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真的有点ptsd.
接下来应该说什么才能让陆鸣消气?抱住他吗,说对不起我错了,如果真的这么做,陆鸣会是什么反应,越景和一遍遍推演着每一种可能性,直到再次与陆鸣对视时,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顿时清空。
“哥哥。”出自本能,他下意识唤了一声陆鸣,就像之前在心中预演过的,他说:“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你如果生气,就骂我吧。”
陆鸣身体靠着沙发边缘的扶手,一条腿微微弯曲,保持着很慵懒的姿势,实际上远远没有这么游刃有余。
“那天我去公寓找过那封信,就是因为猜到了你可能会怀疑我,但冷静下来之后,我承认,我不想让你再拆开看。”
“那里面有太多一时气话,那只是我几年前的心境,不代表我现在的立场,如果它伤害到了你,我很抱歉。但我现在要和你聊的,是另一件事。”
“聊什么?”越景和惴惴不安地问。
“感情。”陆鸣说:“我们之间的感情。”
陆鸣用目光一寸寸描摹越景和的眉眼,第一次,把自己的心迹剖开给对方看,毫无保留:“我其实不大会爱人,所以总是满足不了你情感上的需求,这可能是我后天形成的缺陷,或许我注定不会是一个合格的爱人。”
越景和眼睛一热,无措起来,“什么后天缺陷,说得这么严重。”
“因为我的确有很多不足,我从前一直认为,爱一个人是做出来的,而不是说出来的。加之我们在一起后一直顺风顺水,其实没有什么机会让我可以用行动强烈地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陆鸣说:“但你绝不能说,我不爱你。”
越景和讶然,暗自哽咽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因为如果不说,你会难过,我不忍心见到你为我伤心。”越景和尝试像陆鸣靠近,后者直接握住他的手,指腹在他腕骨位置轻轻摩挲,如果摊开来看,一定会看到越景和前几个月在手心留下的疤痕。
恰到好处的亲密让越景和眼尾瞬间红得彻底。
他动了动唇,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鸣不在乎,他知道,越景和在听,这就足够了。
他们之间的感情和羁绊,太久太久,他一时间不知从哪里说起,也不知道哪里才是缘分的起始。
他继续说。
“你在我身边很多年,我承认,一开始我是觉得你可怜,带着解救你的心态才把你带在身边。你想得没错,当时就像养一只宠物在身边,也能打发枯燥无味的人生。但是慢慢的,我投掷在你身上的心思越来越多,早已成为我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直到那一年,我不想受家里掌控,当时的我还很叛逆,我想证明,我不会任由他们摆布,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所以我选择忤逆他们的安排,和圈外人恋爱。”
说到一半,陆鸣突然发现越景和的身体动了动,似乎有话想说,陆鸣直接堵住他的话:“我不爱他,也没有发生过任何亲密行为。”
越景和默然道:“我又不在意。”
“后来,不出一周,恋爱消息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第一时间逼迫我分手,否则就把你的存在曝光出去,他们是在威胁我。拜他们所赐,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圈内蔓延出很多猜测。
“这个手段相当高明,让我分手的同时,也能毁了你,让我不得不和你划开界限,还美其名曰是教会我成长,哪怕我立刻选择分手,他们也依旧按照原计划行事。
“那天晚上我回家,看你喝得烂醉,怪没心没肺的。第二天早上接到他的电话,他还在质问我是不是真的包养了小情人,我意识到事情已经非常严重,所以才提出让你离开梧桐市,谁知你就对我说了那么一番话。”
怎一个锥心刺骨了得,多年后想想,仍有余威。
越景和薄唇紧抿,再度垂眼,睫毛根部已有潮湿的痕迹,“对不起。”
“所以你是因为这件事才不让我去公司找你的。”
“是有这么一件事,记忆力这么好?当时,我不太想和你说事情的真相,因为太肮脏,太龌龊。”
“你骂我骂那么狠,我倒是想忘。”越景和在记仇,“你说我怨你,我不否认。那你呢,你也一直在怨我吧?你和我一样,都觉得自己委屈,等着对方先说、先道歉。”
所以,纠缠了这么久,他们都在等对方先低头。
那根刺卡在距离呼吸最近的地方,拔出去究竟会痊愈,还是见血封喉?所以这么久以来,越景和在误解陆鸣的那段时间,既想要听到他的道歉,又怕那些矛盾被提起。
他向来不是一个会直面矛盾的人。
何况他要面对的人,是陆鸣。
“我,”陆鸣五指微微收紧,“我一开始是以为你真的恨我,后来你回国,我意识到,事情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意识到,你喜欢我,但如果是在这种前提之下,你当年绝不该对我说那些诛心的话。你虽然拧巴,但还远远没到这个份上。
“所以我猜,你之所以和我吵架,是因为我谈了男朋友。这对我而言,很难堪。在你喜欢我的时候,我却和别人确定了关系,在不久前,我还在一遍遍地拒绝你。
“回想起来,你当初说的每一句喜欢都是真心的,正因为足够真心,才更像是对我的凌迟。”
说了这些话,陆鸣应该是有些口渴,松开越景和的手,拿杯子去厨房接了一杯水,回来时将水晶杯塞进越景和手中,托了一把他的手腕,让他拿稳些,“坐下说吧,一直在这里站着也很累。”
水还是温的,越景和双手拿着,跟着陆鸣就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我不怎么发烧了,不用喝很多水。”
“喝吧。”陆鸣轻飘飘地说:“声音有点哑。”
越景和又想起昨晚的疯狂,立刻坐直些,他身体还有些痛,那个药其实没怎么管用,他心里这么想,也直接说出来了。
陆鸣愣了几秒,“你想回房间吗,或者躺下来,头枕着我的腿。”
这个方案很好,越景和很有经验。
他故作含蓄地把杯子放回去,找了合适的距离躺下来,还是侧躺,脸就快要埋进陆鸣小腹,一只手环住陆鸣的腰,感觉到陆鸣的手搭在自己脖颈上的那一刻,心跳愈发快了。
陆鸣挑起越景和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缠绕,“我只想过你是因为我谈恋爱的事怨恨我,但没想到,原来还有另一种可能,可见你当时是真的很恨我,所以才想出国。”
陆鸣看越景和还想往自己小腹这边挤,忍无可忍伸手帮他翻了个身,让他平躺着,结果刚松手就又恢复原样。
越景和的眼角蹭在陆鸣衣服上,皮肤泛起轻微的疼痛:“我不知道当时怎么了,我就是觉得,那是你打发我的补偿金,所以我……觉得很耻辱……你说得对,我们分开这么久,要负责任的,只有我。”
“但是我没有恨你,我离开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做不到看你谈了恋爱却无动于衷,我会痛苦会愤怒,我做不了一个合格的弟弟,我只是想要逃避。”
“喜欢我,会让你很痛苦吗?”陆鸣把手搭在越景和脊背,低声轻问,忍下心中的种种酸楚。
越景和神经紧绷,手指用力抓住陆鸣的衣服,他以为自己忍得很好,可肩膀的颤抖还是出卖了一切。
“怎么了?”陆鸣声线隐隐发抖。
“不、不痛苦。”越景和说。
“好,那我换一个问法。”这次陆鸣强势许多,直接把越景和重新平躺着,双手禁锢着他肩膀,“喜欢我,会委屈吗?”
越景和摇头。
他的意思可能是不委屈,也可能是不想回答。
陆鸣脊背微弯,逐渐靠近的距离,应该是想要亲吻的,越景和不知怎么,下意识闭上眼睛,但他先等来的不是温热的吻,而是一滴水珠,明明没有问题,却烫得心脏骤然紧缩。
不是水珠,是泪。
陆鸣这样的人,也会流泪吗,他说过,他从来不哭的。
越景和慢半拍地睁开眼,陆鸣已淡定地将越景和脸颊上的那滴泪擦干,“换个姿势好不好,现在这样不好接吻。”
陆鸣试图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越景和也不准备再提起。
但是,他想,他会永远记得,那滴泪落在皮肤上的重量,还有在那一刻,自己心跳的震痛。
这回越景和终于肯听话了,慢吞吞地坐起来,心里盘算半天,最后决定跪坐在陆鸣腿上。
他问:“所以,你是爱我的,对吗?”
陆鸣眼底的一点红色血丝像是被水润开了,琥珀色的瞳孔从未如此清澈:“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想了想,又随之补充:“我当然爱你。”
“有多爱。”
没有人可以客观地回答这个问题,它也没有准确的答案,或许这种东西难以捕捉,虚无缥缈,陆鸣认真想了好一会儿:“你是我爱情的起始,我的理性和感性都在告诉我,你是我想不顾一切去喜欢的人。我可以为我此刻说的每个字负责。”
“如果你不相信你的爱人,还可以姑且信一信你的哥哥。”
越景和惊愕地看着陆鸣,忘记说话。
半天过去,他终于找回自己的理智。
“我信的。”
在陆鸣的注视下,越景和看似镇定,实则恍惚,一遍遍强迫自己不能那么没出息,开心掉眼泪,难过也掉眼泪,明明他也不是爱哭的人。
是爱,让他的情绪总是无故翻涌,任性又矫情,没有理由。
他道:“只要你肯说,我就永远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