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城是会找时间的,在正式吃饭前十分钟准时到达,还拉着的小儿子。
人员已到齐,暮气沉沉的老宅里热闹许多。
陆鸣在来老宅的路上说过,让越景和离陆家人和齐霖远一点,前一句话是:“以你的这点手段,远远玩不过他们,别被欺负了就只会向我告状。”
越景和不否认,他的确不太聪明,唯一一点心眼全部用在陆鸣身上了。
餐桌上,越景和正好坐陆鸣对面,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斜对面是眼睛咕噜咕噜乱转的陆泽,十岁左右的年纪,在同龄人里已相当眼熟,但毕竟还只是个孩子,说话没收没管,“二哥,你怎么和齐霖哥哥在一起啦,以前齐霖哥哥和大哥才是一对啊,是分手了吗,二哥,你为什么要抢大哥的男朋友?”
让场面尴尬起来往往只需要一句无心的话,偏偏童言无忌,谁也不能和他计较什么。
陆笑争哑口无言,还好在这种时候,陆老爷子的声音如救世主般响起:“吃饭的时候不要发出声音,长辈就是这么教你的?”
陆泽气鼓鼓地扒拉米饭,敢怒不敢言。
“我看你这段时间瘦了不少,多吃点补补。”陆城想带过这一阵尴尬,破天荒地主动用公筷给陆鸣夹了一块烤鱼,是微辣的。
对胃不好。
越景和直接把菜夹过来,把那块沾到烤鱼汁的米饭也挖走了,整个过程一句话也没说,陆鸣就静静看着,没拦。
陆城可算是找到理由了,啪的一声放下筷子,“看看你养大了个什么东西,一点礼貌都没有,简直荒唐透顶!哪有去夹别人碗里的饭菜的,一点规矩也不知道!”
越景和小口小口地吃鱼肉,他先抬头看了一眼,见陆鸣没有用目光阻拦自己才放下心开口:“那请问你养大的又是什么东西,真是拿不出手,你自己难道不觉得丢脸吗?不过也是,你养出个这么差的儿子,实在太正常不过。”
“你!”陆城拍桌而起,用手指着越景和,如果不是距离太远,巴掌早就甩过去了。
“陆鸣。”陆老爷子也放下筷子,突然叫一声陆鸣的名字。
陆鸣只当作没明白老爷子的意思,继续拨弄米饭,“爸,你是想帮我管教他?”
陆城不屑冷哼:“只不过是教一教他做事,再怎么说,我曾经也算是他半个父亲!”
“既然如此,当年你怎么不愿意抚养他,现如今他已经成人,你倒是装模作样地教育起他来了。”陆鸣抬眼,他似乎是在笑,眼底有不加掩饰的轻蔑意味,“你觉得你配吗?现如今,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再没有任何人能训斥他,尤其还是当着我的面。”
这明显就是赤裸裸的偏心与维护,演都不演了。
所有人都震惊了,其中也包括越景和。
尤其是齐霖。
他失魂落魄地盯着陆鸣,交往了那么多年,他以为已经足够了解这个人,现在竟觉得过去太自负,陆鸣这已经是公然忤逆长辈,难道事业和前途还不如越景和受的一次委屈重要吗?
陆鸣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以利益为上的处事准则去哪了?
陆城懵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个白眼狼,翅膀硬了是吧,现在居然都敢这么对我说话!”
这一嗓子也把越景和出走的魂扯回来了,他生怕陆鸣会受到影响,破天荒的试图主动圆场,在那之前,陆鸣彻底把话说死:“我为什么不敢,你除了在法律和血缘上适合我的亲生父亲以外,还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你疯了吗。”越景和在桌子下面轻碰陆鸣的鞋尖,动了动唇,无声地问。
陆老爷子沉默起身,走到餐厅门口了才低声命令道:“你上来,我们谈谈。”
这话显然是对陆鸣说的。
他平和起身,没看越景和。
心里宛如顷刻间席卷过一场风暴,他心跳加快,盯着陆鸣的背影发呆,其实他能感觉到,陆鸣还在因为越景和光明正大偷亲的事而生气。
但生气是生气,维护是维护。
他永远都是这样,一遇到什么事,就会主动吸引全部火力,所以——哥哥,我喜欢你,怎么能归为我的错?明明你才是这段感情里的罪魁祸首。
“喂,你到底给我哥哥下了什么迷魂汤,你不会是勾引他了吧!对,一定是这样,所以他才会抛弃齐霖哥哥!你个狐狸精,光明正大抢别人的未婚夫!”陆泽怒火冲天,猜得毫不沾边。
越景和笑弯了眼睛,人畜无害。
偏偏说的话能把人气个半死。
“我不但抢别人未婚夫,我还要抢你哥哥呢,你们两个都抢不过我,有什么问题吗?”
……
二楼的书房隔音很好,陆鸣关门时,顺便反锁。
他自始至终都很冷漠。
幼年母亲离开后,陆鸣在家里举步维艰,是陆老爷子把他接到老宅,精心培养,付出许多精力和金钱,但陆鸣始终对这位老人亲近不起来,严格来讲,是他不喜欢陆家的所有人。
陆老爷子是个过于精明的商人,他待陆鸣好,仅仅因为陆鸣是陆家扒拉来扒拉去,唯一有资质的孩子。
陆老爷子欣赏依赖陆鸣的同时,也很防备忌惮他。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已不像是一家人,只有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陆鸣以为陆老爷子会发火,没想到他情绪在进入书房后依旧离奇的冷静,顾左右而言他:“和齐霖的关系,你真想好了?孩子,你还年轻,追求十全十美的感情无可厚非,但现实是现实,理想是理想,你如果现在反悔,爷爷还愿意帮你一把。”
书房里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可以听到心跳声,陆鸣思绪从未如此畅通过。
从前他一直认为,爷爷这么积极促成他与齐家的婚姻,仅仅因为他与齐家老一辈的交情,想要亲上加亲无可厚非。
直到现在,一个从未有过的猜想在心底悄然冒出,枝桠疯长,足够让陆鸣周身冰冷。
有没有可能,陆老爷子和齐家才是站在一边的,结婚后,齐家也好帮忙随时监视陆鸣,让他不能有二心,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事到如今,依旧紧追不舍?
陆鸣神情没有露出丝毫破绽,“不必了,我不需要一个没有契约精神的合作伙伴。”
“……算了,年轻人的事,我这个老家伙就不跟着掺合了。”老爷子眼神已有些浑浊,不像前几年那般锐利深沉,“过段时间咱们一家人要去郊外的佛寺上香,今年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不确定,我要看工作安排。”
陆老爷子打开抽屉,在里面翻找出一个相框,放在桌子上,用苍老的手指轻轻抚摸,和照片之间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就特别孤僻,你爸一直不太喜欢你,却也正因此,你经常来我这里。想想过去的事,真是感慨,你那个废物爹,居然能生出你这么聪明的儿子,否则我真是不知道……”
老人叹息一声,摸出一个烟斗,不出半秒,烟斗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火光,他嘬了几口,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地问——
“小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善待你两个亲弟弟吗,还有你二叔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