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黎笑笑不解道:“找我麻烦?他怎么了?”
秀梅道:“他非要说让你换身男装, 跟你一决高下呢!”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齐嬷嬷不悦道:“咱们笑笑怎么说都是个女娃子, 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还一决高下?”
毛妈妈也嗔道:“秀梅,你没拦着吗?咱们笑笑上回因为打架病了多久你忘了?”
秀梅急道:“我怎么没拦, 可是哪拦得住?我看他那样子, 若是我不肯来,他指不定就要进来了。”
毛妈妈不满道:“这算怎么回事?咱们笑笑是女孩子, 他一个武将,赢了胜之不武, 败了更丢人,他是怎么想到要跟笑笑一决高下的, 怕真是喝多了吧?”
柳枝也绷着小脸气愤道:“笑笑姐只是力气大些罢了,又怎么会是他们这些天天练武的男人的对手?这根本就是不公平!”
只是力气大些的黎笑笑:……
其实她也有些手痒, 想知道自己跟太子亲卫真较量起来,谁更胜一筹?
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好!我去, 等我回去换身男装。”
毛妈妈连忙拉住她:“你要作死,刀剑无眼, 今天是大人的大好日子, 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黎笑笑道:“不会的,如果怕流血,我们可以用木棍代替刀剑的嘛, 不过你们不好奇吗?我跟太子的侍卫统领决斗, 到底谁会赢?”
齐嬷嬷啐了她一口:“别以为你有几分力气就能百战百胜, 柳枝说得没错,人家就是做这个的,天天在演武场上练习, 说不定还上过战场,真刀真枪地干过敌人见过血的,你在我们家就是劈劈柴担担水出力多些,什么时候见你练过刀剑了?把你狂得,还问谁会赢?”
黎笑笑大摇头道:“齐嬷嬷,你们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我力气大,一力降十会听过没有?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攻击都是以卵击石。”
在场众人都在翻白眼,一副受不了她的样子。
黎笑笑眼睛一转:“不如咱们押个注怎么样?大家今天都得了赏,拿出一二两银子赌一赌,我相信只要我应战,前面那帮子侍卫会忍得住不下注~”
众人面面相觑,都忍不住有些蠢蠢欲动。
是呀,大家今天都得了赏,押个二三两银子又不会伤筋动骨,能看热闹更能乐呵一翻,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赢钱,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齐嬷嬷跟毛妈妈也不由得心动了,作为府里的老人了,摸牌小赌几乎是她们这个年纪的人的一大爱好,只是来了泌阳县后凑不够一桌,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小赌过了。
于是一群人饭也不吃了,纷纷回房拿钱去了。
就连罗姨娘跟孟丽娘也兴致勃勃地回去找荷包了,过了一会儿从屋里出来跟众人站在一起等换装的黎笑笑。
不多时,黎笑笑一马当先,大摇大摆地在前面领路,后面跟着一群女人。
庞适一怔,怎么来了这么一群,等听清楚众人要下注后,那些醉得东倒西歪的侍卫们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全都爬了起来,一个个红光满面,狼嚎着要下注。
男人有几个不好赌的?急起眼来的时候恨不得把裤钗子都输掉,更不要说还是有热闹可看的大场面。
吼叫声直接把个昏昏欲睡的荣公公给惊醒了,等听清楚了庞适跟黎笑笑要比武,想起干爹对黎笑笑的推崇,他立刻就开始组织起来:“来来来,押庞统领的在这边,押黎小娘子的在这边,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侍卫们比较了一下庞适跟黎笑笑的体型,不约而同地把钱都押在了庞适的身上。
而孟家的人当然是支持自己人了,就连年纪最小的柳枝都押了一两银子。
齐嬷嬷跟毛妈妈押了二两,罗姨娘跟孟丽娘一人押了五两。
孟家这边的人不多,但最少的赌注都是一两的,反观侍卫们就穷酸多了,居然还有押了百来个铜钱的,拿出来的时候被一阵嘲笑:“怎么才押这么点,是不是看不起统领大人?”
侍卫大咧咧道:“那有什么办法?都怪平时太爱喝酒都喝光了,早知道统领大人要比武,我就多省点留着押注了。”
最后桌子上堆了两小堆的银钱,左边一堆是押庞适赢的,多是铜钱跟小颗碎银,看着穷酸得很;而明明应该很穷酸的孟家下人却齐刷刷押的全是银子,最少的都有一两银。
两边人数差了近一倍,但钱数算起来却差不了多少。
荣公公最后下注,他慢条斯理地解下钱袋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了一锭十两的银子,然后慢悠悠地在众人的眼前晃了一圈,最后稳稳地押在了庞适的那一边。
“切~”侍卫们登时起哄起来,觉得没意思,他这十两银子一下,就算赢了对面,那分到他们手里的也没多少了。
石捕头也咬牙押了一两银子,虽然他真的很想押庞适赢,但黎笑笑可是他们这边的人,若他现在倒戈,怕会被喷死……
算了,左右不过是一两银子,就算是输了,作为娘家人那也得撑自家妹子!
赌注下完了,众人马上把院中的桌椅碗碟全部搬开,把院子中央的空地空了出来,把两人围在了中间。
庞适跟黎笑笑一东一西地对站着,中间隔了五六米的距离。
黎笑笑好整以暇:“怎么比?”
庞适道:“以竹杖为武器,点到为止,如何?”
黎笑笑道:“可以。”
赵坚飞快地跑到下人晒衣服的地方拿了根竹竿回来,庞适抽出大刀,把竹竿劈成两截,扔给黎笑笑一截。
黎笑笑伸手接住,在手里甩了两下,觉得太长,拿出腰间挂着的短剑,几剑就把竹竿削短到一米左右的长度:“我可以了!”
庞适手中紧握竹竿,几乎压制不住血脉中的沸腾之意。
他一点儿也不敢小瞧这个体型几乎只有他一半的对手。
在破庙出现的那天,她用一根柴就几乎打掉了黑衣死士的龙泉宝剑,他一直没看懂她是怎么做到的,现在,他终于有机会验证了。
他终于能跟黎笑笑交手了。
庞适从来都不是一个扭捏的人,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跟黎笑笑一决高下,他就想用尽全力赢下这场比试。
他先动了。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他疾跑几步高高跃起,一棍就朝黎笑笑的头上打去。
黎笑笑觉得此时的庞适像一只熊,还是一只凶狠又灵活的熊,竹竿破风的声音几乎刺耳,他的力气也不小。
黎笑笑没有避开,单手举起棍子迎了上去。
“啪啦”一声,两根竹竿对击在一起,双双碎裂成一条条的竹纤维,空气中扬起一阵轻尘。
庞适退后一步,看了一眼手中已经碎成一条条的竹竿,手心震得发痛。
这一式,双方不相上下,但武器已经没用了。
势均力敌的一击之下把庞适性子里的逞勇好斗全都激发出来了,他双眼放光:“来真的?”
黎笑笑扔掉手里的竹竿,伸手握住了短剑的手柄:“放马过来!”
庞适不再客气,扭身就握住了自己的刀,一刀劈了过去。
围观众人一声惊呼,动真刀了!不会受伤吧?
短剑不偏不倚地迎了上去,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锐气。
兵刃相接,又一次,庞适的手震得发疼,手里的长刀几乎要握不住了,而黎笑笑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手里的短剑灵活地在手腕里转了个圈,反守为攻,瘦弱的身体跃起,朝他面前劈下。
她的动作很快,几乎不给庞适反应的时间,一剑比一剑快,庞适步步后退,直到腿碰到了墙,他硬撑着挡下她的一击,伸腿在墙上一蹬,终于找到反击的机会,借力使力,反守为攻。
两人有来有往地对击了二十几招,庞适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他已经见识到了黎笑笑的可怕之处,于力量一道上,他不是黎笑笑的对手。
再用这样的方式对站下去,他讨不到任何的便宜。
但庞适能成为太子近卫统领,从来就不是仗着一身的蛮力,而是他有着非常丰富的战斗经验。既然硬碰硬不行,他开始尝试用其他的方法来跟她对战。
他已经发现了,黎笑笑的路子很野蛮,力量是她绝对的优势,但如果能把这项优势稍稍牵制,就可以发现她的招式其实并无章法。
她应该没有系统地练习过正统武艺,而是见招拆招,见缝插针,而且临场反应非常迅速,她很善于利用自身力量强大的优势以出乎对手意料的方式把对手打压得反应不过来继而败在她的剑下。
太可惜了!如果她能从小得到有效的引导,她绝对不是今天的样子,或许三五招,他就要败在她的剑下了。
认识到她的短板后,庞适不禁又燃起了希望。
他一个纵身退后,跳脱了她的攻击范围,然后浑身的气势一变,朝着她劈出了平平无奇的一刀。
前二十几多下力量的对击看得围观的侍卫们紧张异常,还以为庞适必输无疑,谁知他竟能迅速抽身出来,然后使出了这平平无奇的一刀。
一个侍卫脱口而出:“横刀十三式?庞统领使刀法了。”
黎笑笑短剑与庞适的横刀只轻微一碰,他便迅速挪开,然后一套横刀十三式像是行云流水一般施展开来,进攻时劈、刺、撩、扫、削,防守时截、带、挪、缠,步数亦有章法,忽进忽退忽转弯,还偶尔释放一个类似破绽的招式吸引黎笑笑去进攻。
他这套完整的刀法一使出来,黎笑笑就觉得好像陷进了一个泥潭里,百般挣扎不得,虽然庞适没能打中她,但她仗着力量领先的优势已经荡然无存。
她很不喜欢这样的对战,粘粘乎乎的,一点也不爽快,她的力量常常被他的招式打断,让她非常郁闷。
庞适判断得没有错,黎笑笑的武艺就是野路子。
她没有学习过系统的战斗方法,她的一招一式都是在一次次生死逼近的求生中锻炼出来的,一击必杀,强强相撞,你死我活~
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斗方式,在末世的每一次侥幸生存,她都是身负重伤,一来她年纪小,二来,几乎每一个末世孤儿都是这样过日子的。
在那个世界里她是最不起眼的一员,每天睁开眼睛都抱着又赚到了一天的信念勉强活着,所以来到这个世界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得过且过,今天发的月钱,她明天就可以全部花完,全拿来买吃的了。毛妈妈花了很长的时间来掰正她这个毛病,但她改得很困难,是时间久了,久到接受自己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员,也接受了自己终于不用时时刻刻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才稍微缓了过来。
当然,稍微缓了过来只是她自己认为的,至少在毛妈妈看来她还是没把钱放在眼里的样子,还是不够,但对于她来说,已经是整个性格的倾覆了。
也正因为这个世界的人武力值低微,低微到她身受重伤异能断绝,居然还能用体表之力赢过绝大部分的人,所以她也一直都没发现自己的综合战斗能力其实是偏弱的,遇到庞适这样通过正统的方法训练出来的高手,这个缺点就轻易地暴露出来了。
庞适打着打着,却是越来越有信心,黎笑笑的节奏被打断,力量的效果施展不出来,他的优势就突显出来了。
横刀十三式使完后,他又换了一套刀法,更刁钻,也更灵活,手里的横刀被他舞得呼呼生风,黎笑笑节节败退。
石捕头面露遗憾,他也练刀法,自然能看出庞适的刀使到什么程度,不愧是太子殿下身边的近卫统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都不知道原来刀法原来还可以使得这般轻巧。
笑笑妹子只是力气大,但被庞适四两拨千斤一般的手段压得完全没有机会反击,时间一长被抓住破绽,只有落败的份。
他也不意外,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说黎笑笑都是比不上庞适的,男女有别,体型有差,习武时间有长有短,甚至年龄优势也不存在……无论哪一个方面,庞适都是吊打乡野出身的黎笑笑的,她输掉比试不过是意料之中而已。
但她已经很了不起了,起码已经跟庞适打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没有落败,一般人可受不了庞适那把重刀。
孟家的人基本上都跟石捕头想的差不多,但感情上他们对黎笑笑可比石捕头亲多了,觉得黎笑笑能打到现在已经算赢了,若是真把太子身边最厉害的近卫统领打败也不算是什么好事吧?
万一庞适记仇呢?万一他还好面子呢?
不过当事人黎笑笑可没这么想,她虽然被庞适缠得很烦,但要让她认输那是没可能的。
她在等机会。
庞适适时卖了个破绽,她也如他所愿地跳进去了。
庞适一喜,怕伤到她,刀锋偏转向着自己,刀背却朝着她左手敲了过去。
她的剑在右手,且已经来不及回防了。
这一击之下,黎笑笑就要认输了。
毕竟如果是换成是刀锋,她的手就要被砍掉了。
黎笑笑右手短剑脱手,身体以一个几乎不可思议的姿势空中扭了一下,掉落的剑被左手握住了,反手一挥,“滋——”一串令人鸡皮疙瘩都竖起来的声音响起,短剑已经在横刀的刀身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痕迹,与此同时她伸出一只脚,待要狠踢在庞适的腹部,中途却又换了方向,改为一脚踢在了他的刀上。
又是一次硬碰硬,而且庞适连躲都没地方躲,只能紧握横刀迅速后退,鞋子在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差点摔倒在地。
一踢之下,两人纠缠的身影又分开了,庞适面沉如水,把刀插入地上:“我输了。”
如果黎笑笑没有中途收脚,这一脚若是踢在了他的肚子上,他必定受伤。
两人点到为止的切磋,是她赢了。
围观的侍卫们一阵哀叹,而刚刚才反应过来的孟家人却尖叫起来,拼命鼓掌:“笑笑/笑笑姐好棒,太棒了!我们赢了!”
荣公公叹为观止:“能看这样的一场比试,此生也无憾了。”
黎笑笑道:“你已经很厉害了,毕竟我天生力气大,若换成旁人,早就败了。”
庞适却并不满意:“其实如果你能有人稍加指点,你会赢得更轻松的!你就是野路子,浪费了许许多多的力气。”
黎笑笑哼哼:“可是我赢了。”
庞适道:“你这路子得改一改才行,万一是多人围攻消耗完你的力气怎么办?”
黎笑笑道:“那我就先一个个把他们打倒,不让他们围攻。”
庞适不满道:“若对面是十骑百骑呢?你一个人怎么打倒这么多人?”
黎笑笑道:“不会有那种时候的。”
庞适道:“若是他人专门针对你设计战术呢?”
黎笑笑暗道:“那我就引雷劈死他们!”
但想到她的异能恢复太慢,消耗完一次要好久才能恢复过来,她到底还是放弃这个办法了。
算了,劈一次还可以说巧合,若每次她出现的地方都会平地起惊雷,是个人都会知道她有问题。
她可没打算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
毕竟她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是混吃等死,只要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了,不要搞那么多幺蛾子。
她瞪庞适:“你都输了还一直挑刺,你想干嘛?”
庞适道:“你想不想拜我为师?”
黎笑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当着他的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都打不过我,还想我拜你为师?”
第92章
庞适眉毛挑得高高的:“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拜我为师我都不答应吗?”
黎笑笑不在意道:“你爱找谁找谁, 我又不参军,练那么好的武艺干嘛?”
庞适心一梗,叹了口气, 瞬间就放弃了。
他实在是见才心喜,这么好的苗子, 只要稍加引导, 肯定能成为绝世的高手,但她怎么就是个女的呢?
若她是个男的, 今日无论如何他也要逼她拜他为师。
黎笑笑见他颇有些遗憾的样子,忍不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但你放心,我不会这么轻易地被打败的, 想要杀人也不是只有一种办法。”
事实上,她如果当真一板一眼跟庞适过招, 还真有可能会败给他,但如果她面对的是死局呢?她有很多种方式可以瞬间取了庞适的命。
庞适神色一凝:“就像那天晚上, 你用一根琴弦就取了六个人头?”
黎笑笑心下一凛,这件事, 孟家可从没有人提起过。
一来是她昏迷得太久了, 他们或许是忘记问了,见她醒来比什么都高兴,这件事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二来, 除了赵坚, 孟家的人没有一个懂武的, 偏偏那天晚上他是跟青州卫一起回来的,所以并没有看见她用细索收割人头的画面。
她没想到都已经过去这么长的时间了,庞适却还记得这件事。
那天晚上情势那么紧急, 她也是没办法了,用了保命的手段才勉强把局面撑到青州卫到来,危机解除后她才意识到她手里的武器在这个时代是不存在的,连忙就收回去了。
她没想到庞适竟然还记得,还把她的武器跟最接近的琴弦联系在了一起。
这个理由其实也经不起推敲,毕竟她一个出身贫困乡野的农女,哪有什么机会接触像琴弦这种贵重的东西?更别说还会用它来杀人!
她只好装糊涂:“干嘛说得这么吓人?我的意思是,我平日里要么在家里,要么跟在我们家公子身边,还能遇到什么危险哦?又不需要去打仗……”
庞适盯着她看了好久,知道她身上藏着秘密,但转念一想,谁身上又没有秘密呢?既然她不愿意说,他又何苦盘根问底?
还有,她是孟观棋的人,一个书生能给她带来什么样的危险呢?她也的确不需要去学习那些杀人的手段。
庞适输了,在他身上下注的侍卫们一片哀嚎,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老婆子小丫头们喜笑颜开地把他们的钱全部抱走,一溜烟地溜回内院分钱去了。
热闹既然已经散去了,庞适挥挥手,让侍卫们回客栈歇息,他则跟黎笑笑道:“这边的差事已经完了,我们明天就要离开这里。”
黎笑笑道:“你们这次带了这么多侍卫过来,可是还有事要办?”
二十几个护卫,而且还打着太子的旗号,不可能专门是为了给他们送宫里的赏赐吧?
庞适叹了口气:“我这次来,除了给你们送赏赐,还有两件事要办。一件是要把李大人的尸体起出来送回京城,一件是要找人重新修那间破庙,太子殿下脱险那日曾亲自许愿会重塑半边佛的金身,荣公公正是得了万公公的嘱咐来督办这件事的。”
说到这里,他眼里闪过一丝阴霾,把李大人的尸体送回京他是没有任何意见的,但要给半边佛重塑金身这事却已经有点脱离了轨迹。
那天晚上的一声惊雷把十个死士全霹死了,这事的真相经由刑部和大理寺从吴参将口中审了出来,当作奇闻一般告诉了陛下,陛下刚开始听的时候也觉得太子福泽深厚,但此事从朝堂传出去后在京城传着传着渐渐就变了味儿,说太子能躲过此劫是因为身上有真龙之气,这才惊动了已无灵气的半边佛降下雷电霹死了刺杀者。
京城的茶楼饭馆都在说这事,那些读书人们为此还出了个辩题,就是太子该不该亲自去为半边佛重塑金身?
等太子反应过来的事,此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真龙之气,太子虽然是储君,但陛下依旧春秋鼎盛,他怎么能传出有真龙之气的传言?
太子的反应不能说不快,传言出来后他立刻就进宫请罪:“儿臣当天遇险,天上的确是降下惊雷霹死了十个杀手,但儿臣一直认为这不过是祥瑞之兆,是父皇圣恩隆重,半边佛不忍儿臣与父皇阴阳两隔,方才助力儿臣诛灭奸邪,只是儿臣实在不知坊间传言‘真龙之气’是怎么回事,短短两天之内整个京城都传遍了,必是有人故意为之,见刺杀儿臣不成,转眼又在儿臣身上安了这等冒犯父皇的罪名,恳请父皇明察!”
皇帝的态度倒是挺温和的,他对太子笑了笑:“坊间民众见识不广,而且如此异象的确不多见,越传越夸张也是有的。流言三人成虎,未必就是有心人有意为之,你无须忧虑,太医说你身上的伤未曾彻底养好,还是回宫安心养伤才好。”
太子伤怀道:“儿臣只怕父皇会因为这无稽流言对儿臣生了嫌隙,伤了我们的父子之情。”
皇帝自然是矢口否认,又温声安慰了太子几句,就让他退下了。
太子回东宫后脸色就没有好过。
他死里逃生,好不容易争取到了皇帝的怜悯让他跟他站在了一边,但一个轻飘飘的流言就足以让他辛苦换来的一切全部化作水漂。
从来帝王的心就最难懂,而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最怕的就是自己的父亲对自己起了忌惮之心。
而刑部和大理寺甚至还没查出幕后主使之人是谁,他就已经开始被父皇猜忌了。
太子恨得牙痒痒的,拿起手边的杯子就摔了出去。
万全连忙进来:“殿下,此时可千万不能急躁,回宫之后的艰险并不比在路上低啊。”
太子恨极:“孤差点没命,还损失了最重要的心腹,却连对方是谁都没摸清楚,现在又差点落入套里。如果再这样发展下去,父皇对孤的那点怜悯之心还能剩下多少?查,你给我去查,这个说法是谁传出去的?查出来后,给我重重地罚!”
万全连忙应道:“是!”
万全去找了大理寺,大理寺跟刑部正因案子查到一半陷入了停滞而着急上火,见万全又来要求调查坊间散播谣言之事,本想随意派一队人去走访调查,大理寺卿唐敏却忽然灵机一动:“曾兄,你觉得这会是背后之人忍不住再一次出手了吗?”
太子遇刺案的重要人证全都死了,这个方向已经走到了死胡同,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正愁得掉头发呢,万全忽然就送来了一个口子。
刑部尚书曾佑安立刻就反驳道:“你我两部同时办案,背后之人还敢出手?”
唐敏不肯放弃:“可还有比这个更好的机会吗?天降异象可是最容易被利用的……”只要稍作引导,引起皇上的猜忌,太子刚刚稳固的地位不就轻易地动摇了吗?
曾估安一拍桌子:“查!”
在刑部和大理寺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东宫的气压一直很低迷,给半边佛重塑金身一事也无人再敢提起。
没想到最后提起来的竟然是皇帝,他把太子叫过去:“既然是祥瑞降临助你化险为夷,你身为太子,总不能因噎废食,把自己承诺过的事忘记了,早日派个人去办了吧。”
太子低声应是,多日来的阴霾密布的脸总算是开始放晴。
既然父皇已经认定这是祥瑞而非什么真龙之气,那他再做这件事就顺理成章了,显然,父皇未被流言影响,又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所以庞适跟荣公公一起领了这个差事。
但他身上还有护卫太子的职责在,他起完李文魁的尸体后会先送回京城,荣公公就留在麓州督办修建庙宇跟塑身的事,估计要留在这边一个多月。
想起李文魁的意外身亡,黎笑笑脸上的笑也不见了,她跟他完全不熟,一句话都没讲过,但不妨碍她对他的印象非常之深。
一个身受重伤,一直到死都没跟太子透露一个字的忠臣。
失去了他,太子是很伤心的。
她忍不住道:“那个,杀你们的人,有进展了吗?”
庞适一顿,目光闪过一丝阴霾,但迅速就被他抹去,而是定定地看着黎笑笑:“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黎笑笑立刻就闭嘴了。
庞适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你想留在这边过安生的日子,就不要问,不要听。”
黎笑笑忙点头,捂住嘴:“我收回我刚才问的那句话。”
庞适感慨道:“明日一别,或许不用太久,我们就会在京城相见了。”
黎笑笑摇头道:“不可能的,我们公子就算中举,也还要再读三年书才能去京城参加会试,我们最快也要三年后才能再见~”
庞适笑了笑:“这种事谁说得准?说不定今年的年底,我们就会再相见了。”
黎笑笑狐疑地看着他,但庞适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起另一件事:“我看孟府里的人对你都挺好的,你在这里过得很自在吧?”
黎笑笑骄傲地点头道:“那当然,我们全家人都很喜欢我。”
听到她用“全家人”这样的词来形容孟家的人,庞适眼里闪过一丝异样:“孟县令跟夫人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主子,可是别人就不一定了。”
他低声在她耳边叮嘱了一句,黎笑笑一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庞适又拍了拍她的肩膀:“毕竟你救了我一命,我总不会害你的。”
黎笑笑垂眸:“我会好好考虑的。”
第二天黎笑笑起来的时候,庞适一行人已经离开了。
孟县令的这次下乡并没有这么顺利,送走了庞适一行后,他刚准备去追上自己的队伍继续下乡,没想到刚要出门赵管家就走了进来:“大人,宋大人遣了人来见。”
宋知府?孟县令眼里闪过一抹了然,是了,他应该坐不住了。
孟文礼一出手就把陆蔚夫送了进去,他急着撇清关系,没有插手,但紧接着是宫里送来的孟县令的大笔赏赐,意味着孟县令已经入了太子的眼,如果孟县令是个锱铢必较的人,那两人之间的嫌隙可不算小。
所以他来了。
孟县令安然坐下:“请他进来。”
来的是宋知府的贴身小厮,态度恭敬地给孟县令行礼:“孟大人安好,我家老爷在高升客栈包了间雅间,想与孟大人一聚。”
孟县令微笑道:“宋大人此行是为公事还是私事?”
小厮垂眸道:“老爷穿常服而来。”
那就是为私事了。
孟县令心里明镜似的,悠然站了起来:“既如此,本官也不换官服了,前面带路吧。”
小厮恭敬地弯腰走在了前面。
孟县令跟赵管家跟在后面。
高升客栈是泌阳县最好的客栈,足足有四层楼那么高,宋知府包了二楼的雅间,洞开的窗户一眼就能看清街道上行人来往。
孟县令站在客栈前面,与他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双方目光都挺平静的,也谁都没有移开目光,半晌,孟县令拱手微微行了个礼:“见过宋大人。”
宋知府脸上扬起笑容:“孟大人客气了,还请上来说话。”
小厮跟赵管家都没有进去,而是在孟大人进去后关上了房门,两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宋知府给孟县令倒了杯茶:“孟大人府上这几日人来人往好生热闹啊,本府在此已住了两日,愣是没见孟大人出府门一步啊~”
孟县令目光微动,竟然已经来了两天了?
他微微一笑:“宋大人来得倒是不巧了,几日前我堂兄从京城远道而来,在我家小住了几日,下官本想继续下乡巡查,没曾想走了不到半日竟然意外得知有朝廷的钦差远道而来,所以这几日才不得不忙碌了些许。”
宋知府皮笑肉不笑:“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孟大人年前获罪,明明已经被家族所弃,谁曾想一朝意外救下太子,你这艘将沉的船竟然又扬帆起航了,人生还真是无常啊~”
孟县令道:“宋大人也为官多年,莫非不知官场上起起伏伏乃是常事,又何必趁人落难之际往死里踩?若非实在心虚,宋大人何故昨日已到了泌阳县,却不敢上前敲下官衙门?”
宋知府脸上的笑消失了,目光阴沉地盯着孟县令。
孟县令态然自若地喝着茶,根本不为所动。
宋知府官阶比孟县令高了足足四级,虽是有求于人,但软话是绝对不可能对着孟县令说的。
但化解矛盾的办法从来不只有谈判一道,还可以是交易。
宋知府从袖子里拿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徐徐地推向孟县令:“当日蔚夫下药害你家公子,虽没成功,但也是做错了事,这点小小的补偿还请孟县令收下。”
孟县令神情未变:“宋大人是想借孟某之手把陆蔚夫救出来?但大人似乎忘记了,现在告陆蔚夫的是宝和的亲娘,陆蔚夫杀了宝和,人证物证俱在,天子犯法与庶民尚且同罪,就连大人都以亲隐之名避开此案,孟县又有何能耐能把陆蔚夫救出来?”
宋知府道:“蔚夫的确是犯了罪,按例当斩,但法理不外乎人情,只需要求得宝和家人的谅解,律法便可以改蔚夫的死刑为流放之刑,那宝和家乃是泌阳县辖下,孟大人作为泌阳县的县令,平时又勤政爱民,风评极佳,有你出面说和,我们又愿意多多地赔偿,岂知不能得到皆大欢喜的结局?”
孟县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宋知府叹道:“我虽顶着岳家满门的哀求不顾选择了亲隐,但蔚夫到底是我从小看到大的,而且四代单传,又怎忍心见他去死?只要宝和的家人愿意谅解,我保证蔚夫今生都不会再回到临安府,更不会到泌阳县。”
孟县令把银票推了回去:“想让宝和的家人出谅解书,大人为何不直接去找宝和的亲娘?是她一直坚持要找回宝和,也是她不顾强权,不畏艰难,不惜得罪你们这些权贵,坚持要给宝和一个公道,大人不是应该去求她吗?”
宋知府苦笑一声:“我们已经试过了,但她说什么都不肯答应,而且状纸是她递上去的,为了给宝和讨回一个公道,她甚至已经跟夫家和离,自己搬了出去……”
孟县令动容:“所以你们说服了宝和其他家人不顶用?如果要撤诉的话非得他亲娘不可?”
宋知府无奈地点了点头。
孟县令站了起来:“宋大人请回吧,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陆蔚夫出身富贵,被一家子人宠在手心里,出了事全家人为他前仆后继,拳拳爱子之心可以理解;但宝和也是他娘的儿子,也是身上掉下来的心肝肉,她无论做什么样的选择都可以。”
宋知府皱眉:“孟大人可知宝和家里有多少人口?除了他娘,他还有爷爷奶奶,父亲和两个哥哥,两个还没有出嫁的妹妹,一家九口人挤在三间小小的泥砖屋里,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他找了郑员外家的差事本是家里养家糊口的主力,猝然去世固然悲痛,但只要赔偿到手,他们家立刻就可以买下外城的大宅子供全家人居住,未婚的可以娶亲,未嫁的可以出嫁,他们家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不同意。”
“宝和已经死了,非要蔚夫偿命,他们就什么都得不到,他们就还是要挤在那么几间小破房子里,哥哥娶不到媳妇,妹妹嫁不到好人家,一辈子都没办法翻身 ;而且我已经明说了,他们签和解书后,蔚夫只是免去了死刑,但流放之刑是逃不掉的,他一个人需要到千里之外的不毛之地去,又何尝不是在受苦惩罚?”
孟县令打断了宋知府的话:“这些理由想必已经说过给宝和的娘亲听了吧?她还是不答应?”
宋知府无奈地摇了摇头。
宝和的其他家人非常好说服,他们只提出赔偿一百两银子,他们全家其他人就点头哈腰,恨不得马上就签了和解书拿钱,但陆家人却意外发现宝和家人签的谅解书没有用,因为原告是宝和的亲娘齐氏,而齐氏因为一直坚持为儿子讨回公道惹来全家人的不满,已经在年前与宝和的父亲签了切结书,自请下堂。
而宝和的爷奶父亲还怕齐氏得罪权贵连累了自己家,把齐氏和宝和的户籍一起从他们家里切割出来了。
所以他们全家人出的和解书没有用,只要齐氏咬死了不松口,陆蔚夫只能判死刑。
陆家人把赔偿的金额一再提高,已经到了五百两,齐氏面如朽木,只说了一句:“我只要他一命抵一命。”
这个头花几乎已经全白了的妇人瘦成了一枝竹竿,几乎已经没有了生气,若非坚持要听到陆蔚夫被判死刑,她估计已经没了活下去的念头。
孟县令道:“既是如此,宋大人为何要找下官?齐氏的其余亲子都没办法说服她放弃,难道下官还能有办法?”
宋知府道:“此事症结说不定就在孟大人身上。”
孟县令一怔:“宋大人何出此言?”
宋知府道:“齐氏怎么劝都不肯松口,但她说了一句话,或许就是此事的转机。”
孟县令道:“什么话?”
齐氏的原话是,除了孟大人,你们这些狗官一个比一个脏。
宋知府道:“孟大人,在泌阳县,你现在就是普通百姓的信仰,而且她能告倒蔚夫,亦是令堂兄在身后托了一把,所以在齐氏的心里,孟大人份量极重,你说一句话,顶我们说一百句。”
孟县令微微动了动嘴角,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告辞。
宋知府站了起来:“孟大人且留步,银子你看不上,不知泌阳县的田亩册你看不看得上?”
孟县令猛地回头:“宋大人是什么意思?”
宋知府踩着四方步,缓缓地走到了孟县令的面前:“孟大人不是自去年开始就在丈量田地,记录百姓实耕地的田亩等级吗?如果你能帮上这个忙,本府也可以承认你交上来的田亩实册。”
孟县令骤然变色。
田亩实册,他竟然说要承认他交上去的田亩实册?
泌阳县的田地等级还是沿用了二三十年前的记录,就如小叶村,先遇山体滑坡,后遇洪涝灾害,村里人口锐减不说,山路交通还十分不便,几经变易之下登记在册的上等中等良田早就沦为了下等田甚至是荒地,但孟县令的前几任县令却不允许他们更改田地等级甚至不允许户口减员,这才导致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困苦,头上的税永远都交不完,常年没有一顿饱饭吃。
这样的村子在泌阳县不是少数。
第93章
孟县令巡访完整个县的地后做了田亩实册, 抄录了一本副本上交给宋知府,但宋知府收到后拿出来翻了翻,直接扔回了给他。
如果宋知府真的承认了他做的田亩实册, 那泌阳县的百姓就有救了!
他们再也不用担那么多的税粮,不用过那暗无天日没有还清债务希望的日子了。
可是这本是宋知府乃至整个朝廷应该为百姓做的事, 却被宋知府拿来要挟他, 只为救出他的妻侄!
孟县令脸色登时铁青,第一次愤怒地直视着宋知府。
就算当日得知宋知府故意刁难, 不许临安府的大夫到泌阳县来为他治病他也没有如此愤怒过。
他竟然用泌阳县百姓来要挟!
宋知府泰然自若:“孟大人,泌阳县积弊难返, 造成这种局面的并非本官。而且本官要办成此事也是不容易的,户部多少关系需要打点, 一个不小心或许还会被降罪,若无半分好处, 又有谁会冒这个险去做这种事?”
他讽刺一笑:“就连孟大人也并非是阳春白雪般全无过错吧?你身边那位幕僚在离开泌阳县之前,可是用你的印章办了不少事的, 你难道还能否认不成?”
孟县令放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捏成了一团。
彭师爷!
身为他的幕僚,自然得他的信重, 但他却趁他病弱, 在与上任县令交接县务时不查探,不盘点,一股脑全部用印认了下来,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速请辞, 留给他一个烂摊子。
在这件事上, 孟县令无可否认,他要负起全部的责任。
宋知府道:“齐氏若能听进去你的劝告最好,若是听不进去, 也总还是有别的办法的。”
别的办法?孟县令疑惑,但宋知府却没继续说下去:“齐氏病得不轻,本官从临安过来的时候把她一起带回来了,只是她已与谢家和离无处可处,本官把她安置在城外的城隍庙里,眼下她身边必定有她原来的子女在照料,孟大人不如去见一见她?”
原来宝和姓谢。
但把齐氏带回来,她又是谢家人拿到大笔赔偿金的关键,谢家的人又怎么会让她安生养病?
孟县令瞬间就理解了宋知府的用意,只要谢家的人把齐氏逼死,原告的身份便可从宝和的母亲变更为父亲,那谢家人便有资格撤告和解了。
五百两银子足够他们不念亲情,非要把钱拿到了。
孟县令转身就下了楼。
宋知府没再继续追上去,他暂且留下,以观后续发展。
与孟县令如此针锋相对不是他的本意,但他已经看清楚了,孟县令此人死守圣人之言,行事一板一眼,但对于官场上的潜规则却是深恶痛绝。
宋知府是为难过他,但此时也给他递了梯子,作为一个合格的政客,就算他心里再不乐意,只要不流于表面,他们也能把重修于好的戏码演下去,日后见了也能当个点头之交,但他不,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不知变通。
他堂堂一个知府,屈尊纡贵亲自到泌阳县来求情,甚至还要牺牲自己的政治资源来做一件对自己毫无用处的事,宋知府感到既愤怒,又屈辱。
陆氏这个毒妇,为了救自己侄子,竟敢把他的话柄递到了陆家人的手里,逼得他不得不为陆蔚夫奔走,此事了了之后,她下半辈子就回虞滨老家的祠堂过吧!
孟县令跟赵管家一起去了城隍庙。
平日里冷冷清清的破庙,此刻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一个年约六十的老妇正在大声责骂躺在干草堆里的紧闭着眼睛的齐氏,她的身边跪坐着两个十来岁的女孩子,满脸的惊恐跟泪痕,紧紧地抓着齐氏的手。
而老妇的身后则站着谢家的所有男人,正一脸不悦地瞪着齐氏。
老妇道:“宝和死了,难道我们不伤心吗?但他死了就死了,我们这一大家子还要不要活下去?你除了宝和,这些孩子还要不要管了?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后娘呢,生了五六个只盯着那个死了的,老大老二都多大年纪了?家里一分钱没有,拿什么娶媳妇?两个女娃子过两年也该许人家了,没有一点陪嫁,还能找到什么好的?”
齐氏一动不动。
老妇更生气了:“大人们都说过了,就算签了谅解书,那个陆蔚夫也不能放出来的,也要流放劳改,这辈子都不可能回来了,留着他受苦,不比一刀斩了他解气?你为什么就是这么死脑筋转不过弯来呢?”
老妇身后的老汉阴森森道:“齐氏,你不同意也没用,没听说过我们平民还能跟官斗的,你这副身子骨还能熬几天?陆家的人或许没办法把陆蔚夫放出来,但是他们有的是法子把这案子拖着不判,拖到你死了,原告就还是回到我们谢家,但到时候他们赔偿的钱就会从五百两变成一百两!你这个阴损的毒妇,你凭什么自作主张要我们损失四百两?!凭什么?”
齐氏终于睁开了眼睛,冷冷地盯着这对车轱辘话连续说了几天的前公婆:“我已经自请下堂,还请族人做了见证,跟你们家没有关系了。当初你们毫不犹豫地把我扫地出门,我要去临安府求真相,当乞丐讨饭吃,求你们给二十文钱的车费还被打得一身伤,是谁让我以后少近你们的门?街坊邻里都能作证,怎么现在又要回过头来求我了?宝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时候你们当没这个人了,他现在能挣钱了,又是你们的孙子了?我呸,你们这些连亲儿子亲孙子死了都还在那里装鹌鹑的糊涂虫,一辈子只会窝里横,看见自己杀儿杀孙的仇人不扑上去拼命,还恨不得跪下来舔他们的鞋,你们还想用他的尸首来换富贵生活?我偏不如你们的意——”
老妇气得尖着扑上去:“那我就先掐死了你,我给你赔一条命,但也要保全了我们谢家的香火能传下去。”
齐氏的两个儿子挣脱父亲的阻拦,拼命扑了上去,哭道:“祖母,你不要杀我娘~”
老妇恨得啐在他们脸上,指着齐氏痛骂:“她心里只有一个宝和,哪里还把你们当儿子?宝山,宝林,你们住不到好房子,娶不到媳妇全是因为有这样一个娘,等她死了,咱们家就什么都有了!”
场面登时乱成了一团,孟县令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厉声道:“住手!”
庙里的人齐齐看了过来,认清是孟县令后原本还凶神恶煞嚣张跋扈的老妇老汉立刻就上演了从恶虎变成家猫的一幕,前一刻还满脸狰狞的表情立刻就变得毕恭毕敬畏手畏脚起来。
齐氏也认出了孟县令,唇边泛起了一抹凄凉又痛苦的笑:“大人,您来了~”
孟县令走进破庙,冷着脸喝道:“齐氏已与你们签下切结书,不再是你们谢家的人,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小心本县治你们一个寻衅滋事的罪!”
老妇跟老汉大急:“大人,她——”
赵管家打断他们的话:“她已与你们谢家无关,都给我出去!再不走,要不要我叫衙役过来把你们押回去?”
谢家的人又惊又怕,但不敢不听话,最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两个女孩子哭哭啼啼的不愿意走,被她们的哥哥一人一个抱走了。
喧闹的破庙一下就安静下来,赵管家守在外面不让人进来,庙里只剩下躺在草堆里的齐氏跟孟县令。
齐氏咳嗽了一声:“大人,带民妇回来的宋大人说,您会过来见我,民妇等您很久了。”
孟县令看着她那病弱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齐氏,你今年几岁了?”
齐氏一愣,半晌才翻起眼睛想了想,咳嗽了一声:“大人,民妇今年三十六岁了。”
三十六岁,可是她现在看起来说是五十六岁也有人信。
齐氏看着孟县令复杂的神情,凄凉一笑:“大人,谢大人帮我找出杀害宝和的凶手,我儿子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孟县令神情复杂:“帮你的人不是我,是我在京城的一个堂兄,齐氏,你的事,我并没有出力。”
齐氏却很坦然:“孟大人,你们都姓孟,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堂兄,都没有关系的,如果不是你们,我跟宝和就是路边的一根草,随便被人踩踩就死了,哪里还谈得上报仇血恨呢?我还是很感激你的。”
孟县令默然,面对齐氏这种爱子如命的人,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齐氏道:“大人也看见了吧?我的前公公婆婆一家人,自从知道我从临安回来了,一时要撕掉我们的切结书,要把我重新娶回家,这样原告就能变成谢家了;一时又要把我弄死,好让他们有权力签和解书,生怕签晚了一天,那五百两的银子就飞上天了,荣华富贵就远离他们去了~”
她深陷的眼眶里流下了泪水:“可那是我儿子的命啊,他们怎么能指着他的买命钱来发财?”
孟县令沉默着,感受到了她作为一个母亲失去了自己孩子后那锥心刺骨的痛。
齐氏流了一会儿泪,终于还是平静下来了,她陷入了回忆里:“我们家很穷,宝和排第三,上有两个哥哥,下有两个妹妹,在家里不受宠的,但就算日子过得再艰难,我再累也不舍得把他卖掉,他找到郑家的帮工工作的时候,全家人都很高兴……”
也正是因为她坚持不肯卖掉宝和,所以宝和的平民身份才保住了,陆蔚夫才能被关进了牢狱里。
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齐氏的声音有了一丝的颤抖:“但他不乖,他做了坏事,因为穷怕了,他看见钱就走不动路了,为了那十两银子,他差点害了孟公子……”
孟县令动容,看来宝和是怎么去到陆蔚夫身边的事,陆家人已经全告诉她了。
齐氏看着孟县令道:“他是错了,但罪不当死,如果陆蔚夫不是那么残暴,只是把他打一顿,他吃了教训就可以回家了,他也就不会死了,但是他死了,我要陆蔚夫偿命,做错了吗?”
孟县令摇了摇头:“你没有做错,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齐氏似乎松了一大口气,惨然笑道:“孟大人,谢谢你,你是第一个赞成我这样做的人……是呀,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他陆家的儿子千娇百贵,我一个贱民生的儿子,也是我的心头肉,我怎么就不能要他偿命了?!”
孟县令道:“那你就努力活着,活下去,直到陆蔚夫被判死刑的一天。本县看得出来,你似乎存了死志,想在本县这里找到认同感后就可以随着宝和去了,但我还是想劝一劝你,宝和是你的儿子没错,但你还有两子两女,他们都未成家立业,你若随宝和去了,剩下那些孩子又做错了什么呢?小小年纪就没了娘~”
齐氏愣住了,别过脸,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是的,宝和是她的儿子,但她还有两子两女啊,特别是两个小女儿,一个十岁,一个八岁,在家里又不受重视,如果她真的去了,她们该怎么办?
在她心里,他们都是她的心肝肉啊,她疼他们并不比疼宝和少啊!
孟县令道:“其实陆蔚夫杀了人,除了要判刑,还必须要赔偿你们的损失,按照大武的律例,你还可以得到四十二两银子的赔偿,有这笔钱在,治好你的病没有问题。”
齐氏一怔,眼里泛起了希望的光:“我不肯签和解书,还能拿到四十二两银子的赔偿?”
孟县令道:“是的,如果他们不给,你还可以继续上诉。”
齐氏呵呵笑了:“可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件事呢,他们是有多怕我不和解啊~”
孟县令道:“你还年轻,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实在不必抱着一同赴死的决心而对未来没了希望,事实上你不但可以打赢这个官司,还可以拿到赔偿好好地活下去~”
她才三十六岁,按现在人口平均五十多岁的寿命来算,她最少还能活十多二十年呢。
齐氏听到这一茬,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好了许多,她挣扎着坐了起来:“孟大人,多谢您的开导,民妇一定好好保重身体,努力地活下去。”
孟县令点了点头,正欲转身离开,齐氏却忽然叫住了他:“孟大人,是知府宋大人叫您过来的吗?”
这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孟县令点了点头。
齐氏道:“他是陆蔚夫的姑父,怎么可能让您告诉我这些?他一定是让您来劝我的吧?”
齐氏实在是一个既坚韧又聪明的妇人。
孟县令微微一笑:“无妨,既是劝说,自然有成或者不成的准备。”
齐氏道:“我见过宋大人两回,他都是用加码交换的方式来逼迫我同意和解,他又跟大人交易了什么,能使大人亲自来劝我呢?”
孟县令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用泌阳县百姓未来的税收。”
齐氏震惊:“什么?”
孟县令道:“你家有种地吗?家里是否也有登记为上等田,实则是中等田或者下等田的情况?”
齐氏喃喃道:“有,我家原来有六多亩地都是下等田,却要按上等田的税额来交税……”
孟县令道:“宋知府答应帮忙把田亩实册换过来,以后泌阳县的百姓就不必扛着超额的税收过日子了~”
齐氏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孟县令道:“但本县觉得用这种方式来逼迫你毫无道理,本县尊重你的决定,也相信总会有法子减轻百姓的税赋的。”
他朝齐氏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赵管家跟在孟县令的身后,心里感觉太可惜了。
老爷就是心肠太软了,宋知府看得没错,齐氏是很相信老爷的为人的,如果老爷能开口,齐氏说不定真的会答应。
但他很快就释然了,孟县令从姓至终都是这种人,一直没有变过。
或许他该相信老爷,总会找到别的办法来改变泌阳县百姓的生活的。
孟县令并未去见宋知府,而是直接按照原来安排好的行程继续下乡巡视春耕了,等半个月后再次回到县衙,却听到了一个令他震惊万分的消息:“你说什么?齐氏跟陆家和解了?”
赵管家道:“千真万确,现在整个泌阳县都在看齐氏跟谢家的人斗法,衙役们都去好几回维持秩序了……”
不过过去了半个月而已,怎么会发生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一直坚持要陆蔚夫判死刑的齐氏怎么可能突然放弃,还跟陆家人和解了?
他脸色严肃道:“你仔细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赵管家道:“老爷走后两天,宋大人的随从就来要走了老爷的田亩实册,还说从今年开始老爷就按照这个册子收税即可,我连忙跟他打听,这才知道齐氏已经和陆家签了和解书,但她把和解的金额提高了一百两,最终拿到了六百两的赔偿。齐氏还说是看在老爷的面子上才同意和解的,希望宋大人能遵守诺言。”
孟县令震惊:“可是我当日并未劝她和解!”
赵管家当天也在现场,自然是听了全程:“是的,知道结果后属下也很震惊,特地去见了齐氏,齐氏说所有人都在劝她要和解,只有大人支持她告下去,也只有大人让她要好好活下去,所以她决定要帮大人一把,也帮整个泌阳县的百姓一把,让大家不要再继续过苦出胆汁的日子了……”
孟县令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来,他都已经做好要为百姓另寻出路的准备,谁知齐氏竟然放弃了自己的丧子之仇,选择了帮自己一把。
他顾不得回家换衣服了,拔脚就要去找齐氏:“她家在哪里?带我过去。”
赵管家立刻让赵坚驾车,自己跟孟县令坐进了车厢里,还有兴趣开起玩笑来:“老爷一定想不到齐氏拿到赔偿的银两后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整个县城都在看她家的热闹呢!”
难得见一本正经的赵管家也开起玩笑来,孟县令好奇道:“她怎么了?”
赵管家道:“她拿到钱后就自己做主在城东买了一套小院子住了进去,等闻讯赶来的谢家人搬着行李要进门的时候直接就报了衙役,把他们全都赶了出去,说自己已经跟谢大兴和离,自己的房产跟谢家人没有半点关系,把谢家人气得七窍生烟,这些天隔几天就要报一次衙役,谢家的人不是请了族老出面说和就是请了她娘家人劝和,齐氏态度松动了点,把自己的四个孩子接了进去住,但她前公婆还有谢大兴,她是半个字都不肯松口,连门都不让进,咱们这时候过去指不定能碰上他们在她门前苦苦哀求呢!”
他看了孟县令一眼,没忍住:“连夫人也天天叫笑笑跑过去看热闹,看完了回去说给她听,笑笑还说,这是什么大女主翻身~”
孟县令的嘴巴半天都合不拢,沉默了半晌才道:“谢家的人就没上衙门打官司?”
赵管家道:“来过了,怎么不来?只是大人没回来,案子压着没升堂罢了,但是齐氏半点也不带怕的,因为他们和离的时候,谢大兴跟他父母特别狠,齐氏不仅什么东西都没分到,他们还气她为给宝和告状家里什么都不管,把宝和的户口分给了她,让她守着宝和的灵牌过。齐氏没办法,就自立了女户,宝和的户口是跟着她的,所以宝和的赔偿也跟谢家人无关,打官司谢家人也赢不了——”
孟县令微笑:“所以谢家人急了,如果齐氏不肯接纳他们,他们一家三口才是真正的被扫地出门。”
齐氏把四个孩子接进去了,有了房子,还有了银子,以后无论是给儿子说亲还是给女儿备嫁都有了着落,而真正捞不到半点好处的只有谢大兴和前公婆。
赵管家道:“正是如此,所以他们现在千方百计地哄齐氏跟谢大兴复合呢~”
孟县令安然地袖手靠在了马车上:“这种官司衙门不接,发回去给他们的里长,男婚女嫁合该你情我愿,人家不愿意就要上靠衙门告,哪儿来的道理?”
赵管家忍笑道:“是,回去后我就让把书吏把官司撤了。”
孟县令的马车到达城东青石巷的时候果然看见了当日在城隍庙大骂齐氏的老妇正拿了做好的饭食在门口,哄孙女儿给自己开门,但门里静悄悄的,半天都没人开。
孟县令下了马车,立刻就有人发现了:“孟大人,是孟大人来了!”
齐氏的前婆婆孙氏看见孟县令,眼睛立刻瞪得像铜铃,手里的东西撇下,立刻就朝他奔了过来,一边奔过来一边哭号道:“县令大人!您总算回来了!求县令大人给民妇做主啊!民妇要状告齐氏不孝公婆,不敬夫婿,侵吞我孙子的赔偿款不说,还私自购买房产却不让民妇居住~大人啊,冤枉啊!”
第94章
孙氏委屈得狠了,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恨不得抱住孟县令的大腿哭个三天三夜,好把自己的委屈全都说出来。
赵管家上前一步拦住孙氏:“站住!你干什么?大人也是你能拦的?”
孙氏哭倒在地:“请大人为民妇做主啊~”
听到孟县令来了, 立刻就有街坊邻里从门里出来了,看见孙婆子向孟县令哭诉, 马上就有人跳出来帮齐氏说话了:“为你做什么主啊?人家齐氏早跟你家没关系了, 是你们死皮赖脸非要凑上来还想跟人住在一起。”
“就是,人家女户都立了, 跟你谢家还有毛关系哦~”
“天天仗着自己是奶奶的身份想哄孙子孙女让她住进去,也不想想这几个孩子都是齐氏看了可怜才让他们住进去的, 也不想想你家大郎都几岁了,还一直跟着住在以前的破房子里什么时候才能说亲?”
“大人, 你别听她胡说,她变成这样可不冤, 他们族长都来几回了,回回都让人把她带回去, 她好不了半天立刻又来。”
“齐氏给宝和申冤的时候她骂得可凶了,现在人家好了就想粘上去了, 还好意思找大人伸冤, 你那是得了报应,可没人冤枉你。”
“唉,孙婆子, 你还真是不长记性, 你们族长夫人不都叫你好好改性子, 别再端着婆婆的架子了,真心实意悔过的话就好好认错,说不定齐氏心一软还真把你们三个接纳了, 大人都还没说要帮你呢你就这般鬼哭狼嚎说齐氏不孝?齐氏还能接受你,我马婆子给你倒一年的夜香。”
孙婆子哭号的声音立刻就卡住了,满脸的鼻涕眼泪,狼狈不堪。
所有人都说要她低头认错,好声好气对待齐氏,说不得她一心软就同意跟谢大兴复婚了,她也就能顺理成章地住进大房子里了,但她一见到县令大人就下意识地觉得大人会为她做主,觉得自己委屈坏了,要狠狠地告齐氏一状,让大人治她的罪,最好能让她把钱拿出来分了,她也不必每天辛苦在这里扮孙子了。
没想到街坊邻居没一个帮她的,这可怎么办?
一直紧闭着的门开了,脸色还有些苍白的齐氏走了出来,深深给孟大人行了个礼:“大人,民妇齐氏见过孟大人。”
孟大人忙上前把她扶起:“齐娘子不必多礼,该是本县向你行礼才是。”
他恭敬地给齐娘子行了个礼,朗声道:“本县代整个泌阳县的百姓谢过齐娘子的大恩,你的大义救了整个泌阳县的百姓。”
街坊邻里全都愣住了:“怎么了?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孟大人怎么向齐氏行礼呀?”
“说什么代整个泌阳县的百姓谢过齐氏?齐氏做了什么好事吗?还需要孟大人亲自上门来谢?”
一时间,大家把注意力从孙婆子的身上转到了齐氏身上,都纷纷议论起来。
孟县令摆了一下手,示意大家安静,直接在现场宣布:“从今年的夏收开始,咱们泌阳县的田地按照去年登记的实录重新征税,原登记为上等田中等田,实为中等田或下等田的,直接按照实际的产出征收税赋,有减户减员的村子也不必再全村平摊多出来的税粮,全部按照实际的户口征收。”
他目中含泪,举手示意:“这条政令从青石巷起,五天之内衙役必定踏遍泌阳县每一个村落通知到位,大家再也不用担心超额的税粮交不起了!”
现场足足安静了近半盏茶的时间,所有人都愣愣地在消化这个消息,按实际交税了?这就要按实际田亩的产出来交税了?
他们虽然住在县城,但好些人家还在乡下种了有地,更别说家家户户都有留在村子里种地的亲戚,如果真按照真实的田亩等级来交,有些人家要交的税直接少了一半不止!
这可是能救命的大事!
现场响起一声尖叫,然后尖叫声便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慌慌张张地要出门,要去城外告诉自己正在种地的丈夫、儿子、孙子,还有在乡下的亲朋好友,在百姓的眼里,这跟皇帝大赦天下有什么区别?
不少妇人直接就抹着眼泪对着孟县令拜了起来:“谢大人,谢大人恩德!”
孟县令跟赵管家连忙把她们扶起来:“这事能成,有一半是齐娘子的功劳,如今她住在这青石巷,还请大家团结互助,友睦爱邻,若有人上门欺负,要多多为她说些好话。”
邻居们点头不迭,马婆子发狠道:“我今日在这里应下了,若这孙婆子一家还敢来胡搅蛮缠,我第一个不饶过她!”
发完誓后,马婆子又好奇道:“不过大人,减税的事怎么会跟齐娘子有关系啊?”
这也正是大家所好奇的。
孟县令刚要解释,齐氏已经开口道:“大人言重了,是大人不辞劳苦,不畏强权,亲自上山下山丈量田亩,调查田地产出,才有了田亩实册,正是因为有了这本实册,如今才终于能靠着它给大家伙减税,民妇不过是见到宋知府帮忙说了几句话,又有什么功劳呢?一切都是拜大人所赐。”
齐氏状告宋知府的妻侄全县街坊无人不知,大家对她拿了钱和解也都很理解,毕竟宝和死了,她还有四个孩子要养活呢,但她在和解之时还能帮泌阳县的百姓说上几句话,也算是有心了,难怪孟县令会记住她的功劳。
孟县令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想到这是宋知府与他的交易,若真被百姓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看待官府呢!齐氏应该就是顾虑到了这个,才帮他瞒住了。
他只好退后一步,不再解释,默认了这个说法。
一时间,孟县令的名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看着奔走相告,争相庆祝的街坊,他示意赵管家:“走吧。”
孙婆子被这一连串的事吓得回不过神来,人都有些糊涂了,一时听说什么田亩减税了,一时又说什么齐氏有功劳,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但在她眼里,什么事都比不上跟齐氏重修于好重要,她大着胆子再次拦住孟县令:“大人!民妇有冤——”
孟县令打断她:“你并不冤,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是你们谢家人,本县在半月前的城隍庙曾亲眼看到你威胁病重的齐氏,她不肯签和解书,你便要掐死她,你的丈夫还想趁她病拖死她,把原告的权力拿回自己的手里,全无一点惭愧之意,今日齐氏得到的一切,是她为自己争取回来的,她已经与你们切结,跟你们谢家没有任何关系,你若再敢胡搅蛮缠为难齐氏,本县就下令把你关进牢房里清醒清醒。”
孙婆子吓得脸色苍白,许久才小声哭道:“可是我只是想让一家人团聚而已,这又有什么错呢?”
孟县令道:“你想让全家团聚的想法没有错,但做法错了,齐氏已是户主,她自有权力接受或者不接受你们家人,你再仗着前婆婆的身份在这里死缠烂打,只会让她越发厌恶你,越不会给你们机会。”
孙婆子哭道:“大人,那她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们?她都把孩子们接去住了,为什么就容不下我们三个呢?我们跟以前一样亲亲热热地过日子不好吗?”
“哈,她现在马上就要当婆婆了,谁还会请个婆婆回来受罪哦~你这老婆子一把年纪了,看得还没有我清楚!”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巷口响起,孟县令皱眉回头,一只小脑袋从墙后面伸了出来,看见他,又立刻缩了回去。
孟县令:……
赵管家运了运气:“黎笑笑!你给我滚下来!”
黎笑笑嘻嘻一笑,从墙后翻出来,落在赵管家身前,几块泥团从她身上飞了出来,溅了赵管家一身。
赵管家闭上了眼睛,伸手拧住她的耳朵,提着她就往外走:“你这死丫头给我闭嘴,有你什么事吗?赶紧回家去!”
黎笑笑一边掂着脚尖叫痛一边大声道:“齐娘子,你要挺住啊,千万不要向恶势力低头啊!哎哟!”
赵管家终于忍不住,踢了她一脚。
被她一打岔,孟县令没回答孙婆子的话,直接上了马车回县衙了。
孙婆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但就是没人同情她。
齐氏更是看也没看她一眼,直接把门关上了。
她梦想着四个孙子孙女能帮她说句好话,结果外面那么热闹,四个孩子愣是连人影都不见。
马婆子一脸嫌弃:“走走走,别在这儿哭,今天可是大好的日子,别哭衰了我们青石巷。”
孙婆子悲从中来:“马嫂子啊,你说齐氏为什么就是不肯原谅我啊?我歉也道过了,也愿意以后家里什么都听她的了,她为什么就是不肯跟我们团聚呢?”
马婆子心想,刚刚那个县衙的小娘子不是说得很清楚吗?齐氏自己都要当婆婆了,怎么还愿意找个婆婆回来压着自己呢?
她叹了口气:“你想一家团聚,那也得齐氏愿意才行,她若是不愿意,你就算跟那孟姜女似的哭倒了长城又如何?回去吧~”
很快,青石巷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孙婆子最后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墙的另一边,齐氏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几个孩子:“想跟你们奶奶回去吗?想回去的话就去吧,我不拦你们。”
两个女孩自从住过来后就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好日子,新家的屋子好大,床也好大,她们姐妹俩就可以住一间房,一点都不挤,院子里还有水井,不用去外面挑水,家里也没爷奶打骂,她们每天只要洗自己的衣服跟打扫一下屋子就可以歇着了,娘每天还会做好多好吃的东西给她们吃,第一次不用饿着肚子睡觉,第一次不用把菜里的肉让给哥哥们吃,听到齐氏说想不想跟奶奶回家,她们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根本想都不肯想。
宝山跟宝林也跟两个妹妹一样,宝山今年十九岁了,宝林也十七了,两人都到了要娶亲的年纪,如今正一人一间屋地住着呢,他们知道娘是打算让他们在这里成亲安家的,他们也愿意住大房子,谁也不想回那三间要倒不倒的泥砖房里去。
家里现在一切都是娘做主,他们一点意见也没有。
娘身上有钱,还有房子,她肯定还会给他们说亲,等他们成亲以后就住在这里,也不想回老家了。
齐氏淡淡道:“好,既然不想跟着你们奶奶回去,那以后就别再说什么让他们进来喝口水之类的话了,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是我的房子,只有我答应让他们进来,他们才能进来,你们听懂了吗?”
四个孩子齐声道:“听懂了!”
齐氏满意地点了点头。
衙门那个小娘子说得没错,阴差阳错之间,她成了女户,成了户主,家里终于可以她一个人说了算,她都是要当婆婆的年纪了,又怎么还会找一个婆婆回来伺候?
而且前夫跟前公公也不是什么好人,好不容易有机会远离了他们,她是疯了才会愿意跟他们再住在一起。
无论孙氏说多少软话,摆多低的姿态,都不过是因为她现在还没有点头,等她真愿意接纳他们进来了,不用一个月,他们就会原型毕露,露出羊羔皮下豺狼的嘴脸。
都当了二十年家人了,他们是什么脾性,她难道还不清楚吗?
她是绝对不会让自己再走回以前的老路的。
更何况,她也不是全无倚仗的,孟大人还欠了自己这么大一个人情,若谢家的人真敢继续纠缠她,她不介意请孟大人把他们抓进牢里关上一段时间,教教他们怎么做人。
黎笑笑回到家,又跟刘氏罗姨娘齐嬷嬷她们说了一通齐氏家的热闹,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又发表了一番评论,刘氏才后知后觉道:“哎呀,你刚才说老爷回来了?在哪里?”
已经回到后院并听了一段时间八卦的孟县令:……
他离开了半个月,家里好像是越来越热闹了。
他看着眉飞色舞的黎笑笑,忽然叫住她:“你过来。”
黎笑笑不解地走了过来,孟县令道:“棋哥儿来信了,问你的功课,还叫你给他回一封信,你明天之前写好交给赵坚,让他寄出去。”
黎笑笑这阵子光忙着种地了,哪里还记得读书练字?她大惊失色:“这么快就写信来了吗?”
孟县令定定地看着她:“现在已经快三月了,他去万山书院已经一个多月了,写封信回来不是很正常吗?”
黎笑笑哭丧着脸,想着自己连夜开工的话,写出来的字会不会好看点?
孟县令看着她如丧考妣的脸,又加了句:“写完后先让我看看,我检查检查你的功课有没有落下了。”
看着黎笑笑刷的一下变得惨白的脸,孟县令满意了,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回到房里把落了灰的笔墨纸砚拿出来,磨好墨拿了毛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真是又大又丑,这毛笔软趴趴的,一点都不好用,她要是用这样的字给孟观棋写信,他说不定会气得给她加码布置作业。
只有一晚上的时间,她也不可能练出什么好成绩出来。
黎笑笑想了想,还是决定遵从自己的内心,想练好软笔字得花费经年,但如果换成她熟悉的硬笔字,她还是有信心能写好的。
起码一笔一画能写得端正,孟观棋看了不会那么生气。
她毫不犹豫地把毛笔的毛拔了,去厨房烧了根树枝插-入了毛笔芯里,立刻就变成了一支硬笔。
黎笑笑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找到了熟悉的感觉,登时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一高兴,就忍不住啰嗦起来,第二天把写好的信交给孟县令的时候,孟县令还以为她写了本书……
孟县令:……
他看了看自己写给孟观棋的回信,只有一页纸,又看了看黎笑笑那跟一本书一般厚的信封,陷入了沉思之中。
她到底写了什么东西能写那么多?
他忍不住打开了信封。
赵坚等在一旁,看着孟县令先是惊讶,再是面无表情,最后捂住了额头,一副头痛欲裂的模样,然后他把信塞回去交给赵坚:“寄出去吧……”
赵坚忙接过信去找镖局了。
等孟观棋收到信后已经是半个月后了,他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裹,里面有刘氏给他准备的衣裳鞋袜,还有三封信。
其中两封薄薄的,一看字迹,是孟县令跟刘氏的,另外一封尤其厚重,他好奇地打开,竟然是黎笑笑给他的回信。
他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先把父亲母亲的信看完,信中只有短短几句话,都是说家里一切安好,劝他注意身体,勤勉读书的,两人要表达的意思大同小异。
接下来他打开了黎笑笑的信。
里面的内容五花八门,跟写话本似的,记录了他离开家里后发生的每一件她记得的事,时间从远到近的顺序有:
一、京城孟家来人了,是他的堂伯,不但给他家送了一栋京城的宅子,还给他们每个人发了十两的红包,壕无人性,府里跟过年一样热闹;
二、孟堂伯前脚刚走,宫里的赏赐就到了,他家收到了好多好多值钱的东西,就连她都被赐了一把匕首还有一百两黄金,他家发财了,连带她也发财了;
三、庞适找她打了一架,结果输了还想收她当徒弟,被她一口拒绝了;
四、她在家里没事干,太无聊了,所以找赵管家要了十亩地,现在正在育苗,估计半月后就能播种了,等她收成了,会托镖局送一袋她种的新米让他尝尝;
五、陆蔚夫遭报应了,宝和的娘齐氏把他告了,最好的结局就是流放千里;最近他们家最大的乐子就是看“连续剧”:翻身大女主齐氏怎么智斗恶公婆恶前夫,昨天刚刚看到孟大人过去给齐氏撑腰,感谢她为泌阳县百姓做出的贡献,最后还说,如果有新消息了,她下次再写信告诉他。
厚厚的一本“书”写的全是大白话口语,一句引经据典诗情画意的句式都没有,中间还夹着不少缺胳膊少腿的错字,但孟观棋看得意犹未尽,犹嫌她写得短了,怎么这么快就看完了。
他离开家才一个多月,家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精彩的事,但父母给他的信却一句都没有提……
孟观棋看完后又重新看了一遍才依依不舍地把信放下,一抬手,却发现袖子跟手指黑黑的一片。
这是什么?怎么这么脏?
他摸了摸黎笑笑的信纸,摸了一手黑,这才发现字在掉粉。
这是什么?不但在掉粉,还有轻微的颗粒感。
阿生端着水进来,一眼就看见了他手上、袖子上都黑黑的:“呀,公子,你手怎么这么脏?”
过来看了一眼:“咦,这是炭粉啊,笑笑姐用炭笔给你写信了?”
炭笔?孟观棋还真不知道黎笑笑用炭笔:“为什么用炭笔,家里没墨了吗?”
阿生道:“不是的,笑笑姐不喜欢用毛笔写字,她喜欢硬的笔,她用硬的笔写字老快了,而且写得还好,用毛笔写就差远了,跟我写得一样难看……”
孟观棋:……
难怪愿意写这么多,原来她喜欢用硬笔。
看着公子心情很好的样子,阿生探出头:“公子,笑笑姐写什么写了这么多啊?”
孟观棋不自觉地把信卷起来放入信封里:“就说了一些家里近日发生的一些事罢了,不过她还真是不听话,我让她在家里好好跟着父亲读书,结果她去种地了,天天都想着出去玩,半点也安静不下来。”
阿生听着就露出羡慕的表情:“我也好想回去种地~”
他跟在孟观棋身边要照顾他,但顾山长对学生特别严格,学生要亲自动手洗衣服鞋袜,还要轮值做卫生、打扫厕所、煮饭、种菜浇菜、下山采买物资再扛上来,身边的家丁小厮能跟着,却不许帮忙,阿生都快闲出病来了,孟观棋见他没事干,又开始让他读书。
阿生叹了口气:“公子,我想笑笑姐了。”好羡慕笑笑姐啊,他也情愿回家种地,也不想在书院里待着了。
孟观棋握着信封的手指紧了紧,纤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一丝眷恋。
其实,他也想念她了。
才过去一个多月而已,竟已觉得好久不见了。
第95章
田亩实册推行后, 泌阳县就像是一棵干枯了许久的老树,从根部开始吸收营养跟水份,慢慢地开始变得生机勃**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 县城街道上的人渐渐地多了起来,周边乡镇的村民们有了闲暇, 开始把家里储存的一些山货或者其他的特产、手工制品带到县城来卖, 顺便在县城的铺子里买一些日常生活所需。
而孟县令也收到了意外的惊喜——一笔从锦绣阁交上来的商税,足足十两银子。
自他来到泌阳县开始, 县衙每个月收到的税都几乎是固定的,就是那几户富人开在县城中心大街上交的商税, 其中交得最多的就是郑员外家的。
但这次,锦绣阁却一反常态, 一个月交了近一年的商税,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孟县令又惊又喜, 连忙叫人去打听,税吏道:“听说是麓州一位布庄的老板向锦绣阁订了一万朵鬓花, 锦绣阁第一次拿这么大的订单,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到处在招簪娘呢~”
孟县令兴奋道:“走, 跟本官去瞧一瞧。”
到了锦绣阁门口,里面果然一片忙乱,原本宽大的铺子一面摆了布料一面摆了鬓花, 如今摆货的收窄了一半, 十多二十位簪娘正在那里做鬓花。
看见孟县令过来, 锦绣阁的老板郭掌柜眼睛一亮:“县令大人有礼,小人店里近日接到了大单子,周转不开, 正想找个时间去求县令大人行些方便,没想到大人竟然就来了……”
原来要做鬓花,除了有心灵手巧的簪娘外,还要收购鬓花所需的染料,泌阳县什么都缺,独独这些天然植物染料长得非常好,但这些东西大都长在深山老林或者靠近山边,以前郭掌柜要的量不多,还可以慢慢收集,如今麓州的老板一口气订了一万朵鬓花,染料就不够用了。
孟县令很高兴:“郭老板是什么时候找到这个大客人的,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郭掌柜像是想起什么,忽然一脸的感激之情:“说起来还要多谢贵府的黎小娘子,是她带了我们锦绣阁的鬓花去麓州廖记布庄买布料,跟那边的陈掌柜说起他们麓州的鬓花没我们泌阳的鬓花好看,让他来我们这里买,陈掌柜前些日子便托镖局买了我们店里几十支鬓花过去,结果没多久就给我们下了一千朵的单子,我们日夜赶工做完交了货,本以为就是一锤子买卖了,结果那边忽然就给我们下了一万朵的订单……”
一万朵,郭掌柜十年都卖不出去一万朵的鬓花,结果跟廖记做买卖还没几个月,寥记忽然就下了这么大的订单。
每朵鬓花按照批发价格二十文交货,一万朵就是二百两银子,除去成本跟税,他至少能挣四十两左右,都快赶上店里半年的利润了。
孟县令一怔:“笑笑?是她给你们介绍的生意?”
郭掌柜一脸感激:“是的,回头见到黎小娘子,我定有重谢,不过眼下我们不但缺原料,还缺簪娘,还请大人帮我跟附近的村子里传一传,村子里有那心灵手巧会绣花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可以来锦绣阁面试,手艺过关的我们按件给她们算钱……还有,我们还要收晒干的茜草、紫草、槐米、落葵、蓼蓝各二百斤,还有姜黄,因为姜黄难寻,他们有多少我们就要多少。”
他想了想,把几样染料的价格写在纸上交给孟县令:“这都是我平时收购的价格,不算便宜了,还请大人帮忙行个方便宣传出去。”
方便,当然方便了,锦绣阁的鬓花生意做起来了,不仅能给泌阳县手巧的妇人提供一份收入,还能给认识染料的百姓一个赚钱的办法,百姓们进城卖染料拿到银钱,看见街上的吃的用的肯定也会买上一点,而县衙又可以从中收到商税,泌阳县的经济就会慢慢地循环起来了。
这是一个极好的开端,孟县令怎能不重视?
回到县衙后,他立刻就吩咐衙役把这消息传出去,鼓励周边几个村庄的百姓们闲暇之余也可以上山寻一寻郭掌柜需要的染料到县城卖钱,家里有手巧的女儿跟媳妇的,也可以到县城锦锈阁来应征,如果能选上当簪娘,家里也算多一个赚钱的人了……
一切都交待好,孟县令回了后院,看着驾着牛车吹着口哨出门的黎笑笑,他顿了顿,想跟她说点什么,又想起她正在做的事,还是决定晚点再说吧。
清明节已经过了,但天气依然细雨纷纷,黎笑笑身披蓑衣去了她种的地里看稻苗。
最近雨水有些多了,她怕把稻苗淹死,天天都要来看一看。
十亩水田早在半月前就请人种下了,除了地犁得比别人要深一倍,她的耕作方法也引起了周围佃农们极大的议论跟反对之声。
在插秧的时候,她请了二十个人,在地里拉了一根线,要求他们沿着直线把稻苗插得横平竖直。
每一行稻苗间都隔着不下一尺的宽度,把那些个围观的老农心疼得直叫唤:“乱来,种得这么稀疏,谷种都收不回来!”
“她懂什么?怎么能让她这样乱来!”
“小娘子,这是种粮食,不是为了种着好看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佃农们要靠抽签才能抽中五亩的上等田,恨不得把整块地都种满稻苗等夏天的时候能收多点,但黎笑笑也不知是哪里找来的办法,非要种得整齐好看,除了行与行之间隔着尺余的距离,一亩地中间竟然还留了一条两尺宽的道,把两边的稻苗分离得径渭分明。
为什么要这样做,黎笑笑也不知道,她只是想起了以前看过的视频里,末日前的农人们都是这样耕作的,她就学了个现成。
要知道末日前的水稻已经实现了亩产一二千斤,这样做肯定是有道理的。
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不妨碍她要求帮工们都这样干,而且不许他们自作主张,非要照她的规矩来,导致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见人就躲。
因为这些农民伯伯们是真的很热心啊,生怕她种不出稻子来,迫不及待地要把经验都传授给她。
但她看了他们种得密密麻麻的水田,觉得收成低跟稻苗之间没间距可以生长有很大的关系。
他们这样做也是没办法,因为他们肥料不够,稻苗的品种也一般,所以导致稻苗的植株特别瘦小,如果种得稀疏了还真有可能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所以他们不敢冒这个险。
但黎笑笑无所谓,她种地主要是为了打发时间以及解决自己精力过于旺盛的问题,她就喜欢折腾些没见过的东西。
万一到最后真的没多少收成,那只能证明学习后世的种植办法在这里行不通罢了。
她现在亏得起。
稻苗种下去后几天时间就站直了,刚开始看着稀稀疏疏的惨不忍睹,结果不到半个月,它们就开始疯长,不但长高了,而且长得很壮,慢慢地还开始横向发展,由一株分裂出许多的小株,渐渐地把地里空着的位置慢慢地侵占了……
跟她同时种下去的佃户们眼睁睁地看着她地里的苗一天一个样,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比他们种得密密麻麻的苗高出了一大截,而且这好像还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这十亩种得稀稀疏疏的田已经成了这片职田里最靓的崽,远远望过去就它颜色最绿,植株最大,生命力最旺盛,甚至连草它都长得比较少。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黎笑笑一脸严肃地否认:“没有的事!我的田里也好多草!”
不过因为她预留的地方大,稻苗的植株也大,挡住了杂草生长的空间,所以草看起来并不是很多,拔起来比较容易。
她还没有收成,这十亩地已经远近闻名了。
就连孟县令也听说了,还特地去月牙湾看了,当场表场了黎笑笑:“还以为你瞎折腾的,没想到竟然种出了这么好的庄稼,如果你真种出高产粮来,本县重重有赏。”
结果到了五月,水稻枝头抱胎开花的时候,她又开始瞎折腾了,从家里带了根长长的布绳过来,跟毛妈妈一人站在一头,把布绳拉直,压着稻花一路往前走,走到尽头,又从尾压到头。
稻苗被布绳压弯了腰又迅速甩直,期间都不知道压落了多少稻花,有看见她又在瞎折腾的老农又跑了过来,问她在什么。
黎笑笑道:“我在授粉。”
老农跺脚急道:“你这样压把稻花都压掉了,这都已经抱胎了,花掉了就不会灌浆了,你这稻子长得这么好,被你这样一折腾,怕是要空壳啊!真是气死人咯!”这要是自己的孙女,老农大巴掌就要扇过去了,还有一个多月就能收成了,她怎么能这么搞?
黎笑笑道:“不会的,我没有用很大的力气。”
这些掉了的花肯定是没用的。
老农被她气走了。
毛妈妈道:“你这样折腾是谁教的?稻子真能高产?”
黎笑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哇,但我见有人这样搞过,就想试一试。”
毛妈妈目瞪口呆:“你还真是瞎搞?不行,这么好的稻子不能让你糟蹋了,你这啥也不懂就听别人懂的经验才不易出错……”
黎笑笑指着旁边的稻子道:“你看他们懂经验的种出来的稻子有我的好吗?”
毛妈妈看了一眼旁边的稻苗,又看了一眼眼前的稻苗,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黎笑笑道:“人家都说新手有保护期,我这第一年种地,还在保护期内,我相信老天爷一定不会扫我的兴的……”
最后毛妈妈还是被她哄得帮着压完了十亩地,看着压完后依然精神抖擞跟巴掌一样平的稻苗,毛妈妈觉得她们这点小动作应该对灌浆的影响不大……
新手保护期内的黎笑笑显然是做对了什么,一个多月后,别人的地里结出的稻子只有小指长短,而且颗粒稀疏,而她地里的每一串稻谷都有近两寸长,上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饱满的稻子……
这下不但惊动了月牙湾的农民,甚至连上下河村的村民也都跑好几里地过来围观她的稻子,大家挨挨挤挤地围在那里议论纷纷:
“没见过这么好的稻子,怎么种出来的?”
“上等田你没看到吗?这么黑的泥,这么好的水……”
“不止呢,听说黎小娘子犁的地特别深,有二尺呢!”
“这么深!难怪了,稻苗根扎稳了,产量就高了呀!”
“还有呢,你看她的稻子多好。”汉子伸手握住一把稻苗:“我们家三棵都没她一颗壮。”
“不止呢,你看看这地上,这么大一块地只有几颗稻苗,有地方长啊,哪像我们,种水稻跟种黄豆似的连成一片了……”
……
最后收割的时候,附近几个里的里长都放着家里的活不干,跑过来围观了,孟县令带着赵管家父子、新招的长工还有十几个衙役一起来帮忙,收割、脱粒、称重,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称出了五千斤的重量。
河西村的里长喃喃道:“五千斤的毛重,除掉里面掺杂的稻杆子叶子,除掉晒干后的水气,应该能晒四千斤,最少能晒四千斤干稻谷,亩产足足四百斤,有多没少的。”
“四百斤!竟然有四百斤!”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她的种子比较好吗?”
“没有,跟我们买的……”
“是地好吧?这地是上等田,你看多肥!”
“我们也租了隔壁,也是上等田,能有三百斤产吗?”
“难说,怎么会差那么远?”
“之前黎小娘子就说过了,她的地翻了二尺深,她还挖了河泥当肥料……”
“还有,她拿了绳子当尺量,把稻子种得一行行的,中间留的地可宽了!”
“我还看见稻子开花的时候她又拿了绳子在那里压花,说这样抖一抖稻谷可能更饱满一点,现在看来,这竟然是真的呀~”
“黎小娘子,我们也能学吗?你能教教我们怎么做到的吗?”
……
就连孟县令都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她说她不会种地,但她怎么会这么多门门道道的东西?
黎笑笑抓了抓头:“我种地都是跟大家学的,就三个地方不一样,犁地的时候翻得深了点,种的时候留的位置多了点,再就是开花的时候拿绳子压了一下……但也有可能是年成好呢,我不敢保证这样种一定成的……”
周围叹息声一片,她是怎么种地的大家都看在眼里,她的确没有藏私,而且她年纪太小,连农时节气都不会看,可以说除了这三板斧,剩下的全靠跟旁边的老农们取经,但她也很大方就是了,她的牛大家都是随便租随便用,给点草就行了。
有人弱弱地开口了:“大人,我觉得黎小娘子地里的稻子特别好,能不能跟我们换一下当种子呀?”
说完这句话,他马上急急地补了一句:“我们不是一兑一地换,做种子的,可以加二成。”
这也是村里人换种子的规矩,好的种子谁都想换,就算是做成饭吃得也香一点,人家饱满的种子凭什么跟你干瘪的种了一兑一地换呢?村里默认的规矩都是多二成。
围观的人也目光热切地看着孟县令,每个人都想换。
孟县令笑道:“这是我们笑笑种出来的稻谷,你们得问她。”
黎笑笑略一沉吟:“行吧,不过就不用一兑一成二了,我直接用生的稻谷兑你们干的稻谷,一兑一就可以了。”
五千斤生稻谷,她得晒多久啊?而且现在可是夏季,经常莫名其妙就一场雨,她要是晒这么多稻子在家里还要抢收,她估计会直接累死在院子里。
于是,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三天的时间,黎笑笑收回来的五千斤生稻谷就变成了五千斤干稻谷放在了后院的库房里。
她背着手,满意地在五十包稻谷面前跨着步,笑嘻嘻地跟毛妈妈炫耀:“所以实际亩产干稻谷五百斤!哈哈哈哈,我真的是天才!”
毛妈妈看着堆满仓库的稻子:“你不卖吗?”
五千斤稻子,能卖四十两呢。
黎笑笑大手一挥:“不卖,咱留着自己吃。”
毛妈妈看着她就叹了口气。
这种视金钱如粪土的豪迈她到底是怎么养成的?她什么条件啊五千斤稻谷说不要钱就不要钱?
刘氏听说后大为感动,这丫头真是时时刻刻都想着家里,人品真是没得说,她把她叫过来,赏了她五十两银子。
黎笑笑捏着五十两银子发愣,觉得自己最近是不是打翻了财神爷的钱袋子,赚钱也太容易了吧?
第一次种地就大丰收,所以她兴致勃勃地要准备种下一季,结果被刘氏否决了:“你是不是忘记自己要干什么了,还有心思种地呀?”
黎笑笑茫然地看着她:“要干什么吗?”
刘氏指了指桌上的台历:“你自己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黎笑笑凑上去一看,六月二十,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她想了想:“是谁的生辰到了吗?”
刘氏叹了口气,忍了忍,没忍住,一个指头戳她额头:“死丫头,你忘记这个月底要干什么去了吗?”
这个月月底?黎笑笑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呀!要去麓州接公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