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能承受的痛苦都是有极限的,后知后觉的疼痛遍布身体的每一寸骨肉,他微微偏头,让喘息声离手机远些。
他能看到的一切都像是模糊的幻影,全靠意念撑着才不至于立刻晕死过去。
他清楚自己还有许多事没做,但此时此刻,能想到的,也就只有越景和。
或许人死前都有走马灯的环节,他们之间有过离心有过失望也有过争吵,他仿佛回到那个雪夜越景和向他告白时,一字一句,格外真切。
只要一想起越景和喜欢自己,便会激起灵魂深处的震痛。
陆鸣不受控制地咳了几声,胸口撕裂般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将涌上的血往回咽,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对他道:“你先听我说……”
越景和早已方寸大乱,不停地说他们马上就到了,一定会没事的。
“小和。”陆鸣轻声叫他,“你知道的,其实人这一生……总要经历许多的离别,这不算什么……”
那边的声音戛然而止,几秒的时间,越景和声音里夹带了哭腔,“你别对我说这些,我害怕。”
陆鸣就像没听到,继续说:“你长大了,我相信你可以承受。”
“不,我不能,我不能没有你。”
如同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越景和逻辑混乱地说:“如果你能活下来……我以后就不逼着你和我在一起了,行吗?就算是我求你了……”
回答他的是一阵咳声,呼吸先是急促,很快就慢慢微弱下去,听不出一点还活着的痕迹,越景和惊惶地叫他的名字,这次没有任何答复。
越景和险些拿不稳手机,慌乱之中除了反复地叫陆鸣,实在想不出还能再做些什么。
好在警车已经赶到事发地点,隔着很远的距离就看到空旷的路面上,只停着一辆迈巴赫,周围是被撞碎的玻璃碎片和车体零件,前后有不同程度的碰撞痕迹。
救护车到得更早些,等警车赶到时他们已经把人转移到救护车上,从事发地到救护车的距离不远,也就几步路,但隔一段就有还未干涸的血液。
越景和精神一直紧绷着,耳边是聒噪的声音,和尖锐的鸣笛声掺杂在一起,像是一出无厘头的噩梦,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
直到上了救护车,看到突然咳出几口血的陆鸣,瞬间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都是真的。
救护车在往前开,中途几位医生和护士一直在检测陆鸣的生命体征和做抢救工作,说话声和医疗器械运作的声音掩盖了陆鸣的呼吸。
越景和试图把陆鸣唇边的血擦干净,可每次快擦干净时又会呛出来几口,每咳一声,离死亡就越近一步。
陆鸣,会死吗?
如果他真的再也睁不开眼睛,如果……
越景和指尖抚摸陆鸣脸颊被碎片划出的那道微小的伤口,可他手上都是血,反而适得其反,“你把我想得太坚强了,我甚至可以接受你抛弃我,但是你绝对不能死……”
“你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完成,就算不提那些……全当是为了我……”
回应越景和的,只有愈发冰冷的体温。
生与死界限分明,死亡,就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逐渐被人遗忘。
此后种种,都与他无关。
越景和接受不了一个没有陆鸣的世界。
他再次哽咽地问,“哥哥,连你也要丢下我了吗?”
车上无人能够回答他。
救护车一路鸣笛冲进医院,陆鸣直接被送进抢救室,红灯亮起,越景和被彻底隔离在外面,他快喘不过气,既希望抢救早点结束,又有些害怕最后的结果不如己愿。
他盯着抢救室冰冷的门,眼神逐渐呆滞,每次有护士出来,他都会如临大敌。
中途越景和去洗手间把手上的血清理干净,他疲惫地撑着洗手台,半天才重新睁开眼,重新回到抢救室门口,正好看到助理在和一位医生说话。
越景和的心再次提起来,加快脚步,过去问:“医生,现在情况怎么样?”
这位是陆鸣的主治医生,也是见过越景和的,他立刻道:“现在病人的情况很不稳定,胸部有严重挫伤,可能引发肺呼吸衰竭。腹腔被方向盘严重撞击导致穿孔,必须尽快手术,我们的医疗团队会尽全力抢救,但家属也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基于现在的情况,我们需要你签署一份病危通知书,你可以和病人其他家属商量,但一定要尽快,现在这种情况不能等。”
到目前为止,陆鸣好像也没什么亲人了。
越景和木讷地点了下头:“我签。”
他看起来比刚才冷静许多,在病危通知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以为这是唯一一次,没想到之后差不多隔二十分钟就会有工作人员出来,一张张新的病危通知如流水,到了最后,越景和已害怕那扇门会再次打开。
偶尔会有其他科室的主任医师进入抢救室,抢救室的红灯迟迟没有熄灭。
“越先生,你还好吗。”助理有些担忧。
越景和没有力气再讲话,这时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显示是梧桐市公安局的号码,刚接通就听到那头说:“越先生,我们看了陆先生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目前怀疑是故意伤害,具体情况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果然。
越景和挂掉电话,继续盯着抢救室。
如果没有那通电话,那出事之前他们之间最后的谈话应该就是那次吵架,那天越景和说了几句难听的话,还用力摔门……
可能陆鸣也想到这件事,所以才会强撑着对他说几句话。
不远处的电梯“叮——”的一声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景和看了一眼才发现是秦年,“现在情况怎么样,车祸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话音才落下就又有人出来了,捎带来一份新的病危通知单,越景和快速扫一遍才签下名字。
等人离开,越景和才迷惘地问:“你说,他会死吗?”
秦年脸色异常难看,彻底不说话了。
越景和看向他:“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秦年用涩然的声音回答:“开会时警察把陆笑争带走了,说是要了解一下情况,有提到车祸的事。”
董事会,车祸,陆笑争……
几个关键词串联到一起,谁才是背后最大的受益人?
陆笑争真是这件事的幕后主使吗。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越景和遍体生凉。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了,抢救室的红灯也彻底熄灭,几个医生前后走出来,越景和短时间内像是失声了,被恐惧驱使着以至于什么话都问不出。
主治医生拽下口罩,“目前病人的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但还需要转进重症监护室检测一段时间,家属也要做好他短时间内醒不过来的准备。”
“只是短时间,是吗?”越景和缓过来些,不放心地进一步确认。
“按理说是的,待会地我会和你们详细地说一下他的情况。”
越景和身体靠着墙壁,看着陆鸣被从抢救室推出来,送进icu,从一个他看不到的地方送进另一个看不到的地方。
现在这个时期严禁家人进去探望,恢复情况如何只能听医生的转述。
主治医生把各类检查报告拿给越景和看,他翻看几页,指尖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