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刘氏翻了个白眼:“你才想起来呀,棋哥儿七月初就要从万山书院回来了,最近夏天多雨,为免你们路上又遇到大雨,得多留两天的时间,你跟赵坚最晚五天后就要出发了,你还想着去种地?是种地重要还是棋哥儿考乡试重要?”

那当然是公子考乡试重要了,但她如果走了,那十亩地怎么办?

刘氏道:“你就不用担心了,赵管家跟我说了,你那块地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随便放出去也多的是人要租~”

黎笑笑叹了口气:“是啊,那块地是极好的,我要能多种一季,说不定又能收五千斤稻谷回来,咱们家未来两年都不愁口粮了~”

刘氏心下感动:“家里还能少了这口吃的不成?你别去地里了,我让赵管家把地转租出去,剩下这十来天的时间你就在家里捂一捂,好歹捂白一点……”

没见过这么不在意自己样貌的小娘子,明明五官端正长得极好的,偏偏晒了一身的黑皮,只有牙是白的。

刘氏忍了忍,没忍住,苦口婆心道:“你今年都十六了,可不能再这样晒下去了,万一白不回来很影响你说亲的!”

黎笑笑毫不在意地拿了个李子啃了起来:“我还小呢,不急着说亲。”

刘氏隐晦地看了她一眼,背地里悠悠地叹了口气。

第96章

六月二十五, 黎笑笑一身小厮装扮,跟赵坚从县衙出发,驾着马车前往麓州归源山接孟观棋。

黎笑笑嘴里叼着一根草, 一路跟赵坚聊天:“坚哥,秀梅的预产期是什么时候呀?我们赶得回来吗?”

赵坚道:“在中秋前后呢, 来得及。”

就算来得及, 但秀梅肯定也是孕后期最不舒服的时候,丈夫怎么能离开身边太久呢?黎笑笑道:“我说我一个人来就行, 让你留在家里照顾秀梅,你又不肯……”

赵坚一口否决:“这怎么行, 老爷跟夫人也不放心让你一个人上路,万一遇到贼子怎么办?”

黎笑笑摸了摸腰间挂着的两把小刀:“那他们还挺倒霉的, 这都能遇上我……”

她现在可是有两把刀的人了!

太子送给她的灵蛇匕首她这次也带出来了,万一发生需要狗仗人势的状况, 她好拿出来吓唬吓唬别人。

两人一路插科打诨,路上遇到了几场大雨, 走走停停多费了些时间才到了麓州的地界,正好轮到黎笑笑赶车, 她咦了一声:“坚哥, 你快出来看。”

正在打盹的赵坚连忙从车厢里出来,掀开帘子一看,不由一怔:“这不是那个庙——”

黎笑笑道:“对呀, 这就是那个破庙, 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原来的破庙座落在树林深处只露出一个檐角, 就连通向庙里的小路也是杂草丛生破败不堪,如果不是特意寻找,根本注意不到这里还有一个庙。

但现在隔得老远就看到路边停了一辆辆的马车牛车, 还有妇人提着篮子走向了破庙的方向,林间全是轻松惬意的谈笑之声,看着颇为热闹。

黎笑笑找了个地方把马车停下,找了棵树拴着:“我们也上去看看。”

只见原来破败不堪的小路不知何时已经铺上了青砖,两边高大的乔木被砍断,种上了低矮的花木,一路簇拥着通向一座气势宏伟的庙宇,庙宇顶端的牌匾青底金字,鎏着三个大字“惊雷寺”,寺前放着好几个炉鼎,三三两两的香客拿着点燃的香烛插在鼎上,面容虔诚地参拜,底下的香灰积得厚厚的,可见香火旺盛。

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庙翻修后摇身一变,竟然变成了香火旺盛的地方?而且寺庙里好像还有和尚,正摆个小桌子在那里解签呢~

黎笑笑和赵坚都震惊得不得了,这还是她印象中那个快要倒塌的破庙吗?

带着满是惊奇的目光,她踏进了庙里面,正中央一座浑身金黄锃光发亮笑得一脸灿烂的弥勒佛安然端坐,底下是上好的黄花梨木做成的木桌,佛前放着一个两米左右的供台,上面放满了水果、馒头等供品,六个香炉一字排开,供台放着前三个地垫,每一个地垫上都跪了有人,嘴里念念有词,看着虔诚得很。

黎笑笑悄悄跟赵坚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半边佛竟然咸鱼翻身,都吃上香火了~”

赵坚连忙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许胡说。

见两人空手过来,有个小和尚跑了出来:“两位施主有礼,是过来烧香的吗?”

赵坚有些窘迫道:“我们不知道这庙修得这么好了,没有带香烛。”

小和尚恍然大悟:“无妨,只要心中有佛,又何惧无香烛?本寺有免费的香烛可取,施主请到这边取用。”

赵坚看了一眼修得气势恢弘的寺庙,已经完全想不起它以前破败的样子了,再加上妻子临产在即,如今遇到香火这么鼎盛的寺庙,不免就起了几分虔诚信赖之心,恭恭敬敬地为弥勒佛上了一炷香后,又想为妻儿求个平安符。

听了他的诉求,小和尚驾轻就熟:“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拿,咱们惊雷寺的平安府最是灵验,每一个都是住持开过光的。”

小和尚拿了平安符过来,赵坚就捐了五十文香油钱,把小和尚乐得见牙不见眼。

黎笑笑见他年纪小,忍不住问道:“你们来这里多久了?”

小和尚道:“我们来了有四个多月啦~”

四个多月?那岂不是破庙一翻修好,他们就来了?

黎笑笑道:“可是这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来拜拜的人多吗?”

小和尚骄傲道:“多着呢,这可是太子殿下亲自下令修的寺庙,可灵了!你看看鼎前的香灰,那可都是跟你们一样过路的旅客还有周围的百姓们过来烧的~”

黎笑笑震惊:“胡说八道,我以前在这里住过,这一路上下几十里以内连个鬼影都没有,哪来的百姓过来烧香?”

小和尚急了:“我骗你干什么?他们都住在山的另一边,原来寺庙没修好的时候没有路过来的,但修好后他们就新修了一条近道,来的人可多了!”

原来如此,山的背后竟然还有村子,难怪他们当时怎么都找不到可以落脚的人家。

黎笑笑道:“别处的寺庙都叫南华寺,普陀寺,国清寺的,为什么这里叫惊雷寺?”

小和尚胸膛挺得高高的:“那当然是跟我们寺庙的兴起有关!”

小和尚的声音大大的,把周围的香客们全都吸引过来了,大家津津有味地听他讲寺庙的起源。

小和尚看这么多人围着他,登时更起劲了,都有些手舞足蹈起来:“太子殿下年前曾被刺客追杀的事你们都知道吧?当时路遇大暴雪,太子走投无路之下隐身在我们庙里差点冻死,佛主慈悲,甘愿奉献座下供台以供太子取暖,真身化作泥土一堆挡住了受伤的太子不让追杀的刺客发现。谁知刺客来了一波又一波,进庙里只见泥土一堆,始终不见太子踪影,于是集中在在寺外的一棵大树下商议如何追踪太子。”

一个清朗的声音接过了小和尚的小奶音:“结果寒冬大雪之下,一声惊雷从天而降,直接霹中了大树,藏在树下的刺客也全数被霹死。刺客死后,太子真身方才显现在泥堆后,天亮以后官兵找了过来,这才发现几人抱粗细的大树整颗倒塌,树下整整十具杀手的尸体,被雷霹得焦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如今树桩就在寺庙百米开外,被我们供养起来。”

小和尚的话被打断,嘟着嘴不满道:“师兄,你抢我话!”

小和尚的师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和尚,听到师弟话,微微一笑:“了空,你太激动了,只是跟香客们讲述事实而已,只要平常心对待即可,不要信口开河。”

小和尚了空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师父也一直让他平常心对待,但他总是说着说着就容易激动起来,好几回还自己添油加醋,被师父罚了好几回了。

围观的香客有的第一次听这个传说,有的却已经听了好几回,只是回回听到都觉得心驰神往,听到这里立刻就接上了:“这可不是什么传说,我妹夫的小舅子就在麓州的府衙当差,当时初树下那十具焦尸他还有份抬回去呢!”

小和尚的师兄了然微微一笑:“阿弥陀佛,这的确是事实,年前在麓州传得沸沸扬扬,太子殿下脱难后回了京城,深念佛祖之恩,派了贴身太监回来还愿,特地为弥勒佛重塑金身,谢佛主的救命之恩,这才有了我们的惊雷寺。”

了然随手指了指寺外的方向:“那棵被冬雷霹掉的大树只剩下了一个焦黑的树桩,各位施主有兴趣可以去观看一下。”

没见过的人立刻簇拥着过去了,黎笑笑跟赵坚也夹在其中,果然离寺庙不到百米的地方,一个焦黑的枯树桩立在那里,被一圈半人高的青砖围了起来,青砖下方还放着几个香炉,跟过来的香客们忍不住又拿出香火烧上。

看着香客们一脸虔诚地参拜她用异能霹焦了的树根,听完了整个“传奇故事”的黎笑笑也是一脸被雷霹了的表情。

别人也就罢了,为什么赵坚也一副深信不疑的表情?难道他忘记了当天他也在现场吗?

太子是她救的,供台是她烧的,半边佛化成一堆泥自然也是她的杰作,一看这种故事就是编出来的,他怎么还露出这种梦游般的表情?

除了这棵死树的真相赵坚不知,其他事明明就是他亲身经历的,他居然还跟在香客后面拜拜?

小和尚见所有人都上了香,就黎笑笑立在原地不动,一脸踩到大便的表情看着那棵枯树桩:“女施主,你不给惊雷神木上一炷香吗?”

黎笑笑掏了掏耳朵:“什么木?”

小和尚道:“惊雷神木,是太子殿下亲自赐给这棵神树的名字。”

黎笑笑道:“那不就是棵槐树桩吗?什么惊雷神木……”

这话一出,不仅小和尚的脸色变了,就连香客们的脸色也变了,仿佛她这句话亵渎了他们的神明,他们怒瞪着黎笑笑,就差破口大骂了。

赵坚听得冷汗直冒,立刻拉着她的袖子就往外走:“笑笑,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赶紧赶路吧,争取天黑前能进麓州城。”

连拖带拽地把她带走,直到走到大路上,确认没人跟过来,他才一脸无奈道:“佛主面前你也敢乱说话,那些香客那么远到这里来烧香,都是很信奉很虔诚的……”

黎笑笑一脸怪异:“坚哥,太子糊弄糊弄别人就算了,你当天也在场的,什么化作一堆泥挡住太子真身,什么献出供台取暖……你还真信啊?”

赵坚反驳她:“那你怎么解释那一声惊雷霹死了十人?那两个小和尚总没说错吧,当天我们亲眼所见,这不是神迹又是什么?”

黎笑笑试探着道:“或许这只是个巧合?刚好就碰上了呢?”

赵坚道:“你觉得是巧合,但别人却觉得是神迹,你怎么能用自己的想法去改变别人呢?”

看吧,她连赵坚都说服不了,又怎么说服世人那不是什么惊雷神木,那真的只是一个槐树桩……

黎笑笑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闭上了。

她总不能跟赵坚说,那是她霹的吧?伤脑筋~

赵坚自以为说服了她,满意地架着车往麓州的方向去。

黎笑笑跟赵坚到达麓州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两人找了间客栈住,第二天才驾车前往归源山。

两人一路从山脚爬到山顶,在门房处登记了名字,得知孟观棋还在上课,两人先去找了阿生。

半年多的时间不见,十二岁的阿生长高了一截,有了点小少年的模样,见到二人过来,他欢呼一声,直接就跳到了赵坚的身上:“啊啊啊啊啊!坚哥,笑笑姐,你们终于来了,想死我了!”

赵坚无奈地抱着兴奋的阿生转了两圈才把他放下来:“是不是早就盼着我们过来了?”

阿生猛点头:“我月月盼,天天盼,总算是盼到了今天,我们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黎笑笑好奇地打量着他的屋子:“在书院里不好吗?”

阿生哭丧着脸:“这里的先生平时不让我伺候公子,除了每个月休沐的那两天,公子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我没事干,公子就叫我读书……呜呜,我又不是读书的料子,公子见我学不会,就一直罚我……我好想家,我想回去了,我想吃毛妈妈做的菜了。”

“才刚刚见面就诉起苦来,让山长知道了,还以为他虐待了你呢~”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随即一阵脚步声响起,一个身穿蓝色直裰、头戴黑色学生帽的年轻公子出现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快把门都挡住了。

他背光而立,黎笑笑看出去的时候只觉光线刺眼,仿佛在他身上渡了一层金边,越发显得他面如冠玉,容色倾城。

黎笑笑惊讶地看着孟观棋,半天没说出话来。

才大半年不见,小白菜怎么变化这么大?

脸上的婴儿肥已经没有了,眉峰直立,鼻梁高耸,目若灿星,而且下颌线清晰,如玉如琢,唯一没有变的依然是肤白胜雪。

黎笑笑愣愣地走到孟观棋身前,比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年初的时候明明跟她差不多高,但现在她只到了他鼻梁处。

黎笑笑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了,但孟观棋今年十五岁,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而且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见天长个儿,他还会越长越高!

她走到他面前比了比身高,又捏了捏他的手臂,竟然还有点小肌肉!不是之前奶呼呼软呼呼的样子了!

黎笑笑就有种老母鸡看着自家小鸡长大了的感觉,忍不住感叹道:“崽崽,你长大了,也结实了。”

她在打量孟观棋的同时孟观棋也在打量着她。

他目光有些贪婪地看着她,半年多的时间不见,她的变化没有很大,只是眼睛更明亮,鼻梁更挺,笑容也更甜了,眉眼之间活泼非常,看着就精力无限。

孟观棋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胸口升起,直冲面门而上,他略有些惊慌地努力压制,却还是不小心地红了耳朵,心口怦怦乱跳,嗓子发紧发痒,目光不自觉地移开,不敢再跟她对视。

他小心地推开她捏着他手臂的手,有些不自在地小声抗议:“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动脚的。”

黎笑笑感叹道:“没想到半年多不见,我们家公子都长肌肉了,看来这段时间没少吃苦啊~”

阿生道:“当然!公子刚来的时候,山长说他身体太弱,三天两头就赶他去爬山,公子都累病了好几回……”

还有这种事!黎笑笑惊讶道:“你写信的时候怎么没有跟我说?”

自从她做了炭笔后,每次他寄信回来,她都啰啰嗦嗦写一大堆,多到孟县令都懒得抬眼看她,看,所以孟观棋虽然身在万山书院,却连她的牛不小心被犁扎伤了腿的小事都知道。

孟观棋双颊晕红,扭过头去不理她。

因为爬山累病了,叫他怎么好意思说出口?而且刚开始的时候他是吃了不少苦,但这么长时间坚持下来,他的身体素质可比以前好多了,不再手无缚鸡之力,也不再动不动就生病了。

孟观棋轻咳一声:“又不是什么大事,没什么好说的……我的行李已经收好了,衣裳鞋袜都不必带,只把这些书籍带上即可,考完乡试后,无论中与不中,我都要尽快回来继续读书。”

顾山长的原话:“你虽聪慧,但毕竟年纪还小,跟你同窗的师兄们相比读书的年限就少了许多,此番去参加完乡试,放榜后不要多耽误时间,马上回来上课,柳博士已经针对你的进度制定了周密的学习计划,三年的时间里你丝毫不能松懈,才有可能在三年后一举得中。”

孟观棋的心怦怦乱跳,顾山长竟然已经在嘱咐他备考进士的事了,就这么肯定他定能中举吗?

看着孟观棋恍神的样子,顾山长微微一笑:“观棋可曾订亲了?”

孟观棋脸色迅速涨红了:“还,还没有。”

顾山长看着孟观棋美如冠玉的脸,眼里欣赏之色愈浓:“你阴差阳错救下太子,又长得貌若藩安,此番若中举,那些早就观望着的媒人们只怕要踏破你家的门槛了……”

孟观棋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脸色迅速白了一下,眼里闪过一抹坚定,忽然拱手向顾山长行礼道:“请先生明鉴,学生在中进士之前不想说亲。”

顾山长一怔:“这是为何?”

孟观棋抿嘴不语。

顾山长皱眉道:“胡闹,你就算今年中举,参加会试也是三年后的事了,三年后你十八岁,又如何保证能一举得中?要是不中,那便一辈子不说亲了?”

孟观棋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顾山长皱眉道:“难道你家里另有安排?想让京城那些个高官们来一出榜下捉婿不成?”

孟观棋否认道:“先生明鉴,学生家里绝无此意,这——”他抬起眼来看着孟山长:“这是学生的意思,中进士后再说亲,学生就能有更多的选择权。”

顾山长心中微微一动,眼里闪过疑惑之色。

如果孟观棋三年后真的能金榜题名,十八岁的新科进士,又有世家背景,还对太子有恩,真真算是前途无量了,他到那时再说亲,的确多了许多的选择,不但可以说门当户对的亲事,甚至还能娶高门出身的勋贵或高官家的女儿。

妻子娘家若得力,对他的仕途是有极大帮助的。

这样一想,他决定这样做的动机倒不是不可以理解。

但孟观棋是这样的人吗?顾山长疑虑的点在这里。

到万山书院上学后,孟观棋是书院中年纪最小且最有机会考取举人的学生,平时有多傲气基本上每个教过他的先生都深有体会,因为不认可先生的一个观点,他能站着跟先生辩论一个时辰,一口水也不喝;被年纪大的同窗欺负了,他也不似他父亲似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是会勇敢地站出来,提出以学业成绩论成败,稍有落后的功课他就算是不眠不休也要追赶上,就算是最弱的体力,他也强撑着锻炼出来了。

要顾山长相信这样一个骄傲的学生会靠姻亲关系钻营自己的前程是万万不能的。

或许他真的是另有安排?

顾山长有些可惜,他本有一个年纪跟孟观棋差不多大的堂侄女,性子温柔娴淑,父亲又是五品有实权的官,他本有意为他们牵一牵线看是否有缘分,但听了孟观棋的打算,他就歇下了心思。

侄女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如何能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索性求娶的人非常多,她也不愁找不到夫婿罢了。

他毕竟只是万山学院的山长而已,孟观棋未拜师,因此无权左右他的姻缘,所以他很快就放下了这件事,把注意力转到他的学业上来:“既然你已打定了主意,那就应该知道你的时间有多紧迫,三年后你若不能一举得中,你的父母必定不能再由你胡来,非要你成亲不可,你可做好了准备?”

孟观棋目光坚定:“学生已经有了觉悟,一定会非常非常努力的。”

顾山长点了点头:“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好好参加秋闱,我跟诸位先生等你的好消息。”

孟观棋再次向顾山长行了个大礼,这才退了出去。

因为只带了书离开,孟观棋的行李并不重,赵坚一个人背着就够了。

孟观棋一马当先走在前面,感受着山风扑面的轻松惬意,他微微叹了口气,侧头对黎笑笑道:“这条路,我刚来这里的头两个月,每两天就要走一回。”

黎笑笑道:“那你现在能一口气从山底爬到山顶吗?”

孟观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口气从山底爬到山顶?你知道这里有多少台阶吗?”

黎笑笑猜测:“两千多?”

孟观棋死鱼眼:“两千一百一十二阶,你觉得正常人能一口气从山底爬到山顶吗?”

黎笑笑道:“能呀,我能爬几个来回。”

孟观棋把头扭到一边,不理她了。

怎么从她嘴里听到一句夸奖的话就这么难呢?

还有,他为什么要在她面前提这种自取其辱的话题?——

作者有话说:犯了点错误,前面好像把乡试的时间写错成九月了,现在改过来,是八月乡试[合十]

第97章

下山之后, 孟观棋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带着几个人在麓州城里逛了一圈,给家里人买了礼物, 又在客栈里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一大早才出发往家里赶去。

赵坚在赶车, 阿生坐在旁边陪他聊天, 孟观棋跟黎笑笑坐在车厢里。

黎笑笑在摆弄着刚刚从麓州买的两朵鬓花:“原来咱们县里的鬓花在麓州卖得这么好,难怪锦绣阁的掌柜非要跟我道谢, 还给我送了一份大礼。”

几人在逛街的时候黎笑笑一眼就认出这些鬓花出自锦绣阁,还有几种的款式竟然连泌阳县也没见过, 应该是郭掌柜设计的新款,在麓州卖得特别好。

听黎笑笑说这是泌阳县都没见过的款式, 孟观棋就给她买了两朵。

孟观棋看着她在马车的桌子上摆弄那两朵鬓花,忽然开口道:“我帮你戴上吧。”

黎笑笑愣了一下:“可我现在是男子装扮。”

孟观棋接过她手里的花, 轻轻地戴在她的发间:“没关系,这里又没有别人。”

没有镜子, 黎笑笑也不知道好不好看,见孟观棋一脸含笑地看着她, 她眼珠子一转, 把剩下的那朵往他头上插去。

孟观棋乖乖地任她戴。

大武本就有男子簪花的习俗,肤白胜雪容色倾城的孟观棋头上戴了花,看着比女子还要美丽。

黎笑笑想, 好在现在没有镜子, 否则人比人气死人, 她一个女的,长得没有他一个男的一半好看,这合理吗?

孟观棋戴了一会儿就随手把鬓花拿下来了:“所以现在泌阳县的鬓花在其他州畅销了, 我爹有没有尝试着把鬓花往临安府卖?”

黎笑笑精神一震:“当然有!大人最近可重视这件事了,鬓花卖得好,郭掌柜就需要收购大量的染料,还要许多心灵手巧的簪娘,现在泌阳县大街小巷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在学着做鬓花呢,还有很多从百姓在山上采了染料出来卖的,尤其是一种叫做姜黄的染料,听说还是药材,数量少,卖得可贵了。大人说鬓花卖得越多,百姓的日子就越好过,最近他正在想办法跟京城的堂老爷联系,看能不能把鬓花推销到京城去……”

孟观棋笑道:“此事也是多亏了你,若不是你的极力推销,麓州布庄的掌柜也不会发现我们泌阳县竟然有如此出众的鬓花,更不可能有机会卖到京城去。”

黎笑笑毫不在意:“我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而已,也是郭掌柜的鬓花做得好人家才看得上,但我不懂的是郭掌柜现在已经分身乏术了,鬓花都不够交给麓州跟临安府的,大人为什么还要往京城推呢?万一量太大交不了货怎么办?”

孟观棋微微一笑,闲适地靠在马车上,伸出大长腿:“你帮我捏捏腿我就告诉你。”

黎笑笑伸手一捏,孟观棋差点原地跳了起来:“停停停,你想捏断我的腿吗?”

赵坚以为孟观棋叫他,一个拉缰把马车停了下来:“少爷,怎么了?”

孟观棋疼得脸都红了,咬牙道:“没事,你继续走。”

黎笑笑捂着嘴笑道:“是你叫我捏的。”

孟观棋气恼:“是我叫你捏的,但你需要这么用力吗?”

他不满地控诉她不作为:“而且当贴身侍女的,帮主子捶腿按肩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黎笑笑捏了捏拳头,指节咔咔作响,龇着牙道:“说吧,你想捏哪里捶哪里?”

孟观棋耳朵抖了抖,面色如常:“没什么,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他把腿收了回来,在心里叹了口气,抖了抖衣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爹是想走走三叔祖的路子,看能不能把泌阳县的鬓花列入贡品。”

黎笑笑动容:“贡品?”

孟观棋道:“没错,同样的一朵鬓花,在泌阳县卖二十文一朵,到了麓州城能卖三十五到四十文,到了京城就能卖五十到六十文,但如果它成了贡品,给皇家的价钱或许堪堪二十文,但在外面就能卖一百文,一百二十文,甚至一百五十文,而且产量也绝对不是现在的三五千朵一月,甚至可能是三五万朵,这就是贡品的威力。”

他微微一笑:“所以许多生产贡品的皇商宁愿不要内务府一分钱,甚至还要倒贴钱,也想自家的商品能成为贡品,因为这意味着不可想象的财富。”

黎笑笑坐直了身体:“如果鬓花真成了供品,那泌阳县的百姓是不是就不用饿肚子了?”

孟观棋看着她:“你觉得呢?”

黎笑笑喃喃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般,锦绣阁每个月都有接不完的订单,那肯定需要很多很多的簪娘,很多很多的染料……女孩们就能靠手艺赚钱了,男人们也可以靠卖染料赚钱,不必苦苦守着那贫瘠的土地,交税也能用银钱替代了……”

孟观棋接口道:“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如果鬓花真成了贡品,誓必会引来大量的商贩,他们的衣、食、住、行都能给泌阳县的客栈、酒楼、小摊带来不菲的收入,也能增加县衙的税收……而且如果产量太大,泌阳县的人手不足,还会引来外来务工的人口,只要有人在,就一定会给泌阳县带来赚钱的机会,百姓们只要肯出力,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填不饱肚子了。”

黎笑笑急道:“既然有那么多好处,那咱们快点去办啊——”她看着孟观棋的反应,愣了一下:“这是不是很难?”

孟观棋目光深深:“很难,非常难。”

这就是黎笑笑的知识盲区了,她一脸茫然地看着孟观棋。

孟观棋道:“每年贡品的数量都是有限的,如果我们挤上去,就誓必有人要下来,这么庞大的利益面前,有谁会轻易让步呢?而且我们鬓花做得好,别人难道就没有优秀的簪娘?只怕更花团锦簇的鬓花都能做出来,而且这是上贡的东西,没有人脉,如何能递到皇家的面前?”

黎笑笑眼睛一亮:“我们有人脉呀,太子殿下,我们可以去找太子殿下,找他说说情,他都是太子了,总不会连这点权力都没有吧?”

孟观棋警告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忘掉太子吧。”

黎笑笑一怔:“为什么?”

孟观棋道:“皇家赏赐了我们这么多东西,跟我们已经两清了,我们万万不能再抱着对太子有恩的念头企图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这是大忌,知道了吗?”

黎笑笑郁闷地哦了一声,低头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毕竟人家已经给了那么多钱了,如果还要蹭上去要好处,就有些过分了。

孟观棋看了帘子外赶车的赵坚还有坐在旁边的阿生一眼,低声道:“我不让你再想着太子帮忙还有一个原因,太子的处境远没有我们以为的好……他现在也是步履维艰,我们不能在这种时候还去麻烦他……”

黎笑笑一愣:“他不是已经回京城了吗?怎么还会步履维艰?”

孟观棋低声道:“京城的腥风血雨并不亚于真刀真枪的刺杀,而且那些大人物们都长了几百个心眼子,有时候不经意的一句话就能改变整个朝局……太子虽然平安回了京,陛下也派了禁军去天津卫迎接,还下旨令刑部和大理寺严查刺杀太子的凶手,太子当时看着是占了上风,但不过短短半月满京城都在盛传太子身上有真龙之气,在麓州的破庙里才能引雷诛杀十个死士。太子死里逃生才赢得的上好局面被这一句话摧毁得一干二净,最后还要进宫向陛下请罪。陛下最后虽然表面上相信了这只是祥瑞之说,也安慰太子好生养伤不要思虑太多,但转身却让刑部和大理寺去忙别的事了,调查凶手的事交给了一个刑部员外郎负责,至今未有任何进展……”

黎笑笑猛地睁大眼睛,失声道:“什么?!简直岂有此理!”

这可是一国太子,差点死在刺客手中,历尽千难万险回到京中,竟然被轻飘飘的一句传言给毁了?

而且说来惭愧,那个雷是她还是她引的,这件事的导火索是她。

孟观棋目光闪烁,声音更低了:“天家无父子,在皇权面前,亲子之情是敌不过猜忌的,尤其是皇上已年近五旬,而历代圣祖爷的平均寿数也不过五十岁,这时候传出这种话来本就是为了离间他们父子,皇上跟太子都看得清楚,但还是不得不牵入其中……”

黎笑笑听得冷汗都快出来了,天家父子的关系竟然这么脆弱吗?亲生儿子的命还比不过区区一句传言?

孟观棋道:“所以我们没事还是不要麻烦太子殿下了,咱们救过他的命,很容易就被人划成太子阵营,但我们家在孟家地位尴尬,如果真惹了麻烦,我觉得孟家并不会出面保我们……”

他看着黎笑笑单纯的脸,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还有个猜测,能把圣心把握得这么准的,只怕是圣上的枕边人,无论这个人是谁,他们都得罪不起,还是离得远些好。

黎笑笑忽然握着他的手叹气:“你考上进士后还是找个机会外放去做官吧,京城太危险了……我宁愿你找个像泌阳县一样穷的地方当县令,也不想你卷入皇权更迭的无尽猜疑中……”

孟观棋修长的手掌回握住她的手,郑重承诺:“你放心,我会很小心的。”

黎笑笑忽然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小白菜好像长大了,不能再这样手握手了,她尴尬地一笑,连忙放开手。

孟观棋顺势就放开了她,仿佛刚才的一幕从未发生。

实际上他的背心已经因为刚才的举动微微汗湿了。

他装作没事一样背靠马车,闭上了眼睛。

黎笑笑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你不是一直在山上读书吗?京城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孟观棋没睁眼:“不要小看了我们顾山长,他既是世家子,也是堂堂的传胪出身,消息再灵通不过了。”

能在麓州开一个天下有名的书院,消息怎么可能闭塞?而且顾山长也只是挑了能说的让他们这些学子们知道,不能说的内幕只怕还有更多。

马车悠悠前行,路过惊雷寺的时候,赵坚不自觉地放缓了车速,黎笑笑问:“这寺庙取名惊雷,香火实在鼎盛,公子要进去看看吗?”

她把惊雷寺的由来当作玩笑话一般告诉了孟观棋,以为孟观棋肯定想进去看看的。

结果孟观棋把帘子掀开,远远地看了一眼,目光深邃:“不了,我们走吧,我们不凑这个热闹。”

阿生倒是很想回去看一看,他实在是没办法想象年前那个破成那样的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建成了现在这等规模。

只可惜孟观棋不下车。

孟观棋把车帘挂起来,马车缓缓经过人声鼎沸的惊雷寺,见竟然有马车路过寺庙而不入,香客们不由得惊讶回头,对着他的马车议论纷纷。

孟观棋心底一沉,惊雷寺的香客会不会太多了点?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离麓州城一百多里,竟然也能吸引这么多人来,他们是自发过来的,还是有谁在后面鼓吹,让他们过来的?

若是自发过来的,又何以对过其门而不入的他指指点点?

这不合常理。

背后似乎有一只手一直在搅动风云。

孟观棋的直觉,惊雷寺越有名,香火越旺盛,对太子就越不利。皇帝能因为一句流言就停下了对刺杀太子凶手的追查,得知这个寺庙香火如此鼎盛,百姓奉若神明,想到太子身上有真龙之气这个传言,他真的会不介意吗?

看来太子的处境远比他想象的艰难啊。

这是最无能为力的事,如果皇权的竞争者是太子的其他兄弟,太子尚能想到应对的办法,但如果这个人是皇帝本人呢?太子要如何跟站在权力顶峰的人对峙?

孟观棋微微叹了口气,决定把这些事通通抛到脑后,他一个小小的秀才,就算能看清如今的时局,也不是他能改变分毫的,还是认真参加乡试要紧。

孟观棋离家半年多归来,家里自然是欢声笑语一片,但刘氏知道孟观棋一个月后将要打一场大仗,并不敢过多耽误儿子的时间,所以孟观棋回家后又立刻扎进了书房里。

孟县令花了两天的时间给孟观棋出了一份考题,孟观棋交了答卷后他沉思了良久,唇边露出一丝笑容:“不枉为父厚着脸皮把你送入万山书院,你的基础比起半年前来又扎实了许多,只要能按照这样的水平发挥,乡试不是问题。”

儿子未去万山书院读书之前就已经有举人的实力,不过孟县令觉得他的排名可能会靠后,但半年的时间过去,没想到孟观棋的进步竟然如此之大,可以试着争一争前面的名次了。

孟县令虽然对于前排没什么野心,但儿子排名能靠前,他也是很高兴的。

孟观棋看着父亲心情很好的样子,把心中酝酿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爹,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孟县令心情很好,温和道:“什么事?你说。”

孟观棋道:“我想为笑笑脱籍,让她恢复平民的身份。”

孟县令一怔,惊讶地看着孟观棋。

孟观棋道:“我记得笑笑卖身进我们家的时候只花了十八两银子,但这一年,她两次三番救我于水火之中,也救我们全家于水火之中,因为无意间救下太子,宫里给的赏赐也大部分归了我们家所有……她个性洒脱率真又不拘小节,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但我常常愧疚,为何能心安理得地一直占她的便宜?只因为她的不计较好说话吗?”

他一脸严肃地看着孟县令。

孟县令若有所思:“这只是件小事,等你乡试完了再提也是一样的,为何一定要在这时候提出来?”

孟观棋还未想好怎么回答,孟县令已经揭穿了他:“你是怕我拒绝?所以在乡试前提出来,我顾忌你的心情,肯定不敢拒绝你怕影响了你的情绪?”

孟观棋紧张地看着他:“爹!”

孟县令摇头笑道:“在你眼里,爹就这么无耻吗?其实就算你不提,我跟你娘也早就打算放她良籍了,在你离家的这半年多,她种出了高产的粮食,尽数换给了乡亲们当种子,收来的稻谷又全都搬回了家里怕再遇灾害无粮可食,再加上向麓州的布庄推销咱们的鬓花,虽说是无意之举,但确确实实为泌阳县的百姓们挣出了一条新的路。你说得不错,我们家如何能心安理得地一直占她的便宜?我们本想着等你乡试结束后就跟她说,没想到你竟然跟我们想到一处去了,还提前说了出来……”

孟观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原来爹娘也有这样的想法,他还担心他们不同意呢,但他坚持:“我想这几天就给她办。”

孟县令一怔:“为何如此着急?”

孟观棋抿着唇不语,一脸执拗地看着孟县令。

孟县令很熟悉儿子的这个表情,从小到大,他只要认定了什么事又不想说出理由,就会用这种目光执拗地看着孟县令或者刘氏,直到他们心软为止。

孟县令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其中还夹杂了些许震惊和不可思议,但他没说什么:“既是如此,那你先跟她说好,让她找个时间到衙门销籍吧。”

第98章

黎笑笑接过孟观棋递来的东西, 打开一看,登时愣住了:“这是什么?”

孟观棋道:“你不认字吗?”

黎笑笑茫然地看着他:“我知道呀,这是我的卖身契, 只是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孟观棋看着她:“你没想过脱籍吗?也没想过我会给你脱籍吗?”

黎笑笑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卖身契:“你, 要给我脱籍?你, 不需要我了吗?”

黎笑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里的人把“卖身契”当作自己性命攸关的物件, 但她没有这种想法。

卖身契在她眼里跟劳动合同差不多,她帮县令家干活, 县令家给她发工资,而且她运气非常好, 第一个雇主就是个行事宽厚的县令,夫人刘氏虽然软弱无能了些, 但对下人是极好的。

加上她个性乐观洒脱,很快就跟府里的人打成一片, 没有打压陷害,没有勾心斗角, 她基本是想干嘛就干嘛, 所以过得如鱼得水。

但如今孟观棋把她的卖身契还给她,无异于跟她说,要解除跟她的劳动合同,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他家里的一员了。

她又没犯错, 为什么要炒她鱿鱼?

黎笑笑不服气, 又觉得有些委屈,大眼睛里很快就涌上了一层泪光。

孟观棋本以为她会高兴得转圈庆祝,没想到她却一副要哭鼻子的模样, 他顿时慌了:“你胡说什么呀?我给你脱籍,你还不高兴吗?多少签了卖身契的下人想赎身主家都不肯放人呢,你怎么还哭上了?”

从没见过她的眼泪,孟观棋掏出手帕要给她擦眼睛,黎笑笑恨恨地一把抽过他手里的帕子扔到地上,把眼泪逼了回去,凶巴巴道:“我又没有做错事,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赶她走?孟观棋皱眉:“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赶你走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黎笑笑道:“既然不是要赶我走,无缘无故的,你为什么要把卖身契还给我?”

孟观棋认真道:“把卖身契还给你,是不想一直占你的便宜,你这么有本事,又帮了我们家这么多忙,如果还用卖身契来限制你的人身自由,这是不对的。虽然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个,但我不能因为你不在意而当作不知道这件事。”

黎笑笑不由得想起庞适临走前跟她说的话,他当时就叮嘱她,在进京前记得给自己赎身。

她觉得孟观棋这几年间应该不太有机会进京,所以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却没想到孟观棋一回来就要给她赎身,放她良籍。

只是她没有了卖身契,她还能待在孟家吗?

她是这么想的,也这样问了出来。

孟观棋理所当然道:“你当然还在我家,不然你要去哪里?卖身契还给了你,你以后就是平民的身份,与我不再是主仆,是雇佣的关系。”

黎笑笑一怔:“雇佣?”

孟观棋点头:“你是在我们家最困难的时候过来的,家里几乎跟京城里的故旧没了往来,所以你卖身过来这一年在后院里野蛮生长横冲直撞都没人说你,一是我父亲母亲宽厚待人,二是家里情况不好,没必要再像以往那边端着架子守着以前的规矩过活了。但我乡试在即,若是一举得中,那些没了往来的故旧们估计又会重新恢复走动,再加上我妹妹年纪到了,亲事也誓必会提上日程……家里来往的人多了,到时不用我爹娘提,齐嬷嬷估计也会把家里的规矩重新捡起来,端起官宦人家的规矩做派来,以你这般耿直的性子,肯定很不习惯,但如果你只是个雇工,这些规矩自然要宽松许多……”

他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委婉一些:“虽然你可能不爱听,但下人与主子之间阶层分明,特别是签了卖身契的下人,生死或送人只在主子的一念之间,主子荣耀或许沾不了一分光鲜,但若主子获罪,却必定会受到牵连,被当作货物一般发卖……你想让自己处于那样的境地吗?”

见她愣愣的没有反应,他又加了一句:“一旦齐嬷嬷把府里的规矩立起来,头一个就是门禁,家里的丫头小厮是不能随便出门的——”

话还没说活,黎笑笑已经把他手里的卖身契抢过来了,还一把就藏到了怀里,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走走走,你跟我去衙门改籍……”

孟观棋拉住她:“等等,你还要答应我一件事。”

黎笑笑道:“什么事?”

孟观棋紧张地看着她:“户籍改过来后,你不会掉头就离开吧?”

黎笑笑一愣:“掉头离开?我要去哪里?”

孟观棋认真地看着她:“你哪里都不需要去,一切都还跟以前一样,你要跟着我一起去临安府参加乡试,未来还要去京城参加会试,你都陪在我身边保护我,好不好?”

未来要去京城?黎笑笑眼睛一亮:“庞适之前来过,说我们会在京城见面的,我也可以去吗?”

孟观棋道:“当然能去,你再等一等我,最晚两年,我就能带你去京城,我不但能带你去京城,还能带你去其他地方游学。”他考完乡试后,回万山书院读两年书,按规矩,第三年就可以开始游学,他可以定好想去的地方,一路游学到京城,然后参加会试。

这也是举子们几乎都会选择的路。

书院里的知识已经学够了,先生们也会鼓励举子们多多游学,四处采风,深入了解民生增长见识,也能加深他们对书中释义的理解,写出来的文章会更加练达通透。

黎笑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麓州了,她本来就是个坐不住的人,听说能到处去游学,眼里也不由得浮现向往之色:“好,那我跟你一起去。”

孟观棋就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拿出另一张纸来,还递给她一枝笔:“那你把这个契约也签了,咱们一起拿到衙门去登记。”

黎笑笑接过一看,是一份雇佣的契约,上面的雇主写着孟观棋的名字,受雇佣的一处留着空白,孟观棋指空白处道:“你在这里签个名,我们一起去衙门。”

黎笑笑却还看着新契约没有动手,孟观棋手心里不禁冒出汗来,她不会看到签约时限太长,反悔了吧?

黎笑笑咦了一声,指着一处道:“这里写着月俸二两白银?我要涨薪了吗?”

孟观棋松了一口气:“当然,一个月二两白银,四季衣裳鞋袜,年节礼都不会少,跟在咱们府里是一样的例,毛妈妈她们有什么,你也有什么。”

黎笑笑喜笑颜开,拿着笔在空白处签上自己的名字:“我就说我今年是打翻了财神爷的油缸了,真是财源滚滚来,花都花不完啊~”

孟观棋看她签好名,不动声色地把契约拿了回来,小心地折了几下放入自己怀里:“走吧,咱们快点去,免得我爹出门了。”

两人一起去前衙找孟县令,孟县令拿起黎笑笑的卖身契挡在身前,目光却透过纸张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黎笑笑,小姑娘脸色微黑,但眼神明亮,精气神十足,又看了一眼肤白胜雪却一脸紧张地盯着黎笑笑的孟观棋,心里叹了一口气。

儿子长大了,要操心的问题也多了,这审美是不是有点歪了?

但孟县令装聋作哑,什么都没说,把黎笑笑的卖身契交给手下的书吏,让他做销籍处理,又重新给她办理户籍。

县太爷亲手交办的事务,书吏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已经做好了销籍,并为黎笑笑开出了新的户籍,盖上了县衙的大印。

孟县令把籍书递给黎笑笑:“从今天起,你也是泌阳县的百姓了,会不会后悔?”

黎笑笑奇道:“不会后悔呀~”这相当于她的身份证了,她拿到官方正式的身份证了,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要后悔呀?

孟县令又道:“你祖籍冀州,水患已经过去了,如今成了自由身,有没有想过回去看看?”

黎笑笑垂眸,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冀州,她从末日穿越过来掉落的地方。

掉落在黄石岭镇牛头坳村的时候正好赶上滔天的洪水,她被一个叫做小燕的小姑娘救下,两人在洪水中抱住了一棵大树,从小燕的嘴里打听到了关于这个世界的一些消息,最后伤重昏迷过去,再次醒来,小燕已经不知何时被洪水冲走了。

她冒认了小燕的户籍,随着流民一起流浪到了泌阳县,卖身进入了县令家。

没想到一年多过去,她又从孟县令的嘴里听到了这个地方。

她抬起头:“大人,你知道冀州水患之后,黄石岭镇还剩下多少人吗?”

孟县令叹息一声:“黄石岭镇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山崩地裂,十室九空,逃出来的人百不存一……是本县冒昧了,不该提起这伤心事的。”

黎笑笑微微变色:“山崩地裂?不是发洪水吗?难道还地震了?”

孟县令道:“朝廷的祇报上说,的确是山崩地裂,黄石岭镇内最高的一处山峰在洪流中变成了平地,原来的平地变成了深谷,深谷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洪水尽皆流入其中消失不见,水不见满亦不见溢出,钦差大人曾亲自前往观望过,据说只看一眼便不敢再挪动脚步,仿佛是一处深不可测的黑洞一般令人畏惧。至于是如何形成这一现象的,无人能解释得清楚。”

黎笑笑脸色刷地一下就变白了,又没有发生地震,普通的洪水怎么可能把高山夷为平地,平地变成深谷?想要达到这种效果,需要非常巨大的能量场才可以办到。

想到自己出现在黄石岭镇的牛头坳村,偏偏这个黑洞就出现在附近,难道这个黑洞跟时空隧道有关系?

黎笑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黄石岭镇,打死她也不会再去的!

万一那个黑洞感应到她的存在,感应到她的能量场不属于这个世界,再把她吸回去可怎么办?

她这辈子活到了十六岁,只有穿过来这一年多才终于过上了人过的日子,也快实现自己混吃等死的目标理想,找的工作简单又窝心,主子性情宽厚脾气好,她偶尔的见义勇为都能给他们感动得给钱给物给户籍,若是被吸回去了,以她现在懒散不思进取的状态,估计活不过三天。

她不由得退后了一步,仿佛下一刻就要转身逃跑。

孟观棋一直在观察她,见她脸色惨白,额上还冒了冷汗,以为她应激了,连忙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低声安慰她:“笑笑别怕,都过去了。”

看了个正着的孟县令:……

他闭上眼睛,当看不见,挥了挥手:“下去吧。”

孟观棋连忙把黎笑笑拉回家,一脸关切地看着她:“笑笑,你怎么了?”

黎笑笑擦了擦额头的汗,很认真地对孟观棋道:“我不想去冀州,我怕那里。”

孟观棋以为她是不想再面对之前的惨境,连忙道:“没事,不想去就不去了,我爹只是随口一问而已,咱们离冀州几百里,没事也不会去到那里,你放心好了……”

那场洪水给她带来的伤害肯定是被她深埋在心底不敢触及,所以在孟县令忽然提起的时候她的反应才会这么大。

黎笑笑看着他:“我会好好保护你的,你要去游学,去别的地方都可以,但我不去冀州。”

孟观棋能清楚地看见她眼底的那一丝恐惧,登时心疼得不得了,握紧了掌心里的手:“好,我们不去那里,就算经过,我们也绕着走。”

黎笑笑松了口气,这才发现他又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真白啊,指节修长又白皙,衬得她的皮肤黑黑的,看上去不是那么美妙。

黎笑笑想了想,觉得她可能要给他普及一下男女有别的事了。

在她心里,她今年十六岁,他十五岁,两人都还是小孩子,这样拉拉小手好像没什么,但这是古时候,在别人眼里她已经成年了,孟观棋也不小了,两个人是不可以随便拉手的。

孟观棋好像一直很喜欢拉她的手,这应该是养成不好的习惯了。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一脸认真地对他道:“崽崽,你已经十五岁了,长大了,不好再跟小时候一样一直握我的手了。”

孟观棋一怔,一丝红晕迅速染上了他的耳尖,随即反驳道:“胡说八道,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小时候的样子了?你明明是去年才来我们家的!我去年就十四岁了。”

黎笑笑笑了笑:“我刚来的时候见到你,你这里。”她指了指他的脸颊:“还有肥肉肉呢,今年长大了才没有了,在我眼里可不跟个孩子一样?”

孟观棋不满道:“你也才比我大一岁,又不是大十一岁,怎么说话一直老气横秋的?”

黎笑笑叹道:“我是经历过巨变的人,心态比较老……”

两人拌了几句嘴,黎笑笑的心情好多了,孟观棋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交给她:“你已经恢复了良民身份,回内院里叫毛妈妈整两桌子菜庆祝一下吧,过两天我们就要出发前往临安府准备乡试了,回来又要一个多月后了……”

黎笑笑生平第一次拒绝了他的赏钱,拍拍胸脯:“我现在有的是钱!不用你给了,我这就去叫毛妈妈准备九大簋,请全家一起吃!”

孟观棋看着她蹦蹦跳跳消失在内院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想起她的不解风情,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看来他还要更努力才行。

黎笑笑给了毛妈妈十两银子,让她准备九大簋:“够不够呀?家里现在人多了,要整个三桌菜才够咯~”

皇帝的赏钱过来后,刘氏终于给家里添人了,而且她不在泌阳县里找,而是托的临安府的牙行,一口气买了六男六女十二人,终于解决了家里人口不足的窘迫,加上原来的十几人,家里现在有近三十人了,整三桌菜正好。

毛妈妈心情复杂地摸了摸黎笑笑的脑袋:“十两银子不要说九大簋,菜色普通点的十八大簋都能做出来了,你呀,花钱还是大手大脚没个节制——”

想劝劝她钱还是要省着点花,但又觉得她是个有大本事的人,赚钱比她们容易得多,嘴里的话又咽了下去。

罢了,她这些老经验就不一定是对的,没见黎笑笑从不留隔夜粮,但手里的钱却越来越多吗?

她很欣慰:“去年你刚来的时候,黑瘦黑瘦的,说话没个遮拦,我还觉得你这傻丫头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能在后厨做个帮手安安稳稳过日子就不错了,没想到你今年都能赎身了。”

她把黎笑笑一根不听话的头发夹回耳朵后面:“笑笑,你是遇到了好主子,像你这样有本事的下人,一般的人家可不舍得放人,任你给多少钱都不肯放的,还要逼你做很多你不想做的事,记住了,卖身的事一辈子有一次就够了,以后绝对不要再卖身了。”

黎笑笑郑重点头:“我不需要卖身了,公子说,我还跟从前一样在他身边当差。”

毛妈妈是黎笑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对她好的人,嘴上虽然凶巴巴的,但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她做错事会拎着她的耳朵教训,但下手从来都是轻飘飘的,还教会她很多为人处事的道理,可以说没有毛妈妈这么护犊子的性格,她也不可能还能保持自己率真的个性。

这个家里,每一个人都对自己很好很好。

她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虽然恢复了自由之身,但她暂时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只要孟观棋还需要她一天,她就还跟在他身边保护他。

至于未来的事,她要以后再考虑。

第99章

请全家人大吃一顿后, 第二天醒来,黎笑笑的生活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她还是住在原来的庑房里, 起来后去厨房端了孟观棋跟阿生的早餐,到书房里去跟他们一起吃。

饭毕, 孟观棋道:“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阿生道:“都收拾好了, 今日我去回春堂取几瓶夫人提前订好的药,明天一早就可以出发了。”

孟观棋站了起来, 信心满满道:“好,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

这轮乡试, 他誓在必得!

第二日一早,孟县令与刘氏一起把孟观棋送到城门, 孟县令神色如常:“张立已经在府城租了一套安静的小院子,你住进去不必担心休息不好, 心态放平和一些,就当平常考试即可, 考完后可以稍稍放松几天,等放了榜再回来。”

张立是家里新买的下人, 本家是临安府人, 因为家里有四个儿子快吃不上饭了,他父母便把他卖给了牙行,人长得很机灵, 所以被刘氏挑中了, 平时在外院帮着赵管家和赵坚做事, 是个勤快又机灵的小伙子。

乡试每三年举办一次,每次到这个时候临安府都人满为患,住宿的房子价格昂贵不说, 还非常难找到合适的,张立仗着自己本地人的身份,熟悉贡院周围的大街小巷,很快就帮孟观棋找到了一处独门独户的安静小院,赵管家和齐嬷嬷还一起去看过,觉得非常满意,马上下手租了下来,孟观棋将在里面住到放榜后为止。

刘氏一脸纠结,想再叮嘱儿子几句,却又怕给他增添压力,只好转为嘱咐黎笑笑和阿生:“一定要小心伺候公子,不要让他饿着更不要让他病了,张立的娘每天都会过去给你们送饭,我已经叮嘱她必须每天去买新鲜的菜了,千万不可贪便宜图方便一买就是几天的,如果你们吃到不新鲜的菜立刻跟她提,若是吃坏了公子的身体我饶不了你们。”

要是黎笑笑跟阿生其中一个会做饭就好了,张立虽然是自家新买的下人,他的娘也算是半个自己人了,但到底不熟悉底细,万一她做的饭菜不合口味,或者一个不慎没做熟,吃坏孟观棋的肚子怎么办?

可惜了,黎笑笑明明厨房丫头出身,却连毛妈妈半分的手艺都没学会,不说什么精致菜肴,普通的馒头包子也不会,只学会了蒸米饭。

想到这里,刘氏就一阵气恼,也怪她疏忽没想到这一点,否则她逼也要逼着黎笑笑学点家常菜,亲自烧给孟观棋吃。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孟县令却觉得她杞人忧天,就做个饭而已,张立说他家有四兄弟,他娘四个儿子都养大了,难道还做不好一顿饭吗?又不需要她做什么名菜,几个家常菜难道还做不好吗?

孟观棋不需要吃大鱼大肉,未来一个月他只需要吃得干净清淡就可以了,而且张立也跟着他们一起吃的,张立的娘有什么理由要害自己儿子?

孟县令怕刘氏唠唠叨叨反而影响了孟观棋,他挥挥手:“好了,你们去吧,路上小心。”

张立见主子挥手,马上驾着马车往临安府的方向去了。

刘氏眼泪汪汪地看着儿子越走越远,孟县令皱眉:“好了,一个小小的乡试而已,他未来要走的路还远着呢。”

齐嬷嬷也赶紧安慰刘氏:“夫人,这可不兴哭,要笑,公子这一去是秀才,回来可就是举人了,夫人不能哭。”

刘氏立刻就把眼泪收住了,对啊,不能哭,万一不吉利可怎么办?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回头对齐嬷嬷道:“还有几天就是十五了,你陪我去庙里给棋哥儿上一柱香,保佑他一举得中。”

齐嬷嬷道:“是,老奴早就备好了,等十五那天,咱们天蒙蒙亮就走,赶去庙里给公子烧第一柱香,保佑公子中个解元回来。”

刘氏破涕一笑:“解元可不敢想,只要棋哥儿能中,排名我是不在意的。”

齐嬷嬷道:“现在又不是在京城了,公子不必顾忌前头那几个堂兄,自然是有多好考多好……”

大人如今已经渐渐在泌阳县站稳了脚跟,又与京城孟府分了家,以后就是两支了,没必要再像以前那般韬光养晦了。

张立是果然很熟悉临安府的路,如今是七月十三,离乡试第一场八月初九还有二十多天的时间,临安府城的人已经多到马车都快走不动了。

张立熟练地驾着马车就往大街小巷里穿,不一会儿就从拥堵的路段里穿了过去,出现在了一条河边,马车又往前走了大概两柱香的时间,在靠近河边的一处小院子前停了下来:“公子,到了。”

孟观棋在黎笑笑和阿生的搀扶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在原地伸了个懒腰。

再细细看一眼这边的环境,眼前是一条三丈多宽的河,河水清澈见底,河边杨柳依依,河边铺着一段一段的石板,此时正值傍晚时分,不少妇人正在河边或浣衣,或洗菜,孩童在一旁嬉戏打闹。

他忍不住道:“这地方不错。”

张立见他表扬自己,忍不住咧开了嘴笑:“这么好的地方只有我们本地人才找得到,外来的想租都没有门路~”

他拿出钥匙,把院子的门打开:“公子,院子我已经叫我爹娘打扫干净了,铺上被褥就可以睡觉了。”

孟观棋进了小院,正面三间正屋带两处耳房,左侧是厨房,右侧是马厩,院子长宽大约三丈见方,中间还放着一套石桌石凳,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里出门就是河边,周围都是些本地住户,闹中取静,风水极好。

孟观棋对这个院子很满意,这里无论是格局还是环境都是一等一的好,如果不是本地人还真不好租。

院里有三间正屋,中间是堂屋,两侧是卧室,孟观棋住了左侧的卧室,右侧用来当书房,黎笑笑住左边的耳房,张立和阿生一起住右边的耳房。

怕孟观棋水土不服,被褥床单床垫子都是家里洗干净带过来的,黎笑笑把原来屋主的被子收起来放进柜子里,铺上带过来的被子,又摸了摸屋里的其他家具,指尖没有灰尘,张立的父母做事还挺靠谱的,屋里打扫得很干净。

把带来的东西都摆放好后,张立有些腼腆地进来了:“公子,我爹娘送饭过来了……”

张父张母年纪大概四十左右,张父身材高大,手粗脚粗的,一见孟观棋就低下头红着脸再不敢多看一眼,看着就一副老实的样子,张母则有些矮胖,看着面相就很慈祥,但两人跟张立长得一点都不像。

张立说:“我长得像奶奶。”

张母也连忙道:“家里四个儿子,就老三长得最不像我们夫妻俩了。”

张父憨憨地笑了一下,有些局促。

因为是刚来的第一顿,张母没买菜,做了些馒头和花卷送过来,黎笑笑拿了一个吃了,睁大眼睛竖起大拇指:“好吃!”

手艺并不比毛妈妈差,这可真是难得。

张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张立道:“爹,娘,这位就是我们家公子,今年要考乡试的,之前已经嘱咐过你了,一日三餐都要过来送饭,做清淡点的,不要放辣子——”

张母迭声道:“我晓得,我晓得的,不敢做吃了会闹肚子的东西。”

孟观棋吃了一顿馒头和花卷,也觉得很不错。

张立让父母见过孟观棋后就让他们回家了,吃过饭后又带他们认识周边的路:“咱们租的这个院子离贡院只有一炷香左右的距离,走得快一些还不用这么久,公子以后可以多走走这条路,熟悉熟悉这边的情况……”

孟观棋带着黎笑笑和阿生跟着张立走了两天,都认清了附近的路,这里离贡院走得慢一些需要一炷香的时间,若走得快一些,一盏茶也差不多可以到,可以说地理位置极佳了。

张立道:“贡院附近的客栈,还有一些本地人的院子都会租给外地来的秀才们居住,他们也经常会到河边读书会友,公子如果想要结交好友,在这边也可以认识不少人。”

孟观棋倒是没有这个需要,一来他不在这边的府学里读书,跟参加乡试的秀才们有交集的机会不多;二来他跟陆蔚夫有过节,陆蔚夫曾经是府学的学生,此番乡试府学里参加的人不少,他如果到处结交朋友,被人知道了他的身份,焉知他以前那些朋友们会不会过来找他的麻烦?三来,他考完试马上就要回万山书院读书了,跟这边的学子们估计也不会有太多的往来,四来他也是不想浪费这个精力跟时间去结交友人,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把心思都放在乡试上。

张立带着孟观棋认了两天的路,孟观棋就不再外出,而静下心来读书,傍晚的时候读累了就在河边看一看风景,再走一段路放松一下心情,通常由黎笑笑或者阿生跟在他的身边,张母每天过来送三顿饭,都是以清蒸为主,但她的手艺尤其好,就算是清蒸的饭菜都能做出不一样的美味,几人吃得很满足,孟观棋身心舒畅,没有什么不适。

无人前来打扰,也没有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日子像流水一样划过,转眼间就到了八月初九,乡试第一场。

初八的晚上张立、黎笑笑和阿生就轮流守夜,生怕睡过了时辰导致孟观棋迟到,每人守上一个半时辰,刚好孟观棋就要起床出发前往贡院了。

乡试的第一场是考《四书》三篇,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孟观棋带着书篮早早来到贡院外排队,在外面看着他检查完毕,顺利地提着小书篮进去了,三人才回去补觉。

第一场八月初九,孟观棋很顺利地考完回来了,面色如常。三人把人接回来后绝口不提考试的情况,当作没事发生,孟观棋依旧自律,读书的习惯跟往常无异。

第二场是八月十二,考经义五篇,三人按照第一场的顺序值守,很顺利地把孟观棋送进了书院,孟观棋考完后也面色如常地回来了,有了第一场的经验,第二场大家都觉得多了些底气,只待第三场考完,这次的秋闱就算完了。

第三场是八月十五,正值中秋时节,八月十四的时候整个临安府城已经到处都挂满了花灯,路边卖月饼的数不胜数,虽说是乡试的第三场,但并未影响到临安居民过节的好心情,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阿生年纪小,正是贪热闹的时候,看见这等盛景,早就想出去好好游玩一番,偏偏明天是公子的第三场,三里路已经走完了二里,还差一里就功德圆满了,他忍了忍,还是决定等公子考完了,他要好好上街热闹一番。

倒是张立很不好意思地来跟黎笑笑和阿生请假,他的爷奶让他们全家都回老家吃饭,他问他能不能回去。

卖到泌阳县去后,他以后都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再跟家里人吃一顿饭了。

看着他眼泪都快流出来的样子,黎笑笑和阿生都觉得他挺可怜的,两人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他回去的话,留夜值守的就只有黎笑笑和阿生了,两人需要一人值守两个半时辰。

黎笑笑觉得这是小事:“我没关系,公子还有最后一场就考完了,你去吧,过完中秋再回来就好。”

孟观棋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前两科都顺利过了,而且他更信任黎笑笑和阿生,张立守不守夜对他来说不是很重要,他也只是跟在他们后面把他送进贡院就没事干了。

张立却很感激,连连向孟观棋道谢,又跟黎笑笑和阿生保证,他从老家回来的时候一定给他们带他奶奶亲手做的月饼。

张母当天傍晚送的饭菜尤其丰盛,因为要赶回老家,她比平时送得要早半个时辰,她炖了鸡汤,一碟清蒸排骨,一盆翠绿的青菜,还有一道清蒸鱼,一道韭菜炒河虾。

黎笑笑有点惊讶,今天的菜这么丰盛,菜钱超标了吧?

她笑容满面:“这不是要过节了吗,我就多准备了两道菜,明天是公子最后一场了,吃得饱饱的,考完就是举人老爷了。”

既然是张母的美意,孟观棋也没有拒绝,还赏了她一两银子,让她跟张立一起回老家了。

张母欢天喜地地回去了。

主仆三人一起享用这顿丰盛的晚餐。

阿生咂咂嘴:“这鸡汤可真好喝啊,我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鸡汤,这里面好像放了什么药材,特别香。”

汤特别鲜,孟观棋也喝了一大碗,吃完晚饭后三人都觉得有些撑了,还一起去河边散了步。

回到家后天已经黑了,孟观棋洗漱完毕,刚把灯点上,还想看一看书,忽然就觉得一股困意袭了上来,书里的字变得模模糊糊的,他揉了揉眼睛,不但没醒,却越来越困。

明天就要考试了,虽说是最后一场了,万一他睡不醒耽误了可怎么办?想到这里,他把书放下,吹灯歇下了。

黎笑笑洗漱完,发现孟观棋已经睡了,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估摸了一下时间,现在也就戌初左右(晚上七点),他平时都是戌末(九点)才睡的,今天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但一想到明天他寅初(早上三点)就要起床,早点睡也算正常吧。

既然孟观棋睡了,那她跟阿生就要开始准备值夜了。

黎笑笑叫阿生:“你守上半夜还是下半夜?”

阿生困得睁不开眼睛:“笑笑姐,我守下半夜吧,我困得睁不开眼睛,你到时间了就叫我。”

黎笑笑本想守下半夜的,前两场都是她守下半夜,因为她怕阿生年纪小睡过头了,但见阿生现在就睁不开眼睛了,她也只好答应:“行吧,我先守上半夜,守到子时(十二点)就轮到你守。”

阿生点了点头,像个幽魂一般把自己摔到床上,被子一卷就睡着了。

黎笑笑点上灯,坐在桌前翻她前两天买回来的话本。

这古代的娱乐生活真是贫瘠得可怜啊,这么普通的痴男怨女故事都能在民间大卖,左不过是些苟富贵就相忘的负心郎和专心伺候公婆照顾孩子却迎来夫君变心的痴情女来回纠缠拉扯,实在无甚营养。

或许是话本太无聊,黎笑笑的头渐渐低垂,直至趴在桌上不动了。

蜡烛渐渐变短,烛泪淌满了烛碗,融化后未能续上新烛,最后一丝火光被淹没在烛泪里。

万籁俱寂,所有人都睡着了。

黎笑笑忽然惊跳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睛,手已经下意识地摸住了腰间的短剑。

潜意识里有一股危险在靠近,让她觉醒了本能。

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了。

她喘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忽然就愣住了。

这种感觉……是她的体内在自动排异,她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来这个世界这么久,只有她重伤的时候能感受到这种感觉,而现在是为什么?

屋里漆黑一片,她恍了好一会儿神才猛地反应过来,她不是在守夜吗?为什么会睡着了?

身上仍然在不自觉地排异,她心惊胆战,她明明没受伤啊,为什么身体会自动排异?

她猛地反应过来,没有受伤,那就是中毒了,否则她的身体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生排异反应的。

中毒?!为什么会中毒?是谁给她下毒了?

不好!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她神色大变,马上摸索着把屋里的蜡烛点亮,一看刻漏,登时惊得魂飞魄散,竟然已经寅末(四点多)了。

她昏迷过去近四个时辰!

而卯初(五点钟)之前,孟观棋必须到达贡院门口接受检查,今天是乡试的最后一场!

他要迟到了!

黎笑笑已经顾不得思考其他,马上就打开门朝孟观棋的屋里闯了过去,走动间才发现自己的腿软得跟面条一样。

她的心直接跌入了谷底。

她身体这么强悍都被药成这样,那普通人孟观棋呢?他还能叫醒吗?

她恨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了昨天的鸡汤。

昨天的青菜、鱼、排骨和河虾味道都没有异常,就那锅美味的鸡汤里面放了几种她不认识的药材。

问题可能就出现在那些药材上。

她暂时不能确定这是张母故意放的,还是有人骗过张母的眼睛往汤里放了药,她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个。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得把孟观棋送到贡院去考试。

她马上拔出腰间小剑,把自己十个指尖全部割破,一股巨痛登时从指尖袭来,黎笑笑觉得脑袋嗡的一声,马上就清醒了许多,不受控制的手脚终于恢复了正常。

她闭了闭眼,催动内力在周身转了一圈,逼出一身汗,很好,半盏茶的功夫过去,她已经没事了。

现在麻烦大了,她要怎么把孟观棋叫醒并在卯初之前送进贡院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冷静,黎笑笑,现在还有时间,如果现在就慌了,那才是万劫不复。

她一抬脚就把房间踹开,孟观棋果然在床上昏迷不醒,她迅速给他穿上外衣,鞋子,提起早就备好了的考篮,把孟观棋往背上一甩,飞也似地朝贡院的方向跑去——

作者有话说:大家都说新名字起得不太好,还说不如现在这个呢,所以我还是暂时不改名了,等想到更好的再说吧[笑哭]

第100章

黎笑笑发誓,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过。

背上的人昏迷不醒,她背着他在凌晨临安府的街道飞奔,不知今天的结果会如何。

就算把他准时送到了贡院门口, 孟观棋能清醒过来考试吗?

今天可是乡试的重中之重,最难的策论, 而且要考五道之多, 孟观棋就算勉强被她叫醒,估计脑子也是懵的, 在前两科都顺风顺水的情况下,他要如何接受第三科因被陷害而失败?

乡试三年才有一回, 而且在前两科顺风顺水的情况下,第三科骤然失势, 对孟观棋而言无异于致命的打击。

她一定要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无论如何, 她都要阻止!

孟观棋阳春白雪一样的人物,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的坏事, 那些肮脏的手段为什么要用在他的身上?!

黎笑笑只觉得愤怒无比,爆发出了非同一般的速度, 路上有些已经送完学子入贡院正在回家路上的人只觉一个黑影闪过, 什么都看不清楚就在眼前消失了。

“刚刚那是什么过去了?猫吗?”

“哪有那么大的猫,狗吧?”

“跑得真快啊。”

“对啊,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

一炷香功夫的路, 她只跑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已经到了贡院门口。

门口排队的只剩下几人了, 还有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贡院就要关门了,在此之前,她必须让孟观棋神志清醒地进去。

指尖放血是最快也最有效果的手段了, 考虑到孟观棋还要用右手写字,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刺破了他左手五个手指,用力地挤出血来。

孟观棋睡梦中痛得一抽,立刻就要抽回手来,黎笑笑紧紧捏着不放,又往他嘴里塞了两颗提神醒脑的薄荷丸子,这还是刘氏让回春堂的谢大夫准备的,怕孟观棋精神不济,薄荷的量放得足足的,非常醒神。

剧烈的冲击下,孟观棋终于被活生生地痛醒并辣醒了,他睁开了迷茫的双眼,怔怔地看着黎笑笑:“笑笑,你在干什么?”

黎笑笑用力挤着他的手指,孟观棋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阵剧痛,鲜血正不停地顺着指尖滴落下去,浑身麻木的感觉也在逐渐消退。

黎笑笑挤完了他的手指,又开始脱掉他的袜子,拿着钗子猛地一扎,孟观棋痛得眼泪都出来了,使劲地挣扎起来:“笑笑,你在干什么,快放开我!”

黎笑笑急急道:“不能放,你得赶紧清醒过来,你中了很重的迷药,放血是最快的办法了。”不顾他的挣扎,强按着他扎破了十个脚趾。

这无异于给孟观棋动大刑,孟观棋痛得眼泪都出来了,也挣扎得满身大汗。

看见他出了这么多汗,黎笑笑松了一口气,出汗就好,汗出得越多,迷药的效力就挥发得越快,他从昨晚到今天早上,已经昏迷了超过四个时辰,再放这么些血,再出一身大汗,迷药的余力应该能散得差不多了。

见她终于松了手,孟观棋终于不用再受苦刑折磨,这才发现自己手脚都在发抖,他讶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一回头就看见贡院门口竟然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不由得愣住了,在他的印象里,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黎笑笑看了一眼已经没人了的贡院门口,还有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衙役们就要把门关上了,她一把捧住了孟观棋的脸,认真地看着他:“崽崽,我现在没有时间给你解释发生了什么事,你只要记住,现在是八月十五了,你马上就要进贡院里参加今天的最后一场考试,你什么都不要想,认认真真地考,发挥你最优秀的水平,把这个举人拿下,你能做到吗?”

孟观棋直愣愣地看着她没有反应。

黎笑笑心里一急,又凑近了一些,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崽崽,答应我,你能做到吗?只要你好好考试,从里面出来后,我把那王八蛋抽筋扒皮扔在你面前任你处置好不好?你能不能做到?”

没时间了!孟观棋怎么还是在发呆?!迷药还是没有过去吗?这可怎么办?

黎笑笑都要急死了。

孟观棋忽然动了,他伸手抱住了她,微微一用力,把她整个人都搂在了怀里,头靠在她的肩上:“好,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能做到。”

黎笑笑急道:“什么事我都答应你,咱们晚点再说好吗?你现在没时间了,贡院要关门了。这个你拿着,晕的时候记得吃几颗!”她把薄荷醒脑丸交给他。

孟观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去提书篮:“我明白了,我什么都不想,我要去考试。”

黎笑笑担心地看着他,连站都站不稳,他还怎么参加考试?

但是已经没有时间给她说太多了,贡院门口的衙役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再不进去,孟观棋就进不去了。

黎笑笑马上扶着孟观棋大步走到贡院门前:“等等,还有考生没进去!”

衙役不满地瞪着孟观棋看了两眼,才接过了他手里的书篮打开检查:“再晚两息,你就进不去了!”

检查完书篮,又检查他的衣着,发现他两只鞋都穿反了,衙役冷哼一声,不耐烦道:“最后一天考试都能迟到,简直太荒唐了,快点进去,你是最后一个,后面再有人过来,谁都不许放进去。”

黎笑笑目带担忧地看着孟观棋晃悠悠地提着书篮消失在贡院里,心里急得不得了。

偏偏乡试三年才有一回,如果错过了这一次,又要浪费三年的时间了,而且孟观棋如果因被陷害落榜,不知道会对他的心理产生多大的影响,他还能不能再鼓起勇气来参加第二回 考试都不好说!

孟观棋是最后一个进去的,他的号舍在西北面,离正门有一段距离。

号舍里早就坐好了的考生看着孟观棋仿佛喝醉酒一般东晃西晃,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在地,惊讶得张大了嘴巴齐刷刷地看着他。

天色尚暗,众人看不清他的脸色,但看他的样子十有八九不是醉了就是病得不轻啊,这还有必要考吗?

一时间,兴灾乐祸的有,心生怜悯的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有,庆幸自己又少了一个对手的有,众考生心思各异。

孟观棋显然顾不上别人怎么看他。

刚脱离黎笑笑的搀扶时他还有些晃悠悠的走不稳路,但走了一小段路后,他身上出了越来越多的汗。

嘴里的薄荷丸子还没有消化完,整个又呛又辣,黎笑笑真的是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想让他清醒过来,他的左手指尖以及十个脚趾都在剧烈地抽痛着,让他出了更多的汗。幸好,他出的汗慢慢地带走了他的眩晕,使他的神志越来越清醒,等他找到自己的号舍坐下来后,被强制唤醒的那股晕眩已经减轻了许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收拾好号舍,坐了进去,把笔墨砚台拿出来放好。

篮子里没有食物,本来是有的,是张母准备的四个大馒头和一竹筒的水,但黎笑笑怕里面也下了迷药甚至还可能夹带了小纸条,在把书篮交给他之前就把馒头和水拿出来扔了,所以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食水。

还好不是考会试,他不需要在这里过夜,否则两天一夜没有食水,他注定熬不过去。

身上还在不停地发汗,孟观棋用袖子擦掉额上的汗水,感觉到里衣已经湿透了,幸好如今是八月,天气炎热,否则他这样坐一天,人也会受不住的。

他把自己的思绪放空,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眼前最重要的就是考完今天的策论,其他的事都可以出去后再说。

天色还未大亮,离发放考卷大概还有半个时辰,正好给了他恢复过来的时间。他闭上眼睛,努力清空脑子里杂乱无章的想法,仿佛老僧入定一般一动不动。

天亮了,衙役过来发考卷,惊讶地发现孟观棋浑身水淋淋的,像一只落汤鸡。

衙役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天,没下雨啊,而且号舍是翻修过的,也没漏水啊,这位考生怎么全身湿成这样?

但衙役觉得再惊讶也不能发声,见孟观棋一直闭着眼睛,怕他睡着了,还好心地在他桌上敲了两下,提醒他考试开始了。

孟观棋睁开了眼睛,眼神已经清明一片。

半个时辰过去,想来是那身大汗带走了迷药的药效,他脑中最后一丝的不适已经消失了,除了身上湿淋淋的很不舒服。

他往嘴里又塞了一颗薄荷丸子,站了起来,把里衣外衣一起脱掉,拿手拧了拧,汗水哗哗地挤了出来,孟观棋就算爬归源山也没有出过这么多的汗,可见那迷药下得有多重。

他把衣服拧干后,只穿上了里衣,外衣随意扔在一旁,把自己收拾得舒服一点了,这才把目光转向考卷。

这一刻,他的脑子前所未有地清明与专注,眼里只剩下了考题。

他终于握笔,写下了第一个字。

黎笑笑目送孟观棋进贡院后立刻就往回赶,速度并不比送孟观棋慢多少。

赶回河边的小院后,她把阿生的房门踢开,阿生果然脸色苍白,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黎笑笑当然不会给阿生扎手脚放血,他比孟观棋好命多了,她可以带着他去找大夫。

她一把将阿生背起来就朝院外走,刚走出门又掉头回来,把厨房里剩下的鸡汤端上。

这还得益于张母昨天做的菜太多,三个人没吃完,还剩下一点鸡汤黎笑笑本来想倒掉,但阿生却觉得很美味想留着今天喝,所以汤里面的药材还在。

她背着阿生,端着鸡汤穿过小巷来到了大街上,走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就找到了附近最大的一间叫做养和堂的医馆。

因近中秋,又是乡试的时间,府衙要求医馆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必须有人值班,所以黎笑笑天没亮就带着阿生来找大夫也用不着砸门。

见她背着一个孩子匆匆过来,怀里还端着一锅汤,值守的大夫连忙把阿生接过来放到了诊室的床上,一边问情况一边把手搭在了阿生的脉上:“孩子怎么了?”

黎笑笑面沉如水,把怀里的锅端给大夫看:“大夫,你看看这汤里面的药材可有什么不妥?这汤是昨晚喝的,我们家三个人喝完后都昏迷不醒。”

大夫脸色一变,马上拿来夹子把汤里面的药材一一夹了出来。

一共夹出来五种药材,有淮山,玉竹,黄芪,麦冬,还有一味,大夫把油灯端过来,细细一认,脸色变了:“这是曼陀罗,有致幻、麻痹的作用,你们怎么会不小心把它放进去煮汤?”

黎笑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这曼陀罗是很容易买到的**吗?”

大夫道:“不容易,这是西域传来的药,很是珍贵,一般的药堂只有治外伤的时候怕患者忍受不了疼痛才会搭配着其他药物送服,服用后伤患感知混乱,感觉不到疼痛,所以缝合伤口的时候才不会有剧烈的反应。但此药药性凶猛,一般的大夫是不敢随便开的,也很难从正规的药堂买到。”

他从剩下的鸡汤里一共挑出来五根曼陀罗根,叹息:“如此剂量下去,足以药倒一头牛啊~”

黎笑笑脸色很难看:“如果人喝了这么多的剂量下去,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大夫道:“这么些剂量下去,不昏迷个三五日很难清醒过来,就算醒来后,也要晕眩一段时间,等身体慢慢地把药性排出来才会恢复正常。”

昏迷三五天才能醒过来!若不是她及时察觉醒了过来,孟观棋睡上个三五日,还考什么乡试?黄花菜都凉了。

就算她今天扎针喂药把他唤醒,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走进贡院,她也不能保证孟观棋能顺利考试,如果他一直头晕目眩,肯定没办法正常发挥。

黎笑笑恨得一把就捏碎了大夫的药枕。

药枕是玉石雕刻而成,坚硬无比,在她气愤的一握之下竟然碎成了齑粉,把大夫吓得一个激灵,随即惊恐地看着黎笑笑。

这么个瘦瘦弱弱的小娘子,竟然是个练家子?这么硬的玉枕只用一只手就捏碎了,这可是石头!

黎笑笑施礼道:“还请大夫开药助我兄弟早日清醒。”

这个倒不难,作为临安府最有名的医馆,在这里坐堂的大夫医术都是很出众的,不过是解**而已,他很快就写好了药方,亲自抓了药给黎笑笑。

黎笑笑微一沉吟:“大夫,如今我家里有事,请问你这里可有诊室可以安置我兄弟?还有,我煎药不方便,能否拜托大夫帮忙煎药?”

医馆最不缺的就是病房病床了,也有提供煎药的服务,只需要另外收钱就可以了,黎笑笑交了钱,把阿生交给大夫照顾,并叮嘱:“除了我,谁都不能进来看他,也不能过来把他带走,他醒了,你就让他在这里安心等我过来接他,绝对不可以离开医馆半步。如果他不见了,我是要追究你们的责任的。”

她左右看了看,看见一把老木做成的算盘,随手拿过来一掰,算盘就像是豆腐做的一般被掰成了两段,珠子掉落了一地。

黎笑笑把拧断的算盘扔到大夫面前:“算盘的钱一起记到我的账上,人我就交给你了。”

老大夫吓得脸色惨白,点头如捣蒜,脑中已经脑补出一出大戏来。

眼前这个昏迷不醒的小少年肯定是个身份尊贵的少爷,被人陷害下了迷药想趁机害了他性命,结果被他身怀绝技的姐姐发现了,姐姐把他带到医馆,一边是医治一边是把他藏起来不让仇人找到,而她本人此刻要回去复仇了。

老大夫摇了摇头,这些大户人家争宠、争权夺利的戏码他也看了不少了,以他毒辣的眼光,这事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就是不知道那个给小少爷下药的仇家禁不禁得住这位长姐的一拳头?

老大夫心痛地拿起被拧断的算盘,这把老算盘他可是用了近三十年的老物件了,都包浆了,被她随手一折就折断了。

其实她光是把石枕捏碎就已经震住他了,实在不必再坏他一把算盘的……

只是不知道这是府城里哪位大户人家的少爷跟小姐?临安府有功夫这么厉害的世家吗?

老大夫一边煎药一边冥思苦想起来。

黎笑笑把阿生托付给医馆后又马不停蹄地回了家,此时天刚刚亮,勤快的邻居已经起床了,河边也有三三两两的人拿木盘端了脏衣服到河边洗。

黎笑笑急匆匆地进了院子,把家里从里到外搜查了一遍,重点搜查张立的行李。

家里三个人都被药晕了,偏偏张立“回家过中秋了”,就他一人没事,想让黎笑笑不怀疑他都难。

而且大夫在张母送来的鸡汤里发现了曼陀罗,曼陀罗又不易购买,如果说是无心的,她把头砍下来给他们当凳子坐。

张立的行李没有任何的异样,他可真谨慎啊,说回老家吃中秋团圆饭,连随身的行李都没有带走。

若是他带走的东西太多,只怕会引起黎笑笑三人的怀疑,他索性只带了一套换洗衣裳,甚至连马车都还好好地放在马厩里。

黎笑笑里里外外地搜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她不由坐在院中的石椅上思索起来。

张立是刘氏在临安的牙行买的,一同买进府里的还有五男六女,因为他是临安县本地人,熟悉这里的环境,为人看着又机敏稳重,所以孟县令才会把他选出来当车夫,送他们到临安来参加乡试。

按理说这趟差是轮不到刚进府衙几个月的张立的,这件事赵坚来做最合适不过,但不巧的是秀梅快生了,孟县令跟刘氏是心疼秀梅身边没人照顾,所以把张立派出来了。

张立的作用就是赶车跟带路,有黎笑笑在,他很难有机会对孟观棋下手,但却没想到他顺嘴就提了自己的母亲可以帮忙做饭。

儿子多,收入少,有机会赚外快会努力争取,张母几乎是完美地出现在孟家人的面前,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除了黎笑笑偶然说过一句,张立跟张父张母长得并不像,但张母马上就反应过来了,说张立长得像老家的奶奶。

黎笑笑不过随口一说,又没见过张立的奶奶,所以对于这个话题也没有深究。

他们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天,天天都吃张母做的饭菜,从来都没有问题,他们甚至连第一场第二场考试都没有下手,让孟观棋顺顺利利地考完了,直到等到第三场,才在鸡汤里下了极重的迷药。

背后的人又谨慎,又狠毒。

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他完全可以在汤里下毒药把他们都毒死,可他并没有,而是选择在孟观棋能看见中举的曙光的时候给了他狠狠的一击,让他从神坛跌落,也许从此会一蹶不振,直接废了他的心气,也废了他的前程。

杀人诛心,活着比死去的痛苦来得深刻又漫长。

谁会这么恨他?竟然会给他布这样的局?

一个名字浮现在她眼前,难道是陆蔚夫?

除了陆蔚夫,孟观棋没有得罪过任何人。

是陆家的人在背后下手吗?如果是他家的话,其中是否有宋知府的手笔?宋知府不是已经与孟县令讲和了吗?又怎么会回过头来害孟观棋?

但陆蔚夫不是已经流放到千里之外了吗?听说陆家在临安府混不下去,已经卷包袱回老家种地了,对宋知府来说,他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值得他再一次出手与孟家作对吗?

怎么想都觉得不合理,黎笑笑觉得脑子不够用了,她知道的线索还是太少了。

一丝瓦片碎裂的声音响起,黎笑笑猛地抬起了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院子外面,手里拎着一个半大不大的乞儿的衣领。

乞儿明明看见她一直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的,结果一转眼她就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登时惊得要尖叫出声,却被黎笑笑一把捂住了嘴。

她的眼神凌厉,其中杀气弥漫:“你是谁?鬼鬼祟祟地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乞儿目露惊恐,拼命挣扎起来,黎笑笑松开他的嘴,他吓得半死,慌慌张张道:“我,我路,路过的,想,想讨点饭吃……”

黎笑笑冷笑:“天刚蒙蒙亮你过来讨饭吃?你蒙谁呢?我在这里住了近一个月,怎么没见过你?说吧,是谁让你来的?”

乞儿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目光却不由得往巷子外望去。

黎笑笑惊觉地回头,一个黑影一闪而逝,飞快地消失了。

黎笑笑松开乞儿,追了上去。

她如果没有看错,那个人影就是张立。

同住了一个月,她绝对不会认错的。

见到她就逃,说明他什么都知道,他是来确认他们三人有没有被迷晕过去的!

黎笑笑本不想把人想得这么坏,但张立这种表现,已经证明了他知道下药的事,他跟张父张母沆瀣一气,是故意给他们三人下药的。

可惜她追过去的时候,张立已经不见了踪影,这里是他的地盘,巷子错落人口密集,他只要往里面一钻,她就找不到人。

而且张立已经打草惊蛇,只怕不敢再出现。

黎笑笑回到小院的时候,就连那个小乞儿都不见了。

不过她也不期望能在那个小乞儿身上问出什么,肯定是张立不敢贸然出现,随便在街上找了个人过来看看他们三个有没有醒过来,没想到她竟然坐在院子里,还抓住了小乞儿,把他吓跑了。

但他虽然跑了,可是自己没被迷晕的信息他已经得到了,他是知道她的本事的,肯定不敢再浮头。

黎笑笑有气没处发,气得在院子里转了快半个时辰才勉强冷静下来。

不把事情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估计睡都睡不着,更何况她还答应要把张立抓到孟观棋的面前让他抽皮扒筋呢,可怜的小公子,这辈子没人动过他一根手指头,但在她手上已经被扎多少回了?

第一次是中了陆蔚夫的迷药,她给扎了两个洞,这次除了要写字的右手,左手跟十个脚趾头都被她全扎破了,血都不知道挤出来多少,跟上拶刑有什么区别?

她手又重,等孟观棋完全恢复意识,都不知道有多痛。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她一个人在急得转圈圈,张立下药这事就像是狗咬王八,好像浑身都是破绽,偏偏她又无从下嘴。

日头渐渐高升,她又累又饿,从凌晨到现在接近午时,她也滴水未进。

她走进厨房,打开橱柜就看到张母送来的大馒头大花卷,也不知道放没放药,她一股脑全扔进潲水桶里了。

幸好厨房的米缸里还有她买的一小袋米,因为有时张母煮的饭不太够,她就再多蒸一些,这些米倒成了她现在能吃的东西了。

可惜了,她当烧火丫头这么久都只学会了蒸米饭跟煮粥,炒菜是一点都不会,连柳枝都做得比她好。

她放了两把米,随便煮了两碗白粥,啥都没放,就这样灌进肚子,眼下不是享受美食的时候,她还有很多事要干。

囫囵吃完饭,院外的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说话的声音,她眼睛一亮,终于知道自己要从哪里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