦,连笔也拿不稳。”
他举起那只右手给她看,她仰躺在软枕上,对着昏黄的光打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他的指骨生得均匀又长,自小习武又从文,使他的手掌既生得粗粝宽大,又修长白皙。
金陵人的皮肤都是白的,陈锦时也是。
他举在那儿,轻轻地颤,月光与烛火缠在一起,在他手背上烫过,将那点淡粉的指腹、泛着薄青的血管都映得清晰,指甲盖修剪得圆润整洁。
她忍不住伸手,怎舍得他这双手冻得发颤呢。她指尖还未触到他,那手骤然向下撤去,又骤然贯穿。
沈樱扬起头颅,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肩膀。他肩头的皮肉富有弹性,陈锦时吃痛,却尚能忍受,俯身将她更紧地按在被褥上。
他垂着眼看她,指腹触到的温热使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比方才更甚,他唇边却勾着轻浅的笑:“阿姆,你说说,你到底心疼不心疼?”
陈锦时的吻落在她下颌,指腹轻轻摩挲着,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她:“我今日写了三篇策论,就是这么哆嗦着写的,写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我想你怎么这么狠心,又想晚上要如何找你讨要安慰。”
沈樱的呼吸彻底凌乱,眼底浮起水汽,话到嘴边,只剩下细碎的喘息。
她揉动他的头颅,紧紧捏着他的耳朵,闷声道:“我那是怕你闷坏了,抱歉,时哥儿。”
他对她这样的回答感到不满,很快,他的不满显露出来,她惊呼出声。
“阿姆,你就是一点也不心疼我的。”他拉着她的手,落在腹肌上,“今天陈锦时应该得到奖赏。”
沈樱搂着他的肩,彻底沉迷。
她有时候在想,陈锦时明明是一个公认的,很不乖的孩子,为何他每日都能理直气壮地讨要奖赏,而她每次都认为自己应该给他奖赏。
他好像确实很乖的,难道不是吗?
账内烛火跳动的光在两人身上缠着,渐渐弱了下去。
她靠在他怀里,呼吸带着未平的微喘。他掌心贴着她的后腰,像团暖烘烘的火。
陈锦时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发,声音比方才更哑:“阿姆,我做得好吗?”
沈樱轻轻摇头,将脸往他颈窝埋得更深些:“你弄疼我了。”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床榻变得软绵起来,陈锦时手臂收得更紧,她歇了一会儿,扯过被子盖住自己,脚轻轻踹他:“你该回去了。”
陈锦时将她抱得更紧,直到她又被勒得喘不过气来,两条腿在底下踹他。
他埋在她颈窝里狠嗅了一口,才松开她。
“我明日再来,嗯?”他轻轻摩挲着她后腰。
沈樱没理他,陈锦时也不是一定要她回答,他低笑着起身,弯腰捡起散落在床底的衣物,
动作慢腾腾的。
沈樱被他磨蹭得不耐烦,被子蒙住脑袋,语气带着倦意:“快些滚回去!路上小心些,别被人撞见。”
“知道了。”陈锦时应着,反而俯身凑到床边,隔着被子在她耳边,“阿姆,陈锦时全都给你,一辈子侍奉你。”
声音透过被子闷闷传进来,震得她耳膜轰鸣。
陈锦时听不见她的回应,却也不追问,只伸手轻轻拍了拍被子裹着的一团,像在安抚炸毛的猫。“我走了。”他低低说一句,才终于直起身,脚步放得极轻地往门口挪。
门轴又是“吱呀”一声轻响,又很快归于寂静。沈樱在被子里憋了好一会儿,才敢慢慢掀开一条缝,望向空无一人的门口。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侧,沈樱渐渐闭上眼,倦意漫上来。
在悄无声息中,一夜过去,狭小宅邸恢复热闹拥挤。
沈樱推开窗,西厢房门紧闭,陈锦行特来检查过一遍,见弟弟仍安心在里面读书,连说今年要到父母坟前烧高香,祖宗保佑,陈锦时终于长大懂事了。
西厢确实传出读书声,旺儿说:“二爷今日又是天没亮就起来的。”
张若菱端着托盘过来,见她望着西厢房出神,便道:“这两日读书声就没断过,想来时哥儿是真开窍了,真不得了,明春定给咱家考个进士回来。”
沈樱收回目光,拢了拢衣领,确保颈上红痕被遮掩得严实,“嗯”了一声。
“灶上温了银耳羹,阿姆也一起用点。”
张若菱拉她过去,厅堂里已摆好碗筷,甜香顺着风飘进鼻腔里。
张氏给她舀了一碗,笑着道:“这羹熬了两个时辰的,糯得很,你多喝点。”
“多谢。”沈樱接过碗,舀了一勺慢慢嚼着。
年关将近,张若菱日日都来找沈樱商议,纸上工工整整列好了条目。
“昨儿跟采买的刘管事核对过,腊味得要广和楼的陈年花雕腊鸭,还有山东贡来的风干鹿肉,各备二十斤,除了自家用,还得送出去不少。”
沈樱笑着点头:“你想的周到,送礼时包得仔细些。”
“只是不知,沈家那边要送什么规格的年礼合适?”
沈樱笔尖一顿,抬眼道:“无非是锦行官场交际上的需要,该送什么送什么便是了,锦行若想格外讨好他们一些,你便多替他备些。”
张若菱愣了愣,笑道:“是。”
沈樱与沈家达成一致,互不相认,这节礼自然也不需她格外准备,省得叫旁人见了,打听起她是沈家的谁来,她外祖父也不好张口。
正说着,陈锦行从外面回来,手上捧着个朱漆托盘。
张若菱问他手里拿着什么,陈锦行看了沈樱一眼,将东西交给她。
沈樱打开一看,愣了愣,明白过来,是舅舅给的。
托盘里垫着层月白绢布,放着个暗花锦盒,里面是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红宝石有鸽卵般大小,一看就是好手艺。
上次到沈家拜访,未曾有机会见过舅舅,沈仲礼这个名字,也不过是从母亲嘴里听说过,又听陈锦行说起他近日在太医院的处境,沈樱手抚着宝石,便从这些弯弯绕绕里,听出了舅舅对她的惦念。
以她最柔软的一颗心,始终认为,就算是外祖父也未尝对她没有感情,只是沈家人就是这样,傲慢与自高战胜一切,所有亲情都要靠边站。
但这样就够了,她能从中感受到那一点点的在意,就够了,反正她永远也不能与他们成为一家人。
若她从小便在沈家出生,被当做鲜少出门的闺秀教养,或许她也能安稳度日,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任何环境都可以习惯。
张若菱垂头笑着,翻看着礼单叹气:“那就还是,再往送去沈家的年礼上加点分量吧,锦行,你说呢?”
沈樱将步摇放回锦盒,喉间有些发涩。
陈锦行道:“你是当家主母,自然由你做主,阿姆的事情,也暂且交你做主了,大奶奶。”
沈樱没说话。
夜晚回房,她给房门稍稍留了个缝隙。
烛火刚熄灭没多久,门轴就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吱呀”声。
沈樱背对着门口,指尖无意识绞着床幔系带,却没回头,她知道是陈锦时来了。
他说得对,她何故要去相信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呢?
既然知道陈锦时一定不会安分,一定会想尽办法在深夜偷偷爬上她的床,那么她留上门缝,掀开被子,等他来也就是了。
反正一切阻碍都像是欲拒还迎。
带着寒气的身影很快贴上来,他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颈窝,一如既往地,先深深吸上一口。
动作比往常要急切得多,鼻子里还陶醉地嗅着,手已毫无阻碍地探进她衣摆。
“阿姆今天与哥哥他们说什么了?有没有说起我?”还没怎么着,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厉害,唇瓣擦过她颈侧的皮肤。
“说了,说你这几日很乖,当真安安静静待在房中读书,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伸手捏着她耳垂,揉捏了一阵,将她转过来,沈樱面对着他,借着月光打量他。
原本翻涌着热意的双眸,因她一句话,又伪装成了乖顺模样。
他捏她耳垂的力道轻了些,与她的眸子近在咫尺,沈樱主动吻上。
她主动吻他,他反倒不好意思,唇舌都开始无措起来,喉结滚了滚,忘了该如何回应。
沈樱搂住他脖颈,闭着眼睛索吻,撬开他的唇齿,忽然觉得陈锦时实在可爱。
她就该一直装作高高在上、不可冒犯,那么他反而会反复挑衅,霸道又蛮横地欺上来。
她扮演久了好欺负的角色,也痴迷于他的“欺负”。
他若是这样完全任由她主导,她反倒也不习惯了。
她喜欢无声无息的,被他推倒后,再默默地夸上一句“时哥儿好样的”,不过面上不会显露分毫,陈锦时只会认为,是他太过分了。
不过她今日认为,呼吸乱了章法、失了主导的陈锦时也格外可爱。
只不过,主动意味着她要独自战胜内心了。
她急切的吻代表着:
都兰很想,都兰很想亲吻陈锦时,也很喜欢被陈锦时亲吻,都兰也享受与陈锦时昏天黑地的一切,就算陈锦时不主动,都兰也渴望与他亲近,都兰从来都不是被迫的,也不是被他缠得没有办法的。她的抗拒从来是欲拒还迎的一张网,他的飞扑是猎物入网,她享受一切,而坏的那个人是他。
“阿姆……”他的声音闷在唇齿间,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无时无刻不在表达他对她的无限痴迷,惟愿死在她怀里的那种痴迷。
他迷蒙着双眼,倒在她怀里,沈樱望着他这副模样,怎能忍心不给他奖赏?
“阿姆……”他又低唤一声,声音里掺着藏不住的渴望。他的目光蒙着层水汽,落在她脸上时,满是全然的依赖。
阿姆,给我更多,这些还不够,陈锦时还需要更多。
能给我吗?
她稍稍退开些,指尖描摹着他的唇形,忽然轻声笑了。
陈锦时的喉结滚了滚,将脸往她掌心蹭了蹭,忽然怔住。
他头埋在她腹中嗅闻:“阿姆,你身上怎么会有一股血腥味,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多谢关心,我没有。”
陈锦时抬眼,将她的手缓缓挪向腰腹之下,那里快要撑炸了,他疑惑发问:“那是什么?”
“月信。”
她俯视着他,眉眼淡淡。
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变得奇特了一些:“阿姆,你早就知道今日我们不可能发生什么的。”
“那又怎样呢?”
他用力嗅着她身上隐秘的一部分,声音闷闷带苦笑:“阿姆,你戏弄我。”
沈樱指尖抚过他的发顶:“是你自己要来的。”
他缠在她腰上的手臂紧了紧:“我
本也该来。”
他手从她衣摆里探进去,温热大掌覆于小腹,陈锦时出身于医药世家,就算不从医也耳濡目染,方才多问一句也不过是因为难以置信。
沈樱贪恋着他的温度,仰躺在软枕里,他的手掌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又生怕碰疼了她。
她月信时从不会疼,身体反倒会有着异于往常的欲望,她垂着眼看他,手指在他肩背上摸索游走,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发尾。
他往上躺了些,鼻尖蹭着她颈侧,露出大半个上身。
她随心意抚摸着,脊背的线条有肌理分明的沟壑,能听见他骤然变沉的呼吸,颈侧温度发烫。
他低低唤着她,声音里掺着压抑的哑意。那处存在感越发强了,他却只会越来越紧地抱她,在她颈侧吮吻个不停。
月光从窗缝漫进来,陈锦时靠在她怀里,倦意渐渐漫上来。
这日,天没亮透,宅邸内已然飘起了松枝与糖炒栗子的香气。
旺儿领着两个小仆在庭院里挂灯笼。
沈樱推开房门,陈锦时正站在院子里朝她咧嘴笑。
今日陈锦时特被陈锦行放出来了。
张若菱端着个托盘过来,里面放着两支红绒花。
“时哥儿也来看看,哪支更适合阿姆些。”
陈锦时咧着嘴走来,他今日身上穿着件月白绫缎圆领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缀着一枚双鱼佩,行走间佩声泠泠,倒有几分“皎皎白衣郎,飒飒清风度”的模样。
红色发带束发,将乌发衬得愈发浓黑,往日里带着几分桀骜的眉眼,因这一身规整装束,竟添了几分温雅,褪去了几分顽劣。
陈锦行一早便称他:“看来这几日关你禁闭是关对了,瞧你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
陈锦时拈起缀着珍珠的红绒花,目光落在沈樱鬓边:“阿姆肤色胜雪,这珍珠红绒花配月白绫,正衬得阿姆眉目生姿。”
张若菱在一旁笑道:“书读得多是有好处,你瞧瞧。”
沈樱耳尖微热,欲接过那支红绒花,陈锦时稍稍一撤手:“我来替阿姆簪发。”
张若菱适时别开视线,不自在地挠挠脖子。
陈锦时手伸向她头顶,左手轻轻托住她后颈,沈樱一动未动,他手从她鬓边拂过,放下时又伸手替她理了理斗篷领子,从她耳畔揉捏而过。
绒花簪好了,一切如常,沈樱望向张若菱,问她:“好看吗?”
张若菱回神仔细打量:“时哥儿眼光好,这支果然更衬你。”
沈樱指尖轻轻拂过鬓边,陈锦时还站在她跟前,目光黏在她身上。
“旺儿说前院的栗子炒好了,”张若菱往那处走,一边道,“我先过去看看,你们一会儿也来尝尝。”
沈樱立刻应下,陈锦时自然地伸手拉她胳膊,被她不动声色地绕开。
她跟着张氏离去,衣袖轻轻拂过他的指尖,像带着温度的羽毛,可惜不总属于他。
她总是很快从那样的氛围中脱离出来,独留他一人在那儿。
到了正厅,已有丫鬟把前院炒好的栗子端过来。
陈锦行还没回来,府上稍显冷清,唯独两个主子坐着。
沈樱捻起一颗,刚碰到壳就觉出烫,又轻轻放下。
陈锦时站在一旁,见状立马凑过来:“你别动,我来。”
不一会儿,一颗金黄的栗肉便放到她嘴边,他盯着她的唇,她轻轻避开:“等会儿晾凉了再剥,我不吃。”
“凉了不好吃,快吃吧。”
说着,他挪近了些,硬塞了进去,她嘴唇柔软,很容易被抵开。
沈樱下意识蹙了眉,一半颗栗子已经被贝齿破开,甜香在口中蔓延开,她注视着他自上而下的眉眼,不接受他今日的强迫。
便就着他的掌心,舌尖抵出咬碎一半的栗子,混着唾液倾吐而出。
他不动声色,掌心接受一切,甚至感受到她舌尖的滑过,另一只手拿出手帕,擦了擦她嘴角的脏污。
陈锦行从外归来,张氏上前为他取下斗篷,询问今日他可将该拜访的门户都拜访了个遍。
陈锦时手心拢起来,用手帕掩过,背过手站在沈樱身边。
陈锦行大步向她走来,眉眼自带冷厉,却在看向她的一瞬,变得柔和下来:“给阿姆请安,初次在京城过年,可还习惯?听说他们炒了栗子给你吃。”
他在她下首坐下,目光冷冷扫过站在一旁的陈锦时,却没搭理他。
“嗯,没什么不习惯的,你们都在,家里热闹多了,倒是你,如今过个年免不了应付人情往来,你可还习惯?”
“阿姆不必担心我,倒是时哥儿,不少人问起你。”陈锦行终于转头,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陈锦时。
陈锦时挑眉:“问我什么?”
“说你年纪轻轻已是举人,又有兄长如此,必是前途无量,又有多番揣测,你春天能不能中进士?”
陈锦时背抵在椅背上,“哦”了一声:“那他们怎么说?”
“嘁。”陈锦行放下茶盏,语气里已带有几分官场人的圆滑,“还能怎么说?一半人捧着你,说你年少有为,还有一半人嘴上恭维,背地里却等着看笑话,说你那举人功名不过是撞大运得来,真到春闱考场,怕是连笔都握不稳。”
陈锦时听完,却也不恼,目光往沈樱身上飘了飘,耸耸肩:“随便他们怎么说。”
陈锦行抬眼看他:“李尚书府后日邀京中几位青年才俊到府上赏梅,特意提了你。”
“不去。”
陈锦时起身,站到沈樱身后,手往她后背放去。
沈樱下意识往椅背上靠了靠,将他的手掌抵在其间,热源输送,她很安心,也不打算劝他。
陈锦行站起身:“我也正有此意,明日过后,你继续待在房里禁闭便是。”
陈锦时欣然应下,在陈锦行眼里,弟弟果然成熟长大了许多。
任何交际,任何赴宴,都没有他一朝高中来得实在。
“春闱在即,多花些心思在书本上,比什么都强。”
陈锦行说罢,看向沈樱,她神态自若,这阵子想必是没再受陈锦时烦扰。
午膳过后,陈府陆续来了几位客,陈锦行与张若菱在厅中招待,沈樱站在廊下赏梅,无心进去交际。
直到将军的一位旧友前来,赵德胜嗓门很大,老远便在呼喊沈樱:“都兰!你们何时搬到京城来的?”
沈樱面上绽开笑意,连忙迎了人进来:“搬过来还不久。”
“我这儿有你的信,你阿兄写给你的。”
沈樱捏着信封,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纸边,眼泪都快出来了。
赵德胜吼她:“哭什么!个没出息的丫头!赶开了春,你跟我一同回楼烦看看去不就得了,这京城是好,就是规矩多,若不是本将要进京述职,我也不愿进京。”
沈樱连忙朝他摇手:“你可小声些,这宅子小。”
正说着,陈锦时扬着笑脸从房里出来:“赵叔,你来了。”
沈樱心里一紧,陈锦时手臂已揽过她肩,紧紧捏住。
第48章
沈樱心里一紧,对赵德胜说道:“既然来了,也不必去住驿站了,就在我们府上住上几晚,我叫下人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赵德胜一时没应这话,打量着陈锦时:“你小子,几月不见又长高了不少,读书读多了,看起来细皮嫩肉的,跟个小白脸儿似的。”
陈锦行闻声,从里间出来,行了礼,问了安:“时哥儿如今好管教多了。”
陈府如今几人都住在内院,赵德胜若要歇下,便只有陈锦行一间书房可供他歇息。
陈锦时道:“我去睡书房,赵叔睡我那西厢房便是了。”
沈樱向来不介意这些内宅外院的,住一起便住一起,可如今府上多了个张若菱,她倒有些后悔方才脱口而出邀赵将军住下的话了。
张若菱恰好端着刚温好的茶水过来,主动道:“何必麻烦,东耳房也没住人,收拾出来正好,时哥儿住过来便是,咱们自家人,不必讲什么规矩。”
沈樱松了口气,向张若菱递了个感激的眼神。
陈锦行笑着轻轻揽过张若菱的腰:“就听大奶奶的,让下人赶紧收拾,先烧些热水,让赵叔早些歇息。”
丫鬟领了话,快步去忙活了。
赵德胜正好有话想与都兰他们深谈,也不拒绝,转身去自己的马上卸包袱。
“都兰,你瞧瞧这是什么?”
沈樱
接过布包一看,竟是她家里做的奶豆腐,鼻尖又是一酸,正抱着布包裹发愣,一转身,一头撞进陈锦时胸膛上。
他搂住她:“阿姆,这是怎么了?”
沈樱看看四周,一时没人注意他们,陈锦时伸出手掌往她脸上抹了一把:“哭什么?”
沈樱没好气地拍开他,眼泪瞬时收了回去。
陈锦时笑道:“这什么东西?我要吃。”
沈樱吸了吸鼻子,打开包裹:“等会儿回房我给你温着吃,凉的吃了伤胃。”
陈锦时偷偷牵住她手,追问:“温成什么样才能吃?我等会儿跟你一起回房好不好?”
沈樱指尖轻轻挣了挣:“温软了就能吃,你先去帮赵叔拎包袱,把你的西厢房收拾出来。”
傍晚,两人在房里热火朝天地收拾谈话,沈樱没来得及进去,站在廊下,陈锦行从一处走来,见了她,便说道:“阿姆,时哥儿当真变了不少。”
沈樱没答话,只轻轻点头。
她顺着陈锦行的目光望向屋内。
“我有几位同僚,正有意打听时哥儿的婚事。”
沈樱一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
“他还有两年便及冠了,若春闱得以高中,只怕家里门槛都要被踏破,阿姆对此,可有什么看法?”
弟弟的婚事,自然也要,都听阿姆的。
廊下的风卷着梅香吹过来,沈樱倚在门上,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婚姻大事,我做不了主,锦行,此事叫大奶奶操心便是了。”
“可是阿姆,你若不亲口劝他,‘宣判’他的婚事,他恐怕不会服气。”
沈樱心口发紧,直直望向陈锦行:“锦行,我无法做到,我无法将他‘宣判’给任何一个女子,在我这里,他是我的男人,是属于我的。”
陈锦行面目僵住,方才还带着温和的目光,此刻只剩下错愕与茫然。
沈樱没与他多说,垂下头,错身而过,走进房内,到了陈锦时身边。
她不知道她坦然承认的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碎了陈锦行的所有认知。
他朝窗内看进去。
沈樱走到陈锦时身边,见她进来,他立刻抬头,他坦然伸手去拉她的手,沈樱任由他握着,替他拂去肩上沾着的灰:“你把赵将军的马鞍卸下来擦了?”
“是,他应当不放心别人擦,我替赵叔打理。”
沈樱“嗯”了一声,他指尖轻轻挠了挠她掌心,将她手裹在自己掌心暖着。
赵德胜铺好床,转过头,沈樱抽出手。
“时哥儿,再劳烦你替我给它上点油,天冷了容易开裂。”
陈锦时掌心一空,应了声:“好勒!”转身去拿桐油。
沈樱站在原地,帮着整理包袱。
陈锦时拿着桐油回来,蹲在马鞍旁,拿着布细细擦拭起来。
赵德胜收拾完包袱,走过来拍了拍陈锦时的肩:“辛苦你了,这马鞍跟着我征战多年,比亲兄弟还亲,也就你打理,我能放心。”
“赵叔客气了。”陈锦时抬头笑了笑,余光往沈樱那边瞥了眼,手上动作更加轻快。
张若菱站在门外:“还差些什么没有收拾好?奶豆腐温好了,闻着可香,我都忍不住想尝尝了。”
沈樱站起身,立刻笑起来:“我教你该怎么吃。”
一行人来到正厅坐下,陈锦时仍站在沈樱身边,也不坐,只歪歪蹭着她。
沈樱提起茶壶往自己碗中盛了热茶,再拿奶豆腐盛到碟子里,一口热茶,伴着一口奶豆腐品尝。
陈锦时歪在她肩上,朝她张嘴:“阿姆,喂我一口。”
沈樱瞥了眼赵德胜,赵将军眯眼笑着,斥责道:“多大个人了,跟没长稳似的。”
沈樱脸上似笑非笑,当真如他所愿,塞了一口进他嘴里。
赵德胜“啧”了一声:“都兰,你太惯着他了。”
沈樱浅浅笑着:“没什么,自家孩子,是该惯着的。”
他侧身坐在她的椅臂上,手撑着她的肩,没规没矩极了。
陈锦行欲发火斥责,又想起阿姆说的那话,陈锦时是她的人,他有什么资格置喙。
只是他没想到,阿姆竟愿意惯陈锦时至此。
夜渐渐深了,沈樱欲回东厢房,陈锦时紧巴巴挨着她进去。
沈樱今日头回斥责他:“陈锦时,你今晚不能睡在这里。”
张氏给他收拾了耳房出来,与陈锦云一人一边,兄妹俩正正好。
“阿姆,我想*”
他呼吸粗重,向她逼近,她冷冷看着他。
或许沈樱原本意志坚定,本没有那么多深重欲望,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在她心中有明确界限。
今天陈锦时该睡到耳房去,府上还有客人在,今日就不该做。
但她想起今日陈锦行与她说的话,而她也没想到自己当时会那么回答。
但她说的是事实,陈锦时是她的男人,那么她随时可以拥有享用他的权利。
是这样的,都兰。
陈锦时往前凑了凑,眼神黏在她脸上,□□的布料也随之紧绷。他从来不会在她面前掩饰这些。
少年人的热意一点点漫过来,他先是拉起她的手腕,轻轻摩挲着,烫得她心尖发颤。
沈樱压下眼眸,看见他喉结滚动,目光落在他唇上,他往前凑近,她的安全范围逐步被他侵占。
她踮起脚,搂住他脖颈,深情而用力地吮吻上去。
“砰”的一声,门板被毫无征兆地撞响。
他将她抵推进门,在旁人注意到这里之前,一脚踢上门。
他手掌牢牢扣住她后腰,唇齿间的急切几乎要将她吞噬,而她也不甘下风,五指嵌进他发间索吻,抬腿勾在他腰上,抵触烫感分明。
烛火明暗不定,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疯狂摇曳。陈锦时的手掌隔着薄衫按在她后腰,指腹碾过,力道很重,唇齿间的吻急得发狠。
她的手指陷进他发间,揪着他的发,勾在他腰上的腿收得更紧,此处直白得过分。
“阿姆……”他的声音从唇齿间漏出来,手掌顺着她的腰线往上,指尖轻而易举挑开她衣襟系带,动作急而鲁莽。
她攀着他的肩,喘哼着避开他的唇舌,急切命令:“抱我去榻上,陈锦时。”
他抱着她往床榻而去,脚步踉跄着撞响了桌上的茶杯,瓷杯的脆响混着两个的喘息,在夜里格外刺耳。
沈樱不管不顾,指尖从他衣领伸进去往下探,触到他脊背绷得发紧的心跳,压抑不住的躁动,也是独独对她展露的急切欲望。
陈锦时将她按在床榻上,撑在她上方,眼底翻涌着滚烫的光,吻落在她锁骨上。
沈樱心头一软,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的头颅往下带,唇贴在他耳边轻声命令:“到那儿去,陈锦时……”
好在,一整个晚上也没有人在寻找陈锦时的下落,也没有走到沈樱的房前敲门,问她陈锦时是否在她这里。
沈樱是被颈间的轻痒弄醒的,睁开眼时,见陈锦时正低头贴着她的肌肤,温热
的呼吸扫过锁骨,指尖还在无意识摩挲她腰侧的衣料,昨夜被扯得松散的衣襟尚未系好,露出的肌肤上,还留着几分浅淡的红痕。
十分不堪入目的场面。
她没动,只静静看着他的发顶。少年人的头发柔软,额上沾着点晨起的薄汗,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窗外传来丫鬟扫地的轻响,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米粥香,衬得屋内的氛围愈发缱绻。
陈锦时似是察觉到她醒了,抬头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惺忪,见她望着自己,立刻弯起嘴角,凑过来想吻她:“你醒了?”
沈樱接了他的一个吻,他手臂环着她腰,将脸埋进她颈窝蹭了蹭。
她瞬时察觉他晨起时的蓬勃力量,他正牢牢将她箍在怀里,他从她背后,掌住她的臀,她也并未推拒。
她扭过头,他手揽过来,他们交颈而吻。
阳光从窗缝透进来,落在交缠的指尖上,陈锦时的吻带着晨起的慵懒,唇齿间蹭过她的耳垂,声音哑到极致:“阿姆……”他指腹碾过她弹软的腰,手掌在她腰间慢慢摸索,一切不想昨晚那般急切,多了几分细细的厮磨。
沈樱后背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她偏过头,手臂往上举起,捞住他脖颈,他便凑过来,在她唇上轻啄一下,随后落得更深。
一切都慵懒却舒适,窗外逐渐嘈杂起来,日头快要爬向高处了。
沈樱原本可以慢慢悠悠随他在这里晃荡,但门外有人在叫她。
“沈姑娘,有客来。”
沈樱艰难从陈锦时的吻里抽离,陈锦时眼里满是不满与委屈。
她下意识要抽身,腰却被他掐住,她力气没他大,他下巴抵在她颈窝,声音带着黏腻:“不要走。”
沈樱伸腿向后蹬了两下,仍然不能将他踢开。
“陈锦时,出去!”
“不要。”她被他按回去,片刻未停,奔着最后的机会。
“沈姑娘,有客人前来,指名请您看诊,大爷叫我来请您。”
门外的呼唤声又响了一遍。
沈樱许久不给人看诊了,但陈锦行不会无端给她找事,她心头发紧,偏赶上舒服劲儿。
直到听见陈锦时喉间一声低喘,手掌在她腰上狠狠揉掐了下,终于放开她,声音哑得发沉:“阿姆,我这就滚。”
他按住她的腰,起身,衣衫凌乱地贴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