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自从太子一日未在临安府停留而是直接由青州卫护送入京, 却在泌阳县住了足足八天后,宋知府就觉得大事不妙。
都知道孟英是被孟家放弃的棋子,年前因卷入三皇子一派斗争中被祭了旗, 一向不涉党争的孟老尚书迅速断臂,在自己与发妻健在的情况下毅然把他扫地出门, 已经是跟孟英划清了界限, 而且连孟英牵涉进救助流民一案向他救助,他也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摆出了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打的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主意。
可是谁能想到孟观棋阴差阳错之下竟然救了太子的命?而且是生死攸关, 一连两次!
宋知府恨得捶胸顿足,为什么这么好的运道偏偏就让孟英撞上了, 如果换成是他,他几乎已经能看见自己加官进爵的希望了。
他花了大价钱从万公公嘴里套出来的话, 太子由青州卫指挥使领三百骑兵一路护送前往淮安府,到淮安府转官船走水路一路到天津卫, 再由禁军接应,护卫太子入京。
皇上竟然派出了禁军来迎, 迎的还是太子!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太子殿下的地位稳若磐石!朝里那些打着小九九想扶持其他势力争夺皇权的人只怕都不敢冒头了,太子回京必定会禀明皇帝要求严查刺杀太子一事,这时候谁蹦跶得越高, 谁就死得越快。
短时间内, 太子的风头必定是达到顶峰, 而孟英这个本就跟太子八杆子打不着关系的小小县令,竟然搭上了这艘顺风船,偏偏他还跟孟英有过节!
烦啊!他头发都快烦白了。
宋知府觉得自身都难保, 还没想到要怎么跟孟英缓和彼此之间的关系,哪里还有心思管陆蔚夫?
从泌阳县回来后,惊慌失措的陆经历就上门找他,问他该怎么办。
宋知府哪里知道该怎么办?只让陆经历别着急,等年后看情况再观望观望。
这不过是推脱之言,孟英立下这么大一个功劳,皇上必有封赏,而且除了皇上的封赏,太子方面的赏赐也绝对不会少,这两位一动,那孟英身后的孟家还会无动于衷吗?
这可是百年世家,多少代人一世钻研都没办法成为皇帝的心腹,孟英或许资质平平不足为虑,可他还有个天才儿子,孟观棋,翻过年才十五岁。
今年的秋闱必定是极其关键的一年,若孟观棋秋闱得中举人,孟家只怕会用全族之力托举他上位,来日等新帝登基,他对新帝有救命之恩,何愁仕途不畅?
宋知府想想都嫉妒得呼吸困难,这么大的机遇,怎么就落在了这破落户的身上呢?
至于陆蔚夫,宋知府已经懒得再搭理他了,对孟观棋做出这种事,都不用太子出手,孟家人只怕马上就要收拾他了。
小舅子不过是仗着自己的势才做上的经历,区区八品官而已,把个孩子纵得无法无天,竟然连中了秀才的世家子都敢招惹,而且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承认给人下药,胆大包天就算了,还愚不可及,他已经决定断掉这条尾巴,免得让他连累了自己。
已经做好了决定,他又怎么会再去陆家听那糊涂的丈母娘跟老丈人胡说八道?一家子都靠着他的余荫在过日子,还想给他脸色看?他又不是找虐。
宋知府能想到他们最好的结果就是陆经历辞官,陆蔚夫秀才的功名被革,一家子老老实实回家种地,低调点过日子。
以他们这些年来敛的财,虽然不能在官场上混了,但好好过日子是没问题的,陆蔚夫已经养废了,与其纠结怎么保住官位,不如把精力放到下一代,沉寂个十几年,若陆蔚夫的儿子有出息走上科考的路,或许还能重回官场,否则就等着被孟家的人收拾吧。
他是甩手不管了,不得不回娘家的宋夫人可就灾难了,陆经历见不到宋知府,可不把所有的压力都放他姐身上了?
宋夫人在娘家一下午被父亲母亲逼着答应必须要把陆家完完整整地摘出来,不能耽误陆经历当官,更不能影响陆蔚夫上学。
宋夫人刚开始还模糊其词,说回府后再找宋知府商量一下,结果陆老太爷就摔了个茶碗,指着她的鼻子怒喝道:“办不到就是你不尽心,蔚夫可是你的亲侄子!你若是真心想帮忙,又怎么会怕区区一个县令之子?”
陆老夫人拿着帕子抹眼泪:“从小到大,蔚夫最亲近你这个姑姑,如今他有难,你不帮他还有谁能帮他?家里就女婿的官最大,他还掌握着那孟英升迁的决定权,若他不想一辈子都待在泌阳县动不了,那这事就不难办!”
陆夫人也抱着大姑子的手哭:“不过是两个小孩子之间的玩笑罢了,那孟观棋不也没吃什么亏吗?怎么就闹得跟仇人一样了?他们两都是秀才,明年还要一起参加秋闱呢,若是一起中了举人,日后还是个同科呢,这可事关蔚夫的前程,大姑你一定要帮一帮他呀~若他真能既往不咎,我们家花点钱赔赔礼也不是不可以的~”
陆老爷子眼睛一亮:“对对对,都说那泌阳县穷得快揭不开锅了,我们愿出五百两银子,只希望两家化干戈为玉帛,这事就这么过去算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宋夫人也不能再拒绝,只得拿了五百两银子回去找宋知府拿主意。
宋知府见他们拿出钱来了,好歹有个态度,沉吟了一下,让宋夫人把钱放下:“且看一看京城孟氏的反应,若他们态度暧昧,就可以谈,若是招呼也不打直接动手,这钱你就送回你娘家吧。”
宋夫人一急:“老爷!”
宋知府抬手就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都已经闹到族长面前了,这就不单单只是孟英一家子的问题了,还关系到整个孟氏的脸面,如果孟氏紧咬着不放,就算拿钱说服了孟英都没用,不必再浪费口舌。我实话跟你说吧,如果京城孟氏出手对付陆家,我们家躲都来不及,我们虞滨宋氏不过是个小家族,哪里是孟家的对手?你要是一味只顾着娘家不考虑自家的前程,尽管回家守着你爹娘过!”
宋夫人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宋知府从来没有这么疾言厉色地跟她说过话,看来娘家这事实在是棘手,宋知府怕被连累了,要选择断尾求生了。
而此时的京城孟家,族长孟世儒刚收到孟英的求助信。
这信是由顾山长的随从转交的,夹在顾山长送给本家长辈的年节礼里面,随从把顾山长的年节礼送完了才交到了孟族长的手里。
听说是孟英的来信,孟族长还好生讶异了一会儿,他是长房,孟英是二房孟老尚书孟世骞的庶子,族里男丁繁茂,孟英又不受宠,一向低调行事,与孟族长的关系只比陌生人熟悉些,会有什么事找自己呢?
把信拆开后,他久久没有说话。
孟族长的妻子何氏道:“又是哪房的小子找不着差事要你帮忙?早叫你把族长卸任了你不听,一把老骨头了还为着冬瓜豆腐大的事跟人急赤白脸的,像什么样子?”
孟族长啧了一声:“老二不肯接我还有什么办法,几个儿子谁有空接这个担子?”
何氏道:“不还有老三吗?他比你小足足八岁呢,还能折腾几年。”
孟族长吹胡子:“老三没入官场,哪里压得住场子?这里面的条条道道他不清楚,容易办坏事。”
何氏道:“说他没能力,但人家庶务比你精通百倍,现在旁支找差事多找他帮忙办了,你这个族长都说不上话。”
孟族长道:“这事老三还真说不上话,得好好商议一下该怎么办,该不该管。”
何氏道:“到底是谁来求你办事?”
孟族长道:“老二家的小老四,孟英,年前被贬到了泌阳县那个。”
何氏皱眉:“他?他有事不找老二,找你干嘛?你是个隔房的伯父而已,又不是他老子。”
孟族长道:“老二早就把他分出去了,这事他还真要找我。”
何氏接过了他手里的信,看了一遍后就面无表情地放下了。
怎么说呢,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怎么管,要不要管,还真的挺费神的。
如果孟英还跟孟老尚书一府,那自然是他们二房的事,但孟老尚书已经把他分出去了,那孟英写信过来找族长就是名正言顺的。
如果不管,事情传出去后孟氏誓必被天下人耻笑,但如果要管,也实在麻烦得很。
毕竟孟老尚书已经致仕五年了,而且他本来就是礼部尚书,不比其他几部的尚书有实权,在官场上留下来的人脉也多是些虚职,需要用力的时候就使不上劲。
不然孟老尚书都退下来这么久了,也花了快三年的时间才把他的大儿子孟蓉推到了工部侍郎的位置上,其他几个儿子不是职位低就是虚职,看着花团锦簇,实则肚里空空。
自他致仕后,孟氏在朝堂的话语权弱了许多,而这个陆章的背后却是有实权的临安府知府,一方大员。
尤其想到孟英还要在这位宋知府的手下任县令,那人就不好太得罪死,但若当作没看见完全不为孟英出头,那孟氏就没脸在世家面前立足了。
只能说治陆章的手段不是没有,不说他们遍天下的姻亲,只说本家的力气就够借的了,但他们要衡量一下是否值得投资在孟英的身上。
他拿起帽子戴上,何氏问道:“你去哪里?”
孟族长道:“我去趟老二家,问问他这事要怎么处理。”
第82章
孟老尚书看完孟英的信, 面无表情地放下了:“他们这一房已经分出去了,族里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用顾忌我。”
孟族长啧了一声:“到底是你亲儿子亲孙子, 虽说是庶出——”
孟老尚书道:“当初他收留流民惹祸一事也曾写信给我求助,我也没有管, 今天也同样不会管, 他现在于我与其他旁支毫无区别,按照族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孟族长忍不住道:“你们是父子, 又没有大龃龉,何苦做得这么绝?”
孟老尚书道:“他遇到困难我没有帮, 他以后发达了我也不会往上靠,大路朝天, 各走一边,我还有四个儿子等着给我养老呢, 少他一个也不少。”
孟族长摇着头走了。
何氏知道了忍不住刺了一句:“孟英该不会是抱来的吧?他这当老子的不帮就算了,怎么还说这种风凉话, 就算不出力,说两句好听的也不成?”
孟族长道:“算了, 人各有志, 老二以前就看不上孟英,既然他不管,那我这个当族长的来管吧。”
何氏道:“要说看不上, 他家老五游手好闲这么些年也没见他说几句呀, 孟英家的棋哥儿聪明又伶俐, 说不定哪天就能考中进士,他怎么就看死了他家没出息呢?”
孟族长道:“老五是老幺,幺子幺心肝, 再不成器他能对他比老四好?你可是老糊涂了。再说了,泌阳县那种地方能找到什么好先生?棋哥儿再聪明伶俐,没有好先生教导,中举都难,何况中进士?”
何氏道:“糊涂的不是我,是你那好二弟弟媳,到底是做人祖父母的,棋哥儿都中秀才了还巴巴地赶走不让他留在京城念书,我倒巴不得棋哥儿明年秋闱中个举人,三年后再中个进士,让老二两口子捶胸顿足后悔得睡不着觉才好。”
孟族长笑道:“若举人进士真像你这般张口就能中,他又怎会轻易把孟英分出去?话说他那一串孙子,中秀才的人还少吗?我看他们老大老二家的儿子明年秋闱倒有希望能中的,老三家那个稍小了点,但在京城也算是小有名气了。孙子太成器,家里的资源就那么些,都不够分了,若一星半点都不分给孟英家,免不得落人口舌,还不如分出去干净……”
从这一点来看,孟族长倒是同意孟老尚书把孟英分出去的,庶子就是庶子,不可能拿到比嫡子还好的资源,就如国子监读书的名额,孟蓉身为工部侍郎有一个名额,孟老尚书的老人情能占一个,总共就这么两个名额,可孟老尚书有五个孙子中了秀才,难道他还能把机会让给孟观棋?
但若什么都不给又怕落了个苛待庶子的名头,索性借由头分干净了事,省得碍眼了。
何氏道:“那这事可推你身上了,你准备怎么办?”
孟族长道:“过两天就过年了,等大郎二郎回家了,咱们再商议一下,该怎么管。”
说来说去,还是要管的,否则孟家的脸往哪里摆?
到底是他们孟家出去的人,这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下药,迷&奸,传出去太污辱人了,这都能不管,孟氏要被人笑话死。
不过管的这个度定在哪儿,需要好好商量一下才行。
何氏道:“我记得你二弟分家的时候没给孟英分什么东西吧?连个宅子都没给,还是老三看不过眼提了句,才给了东大街一个香粉铺子,还有京郊一百亩地。这么点东西能出产什么呀?你若嫌麻烦,不如给孟英捎点银钱过去,再让那姓陆的给他们家赔礼道歉,最好赔点钱,他收到了自然明白你的难处,指不定就不计较了。”
不愧是户部官家出身的女儿,何氏的眼光就很少有不准的时候,孟英分家的时候没分多少钱,还被罚了半年的俸禄,又去了山穷恶的泌阳县,身边银钱肯定是不凑手的,多多塞钱说不定就能平息这场风波了。
只用银钱不需要用到人情就能平息此事是最省事的办法了。
孟族长满意地摸了摸胡子:“先这么商量着,若是大郎二郎也同意,就这么办。”
没两天就过年了,孟族长的大儿子孟文盛跟二儿子孟文君都放假了,孟族长把这事跟两个儿子一说,两个儿子都没有异议,打算就这样定下来了,等过完年后派人去临安府一趟把这事办完就了事了。
结果二儿子孟文君一顿年夜饭没吃完就被上官急急叫走回天津了,不多时,两队禁军从宫门出发,直击天津,京城的守卫忽然一下就变得非常严格,半日之后,太子回京的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
太子南下办差是六部都知道的事,没在年前赶回来也以为是路况不好,遇到恶劣天气了,谁知陛下竟然派出了禁军去天津接!
这可不是什么平常的小事。
能在六部当官的,特别是当大官的都不是什么蠢货,一时间各家小厮都在不停地往外打听消息,可惜直到禁军把太子迎进了皇城也没打听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太子可没打算瞒着,大年初二,一个劲爆的消息就在京中传开了,太子在麓州遇刺,两番死里逃生,伤口至今未痊愈。圣上龙颜震怒,又担忧太子身体,这才派出禁军去天津渡口迎接太子。
圣上在武英殿见到消瘦的儿子,又看了他胸口上的伤,得知他带出去的近卫只剩下了万全和庞适,詹事府少詹事更是客死他乡后,气得把茶杯都砸了,勒令刑部跟大理寺严查此案,不得姑息。
与此同时,泌阳县令孟英之子孟观棋两次救太子殿下于危难的消息也从东宫传了出来,太子还没表示,太子妃已着人带了厚礼前去孟府答谢,结果进门才发现孟英一家被分出去了,此孟府非彼孟府,孟英在京城并无宅邸。
领事太监抬着礼物在孟府转了一圈,又原封不动地抬回去复命了。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皇后的谢礼也到了,抬进孟府里转了一圈,又抬了回去。
听说太后跟皇帝的赏赐也出了宫门,刚好遇到替皇后送礼又返回来的太监,在宫门口一交谈,全都返了回去。
此时正值新年,正是朝廷封印的日子,大家都赋闲在家休息呢,孟府出了这么大的岔子,登时成为了全京城最新的笑柄。
何氏听到孟老二家居然被打了这么大的脸,登时笑得打跌:“我说什么来着?叫老二不要把人看得太死,看吧,报应来了……”
孟族长绷着一张脸:“你还在这里幸灾乐祸?现在整个京城的人都在嘲笑我们孟氏,泼天的富贵都接不住,皇家的赏赐都进门了竟然还给抬回去了,白白错失了好机会!老二的损失何尝不是咱们孟家的损失?”
想到这里,他心疼得要滴血。
自从孟老尚书致仕后,皇家赏赐都多久没过孟氏一族的门了?而且这回还不是普通的赏赐,是圣上,太后,皇后和太子一起给的封赏,孟老尚书在位的时候都没能同时得到这四位的封赏,他们到底错过了什么?
他们两个作为隔房的长辈尚且如此懊恼,而身为这个事件的当事人孟老尚书就差一口老血喷出三丈高了。
发生了什么事?谁来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孟观棋都跟着孟英到那千里之外的不毛之地去了,怎么就还能阴差阳错地救下了太子殿下的性命,而且还是连续两次?
年前孟英明明还写信给族长求助,说儿子被欺辱了,要求族里给他撑腰打气,这才过去多长的时间,怎么就成了太子殿下的救命恩人了?
想到皇家最尊贵的四人的赏赐进了屋,因为孟英已经分出去了跟他没关系又抬了出去,他眼前一黑又一黑,马上就叫来管家:“马上去查,给我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管家还没出门,就在门外遇到了前来找孟老尚书的大房和三房的两位老太爷还有几位爷,他们也是来打听消息并要商量对策的。
孟府中堂,二房十三岁以上的男丁坐得满满当当,事关家族荣耀,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惜派出去的小厮遇到的也是别家派出来的小厮,还要找他们打听呢,满京城竟没一处可打听消息的地方。
孟府的管家谢总管回来了,跟在他身后的是孟英留在京城的下人毛能。
毛能已经有一年没进过孟府了,他在城北的月柳巷租了间小屋子,带着妻儿在那里住,妻子没了孟府的差事,平日里给人浆洗衣裳赚点外快,他则多是出入酒肆书坊跟学堂门口帮孟观棋收集京城的时政消息,每月整理好托镖局发到泌阳县。
谢总管找到他的时候,他刚听说自家公子竟然救了太子殿下的命,大喜之下去打了半斤酒买了一只烧鹅准备回家庆祝,结果就被找上来的谢总管堵了个正着。
嫡房总领全府的大管家竟然亲自来找他,毛能受宠若惊,待知道他的来意,他连连摆手:“大总管,我知道的肯定还没你多……”
但谢总管没办法交差,还是坚持把他带回了孟府。
除了过年,毛能还是第一次看到家里的爷儿们聚得这么齐,竟然大房跟三房的人都来了。而且大堂一侧还隔了个屏风,里面人影重重,动静也不小,只怕也坐满了女眷。
这么大的阵仗让他心里发虚,只觉得脚下好像坠了个秤坨,走路都不利索了,脸上要哭不哭的,主子们全都盯着他不放,好像非要从他身上挖出点什么消息来。
苍天啊大地,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第83章
谢总管心里清楚毛能没撒谎, 毕竟主子在干什么,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下人怎么可能知道?但毛能身上肯定有主子想知道的消息,所以他把他带回来了。
他刚给诛位爷行了个礼, 孟老尚书半闭着眼睛袖着手一言不发,坚决贯彻执行自己与孟英“大路朝天, 各走一边”的说法。
孟族长示意毛能起来, 马上进入主题:“毛能,你家主子救了太子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毛能苦着脸道:“大老太爷, 小的也是刚刚从书肆里听说,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我与主子隔了近千里的路, 家里有什么事也不可能跟我说呀~”
孟族长道:“你家主子把你留在京城只是收集些考卷时政之类的?有没有叫你走过别人的路子?都是哪些人?”
毛能心里咯噔一声,这话虽然是孟氏的族长说出来的, 但却已经逾矩了。
自家大人在维护哪些人脉本就是极私密的事,如何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别说他不清楚公子怎么就跟太子扯上了关系, 就算他知道,他也是不会说的。
毛能立刻道:“小人不知, 老爷把小人留在这里,一是收收铺租, 二是在各大书院书肆外收集京城流行的时政议事, 每月一回地给泌阳县送去。各们爷们应该知道,我们家公子如今去了泌阳县那种地方,找不到什么名师指点, 老爷为了不让公子跟京城脱节太久, 也是见小人识得几个字才给了这个差事, 别的事小人一概不知。”
孟县令当然不仅仅只给了他这个差事,他的确也是在帮着维护老爷为数不多的关系,但他收集时政的事是大伙儿都清楚的, 他说出来无妨,但老爷让他暗地里维护的人脉他是打死也不会说。
他可不会以为堂前坐着的都是什么慈祥的长辈,友爱的兄弟,自从自家老爷被贬后堂上坐的这些人可是有多远躲多远,恨不得不认识他,现在不过刚刚传出说公子对太子殿下有恩,所有人就全都跳出来摆出一副要共享荣华、为老爷分忧的架势来。
毛能装傻,别说他真不知道,就算知道,他也啥都不会说的。
见从毛能嘴里问不出话来,孟族长只好挥挥手让他回去了,等他走了,他才开口道:“毛能一个下人,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正常,看来咱们家里得往泌阳县去一个人,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好,刚好年前孟英给我来了封信,信里说到棋哥儿被一个八品经历之子下药陷害的事,咱们不仅要追究,还得往大了追究,非要讨个公道回来不可。”
孟老尚书继续保持着沉默的高姿态,孟三太爷点了点头:“是这个理,还有一事,二哥你分家就分家,为何连一间宅子也没给老四分?皇家的赏赐进了门竟然又抬回去了,现在满京城都在笑话我们孟氏——”
孟三太爷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到底是自己二哥,还轮不到自己这个做弟弟的来数落。
但孟族长马上就把话头接过去了,他是大哥,数落起孟老尚书来毫无压力:“这事老二你是做得不对,虽说庶子分家都有惯例,但好歹你也分间房给老四吧,现在棋哥儿入了太子的眼,指不定让他进国子监读书呢,但回京来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像话吗?”
孟老尚书终于睁开了眼睛,声音冷冰冰的:“当初跟老四分家的时候也是请了你们在场见证的,虽说没给他分宅子,但也分了铺子跟银钱,他若真有心回京,就该自己去买间屋子才是,我到底把他培养成了一个进士,但他已娶妻生子,自己不擅经营亏光了银钱又与我何干?”
孟三太爷心道,就你分的那千把两银子,在城北买间一进的宅子都够呛,而且他们夫妻被贬到千里之外,跟流放有什么区别?再把手里的银钱花光了在京城买宅子,估计去泌阳县的路费都不够了。
孟老尚书似乎看穿了孟三太爷的想法,冷笑了一声:“他若真有这眼光能在京城买间宅子给自己留条后路,也没那个机会在泌阳县掏钱出来救流民了,更不会得朝廷申斥罚俸。如今不过是瞎猫碰到了死老鼠,接不接得住这泼天的富贵还是两说。我也劝你们不必上赶着烧这热灶,孟英无论是为官还是为人都讲究中庸二字,前怕狼后怕虎,毫无棱角可言,天天只盯着脚尖过日子,走不远的。”
这话一出,除了孟族长还吹胡子瞪眼的,剩下的小辈可是一句都不敢多说了。
孟族长气得发抖:“你就装,你都致仕多久了?家里好不容易出了个能跟皇家搭上话的小辈,你非要把人得罪死是不是?”
孟老尚书板着脸:“咱们家本来就不涉党争,我不看好孟英还不行了?”
孟族长简直要气死,不涉党争那是不卷入其他皇子的阵营中,但现在孟英接近的是太子殿下,那是未来的正统,是储君,跟别的情况能一样吗?这么好的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他孟世骞还想着往外推?
孟族长气得拂袖而去。
孟三太爷追了上去:“大哥,咱们这就走了?孟英这事不管了?”
孟族长道:“你这二哥致仕后的这些年性格越发古怪了,稍有不如意就喜欢把事做绝,而且在家里无人敢忤逆,他是任性畅快了,但那么一大家子的小辈怎么办?前程不要了?他还以为自己还是当年的礼部尚书呢?”
孟三太爷道:“二哥是铁了心不跟孟英缓和关系了,看来这事还得我们两个来办,就算他二房不念是自己亲儿子,总是归咱们孟氏管的,这样吧,过几天我让文礼跑一趟泌阳县,该办的事都给他办了,我再送他套城东的宅子,他家人少,就送套二进的吧,再给他送几个下人看着屋子,免得以后皇家有了赏赐还得抬回去……”
孟三太爷虽然没做官,但早些年便仗着两位哥哥的福荫做着大生意,再加上妻子娘家得力,区区一套宅子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孟族长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我这里也给他拿些银票,棋哥儿今年就要秋闱了,要用钱的地方肯定不少。”
两兄弟有商有量的,只要绕过孟老尚书,这事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京城里风起云涌,但远在千里之外的泌阳县却风平浪静。
孟观棋在家里过完初八就收拾好行李带着书箱去麓州的万山书院上学。
同行的依然是赵坚,黎笑笑和阿生。
路过那间破庙的时候几人都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了看,但没下车。
太子把当天参与围剿县衙后院的麓州卫全都带走了,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在麓州掀起一阵风云吧。
但孟县令让孟观棋不要理会这些琐事,他现在所有的精力都必须集中在今年的秋闱上。
在孟县令的观念里,施恩莫望报,太子殿下离开了这事就结束了,京城神仙打架的事牵涉不到他一个小小的泌阳县来,家里人该干嘛还是干嘛,对于孟观棋来说,什么都比不上他考乡试重要,要分清主次。
孟观棋当然很快就接受了这样的安排,他已经决定了,到今年的八月份以前,他都要留在万山书院里读书,不再回家。
八月十五回家过个中秋节,在家里稍稍住几天,就要提前到临安府找房子入住,等着参加九月十二日举行的秋闱。
其他的事都要往边上靠。
因为书院里不许带女侍,黎笑笑跟赵坚把他送到山上后会一起回泌阳县,只留下阿生跟在他身边照顾他的日常起居。
孟观棋先去报道,然后找到顾山长,花了两天的时间补回了被雨泡湿了的两张千两的银票,又把银票兑成了银锭子、碎银角还有几十张小额面值的银票。
黎笑笑不知道这两千两银票被水泡了的事,看到钱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哇,好多钱!咱家还有这么多钱哇?”
孟观棋也没想到父亲书房里竟然还有稚庸先生的名画,若不是家里实在穷困僚倒,以孟县令那样淡薄的脾性,只怕舍不得拿出来卖。
这钱本应在年前就放家里救急的,谁知被雨泡坏了,只能回来找顾山长补开。
孟观棋留下三百两,剩下的一千七百两交给赵坚,让他带回家里去。
看着黎笑笑见钱眼开又没心没肺的样子,想到自己将有八个月不能见到她,心里忽然有点堵住的了感觉。
他把她拉到一边,拿出一个荷包递给了她。
黎笑笑奇道:“这是什么?”
她可没有收到礼物要藏着掖着看的意思,当场就把荷包打开了,看见里面放着两张轻飘飘的纸,她拿出来一看,震惊了,竟然是二百两银票。
她拿着银票傻眼:“给我的吗?二百两?”
好多!
孟观棋道:“这钱早该给你了,只不过在家的时候不凑手,现在有钱了,当然不能再拖着不给。”
无论是在麓州的破庙与黑衣死士厮杀,还是县衙后院与麓州卫的周旋,黎笑笑都居功至伟,可以说没有她,太子一行人,还有他们一大家子估计都没命了。
但救下太子的是她,功劳却落在了他们父子的身上,孟观棋还没这么厚的脸皮硬说太子是他们父子救的,虽然理论上说她是家仆,她立的功劳最终都归主家所有,但在孟观棋的心里却不想这样对待她。
她是真有大本事的人。
他想给她的不远远只是这些,但时机尚早,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点钱算是感谢她能豁出性命来相救的谢礼,家里困难的时候没办法给她,但如今有钱了,他肯定要补上的。
至于回春堂:“回春堂的钱也不用你给,你本就是因为要救我们才病的,这账我娘会叫齐嬷嬷去结的,跟你没有关系。”
黎笑笑忍不住心花怒放:“真不用我给呀?那我不是变成富翁了?哈哈哈哈,谢谢公子!”
她居然有二百两了!东大街的肉串才八文一串,二百两银子她能吃多少肉串了?
看着她拿着钱高兴成这样子,孟观棋忍不住被她逗笑了。
她真的是一个非常容易满足的人,一点点银钱,一顿让她吃得饱饱的饭她就能快乐好一阵子。
以致于孟观棋都怕她被拐跑了。
虽然已经叮嘱过她很多回了,但想到即将分离八个月,他还是忍不住道:“你记住要来接我的日子了吗?八月初一就要从家里出来了,我们在麓州逛两天再回家过中秋,过完中秋就得启程去临安府租房子,提前过去适应一段时间,刚好参加秋闱。”
黎笑笑脑子里只有东大街的烤串,一边馋得要流口水一边道:“我知道啦,就算我不记得,不是还有赵坚吗?他肯定会提醒我的……”
孟观棋郁闷。
他们即将分别这么久,她就没有一点舍不得的情绪在吗?
第84章
孟观棋在黎笑笑面前沉默了很久, 才说了句:“记得写信给我。”
才说完就一惊,雪白的脸迅速涨红了,急急解释道:“我的意思是, 就算我不在家,你也要继续读书, 不能荒废了学业, 你写信给我的话,我还可以帮你指导指导。”
黎笑笑郁闷:“你都不在家, 我还要读书呀?我都认得字了。”
孟观棋道:“只是认得字又有什么用?从来都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哪有嫌自己学得多的?你若是觉得对其他书没兴趣, 不如去读读史书,可以知兴替, 可以明得失,等你真读懂了其中的道理, 就不会一直说自己的理想是混吃等死了~”
黎笑笑感叹道:“能混吃等死是多么高的人生境界啊,你还小, 不懂。”
孟观棋只觉得额角抽了抽,炸开一个十字路口:“你几岁啊今年?怎么就要混吃等死了?再说了, 家里什么条件啊能让你现在就开始混吃等死了?”
黎笑笑叹息:“我这不是指望公子今年中举带我飞吗?”
孟观棋登时心潮荡漾, 快要压不住一直上翘的嘴角,半晌才来了句:“就算我今年中了举人,也还有进士要考, 任重道远呢, 我会努力, 你也别松懈了,要一直跟着我,知道了吗?”
黎笑笑胡乱地点了点头, 注意力已经转移到眼前的万山书院里,已经一月十二了,山顶的积雪还完全没有化,气温比平地要冷上许多,孟观棋即将在这里度过近八个月的光阴。
想起年前看到的万山学子们扛着柴火粮食爬山的场景,她拍了拍孟观棋的肩膀:“你要挺住啊!别哭鼻子。”
掌下的少年纤细清瘦,脸上的婴儿肥还未完全褪去,但整个人已如初笋冒头一般流露出勃勃的生机来。
孟观棋不理她,而是转身看向身后下山的路。
别人可以,他也一定可以。
把孟观棋送进了书院里,黎笑笑跟赵坚一起驾车回泌阳县。
路过麓州府城的时候,赵坚犹豫了一下,有些腼腆道:“笑笑,我想去府城带点东西给你嫂子,你要一起去逛一下吗?”
黎笑笑眼睛一亮:“好好好,去去去!”
这可是瞌睡遇到送枕头的了,她刚刚拿到了二百两银子,还没想到要怎么花呢,赵坚居然要带她去逛街,哇,美食,她来了!
赵坚把马车停在了麓州城门的看马亭,交了让人帮忙看管的钱,拿了牌子就带着黎笑笑往城里走去。
一进城门,黎笑笑就哇了一声:“这里看起来比临安府还要热闹呀!”
赵坚道:“我曾经听大人讲过,麓州城的土地很适合种桑麻,所以养蚕的人家极多,家家户户的女子都懂得养蚕缫丝伫麻织布,流行男耕女织的模式,但女子赚的钱比男子还多,城里还有河流可以通往外州,货物流通便捷,所以这里的人家生活都过得很好,咱们临安府的确是颇有不足。”
也正是因为这里盛产各种布料,在本地采购不但种类繁多,价格也便宜许多,所以已经成亲了的赵坚才会想到在这里买布料。
黎笑笑跟在赵坚的身后东看西看,这里的布庄真多啊,主街上大概隔几米就有一家,或大或小,里面卖各种各样的布,甚至还有不少四五十岁左右的妇人用框背着自家织好的土布在街上售卖。
赵坚走了几家店对比了价格,找到一家面积中等的铺子就开始挑起布料来。
黎笑笑东摸摸西摸摸,打算也买几匹布回去。
颜色深一点的送给毛妈妈跟齐嬷嬷,颜色浅一点的送给柳枝、梅香和杏歌,花色鲜亮的送给夫人,花色素雅的送给大小姐和罗姨娘……
她的手停在一匹淡青色印有深绿竹叶纹的布料上,眼前浮现孟观棋穿上它如茂林修竹般的样子,这个好!
她喜滋滋地抱起几匹布就去找赵坚。
一旁的店小二见她抱了这么多布,连忙给她拿了一个大篮子,让她把布都放里面。
赵坚手里拿着一匹柔软的布选了又选舍不得放下,细细的葛麻中夹着蚕丝,质感跟丝绸帕子差不多了。
一旁的小二道:“客官,这块布是我们的新料子,很软很亲肤的,裁了给孩子当小衣当尿布子都非常好……”
赵坚黝黑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那就这个吧,还有适合做包被的料子吗?”
小二道:“有有有,孩子现在多大了?要买厚的还是薄的。”
赵坚小声道:“还没有出生呢~”
小二马上道:“还没出生的话,那就是夏秋,买厚薄适中的就可以了,拿这款薄的吧……”说着给他推荐了一款厚度适中的布料。
黎笑笑一脸惊奇:“坚哥,你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赵坚的脸更红了,结结巴巴道:“才,才两个来月,没,没跟大家说……”
黎笑笑睁大眼睛:“哇,恭喜恭喜,咱们府里终于要有小娃娃了。”
赵坚脸上挂着羞涩的笑,如今府里人口简单,少爷跟小姐都大了,剩下的几个丫头都还没到许人的年纪,秀梅怀的这胎正是时候,到九月的时候生出来,不冷不热的,天气刚刚好……
黎笑笑道:“秀梅既然怀孕了你怎么不跟夫人说呢,她现在还在罗姨娘身边当差呢~”
赵坚忙道:“不碍事的,罗姨娘跟秀梅好着呢,也不会叫她干重活,要抬水的话她都叫杏歌跟梅香帮忙了……”
赵坚一门心思只放在了怀孕的妻子跟即将出世的孩子身上了,等排队去结账,这才发现黎笑笑居然买了一堆的面料,他愕然:“你怎么买这么多?”
黎笑笑道:“难得有机会看到这么好的料子,买回去给大家做衣裳穿嘛~”
她刚得了二百两的赏钱,有福当然要跟家里人同享了。
结账的时候她看见摆在柜台上的小筐,里面放着一些鬓花:“咦,这里有鬓花?可惜做得没我们泌阳县的好看~”
掌柜听了一耳朵,不服气道:“小哥,不是我吹,我们麓州的鬓花做得最好不过,颜色鲜亮又精致,别的地方可没有这么好的色儿。别小看这一小朵鬓花,卖得可不便宜,要三十五文一朵呢,不过小哥你买的料子多,我可以作主送你一朵,让你回家给妹妹戴。”
黎笑笑心里微微一动:“你说这鬓花卖三十五文一枝?真的假的?”
掌柜骄傲地昂起了头:“当然。”
黎笑笑想了想,从包袱里摸出一枝淡黄色的杏花鬓花:“你觉得跟你这里的鬓花比起来,哪个更好看?”
这朵鬓花是去年夏天刘氏带着她参加郑老夫人的寿宴时赏给她的,当时每个跟着去的丫头都赏了一朵,有并蒂莲,桃花,杏花,最好看的一枝雀衔梅戴在了孟丽娘的头上。
因为她晒得黑,这朵花很少戴头上,但半年的时间过去,它的颜色都没褪,工艺更是精致得不得了,看起来栩栩如生。
掌柜小心翼翼地接过她手里的杏花,感叹了一句:“好手艺,好颜色,不知小哥这鬓花是哪里买的?如果有货,老朽愿意以二十文一枝的价格跟小哥收购。”
黎笑笑道:“你卖这么贵,才收二十文一枝呀?”
掌柜笑道:“我这是零售,若无利润可言,我这铺子又如何开得下去呢?小哥手里可有货?”
黎笑笑道:“我手里没有,但我们泌阳县里有,而且不仅仅只有杏花,梅花,桃花,荷花各种都有。”
掌柜心里微微一动:“泌阳县?”
黎笑笑道:“对呀,我是泌阳县令家的,我叫黎笑笑,掌柜的,如果你们对我们县的鬓花感兴趣,可以到我们县城来进货呀~”
掌柜犹豫了一下:“泌阳县离我们麓州城五百里呢,光是路上就要花四五天的时间……”
黎笑笑道:“嫌路费贵的话你可以多买点嘛,反正我觉得我们县的鬓花比你们这里的做得好看多了,光是这颜色就差了不是一星半点,要知道我这枝杏花可是半年前买的……”
掌柜眼睛一亮:“半年前买的?”
黎笑笑道:“对呀,这是我们夫人赏给我戴的,不过我不太习惯戴花,放了半年没怎么戴过,我们府里的姐妹们可是天天戴头上呢,颜色可没怎么掉~”
夫人赏给他戴的?掌柜刚想问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要戴鬓花?结果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小娘子,只是作了男子的装扮。
他的心思狠狠地动了,伸手用力捏了捏杏花的花瓣,没有掉色,也没有染色。
的确是好颜色,好染技。
掌柜犹豫了一下:“我回去问问我们东家,你确定泌阳县的鬓花都是这种质量的吗?”
黎笑笑道:“还有更漂亮的呢!我们小姐戴的可好看了。”
掌柜心动了:“货多吗?大概有多少?”
黎笑笑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咱们县人口少,没有订单的话大概不会做太多吧,但如果掌柜的下单了那肯定是要多少有多少……”
掌柜想了想,把黎笑笑的名字记了下来:“我先跟东家商量一下,如果真有机会去到泌阳县,再去找小娘子引荐。”
黎笑笑抱着布跟掌柜道别。
出了布庄的门,黎笑笑拉着赵坚不肯走,非要去酒楼吃一顿麓州的美食,赵坚百般劝阻,让她在路边的小吃摊吃也是一样的,她不肯。
最后还是拗不过她,到酒楼里吃了一顿当地特色的美食,花掉了四两多的银子。
赵坚对黎笑笑不留隔夜粮的习惯早有耳闻,但听过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他表示心累:“笑笑妹子,咱们当下人的可不兴把月钱跟主子的赏钱全花光啊,万一哪天真有急用呢?”
黎笑笑道:“我没有花完呀,我只花了二十多两~”
赵坚捂住了头,他嘴比较笨,不知道怎么劝黎笑笑。
起码大公子就从没劝过她,他甚至有点愧疚家里能给她的月钱太低了,所以黎笑笑总是不够钱花,平时只会说她读书不认真,一句也没念过她乱花钱。
两人买完的东西,轮流驾车离开麓州府,往泌阳县去。
第85章
从麓州到泌阳县, 不急着赶路的话要花五天的时间,等他们回到泌阳县,已经是正月十八了, 听说黎笑笑回来,刘氏忙忙地把她叫过来, 问她孟观棋的状况, 得知儿子已经顺利入读万山学院,并且决定了要到八月才回来, 刘氏就算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眼含泪水, 哽咽难言:“棋哥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我这么远……”
她比划了一下小婴儿的大小:“他出生的时候只有这么一点点, 我一天天抱大的。”
她擦了下眼泪:“府里人人都笑话我,说我不懂规矩, 哪有正房夫人亲自喂养儿子的,我不听, 我就这么一个孩子,他一眨眼就长大了, 我还能抱几年?”
对于这个说法, 黎笑笑深以为然:“对,一下就长大了,多抱抱又怎么了?能抱三年就不错了。”
刘氏破涕为笑:“你这丫头真是的, 什么话都敢往下接——”但被她认同, 她心情还是好了不少。
黎笑笑趁机问道:“夫人, 大公子现在去了外地读书,你要给我安排其他的差事吗?”
刘氏略一沉吟,看着黎笑笑:“你有什么想法吗?还是说想回厨房继续帮毛妈妈?”
黎笑笑摇了摇头:“其实厨房也没有多少活, 林婶又很怕我抢了她差事,所以我还是不回去了吧。”
刘氏知道她的个性如此,实话实说,并不是在给林嫂上眼药:“那你想去哪里?”
黎笑笑眼睛亮亮的:“夫人,我听说大人有三百亩的职田呢,去年是因为被罚了才没收益,但罚没的时间到了,今年就可以要回来了。”
刘氏想了一下:“是没错,职田的事应该是赵管家在打理,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黎笑笑道:“我不是有一头牛吗?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差事,不如夫人拨二十亩地给我吧,我试着种一种。”
刘氏惊了:“什么?种地?你,你竟然想种地?”她看着她因为生病没乱出去跑好不容易才捂白了点的脸,已经可以想见她在烈日暴晒下又黑成去年那样的小黑炭:“你怎么会想到要种地的?”
种地多辛苦啊,又晒又累,而且还浑身脏臭,以前在府里的时候,领了管理庄子差事的都是最不受重用的下人,大家宁愿在府里找个洒扫差事也不愿意到田庄上去,黎笑笑竟然还主动要种地?
黎笑笑的理由冠冕堂皇:“咱们一大家子呢,没有粮食怎么行呢?万一天公不作美,来个像翼州一样的水灾,咱们可就没吃的了……”
刘氏又震惊又感动,忍不住拉着她的手:“好孩子,我知道你事事都想着家里,但你已经帮了家里好多忙了,实在没有这个必要去吃种地的苦。”
黎笑笑心想,这怎么会苦呢?我天天可以借着种地的苗头在外面逛,谁愿意一直关在院子里出不去呀?但嘴里的话却一句比一句甜:“我没觉得苦呀,相反,我觉得种地很有意思呢,能亲眼见证庄稼从播种到收获,不比在府里不事生产强多了?而且司农寺去年不是给咱们县里分了一种比较高产的稻子吗?我想试着种一种,看看能不能比那些村民种得好。”
她一脸认真,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看着无比真诚又坚定,把刘氏感动得一塌糊涂,马上就掏出一个荷包赏给她:“早就该赏你的,年前是因为家里不宽裕……咱们现在虽然也算是小门小户了,但该有的赏赐是不会少的。”
黎笑笑拿着沉甸甸的荷包,里面最少有二十两的银子,刘氏对她还真大方!
她嘿嘿一笑:“多谢夫人!公子也给了我赏钱呢!”
刘氏笑道:“他是你的主子,给多少都应该,但他给他的,我给我的,不冲突。”
说起孟观棋给的赏钱,黎笑笑眼睛一亮,想起自己带回来的布料:“夫人等我一下,我在麓州带了东西给大家。”
她跑回房间,把一个小竹筐搬了过来,里面堆着她买的布:“夫人,那边的料子好多好便宜,我给你挑了一块好好看的!”
刘氏惊讶地看着她手里的布,伸出手摸了一下,啧啧称奇:“还真是柔软,花样也好看,难为你了,到麓州去送棋哥儿上学,还记得给我带布料。”
齐嬷嬷凑趣道:“笑笑也是有心,看到好东西还记得跟夫人带一份。”
结果黎笑笑道:“齐嬷嬷,我也给你带了。”
她把布翻出来分给她们:“这里有一匹靛青的,你跟毛妈妈一起分,这块是给大小姐的,这个是给罗姨娘的,这一匹是给柳枝、杏歌还有梅香的,虽然没有多少,但做身衣裳还是够的。”
最后她拿起垫底的那匹淡青带翠竹的:“这个是买给公子的,我不会做衣裳,夫人请人做了可以捎给公子穿~”
这么大手笔地送布料着着实实惊到众人了,也让大家喜笑颜开。
年前因为家里银钱不丰,大家过年都没有新衣穿,没想到黎笑笑竟然给内院的女眷都买了布做衣裳,也算是补足了年前的遗憾了。
毛妈妈摸着厚实的料子,感慨道:“没想到我也享到笑笑的福了。”
齐嬷嬷道:“可不是,我也沾了你的光,难为她还能记住我。”
一屋子女人笑盈盈的,孟丽娘摸着手下柔软的布料,花色素雅又清新,正是她喜欢的,她左看右看,忽然开口道:“我们都有了,笑笑你挑了什么样的?”
毛妈妈翻了翻,她的小竹筐里已经没料子了,她愣住了:“你没给自己买?”
黎笑笑道:“买了买了,不过我没买做裙子的料,我不是准备去种地了吗?穿裙子不方便,就买了两套小厮穿的衣裳。”
她嫌麻烦,买的是成衣,反正她也不会做衣服。
齐嬷嬷叹道:“你这真是有福不享,没苦硬吃了,好好舒服的日子不过,非要去种地。”
她儿子齐晖如今也在京郊管着孟家的一百亩地,虽说九成都佃出去了,一家子种了十亩当口粮,还要管理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并种一些菜,齐晖偶尔有信捎来都是抱怨种地辛苦,还中了好几次暑气,看大夫就花了不少钱。
齐嬷嬷知道他的意思,他不想留在京城管田庄了,想到泌阳县跟着孟县令当差,但这可由不得他,主子吩咐的差事哪有任他挑的?京城已经没有能信任的人了,毛能有其他差事,那田庄就只能是他管着。
她都没在刘氏面前提齐晖想过来的事,怕刘氏觉得为难。
虽然齐晖没来成,但齐嬷嬷听他抱怨也知道种地辛苦,黎笑笑本来给家里立了大功,就算现在公子去读书了,她完全可以在内院混日子过,而且会过得比所有人都舒服,但她不,非要去种地。
难道她这身力气不用完她就不得安宁?
但毛妈妈却比其他人都要了解黎笑笑的为人,白了她一眼,没揭穿她。
还能有什么原因,她种地唯一的原因就是关不住!
屁股生钉似的,比猴子还皮,关她两天不许出去就跟天塌了一样,现在可好,能出去种地了,看吧,以后在家里别想找到她人了。
不过看在她送她料子做衣裳的份上,她就不揭穿她的小把戏了。
左右不过是不喜欢在家里闷着而已,反正她有能力惹祸,也有能力摆平,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于是黎笑笑蹦蹦跳跳地出去找赵管家要地去了。
赵管家刚把地收回来,打算按照孟县令的意思重新招佃农,顺便把田租降一降,听到黎笑笑要二十亩地,他讶然:“你真会种地吗?”
黎笑笑老实地摇了摇头:“我不会呀~”
赵管家汗颜:“不会你凑什么热闹?”
黎笑笑道:“不会我可以跟人打听呀,而且种地么,无非就是播种,施肥,除草,收割,我只是不知道农时而已,到时我可以跟别人打听的嘛~”
赵管家半信半疑:“你确定要二十亩吗?如果确定的话我就按照普通佃农的标准给你租,收三成田租。”
黎笑笑一怔:“十税三?我记得其他佃户给地主租地都是四五成田租,大人只收三成吗?”
赵管家叹了口气:“这是大人的职田,收多少都不必交税直接入咱家府库,大人本想收一成的田租就罢了,但咱们初来乍到,如果做得太过了担心佃农们会对本地的地主不满,到时只怕会发生许多纠纷,不得已才三成的田租……”
地主收租也需要纳税,按照大武的律例是十税一,一般地主向佃农收四成到五成的田租,其中有一成是要交给官府的,如果孟县令降得太过,反而会引起佃农们对富户的不满,为了县里的和平安定,他只好定下三成田租的规矩。
只有一成的差距,而且田亩也不多,所以不会影响到本地地主们收租。
但就算只少了一成,一亩也能多收个二三斗的粮食,听到这个消息后农户们天不亮就到县衙来排队,要求租地。
泌阳县本来人少地多,四处都是无人耕种的荒地,为何还要跟地主、县令租地呢?原因无他,县令的职田是整个泌阳县最好的上等良田,土壤肥沃、灌溉方便,而且难得的是地势平坦,划成了一块一亩的格子,整整三百亩连成一片,旁边就是大河;除了县令的职田,剩下的良田大多都在地主的手里,泌阳县多山,几乎每个村子都依山而建,上等良田稀少,中等适中,下等居多,所以村子里分地的时候都是上中下三等田地夹杂着分配的,其中下等田最多,基本都是沙质土壤,很难储水储肥,村民们一般都把下等田拿来种麻织绢织布。
是的,除了交粮,百姓还需要交绢或者布,除此之外,还有人头税、火耗、徭役等层层压在百姓的头上。家家户户都没有懒人,但因为适合种植的田少,土地贫瘠,种子不丰,收的粮也少,扣掉每年要交的税,剩不下什么粮食,几乎都要靠野菜混着杂粮煮成糊度日。
自家的田地收成太低,农民们自然便会把目光放到地主们的良田上,有些劳力充沛的,宁愿自家的地丢着荒也要去佃几亩上等田种着,虽然会被收走一半的粮食当租子,但剩下的一半都比自家地里产出的要多,渐渐地,许多人便不愿意伺候家里的下等田了,而田地无人耕种保养,丛生的杂草又会吸走地里本就不多的营养肥料,长此以往,地只会更加荒废。
这几乎形成了一个恶性的循环,因为地不好收不到粮食,农民们只能去租地主的地,而土地荒废无人养护,就更种不出好的粮食,只能继续荒废下去,但这些地在县衙的册子里可不是真正的荒地,而是要上税的下等田。
所以泌阳县的百姓们就陷入了这样的死循环中,肥了地主的地,也肥了他们的荷包,自己头上的税却越积越多,日子越过越穷。
更狠的是遇到前几任县令,把泌阳县当成官场跳板,把下等田记成中等田,中等田记成上等田,百姓头上的税赋直接翻倍,要想翻身比登天还难。
但目前这个困境孟县令没办法马上解决,他只能一步步来。
因为黎笑笑是家里人,赵管家给她插队,优先给她分了二十亩,地就在城东不到二里的月芽湾。
护城河水就是从月牙湾那里流过来的,孟县令的三百亩职田都在月牙湾的下游,紧挨着河,河上修了一道半人高的堤坝,堤坝上留出灌溉的口子,需要浇水的时候直接把口子里的沙袋子移开,水马上就入田了,非常方便。
黎笑笑没想到这二十亩地入袋不到半天就被孟县令否了,因为过来排队租田的佃户实在是太多了,最终赵管家只给她争取到十亩,剩下的二百九十亩分成了五十八份,每份五亩,从排队的农户里抽签,抽中的就租五亩,抽不中只能算运气不好,明年还有机会。
整整五亩地少一成的田租,农户们就能多收一石多的粮食,够全家混着糠跟野菜吃一两个月了,他们怎么能不惋惜?
黎笑笑也大感惋惜,才十亩地,也没多少啊~
孟县令回了后衙后却问刘氏:“黎笑笑怎么回事?你怎么让她去种地?”
刘氏把黎笑笑的原话转给孟县令听:“她就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做什么都想着咱们家呢~”
孟县令有些犹豫:“棋儿曾嘱咐我要多多指导她的功课,可是她去种地岂不是又落下了?”
刘氏嗔道:“老爷何必牛不喝水强按头?她不喜欢读书,能识字就很好了,难道你还能让她考秀才举人不成?”
孟县令叹道:“她对咱们家有恩,我们没赏赐就算了,竟然还让她种地,传出去岂不是怪我们忘恩负义?”
刘氏道:“她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怎么能算我们逼迫她呢?”
第86章
孟县令到底没这么多精力关注内院里的事, 如今春耕在即,他实在是太忙了,既然黎笑笑不是被刘氏强迫去种地的, 他也就随手撂下了。
衙门本来人手就少,偏偏还被麓州卫的士兵杀掉了五个, 孟县令复工的第一天就要招人。
按照惯例, 因公牺牲的衙役编制是可以父传子或者兄传弟,但惯例是这么说, 实际操作起来却远没这么简单。
以前泌阳县穷,在县衙当衙役经常被欠薪, 衙役们只能自己找外快,靠敲一敲街边的商铺收点保护费也能囫囵着过日子, 但孟县令来了后就不一样了。
他违规收留流民被朝廷罚了,却换来了朝廷的注意, 拨了一批赈灾钱粮过来,孟县令没计较自己的损失, 先把拖欠衙役们的俸禄补发了,之后也基本每月准时发俸, 唯一不好的就是规矩变得很严格, 不许他们再去敲诈商贩了,若有人举报,直接开除。
虽说以后少了外快, 但衙役们还是一下就精神了, 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收入, 谁还会冒这个风险去敲那三瓜两枣的?所以衙役们一改原来吊儿郎当的性格,个个都变得积极主动起来。
衙役这个编制就成了香饽饽了。
后来他们不幸被杀,孟县令除了足额给他们发放了抚恤金外, 还私下一人补了十两银子给衙役家里,两笔巨款入袋,旁人不眼红是不可能的。
五个牺牲的衙役中,除了最年轻的那个二十五岁,家里两个姑娘一个儿子,儿子只有三岁多,没办法继承父亲的编制,所以衙役的差事直接落到了他父亲唯一的哥哥头上,家里无人有意见。衙役的妻子拿了衙役的抚恤金和孟县令的补贴,傍着公婆和大伯哥一家人过日子,估计未来也不会分家,因此这位衙役的编制继承得很顺利。
但除了他以外,剩下的四个衙役家里要么有年龄合适的儿子,要么兄弟很多,要么父母偏心非要让自己喜欢的儿子继承……事关家里以后的生计,谁都不肯让步,吵吵嚷嚷闹得邻里街坊全知道了,有一户儿子没成年的,家里四五个叔伯都要抢这个名额,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打得头破血流,衙役的父母哭天抢地,最后闹到了孟县令那里,要请县令大人作主。
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孟县令通知石捕头把闹事的人全部叫到了县衙里,语气严厉:“就因为一份差事,血亲之间打得头破血流,叔伯欺负侄儿,爹娘偏心幼子,兄弟互不相让,虽说差事父传子兄传弟乃是惯例,但并无律法依托,若非本县怜你们生活不易,直接撸掉从新招人了事,看你们还如何生出这许多是非来!”
听见县令要把差事撸了,衙役的家人们吓得瑟瑟发抖,再也不敢吵架了。
原因无他,衙役的差事无论是落在家里哪个人的头上总还是属于自己家的,衙门有人办事有多方便他们也是知道的,若被县令直接革去给了别人,那他们损失可大了。
衙役的家人们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孟大人怒罪,我们再也不敢了,请孟大人看在我家哥哥/弟弟不在了的份上,饶了我们这回吧……”
“请孟大人恕罪……”
孟县令看着他们嘴里虽然说着求饶的话,但彼此间的眉眼官司可还没停止,石捕头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无论是谁争这个位置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就算从县衙回去了只怕家里也是争执不断,卑职觉得继任的人选不如由大人来指定,他们肯定不敢有意见的。”
孟县令点了点头,朗声道:“本县可以承认已故衙役的编制可以传给自家人,但继任的人选需谨遵以下的原则,亲生儿子年满十六者,由儿子继任,儿子多于两人的,由长子继任;亲儿不满十六者,由亲兄弟继任;亲兄弟多于一人者,亦由家中长子继任。但继任的人选不得有吃喝嫖赌、作奸犯科的不良记录,亦不可有苛刻虐待、施暴妻儿的前科,你们是县衙的官差,代表的就是本县的颜面,若不能以身作则,就不配穿这身衣裳,领这份俸禄。”
堂下跪着听判的衙役家人们有人欢喜有人忧,其中一户人家儿子刚刚满十六,家里几个叔伯抢着要这个差事,他身后只有寡母小弟小妹,根本争不赢,没想到县令大人竟直接做主把差事给了他。
有了这份差事,他娘就不必担心被人欺负了,家里的爷奶也不敢小看他们一家了。
另外三家都是儿子年纪太小不合适,家里又有几兄弟的,兄弟之间互相掐架,父母还偏帮一人,如今县令判了由长子继承,也无话可说。
家中的长子责任总是要重一些的,嫡长子继承也是让他们闭嘴的最快的办法。
孟县令让他们起来:“继任的衙役先有三个月的考核期限,考核的标准除了你们的工作态度外,还会调查街坊邻里对你们的印象看法,如果你们真的珍惜这份差事就知道该怎么做。好了,都回家吧,继任的人选记得明日过来找石捕头报到。”
衙役的家人们连忙应是,马上就离开了县衙。
孟县令把石捕头叫过来:“虽说补了五个人的缺,但咱们县衙人手缺得太厉害了,还需要再招十人。”
他卖了两幅画,赵坚带回了一千七百两,手里有了钱,自然不想再跟去年那般忙得脚打后脑勺,许多事可以交给新来的差役去办。
去年司农寺新送来的稻谷在河西村种出了亩产近三百斤的好成绩,除了换给村民的粮种,剩下的粮种他全部都收回粮库里放着,如今春耕在即,也是时候组织人口把新粮种发给百姓了……
虽说三百斤的产量是在上等良田才种出来的结果,但种子好,种到中等田里也能收二百三十斤左右,比以前的旧种子一亩能多收个四五十斤,这就是良种了。
孟县令规划着,等今年这批新种子种下去,预计到夏收的时候就不必县衙再担心种子不够的问题了,农民们自己就可以留种,粮食的产量估计能增加个二到三成左右,泌阳县的粮食问题应该能得到缓解。
至于税收,虱多了不痒,百姓都快饿死了,泌阳县欠债又不是一两天的事,他解决百姓的口粮要紧,税粮收不够那就按以往的惯例,先欠着吧。
转眼就到了二月,积雪已经完全化尽,天气也一天天地热起来了,春耕在即,孟县令天天带着一班差役下乡视察农人耕种情况。春草好像被春风吹醒了一般,一夜之间全在田间地里冒了出来,家家户户农人都在地里拿着锄头除草翻地,把泥土弄松弄软好准备春耕。
有些手脚快的人家已经开始泡谷子育苗了,县衙新分下来的稻种听说能种出近三百斤的亩产,把他们的心烧得滚烫,就算家里上等田少,家里的口粮跟税粮全靠中等田,如果伺弄好了,说不定能有二百三四十斤,扣掉税,指不定就能吃个七八分饱了。
光是这样想着就让他们有了无穷的力量,锄头高高扬起狠狠锄下,翻起一块又一块板硬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