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黎笑笑走出了门, 径直走到河边,不少妇人正在洗衣裳。
她走向一个住得离自己家里最近,也最脸熟的胖胖的妇人:“嫂子, 我想跟你打听件事。”
胖妇人知道他们是上个月才搬过来住的考乡试的秀才家人:“妹子有什么事呀?”
黎笑笑道:“你认识张立吗?就是跟我们住在一起那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
胖妇人自然道:“认识啊,他就住在这一带, 能经常看到他。”
黎笑笑道:“那他的父亲母亲呢?你认识吗?”
胖妇人皱眉想了想:“他父母倒是没怎么见过, 不过他娘最近不是一直在给你们送饭吗?”
没见过张立的父母?他们不是本地人吧?怎么可能没见过?黎笑笑心下一凛,直觉自己不够谨慎, 张母都给他们送饭近一个月了,她竟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他们平时住哪里:“所以她来送饭之前, 你们没见过她?他们不是一直住在这边的吗?”
另一个穿绿衣裳的妇人接口道:“是没见过,就连张立也是近半年才到这边来的吧?”
胖妇人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张立以前也不是这里的,听说老家是城外棠下村的吧, 半年前才到这边来的……”
黎笑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听说老家是棠下村的?听谁说的?”
绿衣裳的妇人道:“听他说的呀,不然我们怎么可能知道?”
黎笑笑道:“所以, 张立是半年前才到这里来的,你们也不能肯定他是不是本地人对吗?”
这么说的话还真是没错, 两个妇人点了点头。
黎笑笑道:“他没卖身之前都在附近做什么呢?你们知道吗?”
绿衣裳的妇人道:“他好像没有什么固定的差事, 只是在平沙巷租了间小屋子,偶尔出去帮人卸卸货赶赶车,做些散工。”
胖妇人却接口道:“虽说是没什么固定的差事, 但张立可没委屈过他那张嘴, 我家是做卤煮生意的, 张立隔几天就要买一次卤煮,再打几两酒回家,是我们家熟客了。”
隔几天就要买一次酒肉?这可不是他嘴里说的那样, 家里兄弟多过不下去了,这才卖身到牙行。
这行为怎么看怎么诡异。
黎笑笑又问道:“嫂子知道张立在平沙巷租的房子在哪里吗?可否带我过去?”
两个妇人对视一眼,低下头没理她。
随便说几句闲话还可以,还要带她去找人,她们才没有那个功夫。
黎笑笑就从钱袋子里掏出一串钱:“谁有空带我过去,这串钱就是谁的了。”
一串钱,足足一百文!绿衣裳妇人身体灵活,立刻一窜而起马上站到了黎笑笑面前,满脸笑容:“我带你去我带你去,我有空。”
胖妇人身材没她灵活,被她抢了先,气得大骂:“是她先问我的,这钱该我拿!”
绿衣裳妇人翻了个白眼,一把将钱塞进了兜里:“是我说起他家在平沙巷的,我可没占你便宜!”她衣裳也不洗了,马上拉着黎笑笑就朝平沙巷去:“妹子,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黎笑笑跟着绿衣裳妇人往西北走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七拐八拐地拐进了平沙巷,在一间外墙布满青苔的小房子前停了下来:“张立以前就住在这里,但是他卖身后有没有退掉我就不清楚了。”
黎笑笑道:“好,谢谢嫂子,你可以回去了。”
但八卦是所有时代妇女的天性,绿衣裳妇人也不例外:“妹子,你找张立做什么?你们——”
黎笑笑打断她:“嫂子,你的衣服还放在河边没洗完吧?你抢在胖婶儿面前抢了这个差事,不怕她把你的衣服全扔河里吗?”
绿衣裳妇人惊叫一声,顾不得再八卦了,急急忙忙地往回跑。
黎笑笑站在了小房子门前,看了一眼锁扣。
老旧的锁扣泛着铜绿,铜绿上还布满了灰尘,这锁应该有段时间没人打开过了。
这如果是张立以前住的地方,那他走后应该没有租给别人过。
她伸手扯了一下,锁扣掉落下来,破旧的门一下就打开了。
一股发霉的味道迎面扑来,屋里还挂着蜘蛛网,可见应该有段时间没人来过了。
屋里的陈设很破旧,一张修修补补的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两张凳子,床头还放着一个柜子,柜子上放着一个竹子做成的笔筒,里面插着一根快秃头的毛笔。
竟然有毛笔,张立不是说他不识字的吗?
黎笑笑拉开柜子里的抽屉,里面竟然有几封书信,上面也落了灰。
她翻开看了一眼,神色微变,把信拿走了。
想起张立曾经跟人说过他老家在城外的棠下村,她想着要不要过去一趟,万一是真的呢?她能在那里找到张立跟张父张母吗?
但这念头刚起又马上被她压下去了,不行,阿生还在医馆,孟观棋又在考试,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她此时岂能离开?万一他们还有留有后手该怎么办?
现在追查张立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看好了正在贡院里考试的孟观棋,其他的事,等家里来人了再说吧。
离开平沙巷,她又去了养和堂,天色已经大亮,养和堂里有不少病人正在排队看大病和捡药,黎笑笑找到早上那个大夫,排在了他的队伍后面。
轮到她,老大夫头都没抬:“哪里不舒服?”
黎笑笑坐了下来:“我弟弟怎么样了?”
老大夫吃了一惊:“是你呀,你跟我来。”
老大夫把黎笑笑带到二楼:“他在丙号床,我已经煎了药给他喝下,他吐了好几回,眼下应该正在睡觉。”
黎笑笑走到丙号床前,阿生正躺在床上昏睡着,小脸一片惨白,仿佛一夜之间就瘦了很多。
一个药童走了过来:“倪大夫。”
老大夫道:“小汤,丙号床的小公子吐了几回了?”
药童小汤道:“已经吐了三回了,我刚刚给他喂了些暖胃的药,还喂了一碗稀粥。”
黎笑笑蹙眉:“怎么会这样?不是喝下解药就能好了吗?”
倪大夫道:“哎哟,他喝的可是能迷倒一头牛的量啊,解药也不能一下就把他的药性解完,这样他的身体怎么受得了?得慢慢养着,养个三五天把药性全排出来才能养好。”
还要养三五天?黎笑笑更郁闷了,她握住阿生的手,轻唤道:“阿生~”
阿生缓缓睁开了眼睛,见到是她,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虚弱地唤道:“笑笑姐~”
黎笑笑道:“你在这里住着,好好养病,大夫说你还要吃几天的药才能好起来。”
阿生唇色苍白:“笑笑姐,公子呢?”
黎笑笑道:“公子去考试了,你忘了吗?今天是乡试的最后一天……”
阿生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为是自己贪吃把身体吃坏了,想起今天是公子考试的最后一天,这么重要的日子,笑笑姐居然还要照顾他,他自责得直掉眼泪:“笑笑姐,对不起,我不该贪吃的,我是不是拖累了你?”
黎笑笑没告诉他真相,而是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问题,你安心在这里养病,公子那边有我照顾呢,你放心好了。”
阿生的药性还没有解除,说了几句话就又睡过去了。
倪大夫道:“多睡睡对他的身体也有好处,有助于排解药性。”
从医馆离开后,黎笑笑回到了河边的小院,翻出米来煮了一锅稀稀的粥,里面放了一点点姜丝跟盐。
粥煮好后她拿竹筒装好,又带了一竹筒的水,驾着马车走到贡院的门口等孟观棋出来。
听了倪大夫的话,她心里沉甸甸的,不知道孟观棋现在状况如何了。
没想到张母下的药竟然这么重,她虽然刺破孟观棋的指尖脚尖强行让他清醒过来了,但药性有没有全部挥发掉她是一点谱都没有,加上贡院的门上锁后不到考试结束是不会开的,就算孟观棋晕倒在里面,也只能抬着放到一边,等考试时间到了才能让人去把他接出来。
而且担心张母在食水里下药,她还把他的食水都扔了,他今天除了几颗薄荷醒脑丸,什么都没有。
在这么恶劣的情况下,他还能考试吗?
黎笑笑来这个世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心急如焚”。
终于,天色逐渐偏暗,太阳快落山了,贡院内钟声响起,考试结束了。
黎笑笑一马当先地挤到了最前面,掂起脚尖朝里望。
考生们陆陆续续地从里面出来,几乎每个人都脸色苍白脚步踉跄,守在外面的家人们一个个上去认领,把他们扶进马车里接走了。
黎笑笑几乎是第一个冲上去的,却在人都走光了才等到苍白又疲倦的孟观棋一步三晃地走出来。
黎笑笑心疼得不行,马上冲上去就扶住了他:“公子~”
孟观棋羽扇般的长睫动了一下,见是她,唇边微微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把自己整个人都交给了她。
黎笑笑背着他急步走上马车,把他扶到椅子上坐好,拧开竹筒里的水喂到他嘴里。
孟观棋急促地喝了半竹筒的水,忽然猛地一把推开她,趴在窗户上吐得翻天覆地。
他一整天都没有吃饭,先是吐出刚喝进去的水,再是吐出浑浊的黄胆液,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在那里干呕。
黎笑笑轻拍着他的背,等他稍微缓过来了,拿手帕干净他的嘴,再次喂水给他漱口。
孟观棋把满腹的恶心都吐完后,漱了口,重新喝了水,总算觉得舒服一点了,但他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黎笑笑见他不再吐,换了个竹筒,喂他喝熬得稀稀的白粥。
白粥里放了一点盐,又放了姜丝,有淡淡的清香,对于一整天都没进食过的孟观棋来说,是上好的养胃餐。
他慢慢地喝着,空荡荡的胃里填了食物,那股缠了他一整天的难受劲儿终于过去了。
他闭上了眼睛,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
黎笑笑把他送到了医馆里,还是找的倪大夫给他看诊。
倪大夫惊道:“这位公子也喝了曼陀罗的鸡汤?为何一早不送过来?”
黎笑笑面沉如水:“他今天要参加乡试,我扎他手指脚趾放血加上薄荷醒脑丸强行把他叫醒了,让他坚持考完了试。大夫,您看看他的身体有没有什么不妥?”
倪大夫听得心惊胆战,竟然给要参加乡试的学子下这么猛的**,下药之人可真毒啊!乡试三年一回,如此剂量的迷药喝下去哪里还能考试?
而且这位小娘子也太狠了吧,还知道扎指尖脚尖放血,这种痛一般人可受不了,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能保证一定清醒了,只怕勉强送进贡院也只有昏睡的命,真是作孽啊。
尤其眼前这位小秀才长得肤白胜雪,姿容无双,年纪轻轻就能过来考举人,可见是天之骄子,被人这般算计,一个不好就要毁了一生啊~
看来这些富贵人家宅子里的阴私行径真是防不胜防啊。
倪大夫看孟观棋的眼神里就多了许多的同情,但他没说什么,认真给他诊了脉,半晌放开手:“小公子身体还挺好的,看着问题不大,只是脾脏有些虚,我开几副温补的药你回去煎了给他服,歇息几天也就没事了。”
黎笑笑大大地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一个病人是养,两个病人也是养,黎笑笑想了想,干脆把阿生也一起接回家,人还是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放心。
第二天一早,黎笑笑请隔壁邻居家十一岁的双胞胎男娃子帮忙看着孟观棋和阿生:“你们如果在我家院子里玩,帮忙看一会儿两个哥哥,我就一人给你们十个大钱,好吗?”
听到有十个大钱,双胞胎男娃子眼睛都亮了:“好!”
黎笑笑先一人给了他们五个大钱:“我出去一下就回来,如果有不认识的人进来,你们就大叫救命,不让他们进来,知道了吗?”
双胞胎男娃子手里拿着订金,高兴得眯了眼睛笑:“知道!我们谁都不放进来。”
黎笑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是张立过来了,你们就叫你爹娘过来帮忙把他拦住,千万不能让他进院子里,可以吗?”
双胞胎连连点头:“好,姐姐放心,我们一定不让他进来。”
让双胞胎在院子里玩,她回房写了一封信,急匆匆地离开了。
她找到镖局,付了十两银子:“这封信帮我马上送到泌阳县县衙,交到县令大人的手上。”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镖局的人接单,马上派了一人骑马往泌阳县送信。
黎笑笑送完信后赶紧回来,双胞胎正在院子里玩泥巴。
黎笑笑问道:“我走后有没有人来过?”
双胞胎齐齐摇头:“没有哇,不过大哥哥醒了,在厨房里做饭呢。”
孟观棋醒了?!黎笑笑一惊,立刻走进厨房,正好看到孟观棋束着袖,正拿着勺子煮粥。
黎笑笑大喜:“公子,你醒了?”
孟观棋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着好了许多:“回来了,一起喝粥吧。”
黎笑笑连忙接手过来,把煮好的粥端到了屋里。
她有许多的话要跟孟观棋说,把粥放好后,她把剩下的十个大钱付给双胞胎,让他们回家了。
回到堂屋,孟观棋已经动手把粥分好了:“过来喝粥。”
孟观棋竟然会煮粥?!他是不是饿得受不了了?
黎笑笑捧起碗喝了一口,也是有淡淡的姜丝味和咸味,喝着很舒服。
她惊讶:“公子,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孟观棋微微一笑:“在书院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要轮流做饭、洗衣服甚至种菜种粮,山长说勿以事小而不为,如果一个进士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又怎么能理解百姓所求及百姓所苦?做这些事也是在磨练我们的性子,可以不精通,但必须要懂~”
黎笑笑感叹:“顾山长也算是离经叛道了,怪不得他不愿意做官。”
君子远疱厨才是这个时代的主流思想,他却反其道而行之,要求学生学会洗衣做饭甚至亲自劳作,把“以民为本”的理念执行到底,不可谓不离经叛道了。
孟观棋亲手做的粥,黎笑笑总觉得比自己做的还好吃,一连喝了三碗,孟观棋才慢条斯理地喝了一碗。
见他喝完后一碗后就不再续,黎笑笑终于说起昨天的事来:“我已经写了一封信,请人加急送回家,家里收到后肯定会马上派人过来的~”
孟观棋嗯了一声,脸上表情淡淡的。
黎笑笑犹豫地看着他:“昨天的考试,你——”她看不出他的情绪,不知道他写完了没有。
孟观棋面色淡然:“我写完了。”
黎笑笑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写完就好,我们已经尽了人事,至于中不中就听天命了,就算这次不中,你年纪还小,三年后又可以——”
“笑笑!”孟观棋打断了她,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了点:“我不但写完了,我还是在很清醒的情况下写完的,我不觉得迷药影响了我,反而觉得考得更好了。”
黎笑笑惊呆了:“真的吗?”没晕过去不说,还超常发挥了?这是什么天选之子?
孟观棋回房,拿了几张写满了字的纸出来:“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你不在,我把昨天的试题跟答案默写出来了。”
这几乎是每个学子的习惯,考完试后第一时间就会把答案默写出来交给先生评价,水平如何能不能得中,先生们也能根据答案估个八九不离十。
孟观棋前两科考完后也把答卷默写出来了,可惜他的先生在麓州,没人帮忙看答案,但他准备考完了就交给孟县令看,孟县令也能给他做参考。
没想到他昨天出来都快晕过去了,又吐成那样,今天竟然还能把答案默写出来,可惜黎笑笑的水平仅限认识字,这种文言八股她是看不太懂的,不能给出什么意见,但不妨碍她相信他呀~
她立刻就高兴起来,一拍桌子:“太好了!公子,你就是要一举高中,气死那些在背后害你的宵小!”
孟观棋眼神闪烁不定:“不错,他们这般看得起我,不惜下药害我,最好的报复方法就是我一举得中,让他们的打算落空。”
说到这里,他看着黎笑笑:“昨天你把我送到贡院后,可曾找到张立和他的父母?”
黎笑笑叹息着摇了摇头:“我回来后,张立找了个小乞儿过来打探消息,我发现的时候他溜得很快,而且在这一带他比我熟悉得多了,往巷子里一钻就找不到他的人影了。但我也不是毫无发现。”
她从怀里拿出了几封信,把自己在河边跟两个妇人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孟观棋:“按照邻居们的说辞,他是近半年才到这附近来住的,只是跟这里的人混了个熟脸,我们如果不仔细追问的话是不会知道这一点的,这样看来,他应该不是本地人,就连他出身城外的棠下村也很可能是杜撰出来的。我让邻居大嫂把我带到他以前住的地方,撬开锁后发现了这几封信。”
孟观棋接过了她手里的信,翻开看了看,神色微变:“他不是不认识字吗?这么巧就刚好能让你找到这几封信,还完好无损地带了回来?”
黎笑笑道:“我也觉得有问题,这查得也太顺利了些……而且他信里提到的这个人,跟我们家有仇吗?公子中举碍着他什么事了?”
孟观棋把信放好:“这件事我不好猜,等父亲过来了,我再跟他说。”
黎笑笑惊喜:“大人会来吗?”
孟观棋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送信回去了?我爹知道我出了这么大事,他还能不来?”
黎笑笑登时放心了:“大人来了好,大人来了好,咱们见到大人后就跟着他回家吧,等放榜那天再来,这院子我住得心慌慌的,昨天一夜不敢睡,生怕那张立又使出什么阴谋诡计要来害我们……”
正聊着,右侧耳房里忽然传来阿生呕吐的声音,两人一惊,连忙跑到耳房里,阿生果然趴在床边吐个不停。
黎笑笑连忙上去帮他拍背,等他吐完了把盆里的呕吐物端出去倒掉,又喂他喝了水,又要喂他喝粥。
阿生喝不下粥,黎笑笑道:“你还要喝药,不喝一点粥的话很伤身的。”
阿生没办法,硬撑着喝了半碗粥。
黎笑笑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阿生虚弱道:“我头晕,我现在觉得整栋房子和床都在摇,好像在坐船~”
黎笑笑道:“大夫说了,你这是在排毒呢,三天的药你已经喝了一天,再喝两天应该就没事了。”
阿生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就这个动作都让他头晕脑胀,痛苦非常,他流泪道:“笑笑姐,鸡汤你喝得比我还多,你怎么没事啊?”
话音刚落,黎笑笑就感觉旁边的孟观棋也看了过来,显然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也很想知道。
第102章
三个人中, 黎笑笑的食量最大,孟观棋次之,阿生排末位。
但孟观棋不注重口腹之欲, 更注重保养身体,食到八分饱他就会自觉把碗放下, 所以吃的量其实跟阿生差不多。
孟观棋还清楚地记得, 那一大锅鸡汤,孟观棋喝了一碗, 阿生喝了两碗,黎笑笑喝了三碗, 最后还剩下半碗左右,黎笑笑想倒掉, 阿生舍不得,留了下来。
也正因为没有倒掉, 所以倪大夫从汤渣里面找出了曼陀罗这种来自西域的迷药,三人才知道被下药了。
但是喝了一碗汤的他和喝了两碗汤的阿生都陷入昏迷, 他被黎笑笑强行扎手脚扎醒,但阿生直接病倒到现在还起不来床, 只有喝了三碗的黎笑笑没事。
她不但没事, 她还没忘记把他送到贡院去参加最后一次考试,她是怎么做到的?
孟观棋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黎笑笑的。
黎笑笑扬眉:“谁说我没被药倒?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寅时末了, 足足昏迷过去四个时辰, 要是再晚一点醒来, 你就要赶不上趟了。”
孟观棋疑惑:“但你喝的是最多的,为什么能醒得最快?”
黎笑笑死鸭子嘴硬:“我的身体跟你们的身体能一样吗?”
好吧,她的实力的确是他们都不能及的, 孟观棋勉强接受了她这个解释,把它归根为她的体质要强一些。
黎笑笑道:“对了,倪大夫说了,我虽然扎手脚给你放血唤醒了你,但还是怕这迷药没有排干净,所以给你开了三天的药,你等着,我这就煎给你喝!”
孟观棋:……
他觉得他现在挺好的,不想喝苦药怎么办?
但看着她风风火火为他忙碌的样子,他又几乎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黎笑笑在厨房煎药,孟观棋拿了张小凳子进来坐到她的旁边,看着小炉子里的火,他沉声道:“我看不懂这个局。”
黎笑笑歪头看着他。
孟观棋道:“布这个局的人下了好大一盘棋,张立是我娘好几个月前买到家里来的,那就是说起码在我娘挑下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用这枚棋子,目的就是阻挠我参加乡试。”
黎笑笑奇道:“为何是几个月前就布好了局?就不能是突然有人买通了他给我们下药吗?我听邻居的大嫂说张立在这边住的时候每隔几天就要买酒买肉,开销应该很大,钱财应该能打动他……”
孟观棋摇头:“不会,因为张立隐瞒了他识字这一点,要知道一个识字的下人跟不识字的价格相差几倍之巨,他如果真的因为缺钱卖身,不但不会隐瞒,牙人还会大肆宣传这一点,把他卖个好价钱。但他没有,反而隐瞒了,那他的目的就不会是缺钱,而是另有所图。”
他抽丝剥茧般分析着,试图让张立卖身这件事往合理合逻辑的方向推理:“他隐瞒了自己识字,就可以捏造一个贫穷的家庭,一对老实的父母,一个贫困的乡下老家,否则他没办法解释有四个儿子的穷苦家庭怎么可能送孩子去识字……”
“他不但隐瞒了自己识字这一点,他还大费周章在这里租了房子住了半年,跟左邻右舍搞好关系,伪装成临安府本地人的身份,再卖到我们家。我要来临安府参加乡试,我娘要选择随行的仆人,必定会优先选择熟悉这边路况的,那他被选中的机率就大大增加了。”
说到这里,孟观棋蹙眉:“但我没办法理解他为什么不在我第一天考试的时候下手,而是要选在最后一天,我们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天,对他完全没有防备,他如果选在第一天下药,我入不了考场,直接就可以废了我这次科举,但他偏偏选了最后一场,这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黎笑笑听得出神,认真地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不合理的地方,她补充一点:“而且我还好奇,他既然都下药了,为什么不直接下毒药,而是下了迷药,如果他想杀我们,不是直接投放毒药就好了吗?”
孟观棋微一思索就想到了答案:“我们山长曾经说过,世上没有无色无味的毒,所以往往毒药都只能下在药里面,就是要借着药的苦来遮盖毒药的异味,但我们三人都没生病,也不需要喝药,我睡眠也好,不喜欢喝例如安神汤这种东西,所以他应该是没办法下手,才换成了迷药……”
而曼陀罗虽然有中药味,但混着其他药材跟鸡汤一起炖,他们就喝不出来了。
他转念一想:“或者还有另外一种解释,他选择最后一天下药,下的还是迷药,有没有可能只是单纯想阻止我科举,并不想取我的性命。”
黎笑笑道:“那他为什么要阻你科举?你得罪了什么人吗?”
孟观棋叹了口气:“这我就不清楚了,以前在京城读书的时候可能有不少,但在泌阳县跟麓州,我可以肯定地说,没有。”
他忽然看了黎笑笑一眼:“陆蔚夫?”
黎笑笑抓了抓头发:“我其实也想过会不会是他?但他都已经被流放到千里之外了,听说他家里人也都回老家种地去了,宋知府与大人的关系也不似从前那般僵硬了,他没必要还为了一个流放千里之外的妻侄来害你,又惹怒孟家吧?”
孟观棋点头:“确实如此,我也觉得不会是他。”
那到底是谁?花费半年的功夫布了一个局,只为了阻止他科举?
答案不是没有,在黎笑笑找到的那几封信里就有原因,但他觉得不可信。
他更倾向于那是张立故意引黎笑笑过去找的,否则这么隐秘的东西怎么会堂而皇之地放在他的抽屉里?这种致命的秘密不是应该收到后就马上烧掉吗?
孟观棋思考了好一阵后,突然感慨道:“其实这件事,我们也有不对的地方。”
黎笑笑茫然地看着他。
小凳子有点窄,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张立今年也有十六七岁了吧?如果家里真是穷得过不下日子了,不应该是八九岁的时候卖最合适吗?他都已经长大了,可以做零工养家了,他家的日子反而过不下去了,要把他卖掉,这是其一。”
“其二,我要参加乡试,除了要注意自己不生病养好精神外,最重要的就是饮食了吧,但我们偏偏毫无知觉,随随便便就吃下了一个甚至还不太熟悉的下人的母亲送的饭,一吃还吃了快一个月,你说得没错,如果他们想要杀我们,就算是慢性毒也足以把我们毒死了,偏偏我们一个比一个心大,什么都没考虑到……”
因为孟县令跟刘氏心大,所以导致他也没想过这方面可能会出问题,结果轻而易举就被药倒了。
如果不是黎笑笑醒得及时,他根本就是毫无悬念地错过这场考试。
黎笑笑叹息:“我们的确有错,我今天去找张立的老宅的时候才发现,张母给我们送了这么久的饭,我们居然都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又是在哪里给我们做饭,吃亏是必然的……”
都怪家里的氛围太好了,以致于大家都没往出门在外处处要防备的方面想。
吃一堑长一智,这个教训这么惨痛,一次就把他们折腾得半死,估计以后都不敢轻易相信别人了吧?
两人低下头来悔过了一番,药煎好了,不顾孟观棋的不情愿,黎笑笑硬逼着他喝下去。
见他喝完了一碗药,她就要回去补眠了,她昨夜守着两个昏迷不醒的病号,一夜未合眼,怕张立还有后手,今晚肯定也不能睡,所以要白天把觉补回来。
她一觉睡到了黄昏,孟观棋叫她起来吃饭,她扒了两口饭才愣愣地问道:“怎么有饭吃?你叫酒楼送的吗?”
孟观棋面不改色:“我做的。”
他做的?他除了会煮粥,还会炒菜?!
黎笑笑震惊地看着孟观棋,已经忘记了两人上午的低落,夸奖的话不要钱地往外吐:“哇,崽崽,你真是个天才,你好棒啊!好厉害啊!我在厨房那么久都没学会炒菜,天天被毛妈妈骂,你怎么这么厉害呢,你一学就学会了……”以下省略八百字夸奖。
孟观棋努力绷着脸,但实在是禁不住她不重复的彩虹屁,把他做的家常菜吹成了龙肝凤髓美味佳肴,脖子都被夸红了,忍不住夹了一口菜吃了:“有这么好吃吗?”
黎笑笑一边扒饭一边狂赞:“好吃,好好吃~”
看她吃得那么香甜,孟观棋也不禁有些怀疑地看着自己的手,他难道真的是天才?他炒的菜有这么好吃吗?怎么从没听他的师兄们夸奖过他炒菜好吃?
但是他也不需要别人夸赞他的厨艺好,他只要她喜欢吃就足够了。
谁让她就是学不会做饭呢?他们两个人之间,总得有一个人会吧?否则遇到像这两天这样的情况,谁做饭给他们吃呢?
孟观棋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自己要做饭的事实,还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喜欢吃就多吃点。”
黎笑笑埋头苦吃,她昨天跟今天早上都在喝粥,一点都不顶饿,还是得吃米饭才好。
这里的食物无论做成什么样,她都是喜欢吃的,更别说孟观棋还真的做得挺好吃的,没有夹生,也没有放太咸,她要求不高的。
晚上孟观棋休息,黎笑笑守夜,她睡了一天,神采奕奕的,特意在小院的四周逛了逛看有无异常的地方,可惜周围风平浪静,一个人也没有。
她把张立惊走后,他就这么放弃了,不过来继续害他们了?如果他今晚还不出现,等明日孟县令带人过来,他就更不可能出现了。
黎笑笑纵然有翻天的本领,张立不浮头,她也没辙。
一夜相安无事。
黎笑笑本以为在今日落日前孟县令能赶到就不错了,信是昨天早上送出的,镖局的人是骑马加急送,预计傍晚之前可以到达泌阳县,孟县令今天一早出发,大概也是傍晚时分能赶到这里。
结果他们刚刚准备吃午饭,孟县令就带着刘氏、齐嬷嬷、赵管家、赵坚还有三四个家丁一起赶来了。
看见儿子好生生地站在屋里,刘氏已经哭肿了的眼睛再次滴下泪来,朝孟观棋扑了过去:“棋哥儿!”抱着儿子号啕大哭。
孟观棋吓了一跳,赶紧安慰母亲:“娘,你别激动,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孟县令也急步走了进来,扶着儿子上下打量,心痛溢于言表。
刘氏哪能不激动?收到黎笑笑快马送来的信,说孟观棋考最后一场的时候被人下药了,请家里赶紧派人来接他们回去,她当场就要昏倒过去。
她一刻都等不及了,马上带人与孟县令一起出发,连夜赶路,半夜到达驿站的时候不得已歇下,却哪里睡得着?几乎是睁着眼睛熬到天明,天蒙蒙亮马上又带着人出发,这才赶在中午前到达临安府。
此时看到全须全尾的儿子,自然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孟观棋朝黎笑笑使了个眼色,让她帮忙出来说句话。
黎笑笑见刘氏哭成这样,孟县令也是双眼湿润一副要流泪的样子,其他人更是一副天塌了的样子,一拍桌子喝道:“我们公子考中了!”
此话一出,现场登时鸦雀无声。
孟观棋只觉眼前似乎有一阵阴风呼的一声吹过,把他吹得七零八落的。
他闭上眼睛,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刘氏像是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被掐住了喉咙,哭到一半打嗝了,震惊地看着黎笑笑。
孟县令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疑惑地看着黎笑笑:“你在说什么?”
黎笑笑语不惊人死不休:“我说公子吉人天相,在被人下药又没有食水的情况下,超水平发挥,提前锁定了举人一席名额!”
见孟观棋瞪着她,黎笑笑挠了挠下巴:“是你跟我说你考得比平时还好的……该不会是安慰我的吧?”
孟县令本放下了一半的心又悬了起来:“棋哥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观棋把刘氏扶到椅子上坐下,默默地回了书房,把自己默下来的卷子递给孟县令看。
孟县令忙在刘氏旁边坐下,仔细地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看了半个时辰,他脸上凝重的表情渐渐舒缓,看到最后竟然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孟观棋的肩膀:“好!写得好!”
刘氏急急道:“老爷,棋哥儿真的能中吗?”
孟县令咳嗽了一声:“不可自满,中不中,要等半月后放榜才知。”
虽然他没给句准话,但刘氏已经从他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孟观棋这次有极大的可能会中!
刘氏欢喜得双手合什:“阿弥陀佛,谢佛主保佑,谢菩萨保佑,我儿遇此大难都能逢凶化吉,都是佛主的功劳……”
她喜道:“齐嬷嬷。”
齐嬷嬷连忙上前:“唉,老奴在。”
刘氏道:“定是我初一上的头香奏了效,回家后你记得准备好还愿的供品,我们一起去庙里还愿。”
齐嬷嬷欢喜道:“是,老奴回去就准备。”
黎笑笑忧伤地看着桌上那几碟已经冷掉了的菜,这可是她烧火,孟观棋亲手做的,刚端出来的时候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她都准备吃三大碗饭了,但大人和夫人一来,这菜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冷掉了,刚刚还碧绿碧绿的菜叶,现在都发黄了,味道肯定不如刚出锅的时候了。
偏偏刘氏还在跟齐嬷嬷讨论用什么供品还愿,其实吧,刘氏准备的供品不用给神佛的,给她吃就好。
孟县令看完儿子的考卷没问题后,终于放下心来,开始问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笑笑信里写得不清不楚的,只说你被人下了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观棋刚想说话,就听见黎笑笑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咕嘟声,她捂着肚子,可怜兮兮道:“大人,夫人,我们能不能吃完饭再说~”
她不说还好,一说,大家的肚子都不约而同发出了咕嘟的响声,孟县令他们从昨晚开始到早上都在赶路,心急之下也顾不上吃东西,眼下放下心来,所有人都饿了。
孟观棋煮的那两碟菜自然是不够吃的,于是黎笑笑去厨房烧火,齐嬷嬷揉面。
人太多了,煮饭太慢,下面条再炒一点臊子是最快的。
齐嬷嬷一边揉面一边对黎笑笑道:“你还是没学会做饭?笑笑啊,姑娘家不会做饭可不好,以后你嫁人了可怎么办?”
黎笑笑振振有词:“齐嬷嬷,人怎么可能十全十美呢?我什么都会了,要是还会做饭,那可不得了,谁还配得上我啊?我啥都会的话,还嫁人干什么呢?”
齐嬷嬷揉面的手就打滑了,差点整锅面都摔地上去,她震惊地看着黎笑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黎笑笑掰着手指头给她数:“你看,钱我会赚,地我会种,猎我也会打,贼我也会抓,孩子我会生,我怎么就不能找个会做饭的男人呢?你说对不对?我又没要求他比我赚得多,也没要求他比我能打……”
齐嬷嬷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又张了张,又闭上了。
难怪毛妈妈经常被黎笑笑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原来她的歪理这么多!
但她好像又没办法反驳黎笑笑的说法,因为她说的都是对的。
齐嬷嬷还真没见过比黎笑笑还能干的人,若不是她投生了个女胎,只怕已经是朝廷的大将军了,就连太子近身的护卫统领都打不过她,若她是男儿身,还有别人什么事?
这样看来,好像不会做饭的确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有本事,大可找个厨娘帮忙做就是了,她们为什么一定要逼着她一定要学会做饭呢?
齐嬷嬷终于想通了,笑了笑,继续揉面。
不过,她忽然反应过来:“你不会做饭的话,刚刚那几碟菜是谁炒的?”
黎笑笑眼神飘了:“不是我。”
齐嬷嬷道:“找邻居炒的?怎么不叫她多做几个菜?公子也跟着你一起吃呢,连块肉都没有~”
黎笑笑虽然对自己不会做饭这件事振振有词,可不敢公然在齐嬷嬷面前说这菜是孟观棋炒的,否则齐嬷嬷的鞋底估计就会拍她脸上了。
而此时书房里,孟县令跟刘氏听完了孟观棋中迷药的全过程,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刘氏不可置信:“难道张立的卖身契是假的?这怎么可能?我找的牙行可是整个临安府最大的牙行!”
孟县令沉吟了一下:“能做到临安府最大的牙行,他们都是有官府背书的,一旦被发现作假,会被取消牙行资格不说,还会被罚重金,得不偿失,要知道无论在盛世还是乱世,做买卖人口的生意都是最赚钱的,我不认为张立的卖身契有假。”
刘氏不解:“既然他的卖身契是真的,他又怎敢做出这样背主的事?被官府的海捕文书通缉可不是小事。”
官府对逃奴的惩罚极重,张立签了卖身契,就成了奴隶,而奴隶是上不了户籍开不了路引的,除非他一辈子躲着官差,否则终有一日会被查到。
孟县令道:“还有一种情况,张立的卖身契是真的,但卖身到我们家的这个人是假的。”
刘氏变色:“你是说他是冒名顶替的?”
孟县令道:“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他既然是带着目的进我们家的,拿一个假身份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刘氏喃喃道:“到底是谁要这样害我们?这次若不是笑笑警觉,棋哥儿就要错过第三场考试了,再等一届又是三年后了……”
孟观棋已经把黎笑笑找到的信交给了孟县令:“爹,如果是这信上所说的人,他的确有这个能力做到这样的事。”
孟县令低头看着信纸不语,半晌才道:“你觉得呢?”
孟观棋道:“我觉得存疑,张立和他的父母这么小心谨慎,布了这么久的局,下药后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不信他们会这么大意,把这么重要的信留在一个随时都能让我们找到的地方。”
孟县令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如此行为不合常理,他把信放在这么容易找到的地方,像是有意把苗头指向三殿下。无论这事是不是三殿下授意指使,这件事最终都指向了京城,看来他是想把我们的目光转移到京城去。”
孟观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孟县令道:“什么原来如此?”
孟观棋道:“我跟笑笑一直都不懂,张立明明已经取得了我们的信任,为什么下的不是毒药反而是迷药?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把我们家牵扯进京城夺嫡的风波里,那这事就说得通了。”
孟县令目光一凝:“你是说他怕你未来会成为太子殿下的助力,要先毁掉你?”
孟观棋点了点头,却又叹息:“可惜这是基于我们相信是三殿下的手笔才做出的猜测……但张立故意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我们到底要不要信?”
孟县令道:“如果这几封信是真的,三殿下就是光明正大跟我们家宣战,如果是假的,有可能是别的皇子躲在身后,冒用三殿下的名字留下书信,想让三殿下跟太子殿下相斗,好坐收渔翁之利。”
第103章
孟县令正色道:“棋哥儿, 无论背后的人是谁,想来都是京城响当当的大人物,足以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他们是瓷器,你也不是瓦砾, 但如果此时反扑, 很可能是以卵击石,得不偿失。你现在还是一棵小树苗, 万万不能卷入这样的斗争里,这事到此为止, 不必再追究,你尽快收拾好东西, 随我们一同回泌阳县。”
孟观棋心下一凛,想到父亲因为卷入三皇子一案中, 祖父迅速与家里划清界线,就知道孟氏是最忌讳涉入党争的, 父亲说得没错,自己还是颗小树苗, 根本经不起任何的风吹雨打, 此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尤其是自己还未在这次的暗算中损失什么——
想到这里,他一惊,失声道:“父亲, 如果我没能参加第三场考试, 那——”
孟县令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那为父必定不惜代价, 追查到底。”
不惜代价,追查到底,但是查到的会是真正的真相, 还是对方想让他们查到的真相?到那时候,爱子如命的孟县令又如何还能冷静地置身事外?只怕就算是飞蛾扑火也要为儿子讨回公道,孟家就真的可能会被背后的手牵入万劫不复的旋涡之中。
而且孟县令觉得对方的目的不仅仅是他们这一支分出来的小支,而是想把他们背后的整个家族牵扯进来。
孟观棋喃喃道:“他们做这个局的目的就在这里,请君入瓮,幸好,幸好笑笑又救了我……”
若是没有黎笑笑及时的出手阻止,他家誓必就要卷入这场斗争之中,这绝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孟县令摸着下巴新蓄的胡须,微笑着对刘氏道:“说起来,笑笑可以算是我们家的福将了,回去后,你要重重地赏她。”
刘氏也是非常惊奇,好像自从黎笑笑来了他们家后,家里好几次危机都是逢凶化吉,夫君说得没有错,她果真是家里的福将!
得知他们要马上走,黎笑笑急了:“这就走啦?不查那个张立了?我还想着等家里来人了,我要去一趟棠下村,看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家人的。”
孟县令把他们的猜测告诉了她:“如今能全身而退已是额外之喜,对我们家来说,棋哥儿能顺顺利利参加考试就已经赢了,而背后算计我们的人没能阻止棋哥儿的考试,他们的行动就失败了,而我们明知前面是个坑,却因为一时之气偏要往里跳,这是不明智之举。”
黎笑笑绷着脸生了半天的气,对于这种被人打了一巴掌却不能马上打回去的状况反应很大,要知道他们已经着道了,若不是她体质特殊,说不定他们现在还没睡醒呢,养和堂的大夫说过,那可是能迷倒一头牛的药量。
但看着孟县令跟孟观棋一副没事人了的模样,就她一个人在跳脚,她又不禁反思,难道这就是做大事的人跟她这种普通人的区别?
这也太能忍了吧?
她感觉张立肯定是没有走远的,不知道正躲在哪个犄角旮旯偷偷看他们家的反应呢,他们紧赶慢赶地从泌阳县那么远过来了,结果啥也没做,灰溜溜地收拾东西滚回家了,被他看见孟家人这么胆小怕事,还不得笑掉大牙?
孟县令跟孟观棋见她脸色不对,把她叫到车上来轮番讲道理,道理她听进去了,也理解他们这样做的原因,但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眼珠子滴溜一转:“大人,公子,你们先回去吧,我觉得咱们这么大阵仗地离开临安府,张立肯定会回去打探消息的。我要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又是谁指使他这样做的。”
孟观棋脸色大变:“笑笑,不可淘气!我们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你回去的打听消息太危险了。”
黎笑笑道:“我才没有淘气,你跟大人在这里分析来分析去,其实都只是猜想,并不能确定害我们的人是谁。但如果我现在悄悄地回去,杀张立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才真正有可能查到真相。”
孟县令不说话了,孟观棋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但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冒险,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黎笑笑道:“俗话说,最好的防御手段就是进攻,明面上我们已经离开了临安府,此时折返回去杀个回马枪,张立等人一定防不胜防。总要弄清楚他们为什么要给我们下药才行。”
她越说越坚定,已经开始动手把她的头发盘了起来。
孟县令叹了口气:“让赵坚陪你去。”
孟观棋急道:“爹!”
黎笑笑已经把头发盘好,一个纵身跃下了马车:“赵坚跟你们一起回去,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人多了反而累赘。”
孟观棋急了,也想跳下车阻止她,却被孟县令拉住了。
孟县令对赵坚道:“马车不要停,我们回家。”
孟观棋见黎笑笑人影已经快跑得看不见了,脸都涨红了:“爹,你怎么能让笑笑一个人回去?”
孟县令反问他:“你拦得住她吗?”
孟观棋急道:“拦不住也要拦,她性子太急躁了……”
孟县令看着他关心则乱的样子,叹了口气:“棋哥儿,你不相信笑笑吗?以她的身手,张立会是她的对手吗?”
孟观棋急道:“万一她被张立发现了怎么办?万一他跟别人联合起来要害笑笑怎么办?”
孟县令微微一笑:“被张立发现了,害怕的不应该是张立吗?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孟观棋一怔,回头远眺黎笑笑的身影,发现她已经跑没影了。
孟县令整理了一下衣摆:“你身边的这个人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她可是连太子都救过两回的人,你还担心区区一个张立能伤害到她?我们只管回家等消息吧。”
他顿了顿,接着道:“笑笑粗中有细,并不一味天真无知,你要相信她才是。”
孟观棋这才恍然自己失态了,惭愧地低下了头:“是,是我莽撞了。”
放在身侧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
每次有危险,都是她冲在最前面,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痛恨自己的虚弱无力。
到底要什么时候,她才会需要他呢?
他不想一直被她保护在羽翼之下,他也想像个男人一样,能保护她。
黎笑笑像一只灵活的羚羊一般混入了临安府的城门中,先是找了家成衣店,买了身靛青色的土布衣服,一块土黄色的头巾,借店家的试衣间一换,登时从一个俊俏小哥变成了一个老气横秋的中年妇女。
她又拐去杂货店买了个竹编的菜篮子,往里面放了两棵白菜,微微佝偻着腰身走路,从外表看,已经完全没办法把她跟原来身姿笔挺的黎笑笑联系在一起。
她很满意自己的装扮,此时太阳正大,她把头巾兜着脸,七拐八拐地拐到了河边的路上。
平凡的装扮果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慢吞吞地靠近了原来的小院,在河边的石板上把两棵白菜一片片地撕开洗干净,暗中却一直在留意着院子里有没有动静,许久未见有人进出,她拎着篮子无比自然地开门进去了。
她这样堂而皇之不慌不忙地进屋反而是最不引人注意的,左邻右舍都没人出来问话,应该是没人关注到她回来了。
小院里静悄悄的。
所有的东西都还维持着他们刚走时摆放的样子,看来张立还没有回来看过。
黎笑笑把白菜放到厨房,轻轻打开正房的门,四处看了看,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柜子不保险,床底太容易被找到,她的目光盯上了房主在卧室上方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阁楼。
这种小阁楼又低又矮,但可以放置棉被衣物等东西,以防它们受潮,用来藏身再合适不过。
看好地方后,她把门关上,打算坐在屋里等,赌的就是他们走后,张立会现身。
她靠在床头,把对着院门的窗户关得只剩下一条缝隙,从屋里能看到院子外面的情况,但从院外却看不见屋里有人。
她很满意这个位置。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但黎笑笑却一点都不着急,她有足够好的耐性。
在末世的时候,她为了取一个晶核,能伏在一个地方三天都不动,而她现在甚至能舒舒服服地半靠在床头,食水都不缺,只需要时不时注意一下院外的动静就可以了。
她可以等很久很久。
幸运的是,她没等太久,过了大概一个时辰左右,她就听到了邻居那个胖大婶的大嗓门:“咦,张立?你回来了?”
黎笑笑立刻翻身坐了起来,整个人躲在了窗户的后面。
张立爽朗带笑的声音传来:“对呀,胖婶儿,我在老家过了个中秋,现在回来了。”
胖大婶奇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你的主家今天已经走了……”
张立似乎很惊讶:“什么?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胖大婶道:“今天中午的时候,走了有两个时辰了,你不在的这几天,跟你们一起来的小娘子一直在找你呢,还找人去找了你以前租的住处——”
此时,另一个声音出现了,是张母:“哎呀,是我们不好,家里的老人中秋的时候摔了一跤,我们忙到现在才回来,耽误了主家的事儿了,家里忙完了,我这不马上就过来送饭了吗?”
胖大婶并不知道黎笑笑他们和张立之间的官司,还真以为他们老家有事耽搁了:“嗨,还送什么呢,他们人都走了,你还不赶紧追上去?到底是卖了身的人了,要是主家去衙门告你一状,你可就受罪了。”
张立连忙道:“没想到主子走得这么急,我行李还没收拾呢,还要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的,等会儿弄好了就追上去。”
胖大婶也不过是随口闲聊,见张立对答如流,自己家里也有事要忙,就没再关注他们母子了。
于是张立和手提篮子的张母一起进了小院,并随手把院门关上了。
门一关,两人的神情立刻就变了,直扑正屋而来。
黎笑笑早在他们进门前就已经上了阁楼,躲在了一个大包袱的后面,从地面上看,完全看不见上面有人。
张立先走到右边的耳房搜查,马上就把他留下来的行李找出来了:“三姑,他们没有带走我的行李。”
黎笑笑神色一凛,这位“三姑”果然不是张立的母亲,应该是同一伙组织的人。
三姑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三间正屋,柜子拉开,床底下也没放过,可惜孟观棋连张纸都没留下,她自然是什么都没找到。
她忽然把目光看向了阁楼。
黎笑笑一动不动,连呼吸也放轻了。
三姑刚想动,张立就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垃圾篓子。
三姑皱眉:“垃圾篓子里有什么?”
张立拿起一片药材闻了闻:“是药。”
三姑迅速把垃圾篓子拿了过来,也不嫌脏,扒拉了好一阵子,一块块地把里面的药材捡了出来,半晌才沉着脸道:“这是曼陀罗的解药,这药还湿着,可见他们今天还喝着这个药。”
张立吃了一惊:“不应该啊,如果他们中了迷药,那孟观棋怎么还能进贡院考试?”
三姑沉声道:“我们二十几天来每天都给他们送吃食,他们都不曾起疑,煮得如此美味的鸡汤他们怎么可能会不喝?一定是喝了,不但喝了,还被迷晕过去了,所以才要去药堂请大夫开曼陀罗的解药。”
张立皱眉:“可我看得没错,孟观棋的确是进贡院考试了,我们药量下得这么大,如果他们被迷晕过去的话他又怎么可能起得了床?那可是能药一头牛的量!”
三姑也不知为何迷药会失效,找不到理由,她只能迁怒张立:“前晚我就让你回来看看情况如何,你推三阻四不肯来,如今出了岔子还能怪谁?我可先跟你说明了,主子问起来,我定如实上报。”
张立忍着气道:“那黎笑笑的本事三姑你是不知道,那可是连续两次救了太子性命的人,就连庞适也打不过她,若不是顾忌她,孟观棋考第一场的时候我就准备动手的,可三姑那时不也没买到足够的曼陀罗吗?药量不够,就可能迷不倒她,被她发现了我根本没办法逃掉,所以才安排在第三场下手。可谁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这么重的药竟然也没把他们药倒!”
三姑胖胖的脸上肌肉抽动:“如今我们的差事没办好,要如何跟主子交待?”
张立忙道:“三姑莫着急,既然他们找大夫开了解药,那必定是已经中迷药了,我觉得是黎笑笑本事太逆天,那么重的药量都没药倒她,所以她才能把孟观棋送去考第三场。但孟观棋虽说是进去考了,如果迷药药效未过,他必定是考不中的,那咱们的任务就不算失败。”
见三姑的脸色稍有好转,张立又道:“黎笑笑已经找到了我故意留在老房子里的书信,他们肯定会相信此事与三皇子有关,将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三皇子站到一边了,那除了投奔太子门下,他们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阁楼上的黎笑笑神色大变,什么?他们下药是为了让孟家投向太子门下?这是什么迷惑操作?
三姑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在桌子上敲着:“他光投奔太子门下没有用,还得让太子跟三皇子斗起来,咱们才算完成了主子的任务。”
张立道:“孟英只有一个儿子,只要孟观棋落榜,他必定不会坐视不理,他本就因为卷入了三皇子的局中被贬出京,如今得知儿子又因为三皇子的原因被算计落榜,事关儿子前途的问题,他如何还能不反击?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除了借力使力,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太子就会是他最佳的选择。”
三姑皱眉道:“可惜孟英已经分支出来了,他的行为到底不能代表整个孟家,若能把整个孟氏一族都拉进来对付三皇子,这才是主子愿意看到的局面。”
张立道:“孟氏一族从不轻易涉入党争,但如果在孟英的带领下有机会投靠太子呢?孟老尚书已经年老,他的余荫可没留下来多少,都五六年了只推了个工部侍郎的儿子出来,其他的儿子都在不重要的部门苦哈哈地熬日子呢,若是有机会能正式拜入太子门下,你觉得那些儿子们能禁得住诱惑吗?”
三姑拍掌道:“此计甚妙,若能让整个孟氏一族都投向太子门下,那日后主子大计功成,正好可以一网打尽!”
张立道:“如今三皇子势强,太子势弱,太子想必也不会拒绝这么一门强大的世家的投靠,两方注定势同水火,只要他们争斗起来,无论谁死谁活,咱们主子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三姑终于满意了:“如此甚好,就这么办吧。”
张立道:“还有一事得麻烦三姑。”
三姑道:“什么事?”
张立道:“孟英在此局中是关键,若想让他心甘情愿地投奔太子门下,还得再烧一把柴才行。如今他的所有心思都在为泌阳县的百姓奔走,泌阳县的鬓花出众,他已向孟家三房求助,想走路子把鬓花列入贡品之选,主子不妨假借太子的名义帮他一把,鬓花若真成了贡品,以他那样的个性,投入太子门下就理所应当了。”
三姑唇边泛起一丝满意的微笑:“你说得不错,我即刻进京,亲自向亲子汇报此事,必要促使这事达成,好让孟英欠太子一个大大的人情。”
张立道:“那三姑是怎么安排小人的去处?”
三姑微一沉吟:“你已经暴露,不能再以张立的身份行走,还是随我一同入京,看主子有什么安排吧。”
张立欠身道:“是。”
两人又商量了一阵出发线路等事宜,这才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三姑出了正屋的门,目带复杂地看着这栋屋子:“此处屋子已经暴露了,也不知道孟英还会不会派人回来探查,如今白天不方便,晚上你找个时间过来,把它点了吧。”
张立应声:“是。”
两人一起离开了小院,等了半个时辰黎笑笑才轻轻从阁楼上翻了下来。
没想到躲在阁楼上能听到这么炸裂的消息,她一时半会都摅不清楚。
晚上张立就要过来烧屋子了,她得趁着天没完全黑下来之前离开这里。
刚刚听到的消息她得赶紧回去告诉孟县令跟孟观棋才行,这可是关系到家里未来的命运。
真是没想到啊,孟县令一个七品芝麻官,竟然会卷入这个王朝最波云诡谲的权力斗争中,若不是亲耳听见,打死她也不敢相信。
从“三姑”与张立的对话看来,孟县令只是一个引子,对方的目的是通过孟县令牵出整个孟氏家族,要推动世家之力参与王权斗争,若出了问题,孟县令就是炮灰。
他本来就爷不亲娘不疼的,随时会被孟氏放弃,结果却被人算计着要从他身上打开孟氏一族的缺口,真是倒霉到家了。
她一点也不想孟县令卷入这场斗争里,这跟她的理想目标背道而驰。
她的理想就是混吃等死,自由自在地过完这一生。跟在孟观棋的身边当差轻松又愉快,虽然偶尔需要帮他处理一些小麻烦,但无伤大雅,她也乐意做。但如果他们主动要加入这场皇权的争夺战里,那可能在未来的十年甚至几十年,她都要跟着一起过腥风血雨的生活,那不是她想要的。
官场人人都喜欢登高,觉得这样才看得远,本事大如庞适,目标也是封侯拜将,功成名就,得到一切后方是养花逗鸟,悠然南山。
但他那时都几岁了?还能享受几年?想看山就看山,想看海就看海,不应该趁着年轻的时候去吗?都剩下一把老骨头了,说不定打个喷嚏就嗝屁了,还谈什么享受?
享乐就是要趁早,在她看来,当官可以,不用太大,能当个县令就不错了,再大一点,那就当个知府吧,宋知府就能随便拿捏孟县令,她觉得够了。
再往上,大概率就要进中枢了,天天对着天子,升官可能挺容易,但掉脑袋也容易,而且说句话要想三遍的日子听着就让她心里发毛,她没有那样的志向。
孟观棋这么聪明,这次乡试必定能中举,三年后说不好又中个进士,十八岁的进士,长得又这么白这么美,万一皇帝喜欢看到他,非要把他留在京城怎么办?
三年后,他十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勉强也算成年了,应该会比现在更白更美吧?
黎笑笑没想到自己也会有担心公子长得太白太美被皇帝看中,非要留在身边的时候,那她到时候要不要跟他一起留下来呢?
她不排斥去京城感受一下不一样的世界跟生活,但光是在泌阳县就已经感受到了一波又一波的权力争斗跟你死我活,到了京城,那得复杂到什么样?
在她眼里,这跟一个龙潭虎穴也差不多了。
她这种野生的杂草,能在那里生存下去吗?
第104章
黎笑笑悄悄从后门翻墙溜出去了, 但她没离得太远,半夜,小院里果然火光冲天, 惊醒了周围的一片邻居,大家纷纷热心地拿了桶到河边装水救火, 奈何屋子大部分都是木头做的, 火势太凶猛,根本救助不及,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几间屋子被烧成了灰烬。
幸好后面的宅子早有准备,火势没有牵连到他们。
大火不但惊醒了周围居住的邻居, 还惊动了衙役,火势起了不到一个时辰, 一队十几个人的衙役就过来了,他们来得太晚, 屋子已经烧得半倒了,大家见无法救, 都围在一边看热闹。
领头的衙役马上就开始询问:“什么时候烧起来的?里面的人呢?救出来了吗?”
邻居胖大婶惊魂未定:“没有,里面没人。”
白天还看到张立和他娘来过, 幸好他们来了不久就离开了, 走的时候从胖大婶家经过,所以她才敢肯定里面没人。
衙役松了一口气,马上又问道:“这房子是谁家的?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了?”
胖大婶道:“这屋子的东家好像在别的州做生意, 家里没人住, 所以把屋子赁了出去, 说来也巧,昨天午后租这屋子的人家才刚刚离开,不知是不是炉灶里的柴火没有熄灭, 这才烧了起来。”
衙役道:“租这屋子的是何人?牙人处可有记录?”
胖大婶道:“是不是牙人租的我就不清楚了,但租房的人我知道,是泌阳县来的秀才,好像还是县令的儿子。”
衙役微微变色:“泌阳县县令的儿子?”
胖大婶道:“对,白天的时候,秀才的父母还一起来接他回家了,来了近十个人呢,大家都看到了。”
围观的邻居们都点了点头,孟县令夫妻可是带着两辆马车过来的,一路从河边进出,他们都看见了。
既然无人员伤亡只是烧毁了屋子,衙役就把情况如实登记在册,准备回去跟上官报备。
黎笑笑隐身在人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现场,火是张立带着三个人一起放的,否则也不可能一下烧得这么猛,其中一个黎笑笑看着眼熟,正是他们第一天过来的时候他带过来的张父。
他们果然不止三个人,还有其他的帮手。
这竟然是团伙作案,孟县令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芝麻官尚且让他们派出这么多人来对付,那还有多少团伙在大武的其他州县做着一样的事?
想到这里,黎笑笑不由得暗自心惊。
借着夜色的遮掩,她静悄悄地远离了人群。
留在现场的衙役们等火势小了后组织街坊邻里一起从河里舀水灭火,一个多时辰后终于把全部的火都灭完了。
只可惜好好的一套院子烧成了断壁颓垣。
忙完天已经亮了,衙役匆匆赶回衙门,把这案子记录在册就送了上去。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民宅失火案子,又无人员伤亡,也未牵连到邻居的房屋,却没想收到卷宗的主簿看见租赁屋子的秀才是孟观棋,马上就把卷宗收起来出门了。
宋知府刚刚到府衙,就收到了为这个看似寻常的却又不寻常的卷宗,他诧异地把卷宗看完:“你说孟英亲自过来把孟观棋接走了?”
主簿道:“是的。”
宋知府道:“不等放榜,亲自来接走了?”
主簿道:“下官问过了,的确如此,而且不只是孟县令来了,连孟夫人也一起过来了,当天上午到的,下午就一起走了。”
宋知府沉吟:“如此反常,必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去查一查,孟观棋乡试期间可有什么异常?”
如今礼部主考官与府学学政等人正在加紧时间阅卷,放榜就在十二天后,按说孟观棋应该会在临安府等到放榜后再走的,但他考完第三天就走了,还是孟县令夫妻亲自来接的,宋知府一听就知道出事了。
真要查起来还真不难,守贡院监考的衙役就是他们衙门抽出去的人手,主簿回去一问,立刻就问出来了。
主簿先是惊得愣了半晌,这才匆匆去给宋知府回话:“大人料事如神,这孟观棋还真出事了。”
宋知府忙道:“发生什么事了?你给我仔细说说。”
虽说他跟孟县令在孟氏的强势介入下不得已化干戈为玉帛,但两人就是尿不到一块儿去,此时听到孟县令最重视的儿子孟观棋科举出了问题,他自然是存了看笑话的心。
科举一途是万万不能出错的,乡试三年一回,只要出一点点状况,就是黜落的结果,再次重来,就又是三年。
孟观棋心高气傲,临安府学的唐学政亲自相邀他入读府学,他看都不带看一眼的,转身就去了麓州的万山书院,虽说万山书院近几年也算是大武有名的私学了,但他就算中举得了头名又跟临安府有什么关系?如果真让他取得了荣耀,那才是啪啪地打他跟府学的脸呢。
主簿道:“监考的衙役说孟观棋第一场第二场都没有任何问题,顺利地考完了,但第三场的时候却差点就迟到了,而且书篮里竟然一滴食水都没有准备,孟观棋整个人更像是喝多了似的,鞋子左右脚都穿错了,走一步晃三晃,贡院里好些考生都留意到了,大家还以为他会晕在当场呢。”
宋知府眼睛一亮:“后来晕倒没有?”
主簿道:“那倒没有,好像走一走他就醒过来了,坐下来考完了试,但衙役在巡逻的时候发现他整个人像水里捞出来一般,全身都湿透了,后来是穿着中衣考完的全场,收卷后就被他家的下人接走了。”
宋知府奇道:“中秋那天没下雨啊,他怎么会全身都湿透了?”
主簿道:“衙役也奇怪得很呢,后来才发现是他出的汗,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
宋知府道:“会不会是他病了,吃了药在发汗?”
主簿道:“下官也是这么猜测的,否则他又怎么会差点迟到?”
宋知府惋惜道:“这孟公子也真是的,怎么能如此不当心呢?乡试三场,第三场考的可是最重要的策论,策论一关不过,只有黜落的份,他在这么重要的关头病了,可真是时也命也啊~”话说得好听,但两边的嘴角却压也压不下来,颇有些兴灾乐祸。
主簿也跟着赔笑,附和道:“是,孟观棋在这么重要的一科病倒了,想来必定是榜上无名,孟县令许是听说了这件事,才着急忙慌地带着全家来接他回去了。”
宋知府一笑:“难怪连放榜都不等了,想来是没有等的必要了。”
宋知府站了起来:“走吧,叫人准备点上好的吃食,我们带着去慰问一下正在辛苦阅卷的礼部刘大人,他们得赶在八月底前放榜,必定劳累得很啊~”
且说黎笑笑离开河边的小院后随便找了间客栈睡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找了辆送货的马车一起回泌阳县。
她没有回后院,而是直接去了县衙找孟县令:“大人,我回来了。”
孟县令大喜:“好,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棋哥儿都要不听劝要出去找你了。”
黎笑笑勉强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孟县令还未见过她这个样子,心里咯噔一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黎笑笑看了左右一眼,低声道:“有大事。”
孟县令站了起来:“我们回书房说,刚好棋哥儿一直在等你的消息,知道你回来了,他肯定很高兴。”
两人一起回了书房,孟观棋正提着笔在练字。
自从黎笑笑返回去后,他一直心神不宁,回家了也静不下来,所以孟县令罚他练字静心。
他已经写了两天的字了。
看见黎笑笑回来,他立刻就扔下了手里的笔,奔了出去:“笑笑,你回来了?!”声音里满是喜悦。
黎笑笑一愣,她不过是晚了一天回来,他竟然这么高兴?
但是看着他这么高兴的样子,她也不自觉地咧开了嘴笑,沉重的心情也因此好了许多。
看着两个面对面傻笑的孩子,孟县令咳嗽了一声:“我们进去说话吧。”
黎笑笑一坐下就倒了一大杯茶水,喝完后才喘了口气:“我听到了不得了的话,还有不得了的阴谋。”
孟县令与孟观棋对视一眼,神色开始凝重起来:“你慢慢说。”
黎笑笑便一五一十地把三姑和张立的对话一字不差地给他们父子复述了一遍。
听完黎笑笑的话,孟县令与孟观棋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半晌,孟观棋道:“所以,这个局,是第三人设计的,目的是让三皇子与太子殿下争斗起来,他好渔翁得利?”
黎笑笑道:“听起来是这样的。”
孟观棋道:“他们的目的是让我落榜,然后我父亲会气得失去理智,会带着孟氏一族投向太子门下,一起对付三皇子?”
黎笑笑点了点头。
孟观棋觉得不可思议,他看向孟县令:“爹,你怎么看?如果我真的落榜了,你会这样做吗?”
孟县令微一沉吟:“就算不会这样做,但心里难免会产生一个疙瘩,如果适时遇到可以对三皇子落井下石的机会,为父不会手软。”
孟观棋长叹了一声:“这估计也是背后之人想看到的,他的目的就是想让三皇子与太子殿下斗起来。”
黎笑笑道:“这个我不懂,但是听三姑跟张立的话,仿佛这两个皇子斗起来,皇帝就能把这两人一锅端了似的。对了,皇帝到底有多少个儿子想夺嫡呀?”
孟县令跟孟观棋登时一梗,皇帝春秋鼎盛,又是立了太子的情况下,就算其他皇子有夺嫡打算,也不可能让人明面上看出来啊!至于背地里的打算,他们在天高皇帝远的泌阳县,又如何能得知?
孟观棋咳嗽一声:“明面上的,应该就三皇子一个,但背地里有多少,我们不清楚~”
黎笑笑道:“那我换个问题吧,皇帝有多少个已经成年的儿子?”
这话孟县令却可以回答:“圣上一共有六个皇子,大皇子、太子殿下、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还有太子殿下的亲弟弟,抚养在皇后娘娘膝下的六皇子。已经成年的皇子有四个,五皇子今年十四岁,六皇子更小,只有十三岁,其他皇子成亲后都已经出宫分府住了,只有五皇子和六皇子还住在宫里的皇子所,每天还要上学。能联络到朝臣势力参与夺嫡的皇子,估计就在已经出宫分府的几位皇子身上。”
黎笑笑道:“那背后的人,就是大皇子、四皇子和五皇子中的一个了?”这么多人,鬼知道是哪个?
孟县令略一沉吟:“大皇子面上有疾,按律是不能继位的,他的嫌疑要轻一些。但圣上几年前就有意把他分封出去,他却过惯了奢侈的日子,一直拖着不肯离开京城,若有皇子拉拢他,许诺他不必到封地去,他是有可能会相帮的。”
三皇子是在明面上的,四皇子跟五皇子的母家在朝中都有不可小觑的势力,母妃也得宠,所以一个都不能排除。
如果不是牵扯到孟观棋科举的事,按说孟县令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坐在这里分析如今的朝局的,但背后那只手偏偏看中了他,要在他身上打开缺口,把孟氏拉拢进来,他也是无奈得很。
黎笑笑脸色奇异:“大人,你未来有什么打算?你准备投到太子门下吗?”
孟县令一怔:“为什么会这么问?”
黎笑笑道:“他们早就把你当成了孟氏的敲门砖,一计不成,估计还会另生计谋,大人是什么打算?”
孟县令思忖了半晌,坚定道:“我们谁也不站,我本就奉行中庸之道,只效力于朝廷,效力于百姓,这些从龙之功,谁感兴趣谁去争吧,我一个小小的县令还搅不了朝堂的大局。”
黎笑笑就放下了心里的一块巨石。
孟县令还有公务要办,知道儿子想必有话要对黎笑笑讲,他沉吟了一下:“今日之事,除了我们三个之外,不许说给第四个人听,知道了吗?胡乱揣测皇家秘闻可是杀头的罪。”尤其还是这种关系到夺嫡的大事。
黎笑笑和孟观棋齐声应是,孟县令便离开了书房。
父亲一离开,孟观棋立刻便道:“方才你好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黎笑笑道:“方才我生怕大人说要拜入太子门下,为他当马前卒之类的话。”
孟观棋摇头:“我爹最不喜这些营营苟苟之事,在京城的时候都不曾钻营,如今远离中枢到了泌阳县就更不可能了。”
黎笑笑松了一口气:“幸好大人不爱钻营这些事,否则我就要辞职走人了,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孟观棋一怔:“你说什么?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
黎笑笑叹息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人生最大的理想就是混吃等死,但如果你们要参与夺嫡投身太子门下,那要经历多少腥风血雨呀?我肯定不会跟着的。”
听到她要走,孟观棋像是被雷霹了一般,脑中忽然一片空白,震惊又迷茫地看着黎笑笑。
黎笑笑吓了一跳:“你,你干嘛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孟观棋看着她,声音好像要碎掉了:“你要走?你不是答应过要一直保护我的吗?”
黎笑笑头摇得飞起:“没有没有,我不走啊,大人不是没选这条路吗?他不去做掉脑袋的事,我就不用辞职啦~”
孟观棋却觉得很受伤,她什么时候有这种念头的?她怎么能走?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我不许你走,我去哪里,你就要跟着我到哪里。”
他的样子太古怪,好像是雏鸡刚被母鸡抛弃一样带着几分楚楚可怜,黎笑笑不由升起几分怜爱之意,哄他道:“没事,我现在不走,我刚刚只是说的如果!但现在证明了我没有看错人,咱们大人不是那种野心大的,咱们按部就班地过日子就挺好的。”
孟观棋认真地看着她:“笑笑,我想让你看着我金榜提名,高中进士的一天……”
然后我再风风光光地把你迎娶进门。
他目光坚定,再无转移。
黎笑笑觉得他的目光忽然如火烧一般炙热,看得她心惊肉跳,浑身无措。
这是什么感觉?好慌乱,好紧张,好像又有一丝丝的期待,让她的心涨得满满的。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尴尬的时刻,呵呵地笑了两声,眼珠子滴溜乱转,就是不敢看他。
肤白貌美的年轻公子双瞳似水,真是看狗都深情,只是他这样看着她,她居然不合时宜地担心他这么仔细地盯着她的脸,会不会觉得她的皮肤有点黑啊?
早知道就听夫人的话,不要老是出去晒太阳了。
不对,她已经在临安府住了快一个月了,怕打扰到他读书,她都没有乱跑,应该比她种地的时候要白回来一点了吧?
讨厌,他怎么长得这么白,害得她都有点自卑了。
再看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一个肤如凝脂啊,一个像烘烤后的小麦,看着挺和谐的,可惜他们调了个个~
孟观棋见她眼神乱飘好像有点害羞的样子,心里很满意,眼里不禁浮现一丝笑意。
懂得害羞就好,他也不需要她马上开窍,就这样快快乐乐的就是她最好的样子,他们都还小,有的是时间。
他主动放开了黎笑笑的手,忽然想起一件违和的事:“笑笑,你为什么这么反对我们投身太子门下?太子是储君,想投靠他不是很正常吗?只要他愿意,他敢接收,朝廷有一半以上的官员会投身他门下,你为什么不看好呢?”
黎笑笑沉声道:“直觉,我觉得太子有可能坐不稳这个位置。”
孟观棋吃了一惊,反射性地捂住她的嘴:“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他又低声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黎笑笑只好低声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三姑跟张立的话语间有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他们似乎觉得只要三皇子跟太子争斗起来,两人一定会两败俱伤,然后他们的主子渔翁得利。但太子明明是储君,朝臣心之所向,岂会轻易落败?而且还是两败?除非他背后有绝对可靠的倚仗,可以把太子完全打倒再也爬不起来的倚仗,否则一国储君岂是这么容易能对付的?”
孟观棋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能对太子一击而中再也爬不起来的人——难道,他失声道:“你是说皇上,他的背后有皇上的支持?”
黎笑笑道:“我不清楚,但是他们那么肯定,我直觉太子这把危了,所以投靠他的门下并不是什么好事,我们得离得远一些才好。”
她严肃又认真地看着孟观棋:“我的直觉是很准的,它救了我好几次的命。”
孟观棋以为是她说的是在洪水中遇险的事,愣愣地点了点头。
想到顾山长对当朝局势的分析,再联想到圣上对太子“身怀龙气”的传言的顾忌,自己当初更有散布谣言之人有可能是皇帝枕边人的猜想,孟观棋觉得黎笑笑的想法可能是对的。
有这神秘人在背后搅动风云,太子的身边必定是腥风血雨,一个不小心就要万劫不复。
他们家人微言轻,自然是没必要去做风险这么大的事。
日子平静如流水般划过,转眼间便到了八月底,第二日便是要放榜的日子。
宋知府比众秀才早一天得知了榜单,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主簿低声道:“孟观棋中了,第九名。”
宋知府勃然变色,失声道:“怎么可能?”
主簿道:“千真万确,刘大人等阅卷的考官已经再三核对检察过的,榜单上共五位大人签名,是万万不敢作假的。”
宋知府道:“你不是说他那天病得快晕过去了吗?又如何能中?”
主簿急道:“衙役是这么说的,不知为何他考得这么好。”
宋知府道:“会不会是弄虚作假?他冒名顶替了别的考生?”此话一出,就连他也不由苦笑出声,摇了摇头,这绝无可能。
层层的严格监督检查下,谁敢这样做?更何况乡试期间孟县令甚至未曾来临安府,又如何帮他弄虚作假?
没有造假,那就是真的,孟观棋在一天无食水还病了的情况下,考了第九名。
主簿低声道:“唐学政心情很不好,说这么好的学生不应该白白送给万山书院的……”话刚说完,他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孟观棋为什么会到万山书院上学,跟眼前的知府大人可脱不了干系啊,他怎么糊涂了?
宋知府目光一厉,冷冷道:“你想说什么?”
主簿冷汗都吓出来了,连忙作揖道:“是下官失言了,大人恕罪。”
宋知府喝道:“滚出去!”
主簿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第105章
宋知府张着两个大鼻孔喘气, 实在是心有不甘。
主簿跟衙役想必不敢骗他,可礼部官员亲自监督下阅卷出来的成绩更不可能有假,所以孟观棋是切切实实地凭自己的真本事中举的。
十五岁的举人, 第九名的好成绩,说句天才也不为过。
若不是当天还病了, 他可能还会考得更好, 说不定能问鼎前三甲。
这样的好苗子居然成了顾贺年的学生,唐学政自然生气, 他因此迁怒宋知府也不是不可以理解,毕竟每多一个举人, 都是府学的成绩,这么一个优秀的天才, 却因为一个陆蔚夫拱手让给了顾贺年。
中举之后,别说顾贺年不肯放人, 就连孟观棋也不可能放弃万山书院而选择府学就读了,若是三年后他又中了进士, 十八岁的天才少年郎,得让多人少抢破脑袋?
偏偏他相貌还长得这么好, 要知道当今天子可是最喜欢长得好看的新科进士了, 如果他会试名次能考得稍微靠前一点,被破例钦点为探花郎也不是没有可能。
孟氏一族有这个少年天才,在未来的二十年只怕都兴盛不衰。
宋知府恨啊, 恨自己为什么当初没一巴掌把陆蔚夫拍死, 现在反被拖累了, 以孟英那样的性子,定是不可能与他相亲相爱的。
虽然孟县令表示既然人已经回来了,只需在府里等候报喜的差役前来即可, 让刘氏放宽心,但刘氏还是悄悄地遣了赵管家提前一天去临安府侯榜。
没办法,秀梅刚刚生了个小女婴,赵坚要留在家里照顾她,其他新买的家丁又不识字,否则也不需要赵管家亲自出马。
等孟县令下衙回来发现赵管家不在家后才知道他竟然瞒着他悄悄去了临安府。
这老贼。
若他不愿意去,以他一个管家的身份,自然有的是法子推脱刘氏,但却连个招呼都没跟他打就走人了,想来他也心急得很,想第一时间知道孟观棋有没有中举。
孟县令摇头:“一个比一个沉不住气~”
黎笑笑是第二天才知道赵管家竟然悄眯眯地瞒着她去了临安府的,她气呼呼道:“赵管家也太不够意思了,去看榜怎么不带上我?!他年纪大了,万一被挤坏了怎么办?”
其实赵管家今年才四十出头而已,又哪里老成那样了?他一年前可是千里走单骑帮孟县令送信的,区区一百多里的临安府他还不放在眼里。
她这样说,是因为孟观棋在家读书,却不许她出去乱晃,而是要她重新拿起书本来学。
就算不能学富五车,那写信也不能缺胳膊少腿的不是?所以黎笑笑又恢复了以前苦哈哈的学习生活,已经有好多天不能出门了。
最高兴的是阿生,他在万山书院里被逼着背了好多书,认了好多字,水平已经远超黎笑笑了,所以他可以尽情地嘲笑她。
黎笑笑学习上比不过阿生,只好用拳头揍得他满地找牙。
才刚在院子里追了阿生两圈,孟观棋叫魂般的声音又从书房里传了出来:“笑笑,你要背的书都背完了吗?过来背给我听听。”
黎笑笑很想学那些三岁稚童,一个屁墩坐在地上,然后打滚。
但她都几岁了?心里虽然很想这样做,但没那个脸做出来。
她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书房,背书给孟观棋听。
在闲聊的时候,他是可亲的少爷,崽崽,大美人,可以调笑可以说话没遮拦,但面对课业,他却是最严厉的老师,她写少了一笔都不行,拿起竹板就要打她的手,毫不留情。
黎笑笑如丧考妣般背完了孟观棋交待的功课,终于看到这位大爷勉强点了点头,登时松了口气,今日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她不由好奇道:“公子,你真的这么淡定吗?你都不想去看放榜吗?”
孟观棋慢吞吞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结果已经注定了,早一点看与晚一点看有什么区别吗?”
黎笑笑不满道:“区别可大了,高兴肯定要趁早了。”
她说完,想到赵管家竟然悄咪咪地去看榜了,明明她说过她也很想去的,他也不带她,她气呼呼地补了一句:“本来你昨天不多给我指一篇文章,我就能早两个时辰出来,这样我说不定就能赶上赵管家出门,我就跟着去了~”
孟观棋无奈地站了起来:“好了,知道你关不住,我带你出去逛街还不行吗?”
黎笑笑抱怨的话就消失在喉咙里,立刻就忘记了赵管家不仗义的事,喜滋滋道:“真的吗?真的吗?我们真的要出去逛街吗?”
孟观棋微笑道:“走不走?”
黎笑笑立刻就拉着他的手往外走:“走走走,马上走,我们出去逛~”
孟观棋笑吟吟地被她拉着走,一边走一边摇头,真像只猴子一般,一刻也安静不下来,天天都想着往外跑。
不过泌阳县的街道就这么短,都不知道逛过几百遍了,黎笑笑最爱光顾的也不过是那个烤肉摊,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乐子可看了。
孟观棋朝远处看了看,心想着既然出门了,不然就走远一些吧~
听说还可以走得更远,黎笑笑心血来潮:“不如我们去子母峰上的观音庙走走吧,夫人每个月都要去一回,我跟那里的老和尚还挺熟的。”完全忘记了今天是孟观棋放榜的日子。
孟观棋回家后也有段时间没有爬山了,此时听见要爬山,不由得也来了些兴致:“那走吧,还等什么呢?”
黎笑笑欢呼一声,立刻带着孟观棋朝子母峰的方向去。
泌阳县穷得很,观音庙也修得略显潦草,而且是修在半山腰,而非山顶,实在是因为往山顶运木料困难,就连通往观音庙的山路也坑坑洼洼的,全是土疙瘩,两人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都溅了一身土。
但山穷水尽之处必有绝色风景,两人站在半山腰的巨石上吹着山风,欣赏着下面郁郁葱葱的景色,层层叠叠的梯田上种满了庄稼,从高处望下去就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这些让农民们吃尽了苦头的梯田此刻成了绝美的风景,让人挪不动步子。
两人是心血来潮过来爬山的,既没准备香烛又没准备贡品,到了庙里想烧两柱香,庙里的老和尚眯着眼睛:“没带香没得烧咯~”
两人傻眼:“啊?庙里没准备吗?”他们准备捐点香油钱,然后蹭几炷免费的香烧的,没想到这庙竟然穷到连香都买不起。
老和尚一腿的泥,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大咧咧道:“好多人都在附近种地,渴了过来喝水,热了过来歇凉,看到有香就全烧了,哪儿有剩下的?你们两个来得少,不懂这里的规矩。”
黎笑笑见孟观棋裤脚衣摆上全是泥巴,不忍他爬半天山结果连根香都上不了,她掏出一串钱:“我给你点香油钱,你把你藏着的香掏几根给我家公子烧烧。”
那一串钱看着也有四五十文,够买多少香了,老和尚笑眯了眼:“等着,我进去拿。”
那些在观音庙台阶下乘凉的农民们纷纷啐道:“死秃驴,骗我们没香,原来全都藏起来了。”
“就是,我就说恁大一个庙,咋可能没香呢?肯定都是他藏的。”
也有好抱打不平者:“算了算了,这老秃驴守着这庙还要种地才有饭吃,靠香油钱早喝西北风去了~”
众人的坏话没能说多久,老和尚就拿着六根香从里面出来了,递给孟观棋跟黎笑笑一人三根。
黎笑笑瞪大眼睛:“你这黑心和尚,你的香要近十文一根?我给那么一串钱,在山下都能买好几把香了,你才给了这么几根~”
老和尚摊手:“真没了,这里有一根还短点,是我特意留起来的。”
黎笑笑一看她手里的香,还真有一根短了一截的,怕不是别人烧一半他掐断的。
她叹了一口气,没办法,穷的,原谅他吧。
这个观音庙已经在泌阳县存在几十年了,庙里就这个老和尚住着,平时扫扫地擦擦供桌,偶尔有余钱了才给菩萨买把香。
索性整个泌阳县也就这么一处破庙,初一十五还是有百姓过来烧烧香拜拜观音的,上的贡品放个一两天,就会被老和尚拿走吃了。
不过百姓也穷,也给不了什么好的贡品就对了,有时候是一把米,有时候是几个野生的果子,能贡上一块米糕都算是很大方的了,而县里的富户显然又看不上这么破的庙,基本上没来过,只有刘氏人生地不熟,找不着其他更好的庙宇,这观音庙又修得不高,才会月月来拜一拜。
若是老和尚精通解签或者写平安符的业务,幸许还能骗几个钱花,但他不识字,和尚该会的业务他一概不会,也没那个脑子编话出来。
他住在这里,是把庙当自己家的,因为香火稀疏,平时还要靠种地才能生活。
黎笑笑几乎每个月都要跟刘氏一起来上香,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就说了句“这么破的庙应该是不灵的吧?”就被刘氏和齐嬷嬷联手揍了,刘氏还多给菩萨上了两炷香,祈求菩萨不要怪黎笑笑的童言无忌。
每次走的时候还要捐五十文的香油钱,把老和尚乐得见牙不见眼。
后来黎笑笑就跟老和尚混熟了,还经常到后院去帮他浇菜。
她跟孟观棋一起给观音烧了香,两人又绕到庙的后院去看老和尚种的地,黎笑笑伸手捏了一把土:“这土不好,庄稼长不大的。”
老和尚也愁:“可不是,只能种点黄豆黑豆之类的,泥不好,山上也比平地要冷一些,稻子麦子都长不好。”
黎笑笑道:“那你现在吃什么?”
别看老和尚穷得叮当响,他还收留了两个男孩儿,一个四岁,一个八岁,四岁那个有十二根手指头,八岁那个出生就是长短腿。
两个孩子都是被遗弃的,老和尚不忍心他们饿死,把他们从路边捡了回来,一直养到这么大。
四岁的男孩儿叫阿运,八岁的男孩儿叫阿福。
明明是受尽了父母遗弃的苦,老和尚却还要给他们取名福运。
老和尚却兴奋道:“近几月锦绣阁的郭掌柜在收姜黄,我这片山虽然贫瘠,倒挺爱长姜黄,就是都是黄泥骨,不好挖,阿福认得姜黄后天天都带着阿运去挖,我们三个运气好的话一个月也能卖得七八百文钱,够买粮食了。”
正说着,一个一瘸一拐的男孩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从庙里进来了,大男孩背后还背着一个小背篓,小男孩手里拿着一块小小的树根,手指染得黄澄澄的,正是姜黄无疑。
老和尚走过去:“阿福,你怎么把姜黄给阿运玩?这都可以卖钱的知道不?”
阿福道:“不给玩他不肯走,这么一小块就算了吧。”
阿运到底年纪小,喜欢这些颜色明亮的东西。
老和尚打来井水,细心地给阿运洗手。
阿运乖乖地伸出小手给他洗,十二个手指很明显。
因为这双手,阿运一个好好的孩子就这样被遗弃了,在这个时代,多指被视为不祥,阿运就算是个男娃也难逃被遗弃的命运。
老和尚给他取名阿运没有错,能捡回一条命还被老和尚养到这么大,他的确是运气很好。
黎笑笑走上前,握住阿运的一只小手,仔细看了看。
阿运有点害羞,又有点不安,把小手指缩了缩,显然他也是知道自己的手指不好的事。
他的多生指是小手指,孤伶伶地自己长在上面,比正常的小手指要短一大截。
因为吃得没营养,他已经四岁了,却还像两岁多的,小手软软的,骨骼很小。
这孩子,一看就很乖巧懂事,黎笑笑忽然道:“老和尚,你有五两银吗?”
老和尚下意识地捂住钱袋,嚷嚷道:“我一个穷和尚,还要养两个孩子,哪来的五两银?”
黎笑笑道:“我这次去临安,认识了一种药,叫做曼陀罗,吃了它有迷幻跟麻痹的作用,如果你有五两银,我就带你去临安府找一位倪大夫,叫他把阿运的小手指切掉,他年纪小,长两个月就长好了,以后就是个正常人了,再也不会被别人歧视了。”
孟观棋一怔,下意识地看着黎笑笑,没想到她会提起曼陀罗,他们三个可是差点就倒在这个药上,她竟然能想到要用这个药为这个小和尚切掉多生指?
阿福原本一直低低地垂着头不看人,听见这句话,他的头猛地抬了起来,眼睛亮了。
五两银,只要五肉银,弟弟的手就可以治好了,这是真的吗?
他有些激动起来,上前两步,颤着声音道:“黎小娘子,你说的是真的吗?”
黎笑笑道:“是真的。”
阿福道:“弟弟吃了那个药,切手指就不疼了吗?”
黎笑笑道:“吃了药后,他就睡着了,切的时候他不知道疼,当然醒过来的时候会有点疼,但是大夫会给他开药,他也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阿福飞快地跑回房,不一会儿就拿着一个钱袋出来了。
钱袋子很重,看着大概有好几斤的样子,他整个钱袋子都放到黎笑笑的手里:“黎小娘子,这是我们卖姜黄赚的钱,你帮我数一数,够不够五两银子?”
黎笑笑也不推拖,而是认真地教他一个个数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