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黎笑笑就算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 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会有那么重的心机,还会用这么凶残的手段来对付自己的亲哥哥。
难怪太子一直找不到真凶,他只怕怀疑自己的枕边人也绝对不可能想到一个天天住在宫里、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上学堂、经常还赖在他身边撒娇的弟弟, 竟然是设计毒杀他全家的真凶。
她人都麻了。
但如果抛开他的年纪来看,这一切又是那么地合理。
只有他能名正言顺地躲在皇后的背后而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甚至他暗中培植的势力也能借着皇后的由头躲过太子一次又一次的追查。
毕竟太子怎么可能会怀疑皇后害他呢?他肯定是怀疑自己查错了方向也不可能怀疑到皇后的头上的。
而且他还有足够的动机, 同为帝后的嫡子,他只是因为年纪小一点, 却毫无继承大统的机会,甚至连像三皇子那般跳出来跟太子竞争的机会都没有。
帝后是不可能看着亲兄弟为这个位置相残的。
不能明着抢, 他只能暗中做局。
实际上他也几乎快成功了,太子的儿女一个个悄无声息地离去, 太子夫妇也因为毒石的侵害正在逐渐虚弱,等到他成年, 太子夫妇要么死,要么疯, 皇帝再偏心太子,但他敢扶一个随时会发疯的储君上位吗?那彼时刚成年的他, 不正正是最好的选择吗?
他也是嫡子, 又跟太子是亲兄弟,可以名正言顺地接手太子的势力和皇后的支持,到时还会有比他更众望所归的太子吗?
只要能争取到皇后的支持, 皇帝松口不过是迟早的事。
这是个天衣无缝的局, 眼看着就可以摘取胜利的果实了, 如果不是黎笑笑的意外出现,东宫几乎就要全军覆没了。
太子妃冷笑:“很震惊吧?我们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最后发现是他的时候, 太子殿下气得直接吐血了……”
她心寒道:“亲弟弟啊,他是太子的亲弟弟啊!他出生的时候比太子小了十几岁,太子几乎是像看儿子般看着他长大的,只要他想要什么东西,就没有不满足他的,谁能想到他竟然会对着我们动手,才十二岁,竟然就生出了那般狠毒的心肠来!”
她眼睛里迸发出仇恨的光芒,小儿子死在她怀里的时候她几乎哭断了肠,他那么可爱,嘴那么甜,阖宫里就没有不喜欢他的,可是她却眼睁睁地看着他身体慢慢地变差,脸上的肉肉一点点消失,到最后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像一只布偶娃娃一般在她怀里没了声息,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但她身为太子妃,必须严守祖宗礼法,明明夜夜煎熬难眠,白日里却偏还要做出无事发生的态度来,查出真凶竟然是太子的亲弟弟后,她的痛,她的恨,甚至比太子还要浓烈。
她咬牙道:“他想当太子,那就站出来堂堂正正地跟我们争,跟我们抢啊!为什么要用这种毒计来害我们全家,害我的孩子?”
黎笑笑叹道:“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全无胜算吧,明明是一母同胞所生,只因为哥哥比自己早出生十几年,他想要的一切都要属于哥哥,他心里不忿。”
可是再怎么说,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就有如此狠毒的心肠,实在是太少见了。
不要跟她说什么杀手死士从五六岁就开始杀人这种极端的例子,能被选上当杀手当死士的,无一不是命运悲惨的人,或无父无母,或食不裹腹衣不遮体被贱卖,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才走上这条路,但六皇子却不是。
他是集万千宠爱在一身长大的天之骄子,不缺钱也不缺爱,但为了一己私欲,他小小年纪便朝疼爱自己的兄长刺出了一刀,并眼睁睁地看着兄长一家这些年在痛苦中不断地挣扎。
黎笑笑没有办法共情这样的恶童。
她提醒太子妃:“娘娘,有了毒石,查出真凶是他容易,抓住他也容易,证据确凿之下要皇上治他的罪或许也容易,但想要为死去的小殿下跟小公主报仇,只怕不容易……”
而且三年前他只有十二岁,就能养出大批的死士追杀太子,若说背后没有势力支撑,打死她也不信。躲在暗中支持他的势力也不容小觑。
太子妃心下一凛,瞬间就想起了六皇子身后的帝后,六皇子是皇帝的幼子,更是皇后的命根子,别看帝后在废储一事上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太子这边,但那是对着朝臣和宗室,两人自是要维护太子,但如果太子要手刃六皇子为死去的儿子女儿报仇呢,只怕帝后第一个站出来不同意。
往上数三代大武先祖曾有皇子谋逆,但最终失败的结果也只是圈禁了那位皇子一生,身边之人全部夷三族,但那位皇子虽然没有了自由,却活到了六十几岁寿终正寝。
大武的皇帝还从未有杀亲子的例子。
有此先例在,皇帝是不可能会赐死六皇子的。
但太子妃却优雅地一笑,安抚地拍了拍黎笑笑的手:“不急,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凶手是谁,报仇不必争朝夕。你且安心在东宫住着,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就留给男人去做吧。”
她垂眸,掩下目中的冷意。
帝后在的时候他们或许没办法动手,但他们都几岁了?总会有老去的那一天吧,而太子,也不会永远都是太子。
从她成为太子妃的那一天起,她早就学会了忍耐跟等待。
为了宽黎笑笑的心,她还安抚她道:“不用担心你家公子的安危,据我所知,太子殿下已经把他带在了身边,有庞适和万公公在,孟公子很安全。”
黎笑笑眉头一皱,太子把孟观棋带在了身边?是担心自己在东宫的事传出去后,六皇子会找机会向孟观棋下手吗?
但说实在的,孟观棋跟在太子身边总比跟在顾山长身边要安全吧,顾山长与一众举人嘴巴厉害,但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拼刀枪的时候估计只能干瞪眼。
黎笑笑勉强说服自己耐下性子住在东宫,只盼着太子早点跟六皇子翻脸,他们好早些回泌阳县去。
而另一边,她们嘴里的太子殿下,此刻正在雍州城外的一处田庄里。
暮色中,无数点着火把的铁骑把这个田庄团团围住,火把趋散夜色,把田庄照着亮如白昼。
太子坐在一匹马上,身前是庞适,左侧是万全,右侧赫然是孟观棋。
铁骑已形成了包围圈,一个身穿战甲的参将脚踢马腹,纵马上前,扬刀大喝道:“里面的人听着,放下刀枪出来投降,降者不杀,如有违逆,格杀勿论!”
但田庄里静悄悄的,一束火光,一声犬吠也没有。
参将又喊了一遍,田庄里还是毫无反应,他皱眉打马回身,走到太子面前:“殿下,田庄里没有动静。”
太子的脸隐在火光下明明灭灭:“你确定没有走漏消息?”
参将道:“没有,前后的退路皆有我们的兵把守,他们一个人也别想脱逃。”
太子冷声道:“既然无人出来投降,那就用火攻。”
参将领命:“是!”
纵马回到人前,扬刀一挥:“放箭!”
无数点燃的火箭像暴雨一般射向了夜色里的田庄。
因为是夏季,温度极高,近些天又未曾下过雨,田庄的农舍几乎又都是稻草铺的顶,火箭落在了上面,几乎是瞬间就点燃了整个田庄。
太子安静地看着在烈火中熊熊燃烧的田庄,在心里默念着时间,一息,两息,三息……
终于,田庄里紧闭的屋门齐齐被踢开,一直躲在里面的青壮挥着刀剑冲了出来,杀声震天。
参将纵马上前,大喝:“杀!不投降者格杀勿论!”
现场登时成了鲜血与火焰的海洋,庞适带着十数骑牢牢地挡在太子的面前,未挪动过半分。
现场唯一的读书人孟观棋有些不适,但成王败寇,历来如此,如果今天不把他们杀掉,来日死的就是太子。
他强迫自己冷静,用漠然的态度对待眼前的场景。
太子的骑兵很快就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他来势汹汹,兵强马壮,对方毫无准备,纵然奋起反击也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很快,骑兵们就占据了绝对的上风,田庄的青壮死伤大半,剩下的害怕了,退缩了,不由自主地放下刀剑,跪地求饶。
参将大喝:“把这些投降之人一个个搜**净,用绳子绑起来,全部押到左边的空地上蹲着!”
骑兵们抢功,一涌而上,很快就把投降的青壮用绳子绑好推到了一起。
太子道:“贺祥,问他们剩下的人藏在哪里,这些都是懂武之人,农庄中必定还有那些不懂武的,还有被他们用来掩人耳目的老弱妇孺,一个都不能放过,全都给我找出来!”
参将贺祥领命,立刻抓了一个投降的农夫,问剩下的人藏在哪里。
伪装成农夫的青年眼睛滴溜地转,似乎还在斟酌利弊,不知该不该说。
贺祥一拳就捶到他的肚子里,喝道:“你都投降了还想着帮他们逃命?老老实实地交待,其他的人都躲在了哪里?都说出来的话说不定太子殿下还能饶你一命,敢在老子眼皮底下撒谎,老子立刻就解决了你,让你跟这些死去的同伴上路做伴。”
青年被揍了一拳,又被吓唬了一顿,心下一凛,立刻嚷道:“我说我说,他们都藏在井中,那里挖了一个秘室,里面有食有水,遇险的话他们可以在里面藏半个月不出来……”
俘虏堆里忽然有人站起来大骂:“关四,你这个吃里扒外的——”
一个士兵毫不犹豫地一刀捅穿了他的胸口,那人眼睛大睁,轰然倒地死去。
俘虏们一阵蠕动,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不敢说话。
关四脸色煞白,忽然破防似地大叫道:“都已经投降了,此时说跟被打得半死说又有什么区别?有本事你们别投降啊,跟许昌那样冲在最前面,被刀砍死就是为主尽忠了!五十步别笑百步,轮到审问你们的时候,你们能一个字都不说,我关四也敬你们是条汉子!”
贺祥冷笑道:“关四是吧?算你醒目,走吧,前面带路,把剩下的人找到了,太子说不定还能记你一功,免你一死!”
关四连忙道:“求太子开恩,小的是真的愿意投降的,也愿意拿出诚意来,求太子殿下饶小的一条狗命……”
贺祥一脚就踢在他的屁股上:“废话少说,带路!”头随意歪了一下,立刻就有十几个带刀的士兵跟了过去。
近一炷香的功夫后,贺祥跟那十几个士兵就推着十多人回来了,其中有几个被绑起来的青壮年,剩下的要么是头发花白的老头跟老妇,要么就是几岁的童男童女,这些人脸上全是惊慌失措的表情。
为首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见到太子,立刻跪下嘶声道:“太子殿下,小人是皇庄的管事,奉皇后娘娘之命管理此处田庄,不知犯了什么事,太子殿下竟然火烧皇庄,还大肆杀害庄中佃户,小人死不足惜,但想求太子殿下给个理由,我们到底犯了什么事,需要太子殿下发兵来围剿?”
太子冷冷一笑:“崔如颖,建安十五年的举人,从东宫离开后跑来了皇庄当管事,孤觉得你才应该给孤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举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皇庄里,难道我大武真的人才济济到连举人都只能在田庄里当个庄头了?”
崔如颖大惊,太子,太子是如何得知他的身份的?他之前在东宫当幕僚的时候根本就没机会见太子几次,东宫那么多能人在,太子怎么可能记得住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幕僚?
太子欣赏着他在火光下煞白的脸:“孤记得,你精通术数,对于修桥建坝乃至治水皆极有心得,这个皇庄近山少水,又不需要你修桥也不需要你建坝,你如何肯屈才到这里来当个庄头?好好想想,该如何给孤一个合理的说法?”
崔如颖后退一步,双腿一软,直直地跪到了地上,头慢慢地垂下,给太子磕了一个响头,颤声道:“殿下恕罪——”
太子叹了口气:“孤已知晓你入东宫后遭人做局陷害,借孤的名头赶了出去,你心中对孤有意见孤能理解,孤可以饶你不死,甚至以后还可以继续用你,但孤想要你告诉我,当日詹事府里做局把你赶出去的,究竟有谁?”
崔如颖猛地抬起了头,目光激动地看着太子,他因偏科屡试不第,蹉跎多年才终于接受了自己中不了进士的事实,恰适东宫詹事府招才纳士,他精通术数,接受考核的时候几乎是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了,满心以为自己能在詹事府大放异彩,结果进去不过三月,就因一件小事得罪了上司,不但被搜刮走了回家的盘缠,甚至还打了十板子扔出了东宫。
他气极恨极,大病一场,差点死在了京城,在街头昏迷过去,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身在皇庄里了。
救他的人竟然是六皇子,一个才十二岁的小天才。
他活泼聪明又善解人意,待他极好,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六皇子年纪轻轻就懂得帮太子拉拢人心,后来皇庄里的能人越来越多,他才渐渐看清楚,这位小主子有了问鼎之心,皇庄里养的都不是普通人。
但如果不是他,自己早就死在西城的街头了,既然主子有了此心,他自然愿意全力辅佐。
结果太子竟然告诉他,詹事府里是有人故意做局把他赶出来的,那做局的人必定就是六皇子的人,他竟然通过詹事府的暗线公然跟太子抢人!
崔如颖瞬间觉得信念倒塌,原来他这些年对东宫一直怀恨在心,竟全是六皇子做的局,太子并不知道他是因何原因离开东宫的。
崔如颖浑身都颤抖起来,忽然猛在直起了身子,大叫道:“殿下小心!这些人都是死——”
巨变骤生,一把刀尖从他胸口处穿了出来,崔如颖口吐鲜血,挣扎着说出最后一句话:“都是死士……”
跪在崔如颖身侧的妇孺孩童齐齐暴起,几岁的孩童身体灵活地抢过完全没有防备的士兵的长刀,迅速一划便抹了他们的脖子,而被绳子缚住的三个青壮年更是迅速挣脱了绳索,立刻接过孩童抢到的刀大开杀戒。
而这几个孩子没了刀,脚底抹油一般迅速就钻到了人群里东溜西窜,每过一处都有鲜血四溅。
庞适大惊,一刀就劈开跳到了空中攻击太子的一个妇人,大叫道:“上当了!他们都是死士,连孩子都是!杀,一个都不要留!”
但这些死士离太子真的太近了,远处的士兵们见太子被围,立刻就要过来回援,结果那一群本已投降了的俘虏不知何时竟已挣脱了绳索,瞬间开始反扑。
反转来得太快,根本就让人猝不及防,孟观棋紧握着马缰的手已经全是汗,瞬间就明白过来,这竟然是一出苦肉计!
无论是俘虏的投降还是关四的故意投诚,都是假的,是做戏给太子看的,目的就是让藏在井中的这些老弱妇孺走到太子的面前来。
只因他们知道太子带了这么多骑兵来围攻田庄,他们实力不如太子,靠硬碰硬的办法必定无法取胜,更无法靠近太子的身边。
所以有一部分死士被杀,另一部分故作投降降低他们的戒心,再由关四做出贪生怕死还想要戴罪立功的姿态,把藏在井中的最后一群死士,也是最不会引人注意的死士引到了太子面前。
贺祥绑了其中的三个青壮,但对于几个妇孺还有孩童却毫无戒备,这几个要么是上了年纪的老妪,要么是瘦弱的妇人,要么是七八岁的孩童,他一直以为是六皇子从附近的乡里抓来掩人耳目的,毕竟一个皇庄里只有青壮没有妇人跟小孩,任谁都会怀疑。
他完全没想到这群人里唯一一个不是死士的人居然是崔如颖。
而崔如颖又突然得知自己离开东宫的真相,瞬间就倒向了太子这一边,马上出口给太子示警,死士们见计划提前泄露,马上暴起进攻太子!
好恶毒的计谋,好周全的计划,这个六皇子人不在现场,而他留下来的死士竟然还有这样的智慧!
孟观棋心惊胆战地看着围在太子身边的护卫们一个个拔刀与死士们缠斗,他们的武力自然是最好的,更何况还有庞适这个大杀将在,牢牢地守住了太子身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但外围的士兵就远没有那么轻松了,他们已经从马上下来了,少了马匹的助攻,再加上死士全力反攻,很快就出现了不小的伤亡。
贺祥气得要吐血,本以为今晚带着骑兵出来轻轻松松就能捡大功劳,结果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他这个参将还能做下去吗?!
但他到底是带兵多年的老将,虽然一时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但马上就反应过来:“别慌,五人一伍,布甲字阵,快!”
他连连大吼三四遍,被攻击得七零八落的士兵们听到将令,立刻集合身边的五人组成一队开始一起围攻死士。
死士是单体战斗力强,但到底不可能以一敌多,再加上将令是格外勿论,所以士兵们杀起来没了顾忌,场面很快就被控制住了,并开始实现反杀。
而太子这边本就有十几骑在贴身保护,庞适又动了刀,很快就连杀几人,把死士逼退,让他们完全无法突破这道防线。
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太子这方很快就占据了上风,庞适挥刀如风,就算不刀刀致命,但他刀下的人倒下后基本都没了反击之力。
局势掌控得非常快,一阵激烈的对阵后,太子跟前只剩下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人还在跟庞适对打。
这人的功夫也实在了得,纵然被庞适砍得浑身是伤口,但都避过了要害。
太子面沉如水,心里也沉甸甸的,没想到六弟今年只有十五岁,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强的实力。
眼前这个人的武艺实在是很强,就连庞适都一时拿不下他。
孟观棋紧紧地盯着肯前这青年,忽然开口道:“殿下,这人好像是张立。”
太子一怔:“你没有认错?”
孟观棋道:“我也有两年多没有见他了,不知他是否修饰过面容,但现在却越看越像。”
太子缓缓道:“就算是张立也不足为奇,他应该是六弟最重要的心腹了。庞适!”
正在交战的庞适应声道:“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道:“你眼前这人曾化名张立,下药谋害过孟公子,你且留他一条命,孤有话要问他。”
庞适道:“是。”
太子已经发话,庞适加快了攻击的速度,张立被打得连连后退,体力在飞快地流逝。
最后一刀,庞适一劈而下,张立手里的长剑断成两截,而他也在这巨力的攻击下被压得单膝跪地,庞适的刀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认输吧!”
张立惨然一笑,满脸满身的鲜血让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有种奇异的疯魔,他咳嗽一声,嘿嘿笑道:“你叫一个死士投降?”
他邪邪地冲太子一笑,太子一惊,立刻道:“把刀拿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直直地撞到了庞适的刀上,鲜血溅起近尺高。
庞适一惊,但看这出血量,人已经没救了。
他歉然地看了太子一眼,摇了摇头。
在场的所有死士都已被处理干净了,当真是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有那些没死绝的,也全都服毒自尽了。
每一个存活下来的人看着这个场面,都是说不出的心惊胆战。
死了,竟然全都死了,这得对六皇子有多忠心啊!
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也相当于一个人证都没给太子留下,如此局面,就连太子也觉得齿寒。
孟观棋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觉得眼前这一幕说不出的惊恐又诡异,张立自尽而亡,死了脸上居然还带着笑容。
带着笑容?他为什么死了还会带着笑容?他不是败了吗?
孟观棋直觉不对劲,死士命不由己,死了虽然是一种解脱,但托太子的福,他也算见过不少死士自尽了,没有一个是面带笑容地死去的,可张立在笑什么?
他的心突然怦怦地跳了起来,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件什么事。
而这件事呼之欲出,他应该是知道答案的。
士兵们已经在打扫战场了,他们把死士的尸体一具具抬出来,堆放到空地上。
太子这边受伤的人也不少,就连贺祥都不小心中了一刀,庞适把他扶到一边坐下,亲手给他动手包扎,敷金疮药。
没受伤的人都去帮忙了,太子也准备下马。
他刚动,电光火石间,孟观棋脑中灵光一闪,破口而出:“张立死了,那三姑呢?”
太子愕然回头,庞适拿着金疮药愣愣地看着他。
随着他这句话落下的,是空气中利刃破空的声音,直直朝太子而去。
太子正侧着身子下马,要躲已经来不及了。
几乎是本能一般,孟观棋整个人朝太子扑了过去。
两人齐齐地摔到了地上,万全大惊:“殿下!护驾!快护驾!”
还在周围的士兵立刻就朝太子摔倒的地方涌了上去,而另外的人拔刀朝放暗箭的人杀了过去,庞适跟贺祥更是一跃而起,几乎在瞬间就掠到了倒地的太子和孟观棋身前。
孟观棋后背赫然插着一只羽箭。
第122章
太子被孟观棋垫在身上, 并未受伤,但他一抬头就看见伏在他身上的少年脸色煞白,背上插着一支箭。
太子的脸色大变, 扶起孟观棋,大叫道:“军医!军医在哪里?!”
但他们是深夜带着骑兵突袭皇庄的, 非正式行军, 根本就没有军医随行。
庞适伸手就折断了孟观棋背上的羽箭,但没有军医在场, 却不敢轻易拔除,否则一个不好止不住血, 孟观棋命就危矣。
但是折断羽箭的时候,孟观棋痛得呻吟了一下, 庞适借着火光看了一眼伤口,脸色登时大变:“殿下, 这箭有毒!”
太子勃然大怒,立刻挺身拔剑而起:“暗算孤的贼人抓到没有?孤要把他碎尸万段!”
立刻就有兵士押着一个矮胖妇人过来了, 妇人眼睛里像淬了毒,恶狠狠地盯着太子, 差一点, 只差一点她就能杀掉太子了!可恨!
她毫无惧意,恶狠狠道:“又是你这小儿坏了我的好事!早知道两年前我就应该在汤里下毒药,直接毒死了你, 省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坏我的好事。”
孟观棋脸若金纸, 也认出了此人正是三姑, 他虚弱地笑了笑:“可惜太子殿下得天庇佑,一次又一次地躲过危机,反而是你跟你的主子, 昔日里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不敢见光,如今也被掀了老底,蹦跶不了多长时日了。”
三姑呸了一声,狞笑道:“我一个老婆子怕什么?再不济还能拉上你这么个俊俏儿郎垫背呢!你们别忙活了,这箭是为太子准备的,世上无药可解,你既然帮他挡了,这罪就由你来受了。你会亲眼看着自己身上的肉一块块地烂掉,受尽折磨而死,药石罔替!哈哈哈哈——”
太子上前,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三姑的脸上,一把掐住了她的喉咙:“解药拿出来,否则孤要把你扒皮拆骨,扬尸荒野任由野狗啃食,让你死无全尸!”
三姑嘿嘿地冷笑着,鲜血不停地从她的眼、鼻、口、耳处流出来,太子一惊,她竟然已经提前服毒了!
三姑嘴里的血不停地流出来,挣扎着道:“别白费力气了,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拿到解药的,老婆子先走一步,化成厉鬼,先在黄泉路上等你——”
她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眼睛圆睁,倏然便没了声息。
押着她的士兵伸手在她脖子上探了一下,战战兢兢道:“她,她死了。”
太子怒极,今晚本是他必胜的一局,没想到临了却被倒打一耙,还连累了无辜的孟观棋。
他怒喝:“贺祥,你留下来给孤把皇庄里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要有一条漏网之鱼,提头来见!”
贺祥从未见过太子发这样大的脾气,立刻领命:“末将听令!”
太子翻身上马:“庞适,万全,你们随孤一起把孟公子带回东宫,马上传肖院正进宫诊治!”
庞适和万全立刻俯首:“是!”
黑夜中,十数骑骑兵飞速向京城驶去。
雍州离京城只有二十多里的路程,在马上不过半时辰左右便到了定安门,门口守卫刚要出手拦截,猛然看见东宫的旗,立刻移开木栅放行。
太子妃刚入睡不久,寝殿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虽然经过这些天的调理身体,太子妃晚上入睡已不似以前那般困难,但寝殿里也是不能发出任何声音的。
出了什么事?怎么着急忙慌的?
她刚要起来问话,却觉眼前一亮,踏雪手拿着一盏灯急步上前:“娘娘,殿下回来了,要娘娘把库里年份最老的人参拿出来。”
把年份最老的人参拿出来?太子妃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踏雪连忙扶住她:“娘娘当心。”
太子妃猛地握住踏雪的手,急急道:“可是太子受了伤?”
踏雪忙道:“不是不是,是殿下带回来的一个人受了重伤,万全已经去传肖院正进宫了。”
太子亲自把人带回了东宫,可见此人是得用了,只怕受伤也是为了太子受伤,太子妃连忙起来穿衣,吩咐踏雪:“年份最老的参放在东库第一间的架子上,你速去叫人取了来。”
踏雪连忙应了,拿了钥匙立刻吩咐值夜的小太监去取人参了。
太子妃穿戴好后则扶了踏雪的手忙忙地赶往前殿。
到了前殿,里面灯火通明,小太监端着渗血的水盆忙碌地进出,见太子妃来,忙不迭地站到一边。
太子妃看着盆里的血,心纠成了一块,示意小太监赶紧去换水,她则走了进去:“殿下,是何人受伤了?”
太子面沉如水,没有回答太子妃的话,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长条春凳上侧躺着的年青人。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正解了他的衣裳查看伤口,这是府里的军医,医术自然没有太医高明,但治外伤也有一手,在太医到来之前,太子也把他抓过来了。
太子沉声道:“胡大夫,怎么样?箭有没有伤及要害?”
胡军医眉头紧皱:“箭卡在了一个不前不后的位置,如果是寻常中箭,老夫自然是敢赌一赌运气,帮他把箭拔了,再多多地上金疮药,辅以老参吊命,有七八成的机会可以救回来,但若是如殿下所说箭上有毒,那老朽便不敢动手了,此箭一拔,血流加快,直入心脏,便是华佗再世也难医,还请殿下尽快找到解药给公子服下。”
庞适道:“可否施针延缓毒性的发作?我们目前并无解药。”
胡军医道:“老夫只是个军医,擅长刀剑外伤,但对于针灸一途却是一概不知,太医院里倒是有针灸之术极高明的太医,将军不妨等太医来了问一问。”
庞适气馁,军医就是这个不好,只要精细一点的治法全都不会,还是要等太医来。
孟观棋的意识已经有些昏昏沉沉的,身上忽冷忽热,后背到胸口处更是麻木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但好歹他也知道自己到了东宫。
他轻声道:“庞将军。”
庞适忙道:“孟公子,你不要着急,万公公已经去叫太医了,还是叫的太医院院正,他肯定有办法帮你解毒的。”
孟观棋微微摇头,睁开眼睛看着他:“笑笑在哪里?我想见她……”
庞适忽然语凝。
他不敢面对黎笑笑。
黎笑笑千防万防、千叮万嘱不想把孟观棋卷到这件事里来,就连给他送信都要绕一圈,让庞夫人的丫头送出去,怕的就是万一有人发现他跟东宫有联系会对他不利。
是他不以为然。
他觉得与其放着孟观棋在外面闲晃,不如把他放到太子身边,还有什么地方比跟着太子更安全呢?
结果就出事了,他为太子挡了一箭,而且还是毒箭,黎笑笑知道后,只怕杀了他的心都有。
若是毒药可解,那一切还有回转的余地,如果这毒就连太医也没办法,他要怎么跟她交待?
他只好安抚孟观棋:“现在还是等太医给你治伤要紧,等你的箭拔出来了,伤治好了,你想见谁都可以。”
孟观棋就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坚持。
他也不想让笑笑看到自己虚弱成这个样子,如果他的毒没办法解开,她得有多伤心?
这个傻丫头,只怕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
太子妃这才知道,原来他是孟观棋,黎笑笑的主家。
她似乎很关心这位少爷,想离开东宫的时候经常会把他挂在嘴边,说要跟他一起回家。
如果知道她家的少爷因为救太子伤成这样,还中了毒,她该有多难过啊?
太子妃犹豫了,要不要告诉她?还是等太医来看过了再说?
她问太子,太子也沉默了,他也是才知道不久,黎笑笑跟孟观棋不是一般的关系,他把孟观棋带在身边本意是想保护他的,结果他却为了救他而身中毒箭。
黎笑笑对东宫可以说是有再造之恩了,结果她唯一想保护的人却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太子只觉无颜面对她。
他叹息一声:“还是等太医过来看过再说吧。”
太医院院正气喘吁吁地被万全拖过来了,这么急他还以为是太子出了什么事,进了东宫才发现是一个面生的俊俏年轻公子,后背插着一支箭。
可当场站着太子太子妃和庞适,甚至还有军医,太子的脸色还极其难看,能让太子都为他的伤势担忧,看来这年轻人身份不简单啊。
太子见肖院正来了,立刻上前把孟观棋的伤势说了一遍,重点说到这个毒。
一听说箭上有毒,肖院正脸色立刻就凝重起来了,他拿出银针在伤口上沾了一丝鲜血,银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了。
肖院正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伤口和箭的情况,又认真地探了孟观棋的脉博。
太子急急道:“可能判断出这是什么毒吗?”
肖院正道:“殿下,借一步说话。”
太子立刻就把肖院正带到了偏殿,太子妃和庞适跟了过去,留下万全在一旁看顾孟观棋。
肖院正神情凝重:“殿下,如果要判断出来这是什么毒,需要一点点慢慢地试出来,试出来后再找出针对性的解药试药,无人知道要花费多长时间,但里面这位公子的情况已经等不及把解药试出来了。”
太子勃然变色。
肖院正道:“不拔箭,箭上淬的毒正在不停地往他身体里散发,时间越长,他中毒越深;可若是贸然拔箭,他的伤口离心脏不远,拔箭的剧痛之下血液的流速加快,毒入脏腑的速度也会加快,微臣会辅以针灸延缓毒入心脉,但不能保证效果如何。要怎么做,还请殿下抉择。”
也就是说,两种办法都很危险,都没办法解决孟观棋的毒。
太子道:“若是能拿到解药呢?太医觉得是拔还是不拔的好?”
肖院正喜道:“若是能拿到解药,自然是先拔箭的好,只要毒不加深,针炙是可以减缓毒药入心肺的流速的。”
太子面无表情道:“孤知道了,孤这就去找解药,肖院正,你准备拔箭吧,一定要保证人能活下去。”
肖院正施礼道:“是,微臣定当全力以赴。”
虽说要拔箭,但肖院正也非常谨慎,又回屋重新探了孟观棋的脉像,开了一剂药让万全找人下去煎:“三碗水煎成一碗,速速煎来。”
万全谨慎万分,亲自叮嘱荣四去煎:“你亲自煎,一刻也不能离眼。”
荣四诚惶诚恐地拿着药下去了。
太子对庞适道:“你跟我来,孤也是时候去会一会这位‘如孩童般纯洁’的六弟了。”
太子妃心下一凛,手指紧握成拳,终于要与他对恃了么?
太子妃恨声道:“殿下,臣妾跟您一起去。”
太子回头:“你留在这里,孤此去是为拿解药,要治罪之事,得等救回孟公子再说。”
皇子所。
六皇子坐在正屋的厅堂,屋里灯火通明,一个宫女太监也不见,他手里握着一把七彩宝石,一抛一抛地玩着。
屋外有人影闪过,须臾间便敲响了房门:“主子~”
六皇子懒洋洋道:“进来吧。”
人影一闪,眼前已多了一个蒙着头脸的黑衣人,单膝下跪,颤声道:“主子,雍州皇庄的点已经被太子拔除,里面的人——全没了。”
六皇子淡淡一笑,叹息道:“哥哥不愧是太子,可真难杀啊。”
黑衣人道:“主子,我们的人未曾伤到太子分毫,但太子却把我们的势力一个个全数拔除了,只怕他早已察觉到了主子的身份,还请主子赶紧想办法要如何脱罪~”
六皇子笑道:“双喜,你慌什么?本宫都不慌,有父皇和母后在,就算他知道是我干的,又能奈我何?”
双喜看着六皇子那平静无波的脸,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的确不必慌张,作为皇上和皇后的幼子,他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就算是犯下了杀头的罪过,皇上和皇后也不会让他赔命,最多也就把他关起来了,但他身边的人呢?只怕帝后会觉得是他们教唆六皇子变坏的,死无全尸!
六皇子站了起来,全身上下无一丝惧色,只是疑惑:“哥哥到底是如何察觉到是本宫做的?这么些年过去了,一直照着本宫的计划发展,前些年他不是没有查到过皇庄,但都没查出来什么,这次怎么忽然就查到本宫的头上了?”
不应该啊,若真能查出来,哥哥早几年就应该查到了,但都被他做的假象糊弄过去了,这回怎么就忽然动起手来了?
难道是毒石的事被发现了?
萤石送出去已经超过四年了,翡翠白菜送得晚一些,也有一年的时间了,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发现不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现了?
哥哥身边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能人了?
双喜道:“东宫近日多了一个小丫头,似乎正在帮太子妃调理身体,但东宫的人口风极严,似乎是太子妃下了死命令不许外传,所以多的消息也打听不出来了。”
六皇子道:“多了一个小丫头?她是什么时候进宫的?”
双喜道:“具体进宫的日子不清楚,但跟太子突然开始拔我们的驻点的日子没差几天。”
六皇子道:“她什么来历?”
双喜低头道:“属下无能,暂时打听不出来。”
六皇子抚掌叹道:“只可惜母后那边的人都被哥哥抓走了,否则怎么能连这点小事都查不出来!”
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打听不到她的消息也罢了,那太子妃呢?说是让她调理身体,她的身体可有变好了?”
双喜道:“这可真是奇了,太子妃的身体似乎真的好了许多,奴才这几天曾远远地看了太子妃一眼,好像长胖了呢~”
六皇子蹙眉:“还长胖了?不可能啊,她应该无法入眠才对,为何还会长胖了?”
说到这里,他恍然道:“原来如此,看来毒石的事真让哥哥发现了。”
他摸着下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有意思。”
只有把毒石挪走了,太子妃才有可能安眠,否则这几年来东宫太医不断,不也没能治好她失眠暴瘦的病吗?
双喜黑巾下的脸冷汗涔涔。
毒石事发,主子竟然还能如此镇定?太子只怕杀了他的心都有,他还笑得出来?
六皇子的手指一动一动地点着桌面:“哥哥拔除我们的势力,用了几天的时间?”
双喜道:“五,五天。”
六皇子道:“他都用的东宫守卫吗?”
双喜道:“京里的作坊、酒楼、银庄、布庄是,但雍州的皇庄,他调动了麒麟军。”
六皇子拍案而起,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啊,不枉我把剩下的人全都放在了皇庄里,只要他动了麒麟军,那本宫就不算输。”
他擦了擦眼泪:“双喜,你去,把哥哥动了麒麟军的消息传到父皇身边去,越快越好。如果哥哥已经发现了毒石,他把我们的势力全拔了之后,下一步就该来找我兴师问罪了。”
双喜马上应道:“是!”
光明殿侧殿,建安帝披着黄褂子,面无表情地听着隐卫的汇报,良久方道:“太子调动麒麟军去做什么了?”
隐卫道:“围剿了皇后娘娘在雍州的一个皇庄。”
建安帝奇道:“他围皇庄干什么?”
隐卫道:“属下并不知情,只知道太子把皇庄里的所有人都杀掉了。”
建安帝皱眉:“全杀了?太子无缘无故为何会跑到雍州去杀人?”
隐卫道:“具体原因不清楚,但是麒麟军连几岁的幼童都没放过,其中还有不少老年人和妇孺。”
建安帝怒道:“简直岂有此理,大开杀戒就算了,竟然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他是得了失心疯吗?”
隐卫垂头不敢说话。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建安帝身边的大太监梁其声回禀道:“陛下,太子刚刚去了皇子所,把六皇子带走了。”
建安帝皱眉:“怎么回事?三更半夜地把他弟弟带走去干什么?他发疯还没有发完吗?”
梁其声道:“听六皇子身边的太监双喜来报,太子殿下甚是恼怒,是带着庞适硬闯皇子所,把六皇子押走的。”
建安帝闭上了眼睛,强忍心中的怒火:“一个两个好好的不睡觉,非要吵得朕不得安生!梁其声,你去把皇后叫来,就说她的两个儿子半夜三更打架,让她出面劝架。”
梁其声领旨,立刻小跑着去了后宫。
皇后被吵醒,听到建安帝的旨意后惊呆了:“你说太子把承曜押走了?为什么?”
身边的大宫女素娴道:“奴婢不知,梁大监传完旨就走了,娘娘还是去东宫一趟吧。”
皇后看了一下更漏,才二更天,东宫这两年时运不济,太子夫妇身体不好,皇后向来是不允许他们熬夜的,结果三更半夜他不睡觉,反而把他弟弟带走了,这是要闹哪出?
还有太子最近的行事也颇为奇怪,前几天把她身边的管事姑姑和管花木的太监带走了,现在人还没有回来,她是越发看不懂太子在干什么了。
也罢,既然都已经惊动了陛下,她只好去看看这两个儿子在干什么了。
太子前脚刚把六皇子押走,后脚帝后就跟着来了。
帝后一起进门的时候,六皇子正哭得满脸泪水,一脸无辜。
建安帝见太子夫妇脸色铁青,而站在他们对面的小儿子哭得快要厥过去的样子,没来得及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训斥的话便出口了:“李承铭,你在干什么?!”
建安帝是极少直接叫太子名讳的,更别说连名带姓地叫了,可见是真生气了。
屋里的人吓得跪了一地,六皇子哭着朝建安帝和皇后扑了过去:“父皇,母后,皇兄说我下毒害了他的人,还逼着要我交出解药,呜呜呜,皇兄是不是又发疯了?”
儿子哭成这样,皇后的心都揪成了一团,连忙拿出帕子给他拭泪:“承曜乖,你哥哥最近心情不好,你要多体谅一下他……”
太子跟太子妃跟帝后不问是非缘由,不分青红皂白就偏向了六皇子,双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沉重之色。
建安帝皱着眉,刚要继续训斥太子发什么疯,结果一转眼便看见了躺在一边的春凳上,背上插着一支断箭,面如金纸的孟观棋,而一旁跪着的,竟然是太医院的肖院正。
建安帝直觉此事可能与太子深夜带走六皇子有关,指着孟观棋道:“这是怎么回事?”
太子站了起来,直直地盯着正躲在皇后的怀里抽泣的六皇子:“这就要问我的好六弟了,到底在箭上下了什么毒,只要你拿出解药来,一切都好商量,如果此人今天死在了东宫,就算是父皇母后都偏着你,也还有国法可以治你!”
建安帝与皇后吃了一惊,太子明明神情冷静,太子妃亦是脸现怒容,行事虽然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却并不似发疯之举,建安帝询问的目光不由看向了六皇子。
第123章
六皇子见建安帝跟皇后都在看他, 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哥哥在说什么呀?什么毒不毒的,我镇日里在宫里读书,想出去玩一趟都要求父皇母后开恩, 如何能给人下毒?”
太子喝道:“够了!你少在这里演戏,这些年你躲在母后的身后, 暗自发展自己的势力也就算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往我宫里送毒石?你害了三个亲侄的命,甚至还想要我跟太子妃的命, 如今还要装作一个无知幼童的模样骗取父皇和母后的信任?!李承曜,我手里若无你的证据, 也不会贸然把你从宫里押出来了,你就算把父皇和母后一起叫了来, 今日也休想轻易离开东宫!”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
建安帝跟皇后齐齐大惊:“太子, 你在说什么?什么毒石?”
太子妃强忍悲痛,吩咐踏雪把用盒子装起来的五块萤石以及那盆假的翡翠白菜拿了出来, 声声泣血,把何时收到皇后娘娘赐的金锁, 孩子们戴在身上后又是如何一天天虚弱, 最后没了性命的事一一说了个清楚,又指着一年前皇后娘娘赐下的翡翠白菜道:“此物之毒,远高于萤石, 近一年来我与太子身体每况愈下, 状如疯魔, 全拜此毒石所致!”
皇后神色大变,颤声道:“这金锁,是, 是我赐给孩子们的,里面的宝石是贡品,又怎会有毒?”
太子冷冷道:“母后赐的宝石自然是贡品,但送到东宫之前却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成了萤石,不信的话不妨问一问母后宫里的阎姑姑,还有管花木的郑福鑫,这两人我几日前已着人拿下,审问出来了。”
皇后看着眼睛通红的六皇子,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满眼的不可置信。
太子道:“还有这尊翡翠白菜,也是六弟借假母后之手,送入我的寝宫的,是我一年前的生辰礼物,母后可还记得?”
皇后当然记得。
去年太子生辰将近,却一连收到几封御史弹劾的奏章,皇上还在大朝会的时候狠批了他一通,东宫气氛低迷,她正想着要送一份别出心裁的生辰礼让他高兴一下,结果小儿子恰巧就送来了这盆翡翠白菜,颜色鲜亮欲滴,实在精美。她就委婉地问小儿子,能否把他送的翡翠白菜转赠给太子当生辰礼物。
小儿子很高兴地答应了,还说要是太子哥哥看见此物心情能好一点,也是这块宝石的福气了。
太子收到白菜后果然很高兴,特地放在了寝殿的床头,可是现在居然说,这竟然是块毒石?!
六皇子茫然又无措地看着她,哀求道:“母后,我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会说宝石有毒,我宫里到处都放着各种各样颜色不同的宝石,如果有毒,岂不是先毒死了我?”
建安帝和皇后对视一眼,小儿子从小就喜欢颜色鲜亮的东西,更是对各种各样的宝石爱不释手,在他的宫里,连养花的花盆里都堆着各色石头,阖宫上下,无人不知。
六皇子颤声道:“我知道哥哥失去了侄儿侄女很伤心,我也很伤心,可是不能因为我顽皮,眼红母后赐给哥哥的宝石更漂亮,偷偷找阎姑姑换了就说我故意换上了毒石呀?”
他抽了抽鼻子,委屈得直掉泪:“还有这株翡翠白菜,这本是我献给母后摆的,是母后见哥哥心情不好才转送给哥哥的,如果说它有毒,难道我想毒死母后吗?我又怎能料到母后会转送给哥哥?”
太子见他颠倒是非黑白,谎话张口就来,气得浑身发抖:“这是翡翠吗?你终日赏玩翡翠玉石,会不知道这本是一尊以假乱真的石头?你在我生辰空档故意献上此物,为的不就是母后会为博我一笑转赠于我?”
六皇子大声反驳道:“那只是哥哥自己的想法罢了,我知道哥哥最近心情不好,嫂嫂身体又不好,不知道从哪里听信了什么宝石有毒的传言,非要把东宫的不祥气运说成是我所为!可哥哥骂我打我都可以,却不可冤枉我!”
他一曲膝就跪在了建安帝和皇后的面前,苦苦哀求道:“还请父皇母后为儿臣做主,要儿臣承认这莫须有的罪名,儿臣是宁死不从的。”
太子震惊,因为从未把这个幼弟当成是对手,所以从不知他竟有诡辩之才,他坦然承认自己换了宝石,以好玩为由把此事轻轻揭过,又提起令建安帝忌讳的不详之说,听起来像是求饶,实则每一句话都在给他上眼药。
建安帝与皇后听了,果然开始怀疑起太子的动机来。
太子言之凿凿,小儿子又振振有词,双方谁也不肯服输,这就难办了。
太子比六皇子整整大了十多岁,若是平时对幼弟这般疾言厉色,建安帝肯定要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但此事却涉及他三个早逝的孩子,若他强行开口斥责他身为太子毫无关爱手足之心,却又忽略了太子作为一个父亲失去孩子的痛。
建安帝反而不好训斥太子了。
可要让他相信小儿子是有心加害太子一家的,他又觉得实在荒谬,单凭几块石头就能把活生生的人给毒死?他不相信。
而且小儿子说得没错,如果宝石真的有毒,从小到大他的整个宫殿里都放满了各种颜色的石头,要有毒的话他早就死了。
而皇后则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太子这几年气运不顺,太子妃又病弱,她操碎了心;小儿子从小就如女儿般贴心,时时不忘送她礼物讨她欢心,要她相信小儿子对自己的亲哥哥生了这么歹毒的心肠,她也是不能相信的。
觉得她赏赐给皇孙们的宝石更美丽,偷偷把它们换掉这种事,她相信承曜是做得出来的,他本来就喜欢这些五颜六色的石头,看到就想占为己有,连衣服都要穿得比别人花俏一些,可太子夫妇却一口咬定他是故意送出毒石毒害他们一家,她不能接受。
两个亲生儿子反目成仇,皇后分外难过,东宫的孩子接二连三地离开,而这几年更是无有所出,为了给太子夫妻看病,无论是太医还是民间大夫都她都请了不少,药一碗碗地端过去,新人一个个地抬进去,可太子的病却一直都不见好。
加上因皇庄意外失火没了的恪儿,太子身边只剩下一个孱弱的小公主了,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太子偶然听到一个未经证实的说法,便把所有的错全都推在了自己幼弟的身上?
太子见六皇子巧舌如簧,四两拨千斤一般便把自己的过错推得一干二净,气得连连冷笑:“果然生了一张伶牙俐齿的嘴,你现在是想要父皇母后当场断案吗?从三年前我出巡被死士追杀差点丧命开始,我便一直在调查幕后动手之人,你觉得我手上会没有证据证明这些都是你所为?父皇母后想要证据?儿臣书房里有两大箱子,父皇事后大可叫大理寺或刑部的官员来抬走调查,也让天下人看一看这惯会躲在母后身边装无辜的白莲花,到底长了一副什么样的黑心肠!”
这话说得极重,信息量更是极大,一下就把建安帝和皇后惊得说不出话来。
太子语气却一转:“可如今我没功夫与你掰扯其他,躺在春凳上中箭这人命在旦夕,他是为了救我才挡了这毒箭,你的人曾说此毒无解,可我不相信!你现在就把解药拿出来,你我之间的仇怨与他人无干,你要杀要剐,尽管冲着我来!”
六皇子依然一脸的茫然:“什么毒?哥哥你在说什么?”
建安帝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猛然一掌就拍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够了!李承铭,你闹够了没有?!你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太子猛地一掀袍子跪了下来:“父皇,请听儿臣一言。儿臣自从知道三个孩子是死于毒石的原因,而我日渐暴躁,太子妃身体日渐虚弱则是因中了假翡翠之毒,儿臣便清楚一切皆是六弟所为。而三年前儿臣被刺杀一案始终无解,并非儿臣一无所获,而是几次三番都查到了母后头上,儿臣以为是查错了方向,是凶手故意戏耍儿臣,所以才没有追查下去。”
“可自从知道是六弟所为后,一切的疑惑都迎刃而解了,如果凶手是六弟,那母后必定会是他最好的遮掩,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母后有害我之心,所以才一次又一次地与凶手擦肩而过。而这次查清前因后果后,儿臣根据以前查到的证据,一个个拔掉了他的据点,最终把人都逼向了雍州城外的皇庄。”
建安帝站累了,坐了下来,面无表情道:“所以你动了麒麟军,就是围了这个皇庄,然后无论男女老幼,格杀勿论吗?”
皇后的眼睛猛地睁大,男女老幼,格杀勿论?!太子怎么能做出这杀害老幼的事情来?若传了出去,可不是群臣弹劾这么简单了!
皇后又急又气:“太子!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太子猛地抬头,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那不是普通的老幼,而是死士!整个皇庄,全都是死士,上至五旬的老头,下至七八岁的孩童,全都是死士!父皇若是不信,尽可以去问麒麟军的参将贺祥,此番儿臣虽带了三百骑兵去围剿皇庄,可因对这些老幼杀手无防备,亦牺牲了数十名军士,最后更是惨遭暗算,如果不是孟公子舍身相救,躺在这春凳上的就会是儿臣了!”
建安帝面无表情道:“你私自调动麒麟军,是为泄私愤还是其他目的,朕无从得知,而且你既然能指挥得动贺祥,他自然会帮着你说话。”
太子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呆呆道:“父皇——”
六皇子垂眸,掩住了眼里的一丝笑意。
哥哥,看来你还真是不了解父皇啊~
父皇会在意你调动麒麟军的目的吗?不,他在意的从来都是你能调动麒麟军这件事。
身为帝王,他一辈子都在维持他的制衡之术,当你势头正盛的时候打压你,当你势弱的时候力挺你,他的纵容、体贴,都是有度的,而你能私自动用军队,显然已经超过了这个“度”,破坏了他心中的“衡”。
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还要紧吗?
你弱的时候他心疼你支持你,你强的时候他猜忌你,说到底,他还是希望你能处于弱势的,否则又怎么能彰显父权与皇权呢?
哥哥就是看不清楚父皇是这样的人,所以才会处处受制,处处不得施展啊。
太子妃身体一软,勉强扶住了椅子才没有倒下。
从建安帝嘴里听到这句话,她知道她与太子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孩子们的死,他们被追杀,被陷害,这些真相都不要紧了,只因为太子动了麒麟军,这是属于建安帝的亲卫。
可是调动麒麟军的虎符明明是建安帝给太子的,所以这又是一次试探而非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心疼之举?
帝王之心,谁能懂帝王之心?
太子妃回头望着春凳上嘴唇已经渐渐发紫的孟观棋,这么俊俏的一个少年郎,今天只怕是无法从六皇子身上拿到解药了。
她对不起他,更对不起黎笑笑。
身为东宫的太子妃,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泪水滚珠一般流了下来。
太子已经深深地跪伏了下去。
建安帝并没有叫他起来,幽深的目光望着漆黑的夜:“就因为一个不知所畏的乡野丫头,胡诌了一个未经查证的毒石之说,就让你们兄弟阋墙,实在不成体统。来人,把那个乡野丫头给朕带过来,朕想见一见这是何方神圣,能凭她一人之力把整个皇宫都搅得天翻地覆。”
太子猛地抬起了头:“父皇!”
建安帝没有理会她,而是叫梁其声:“你亲自去请。”
梁其声根本不敢抬头,马上小跑着出去了。
黎笑笑睡到一半,房门被粗鲁地踢开,几个太监不分青红皂白地闯了进来就要抓她。
她还穿着睡衣呢,刚想反抗,踏雪就急急地跟了过来,把手上的金镯子头上的金钗全拆了下来胡乱地塞到几个太监的手里,又跪下来求梁其声:“梁公公,麻烦行个方便,让奴婢给小娘子更衣,马上就随公公出去见陛下。”
梁其声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踏雪,慢条斯理道:“既是踏雪姑娘相求,那便快点吧,陛下可等不得。”
踏雪连忙爬起来:“是,马上就好。”
梁其声带着四个太监一起出去了,踏雪拿了床上的衣服慌慌张张地给黎笑笑穿上。
黎笑笑一头雾水:“踏雪,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踏雪眼中泛泪:“好姑娘,娘娘说对不起你,你帮娘娘的大恩大德,娘娘都不知道要如何回报。”
黎笑笑更不懂了,她伸手给踏雪拭泪:“你别哭呀,刚刚那几个太监是哪儿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踏雪只好匆匆地把事情都交待了一遍,又忍不住流泪道:“现在万岁爷似乎是在怪罪你乱说话呢,你小心点回话……”
黎笑笑只觉得“轰”的一声,脑袋嗡嗡作响,她一把就抓住了踏雪的手,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你说谁中毒了?孟公子?哪个孟公子?”
踏雪这才惊觉太子妃并未把孟公子中毒箭的事告诉黎笑笑,她只好歉意道:“是孟观棋孟公子,他帮太子挡了一支毒箭,殿下本想逼六皇子把解药交出来的,但是陛下——”
结果她话还没有说话,黎笑笑已经从屋里一掠而出。
梁其声吃了一惊,定睛一看,眼前身穿淡黄色连衣裙的女子面上无半分惧色,只有几分焦虑:“皇上在哪里?快带我去见他。”
梁其声一愣,他给足了时间让踏雪告知她原委,好让她不做个糊涂鬼,谁知她见了他不求饶,竟然还要急着去见陛下?
有人还会上赶着去送死的?
他只好冷下脸:“跟着咱家走。”
那四个太监本是来押送她的,结果她脚步飞快,差点连梁其声都没赶上。
梁其声为了不被她反超,走得气喘吁吁地,不一会儿就到了前院大殿。
黎笑笑冲进了大殿里,无视在一旁的帝后,目光四处张望,一眼就看见了躺在春凳上脸上已经发青,嘴唇发紫,气若游丝的孟观棋,他的背上还插着一截断箭。
只看了一眼,她的眼泪就刷地掉了下来,心中仿佛有人拿剪刀把她的五脏六腑都卷成了一团,痛得快无法呼吸。
她眼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了奄奄一息的他。
有人上来拉她,她随手一推,也不管那人撞到了什么地方,她眼里只有孟观棋。
她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直接跪了下来,颤抖着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指,轻声道:“公子,公子……孟观棋……”
叫到最后,语声已经哽咽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虚弱的孟观棋。
被宝和下药的时候,他也像现在这般躺着一动不动,眼睛紧闭,那时雪肤花貌,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被张立下药的时候,他百般叫不醒,她不得已拿针扎破他的十指,他痛得发抖,醒来时眼神朦朦,眼角带泪,梨花带雨,不得不强撑着考完乡试;
可这一回,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若金纸,奄奄一息,仿佛像一朵白云,又像一朵羽毛,好像随时都会随风而逝。
他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为什么这辈子的苦吃也吃不完?
“孟观棋,你醒醒……”她声音嘶哑得不像话,鼻子,喉咙全都堵住了,根本没办法冷静下来。
孟观棋的睫毛动了动,却始终无力张开,只在唇边留给她一个浅浅的,带着安抚性的笑。
黎笑笑大恸,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放在一旁的医箱,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手里还拈着一根针。
黎笑笑猛地攥住了老者的手,眼里放出光来:“你是大夫吗?你是太医吗?为什么不给他拔箭?为什么不给他解毒?”
她的力气太大,肖医正感觉自己的手都要被捏碎了,连忙道:“这位公子中毒颇深,需要及时找到解毒之药——”
黎笑笑回首大叫道:“解药在哪里?解药在哪里?”
她疯狂地转着圈,一眼就看见了跪在地上的太子,她无视其他人惊恐的目光,一伸手就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眼睛通红:“你不是说要保护好他的吗?你就是这样保护他的吗?解药呢,解药在哪里?在哪里?!”
太子无力地垂下头:“对不起~”
对不起?他在说什么鬼话?他说一句对不起,孟观棋就能好起来吗?他没有能力的话,为什么要把孟观棋带在身边?
她后悔了,她后悔了,她不应该留在东宫的,她应该早点出去跟他会合,两人一起回泌阳县去,管他什么毒不毒石的问题,她救了太子夫妇,但却报应在了孟观棋的身上!
她几乎是哀求一般:“你别跟我说对不起,我跟你说对不起好吧,你把解药给我,把解药给我吧……”
庞适是知道她的力气的,而且建安帝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了,他不得不站了出来,伸手扣住黎笑笑的手:“笑笑,你冷静一点!”
黎笑笑猛地一把甩开他:“我冷静不了,他为什么会中毒的?你们到底把他带到了什么地方?”
庞适看了六皇子一眼,低声道:“是我们不够谨慎,我们把孟公子带到了雍州,在那里找到了张立,却忘记了三姑……三姑给殿下放了一支冷箭,正在殿下的背后,孟公子扑了上去,帮殿下挡了一箭。”
张立?三姑?那不正是六皇子的手下吗?
她的眼睛四处睃巡:“哪个是六皇子?”
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个似乎满脸无辜,但难掩眼底幸灾乐祸的少年身上,深更半夜出现在东宫,他身上依然穿得格外华丽花俏,好认得很。
她直直地走到了他的面前:“你就是六皇子吗?”
她在打量六皇子,六皇子也在打量着她,唇边扬起一抹带着深意的笑:“你就是那个骗我哥哥嫂嫂说宝石有毒,然后嫁祸给本宫的乡野村妇?”
此话一出,黎笑笑乱成一团糟的脑子忽然就冷静下来了。
骗太子和太子妃宝石有毒?嫁祸给他?一句话两个陷阱,她若是不小心跳了进去,只怕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愧是一直压着太子打的幕后之人,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太子依然没办法把他拿下。
她冷冷一笑:“那你就是那个十二岁就豢养了死士,一路追杀太子到麓州,又给东宫投毒的六殿下?”
“放肆!”一声暴喝从两人的身后传来,两人一起回头,对上了建安帝气得铁青的脸。
建安帝从来没被这样无视过,这样一个没规没矩,见到皇帝皇后不知行礼,甚至还敢直接提着太子的领口发怒的野蛮女子,竟然就是把整个皇宫搅得天翻地覆的人?
而太子夫妇竟然对这种野蛮人礼遇有加,还信任不已?他的圣贤书、治国策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他怎么能容忍如此粗俗无礼的村妇在东宫撒野,把整个皇宫都搅得不得安宁的?
黎笑笑从他身上穿的衣服的颜色认出了他就是皇帝,她强忍着愤怒,强迫自己给他跪下行礼:“民女黎笑笑,见过皇上,万岁万万岁。”
建安帝冷冷地看着她:“黎氏,你好大的胆子!误导太子在前,诬陷六皇子在后,可有人指使你?若无人指使,无论是哪一个罪名,你都死罪难逃!”
黎笑笑道:“陛下圣明,民女并未误导太子,也没有诬陷六皇子。”
建安帝怒道:“你还敢顶嘴!你明知太子连失三子,满心愤恨无处发泄,却以皇后所赐宝石为毒石为由,让他误以为是六皇子下毒,离间太子兄弟情分,挑拨天家关系——”
黎笑笑打断了他:“陛下,若毒石无毒,陛下可敢抱着这雌黄和铜铀云母睡一个月?若一个月内陛下不齿摇发落,我黎笑笑自当送上项上人头。”
此话一出,整个殿中落针可闻。
就连皇后也忍不住睁大了双眼,震惊地看着黎笑笑,而太子和太子妃则是一脸绝望,她,她怎能这样跟皇帝说话?
从来没有一个人敢打断皇帝的话,更没有一个人敢在皇帝的暴怒之下违背皇帝的意愿。
建安帝显然是存了让黎笑笑背锅的决心,无论她说的毒石之说是真是假,为了太子与六皇子的兄弟之情,为了维护前朝后宫的安宁,他都只能把这件事做成假的。
只可惜他遇到了一根筋的黎笑笑,逼着他不得不承认宝石有毒。
就算他嘴里说宝石无毒,也根本不可能抱着一块“有可能有毒”的石头睡觉,身为帝王,本来就最忌讳这些会影响自己身体健康的东西。
他怒极,随手抓起一个茶盅就向黎笑笑砸了过去。
黎笑笑没有躲,被茶盅砸了个正头,头发登时散开,血液沿着额角缓缓流下。
她伸手摸了一下鬃边的血,没有在意,而是直接站了起来,径直走到了六皇子的身边:“我不管你们父子兄弟之间的官司,把解药拿出来,我马上带着我家公子离开东宫。”
六皇子似笑非笑:“小娘子是神志不清了吧,本宫从未做过哥哥口中说的事,又哪来的解药?”
黎笑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解药拿出来。”
六皇子冷哼一声,今晚他大获全胜,懒得跟一个乡野村妇计较。
黎笑笑的声音仿佛从冰川里传出来一般:“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她的身形在殿中闪了一下,下一刻就出现在了孟观棋的面前。
她低下头,轻轻地在他已经发紫的唇上印下了一吻,低声道:“小白菜,别慌,我这就跟阎王把你的命抢回来。”
她猛地伸手,探到了孟观棋的背后,一把拔出了那支带毒的羽箭。
鲜血瞬间从孟观棋的背上狂喷了出来,喷了站在一旁的肖院正一身。
肖院正大惊,医者心肠的驱使下,他下意识地取针就往孟观棋的心脉处扎,阻止毒素过快地流入心脏。
而黎笑笑手里握着滴血的断箭,下一秒已经闪到了六皇子的背后,伸手擒住他的肩膀,照着孟观棋中箭的位置,一箭捅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当一个人无所畏惧的人发起狂来, 那是相当可怕的。
如果这个人还是黎笑笑,那没人敢想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毒箭插入六皇子的身体的时候,他甚至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皇后发出了一声尖叫,朝他扑了过来。
黎笑笑夹着六皇子轻松一躲便躲过了皇后的怀抱, 像拎一只小鸡似地把六皇子拎了起来, 随意地扔到了肖院正的面前:“太医,这下两个人都中了一样的毒了, 如果这位六皇子乖乖拿出解药来,那就两个人一起救, 如果他拿不出来……”
她顿了顿:“那就两个一起死。”
她的神情特别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菜一般。
庞适看着面无表情的黎笑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一切都完了。
都是吃五谷长大的,为什么有些人的胆子能大成这样?
“护驾!快护驾!”
慌乱的脚步声响起, 建安帝的护卫从暗处冲了出来,牢牢把帝后挡在了身后, 又有人挥刀朝她劈了过来。
黎笑笑伸手一推一拉, 已夺了把刀在手里,再伸腿一踹,护卫的身体飞了起来, 撞破前殿的窗户, 直直地摔出了院子里。
继续挥刀上来的, 她一刀一个,击落他们手里的刀后把他们全都扔了出去。
梁其声颤抖着身体挡在帝后面前:“皇上,皇后娘娘, 请先离开这里,奴才已经叫人去通知禁军了……”
建安帝的脚步却像被钉子钉住了一般完全没有动弹,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之前,她还是他嘴里的乡野村妇,粗俗不堪,可这一刻,她手持一柄单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终于想起来了,太子在麓州被死士追杀的时候,说是被孟家的公子所救,孟家公子一介书生,怎么可能在死士的刀下救人?
原来救人的人在这里。
他精心培养的护卫在她面前像是三岁稚儿般可笑。
黎笑笑又击退一个护卫,整个人烦躁了,她可没有功夫在这里打地鼠!
她猛地把刀横在了六皇子的脖子上,冷冷道:“还不交出解药来吗?想拖时间?如果你把我家公子耗死了,就算送来了解药,我也一刀就解决了你!”
六皇子浑身都在发抖,脸上的那股洋洋得意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怎么会?她怎么敢直接拿毒箭刺他?还是在父皇和母后面前?!她不要命了吗?
不行,解药不能拿出来,如果拿出来了,他前面否认的一切都会变成事实,太子哥哥说的话都会变成真话,他努力了这么久的成果转眼间就要化为泡影!
可是,可是如果他不拿出来,他一定会死在这里的,他感受到了她身上强烈的杀气,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如果孟观棋真的死在了这里,她真的会说到做到,让他给孟观棋陪葬!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智计无双,能把哥哥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毫无破绽,但真正直面生死的时候,他慌了,他真的慌了,他哭出了声:“父皇,母后,救我,快救儿臣~”
皇后心痛得满脸是泪,拉着建安帝的手臂苦苦哀求:“陛下,陛下,求求你救救承曜吧!”
黎笑笑大喝:“解药拿出来!你可以不死,我黎笑笑如果真要杀人,这里谁能拦得住?别跟我说你没有,你这烂了心肠的小兔崽子,信不信我把萤石捏碎了喂你嘴里?”
六皇子满脸的惊恐,而且他感觉到了,身体开始因为中毒的关系渐渐变得麻木起来……
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脑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的办法,有没有哪一个可以摆脱眼前这个可怕的女人?有没有?
建安帝面沉如水,把目光投向了太子,又示意了一下庞适。
护卫的身手怎么比得上庞适?如果庞适出手的话,肯定能牵制住黎笑笑——
突然有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大呼:“解药,解药来了!奴才这里有可解万毒的解药!”
竟然是六皇子身边的双喜,此时他手里拿着一个瓷瓶,大呼着跑过来:“解药在这里,日前主子偶然得了一丸药,送药者称可解世间万毒,虽然箭上的毒不是我们主子下的,但我们也有药可解!”
六皇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蠢货。
黎笑笑可不管他说什么话,立刻把瓶子接了过来,先掰开一颗给肖太医闻了闻,肖太医隐晦地看了双喜一眼,低声道:“可用。”
黎笑笑便立刻把药抿开,急促道:“我要水,给我一碗水!”
太子妃立刻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水过来。
建安帝跟皇后像是被人打了一记闷棍,已不知说什么好了。
黎笑笑把药丸化开在水里,喂给孟观棋喝,可孟观棋似乎早已失去了意识,根本就不会吞咽了。
黎笑笑见喂不进去,直接一口含住药,捏开孟观棋的下巴,从口中渡了过去。
在场众人似乎早已麻木了,眼睁睁地看着她用惊世骇俗地方式口对口地把药给孟观棋喂了进去。
她全然不在意身边发生了什么事,眼里心里只剩下了这昏迷不醒又深中剧毒的孟观棋,就连六皇子被双喜抢走,拔箭,服下解药,她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只有肖院正用带赞赏又怜悯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在病人已经完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这种方式的喂药是显然是最有效果的。
见帝后没有反对,他亲自又重新给孟观棋施了一次针,催促药力发作。
现场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年轻俊俏的公子救回来。
直到近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孟观棋身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汗,肖院正眉头一松:“好了,有效,再多服一丸毒性便可解开了。”
黎笑笑终于松了一口气,拿出手帕给孟观棋拭汗。
人是救回来了,但该面对的始终还是要面对。
她站了起来,平静地走到了建安帝的面前,直接跪下。
两把刀立刻就横在了她的脖子上,有人上来就反扭了她的手,她没有挣扎。
建安帝脸色复杂地看着她,刚要说带下去,黎笑笑却开口道:“陛下要用什么理由抓我?”
建安帝怒道:“你目无尊上,挟持伤害皇子,哪一样不能治你的死罪?”
黎笑笑道:“可我也救了你的儿子,他还是太子。”
建安帝的脸立刻就沉了下去,黎笑笑又道:“我不但救了你的儿子,我还救了你的孙子,李恪,他没有死,两两相抵,陛下能否赦免了我的不敬之罪?”
建安帝宛如被雷霹了一般一时动弹不得,皇后也惊呆了,再也顾不得她伤害小儿子的龃龉,又惊又喜:“你说你救了恪儿?!什么时候的事?他现在在哪里?”
六皇子都已经浮头了,黎笑笑也不怕暴露李恪的行踪:“他现在在泌阳县,住在我们家。”
皇后立刻看向太子:“承铭,她说的是真的吗?”
太子和太子妃一起点头:“是真的。”
这可真是最出乎帝后意外的好消息了,他们一直以为李恪已经死在了皇庄的大火中,还曾为太子又失一子而黯然神伤,结果他竟然意外为人所救?
但建安帝很快就反应过来:“京城离泌阳县千里之遥,恪儿一个孩子是如何去到那里的?”
黎笑笑道:“自然是逃命逃到那里的,身边的护卫全都死了。”她毫不客气地看了倚在双喜身上的六皇子一眼。
六皇子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像话,背后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流出来的血。
李恪竟然没死?他怎么可能没死?
失策了,他太心急了,不应该朝他动手的。
只要再等一等,萤石也可以取了他的性命,是因为一切都太顺利了,让他飘飘然地自大起来,他竟然觉得等不及了!只想更快坐实太子不祥之名,加快他被废的速度,谁知道竟然会被人救了?!
是这个女人,又是这个女人,一次次地救下太子的命,这次又救了李恪的命,她到底是什么来历?她怎么会知道这些宝石有毒?
但他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去管这个女人了,他得赶紧想办法怎么度过眼前这个难关。
他立刻换上平日里乖巧讨喜的面孔,苍白又虚弱地对皇后撒娇道:“母后,我好疼……”
皇后恍了一下神,第一次没有直视他的视线,而是无措地看向了建安帝。
建安帝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帝,从未有如此为难的时候。
眼前的局势是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首先是眼前这个虽然被刀架着脖子,身体却挺得比他还直的黎笑笑。
她固然粗鄙无礼、目无尊上、御前失仪,她还敢当着他跟皇后的面拔了毒箭直接刺伤六皇子逼问解药,她以下犯上,胆大包天,若换作平常,建安帝便马上命人拉出去当场打死。
可她救了太子和太子妃不算,她还救了李恪,无论是于国还是于皇家,都是天大的功劳,他如果要下令处置黎笑笑,岂不是告诉天下人都不许对太子好?明明救了太子一家,不封赏就算了,还被罚了,不出三日,他的案桌上只怕全是弹劾他这个皇帝虐待太子溺爱幼子的折子,传出去只怕他会被千夫所指。
最正确的做法是,不但不能罚她,还要厚厚地赏赐她,否则御史那一关他要如何过去?跟太子好不容易缓和过来的父子关系又要剑拔弩张了。
可如果要赏她,建安帝又满肚子的不情愿,皇家的封赏不能师出无名,如果赏了她,朝臣立刻便会知晓她做了什么事,那承曜毒害兄长一家的事便瞒不下去躲不过去了。
谋害储君如果被证实,那是多大的罪名?就算他跟皇后有心偏袒,但无论是朝臣还是宗室,都不可能放过承曜的。
毒石这件事绝对不能查,现在太子和六皇子各执一词,可毕竟只是吵嘴,没有实证,那便做不得数。
他绝对不能把这件事闹到明面上来,最好的解决办法是让它变成家事,自家人发生口角,受委屈的需要安抚,淘气的需要教训,但也仅限于此了。
想到这里,建安帝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扬声道:“梁其声。”
梁其声立刻站出来:“奴才在。”
建安帝道:“黎笑笑御前失仪,目无尊上,又毒害皇嗣,按律当斩,把她带下去午门斩首!”
黎笑笑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建安帝。
这死老头偏心眼偏到屁*眼上了吗?竟然要砍她的头?太子一家在他心里就这么没有地位吗?那为什么要这么早就立他当储君,难道是为了给他心爱的小儿子当耙子的吗?
太子与太子妃神色大变,立刻就跪下来为黎笑笑求情:“父皇请恕罪,黎笑笑并非皇宫中人,礼仪上虽有欠缺,但全因担心中毒的孟公子所致,罪不当死啊父皇!”
建安帝板着脸没有说话,但神情似乎有松动。
太子磕头道:“更何况黎笑两次三番救儿臣性命,更是救了恪儿之命,愉儿如今病弱,若熬不过今年,恪儿很有可能会是儿臣唯一的孩子了父皇,求父皇看在儿子的面上,饶恕黎笑笑死罪吧!”
太子妃亦是伏在地上痛哭不止。
建安帝脸上似乎出现了不忍之色。
父子多年,建安帝此刻在打什么主意,太子只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
为了给六弟脱罪,他竟然要用黎笑笑的性命来要胁他,逼他放弃追究六弟的责任。
太子看清楚了这一点,心中自知大势已去,纵然痛彻心扉,脸上却不得不做出神情哀痛的表情来:“儿子能有今日,获黎小娘子帮助良多,若父皇肯额外开恩赦免黎小娘子,六弟之事,儿臣,儿臣愿意不再追究,求父皇开恩。”太子深深地伏跪下去,额头碰到地板,遮住了脸面,也遮住了他脸上浓浓的恨意。
建安帝长叹一声,亲自弯腰扶起了太子:“朕知道你受了委屈,太子妃也受了委屈,但你知道疼爱弟弟,为弟弟求情,很好。承铭,当一国储君,必须能忍常人不能忍之事,要胸有丘壑,不要计较一时得失。”
太子“感激涕零”道:“儿臣受教了。”
建安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因你弟弟淘气,东宫受委屈了,朕会补偿你的。”
他安慰完太子,立刻又板下脸来:“承曜,跪下!”
六皇子顾不得后背之痛,立刻乖觉地在建安帝面前跪好。
建安帝厉声道:“因为你淘气之故,害得你哥哥险些家破人亡,即日起,你迁到庆和宫闭门思过,无朕的旨意不许出宫门一步,每日抄写佛经不得低于两个时辰,宫里一应石头全数扔掉,一个都不许带在身上,免得你不知轻重,到处送人石头,又不小心害了别人!”
六皇子心下大喜,立刻伏下痛哭道:“父皇恕罪,儿臣再也不敢了,求父皇恕罪。”
建安帝道:“皇后,回去后把他名下顺义坊两条街的产业全数转到太子名下,当作对太子的赔偿。”
皇后顺从地行了个礼:“是,臣妾谨遵圣命。”
建安帝最后才看了黎笑笑一眼:“既然太子为你求情,朕这次就免了你的死罪,无事的话你尽早离开东宫吧。”
黎笑笑心下冷笑,但脸上一丝不显,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谢皇上不杀之恩。”
屋外此时照进了一缕初升的阳光。
建安帝凝声道:“不知不觉竟已天亮了,朕还要去上早朝,梁其声,你护送皇后与六皇子回宫,立刻着人把朕吩咐的事办好。”
梁其声俯身道:“是,奴才遵旨。”
梁其声朝干儿子仁贵使了个眼色,仁贵立刻上前扶了建安帝的手,扬声道:“皇上起驾~”
建安帝走后,皇后面露不忍,目光向太子望去,太子平静地移开了双眼。
皇后心中一痛,眼角忍不住滴下泪来,黯然道:“梁公公,本宫也要回去了,你找个轿子,把承曜先带回本宫宫里,等庆和宫收拾好后,再把他关进去吧。”
梁其声连忙应是,马上遣人抬了两顶轿子过来,扶着皇后和六皇子上了轿,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东宫。
太子和太子妃行礼给皇后送别,却一丝眼神接触也无。
皇后暗自神伤,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皇上用东宫救命恩人的命逼着太子放弃了对六皇子的追责,是想让这件事烂在自家家里,不能传到朝廷里去,但却实实在在地委屈了太子。
太子追查陷害他的杀手这么多年,手里肯定有很多指证六皇子的证据,但为了救黎笑笑的命,他以后都不能再提。
他的痛是岂是赔几条街的商铺可以减轻的?
但除此之外,皇后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六皇子。
如果交给大理寺跟刑部来查,谋害储君的罪名足以让六皇子贬为庶人,终身监禁。
她又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件事发生?
皇上必定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这样开口逼迫太子放弃对六皇子的追责,还教育他身为储君的度量。
说到底,皇上还是算计了忠厚的太子夫妇。
若非知道他们性情宽厚,他也不会用黎笑笑的命来逼他交换,若换成老三那般心狠的,只怕黎笑笑被五马分尸也绝对不会影响他把六皇子的事传出去,建安帝此计就不成了。
到底是他们夫妻对不起太子,对不起太子妃。
只是经此一事,他们父子、兄弟之间还会有真情在吗?
皇后一路流着泪回了景和宫。
帝后一走,连肖院正也跟着走了,东宫总算恢复了平静。
黎笑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太子和太子妃,但既然建安帝发了话,让她不要留在东宫,她这就打算走了。
摸了摸孟观棋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脸上的青紫之色也褪得差不多了,肖院正说等明天再服一丸解药,这毒就能完全解了,只待养好后背的伤口便可恢复正常。
她决定把他接出去找个地方好好养着,养好了伤立刻便回去了,上头的这些神仙打架真是让人疲倦厌烦又恶心,她只想离得远远的。
她弯腰背起孟观棋,没看一直坐在椅子上沉思的太子夫妇,而是问庞适:“我是直接这样走出去就行了,还是说要什么令牌之类的?”
庞适看了太子一眼,正在发呆的太子也反应过来了,满脸歉意道:“是孤连累了孟公子,也连累了你,孤让庞适送你出去吧。”
黎笑笑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便要跟在庞适身后离去。
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回过头来:“我给公子养几天伤,差不多了便要回泌阳县了,阿泽那里殿下是怎么安排?要不要派人跟我一起回去把他接回来?”
太子忽然郑重地给黎笑笑行了一礼:“黎小娘子,虽是千不该万不该,但孤还是有个请求,希望你能答应。”
黎笑笑道:“什么请求?”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孤想请黎姑娘帮我照顾一下恪儿,他现在不是回东宫的好时候。”
黎笑笑吃了一惊:“这是为何?”
帝后都知道阿泽还活着的消息了,六皇子也暂时被关起来了,难道还敢有人会害他吗?
太子脸色沉重:“东宫之危并未解除,表面上看,六弟是被关起来了,但孤不相信仅凭他一人之力能把孤逼到如此地步,三年前孤被追杀的时候他只有十二岁,而惊雷庙里的死士打不过你便选择了自尽,每一个死士没有十几二十年的培养是做不到令行禁止的,更别说能毫不犹豫地自尽了,六弟就算聪明绝顶一呼百应,他也不可能从几岁便开始培养死士,他背后必定是有人撑腰。”
“如果我不把此人找出来打倒,六弟迟早有一日能卷土重来,恪儿是孤唯一的儿子了,焉知他不会是此人的下一个目标?所以孤请求你,帮我护着恪儿。”
他一揖到底。
黎笑笑很抓狂,这都什么事儿!
她很生气,可也很无奈,太子这么一说,要硬让她把阿泽扔回东宫里来,她又不忍心,毕竟她这么辛苦才救下他的命,万一一回来就被害了,她找谁说理去?
她只好绷着脸道:“也照顾不了多久,年底前我家小姐就要出嫁,明年开春我家公子又要参加春闱,我们估计十一月也要再来……左右也不过是三五个月的事。”
三五个月……也足够他行事了。
太子又作揖道:“拜托黎小娘子了。”
他没有提谢礼的事。
第125章
黎笑笑从鬼门关绕了一圈, 也无心关注什么谢不谢礼的事,背着孟观棋就走了。
庞适亲自驾车送她出去,黎笑笑在马车里扶着孟观棋, 心里想着是要去客栈养伤还是说回城东孟家,那里好歹有孟家原来的下人在。
结果没等她想清楚, 马车停了下来, 黎笑笑一看,庞适竟然又把她带回了他家里。
庞适道:“你们离开京城之前, 都住在我家里吧,我会吩咐夫人帮忙照顾你们, 且安心在这里住下。”
黎笑笑想了想,也行, 如果庞适肯收留他们,无论是请医还是煎药, 都要方便许多。
齐氏听到消息赶来,看见黎笑笑与昏迷不醒的孟观棋, 不免有些惊讶。
庞适沉声吩咐齐氏:“这是太子殿下的贵宾,这些日子会借住在我们家, 你给他们拨一个院子, 让人好生看顾,不得出差错。”
齐氏连忙应声,果然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安静的院落, 又请了大夫上门看孟观棋的病情, 亲自遣了身边丫鬟春桃帮他煎药。
等他们安顿好, 齐氏扶着碧桃的手回了正屋,碧桃悄声问道:“这位黎小娘子一入东宫便去了近十天,怎么忽然带着一位受伤的公子出来了?”
齐氏也不清楚, 但丈夫神色凝重,又是亲自吩咐她办的事,可见内心是极重视的,想到那一晚不小心听到的内幕消息,她赶紧打住胡思乱想的念头:“这些事我们就别管了,夫君让我们好好照顾客人,我们照做就是,别的事还是少打听吧。”
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呢,平日里也没少有贵夫人在她这里打探消息,她是个心思简单的,很容易被套出话来,所以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黎笑笑离开后,屋里只剩下了太子夫妇。
太子妃轻轻拭干眼角的泪,柔声道:“殿下昨晚一晚都没有睡,我叫人送些早食过来,殿下吃完了休息一会儿吧。”
太子握住她的手,只觉得掌心冰凉,他心中一痛,怜惜道:“是孤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太子妃强忍着泪,只因她知道太子的痛并不比她少,他面对的压力也远远比她大,她摇头道:“臣妾不委屈,殿下被陛下这么不公平地对待,比臣妾委屈多了……”
她又低头拭了下泪:“殿下不让恪儿回来是对的,咱们的身体没有养好,处境也不太好,恪儿回来后也不过是在宫里锁着出不去,不如跟着黎小娘子在外生活还自在些……”
太子低声道:“难为你了,早食不必准备了,你去把孤收藏的两幅稚庸先生的画给孤找出来,孤要送人。”
太子妃一愣,这两辐画乃是太子最心爱的画作,他如何舍得拿出来送人:“殿下是要送给谁?”
太子缓缓地靠在了椅背上:“送给大皇兄。”
太子妃一惊,大皇子与三皇子走得极近,向来都是有些针对太子的,太子如何还要给他送礼:“为何要送给大皇兄?”
太子脸色平静:“孤有些消息打听起来不方便,但大皇兄打听起来比孤要方便多了,这两幅画便当作谢礼。”
太子妃还是不解,太子静静地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动容:“你知道我们的儿子为什么有家都不能回吗?因为我太弱了,处处都在挨打,这些年查来查去,满心以为自己已经查到了许多内幕,结果父皇的一句话便把我这些年的努力全都否认了,他不但否认了我们被害的事实,还漠视了孩子们的生命……他为什么能这样无视我们的痛苦?”
太子妃痛苦地低下了头。
太子惨然一笑:“是因为我太好欺负了,我十五岁成为储君,从小便照着父皇说的、太傅教的,一板一眼地长大,父皇圈一个格子让我站在那里,我便一整天都不敢出来,书里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外人都称赞我宽厚贤明,可父皇敢如此欺我,不也是因为我的宽厚好说话吗?承曜给我们投毒,害我们孩儿性命,他只用一句弟弟淘气便遮掩过去了,而千里迢迢给我们送信、救了我们性命的黎笑笑,他说杀就要杀,以此逼我放弃追究承曜的责任,换取她的性命……”
太子妃低泣道:“殿下,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他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在剜她的心,可她看着他的样子,他又何尝不难过?
太子伸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我算是看清楚了,以前光明磊落的李承铭一辈子都只能憋屈地活着,或许能熬到那一天,但如果按照现在的形势下去,大概率是熬不到就夭折了,我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太子妃抬起头,不安道:“你要做什么?”
太子却微微一笑,转了个话题:“你觉得黎笑笑今天的表现怎么样?”
太子妃一愣,想起今天黎笑笑胆大包天的行为,她喃喃道:“她是孤注一掷,破釜沉舟了。”
太子赞赏道:“是的,孤注一掷,破釜沉舟。谁能想到她竟然敢拔了毒箭就扎六弟身上了呢?我罗列了他所有的罪证,人证物证俱全,还浪费了许多的时间,但他狡辩几句就全否认了,父皇母后还站在了他那边,但黎笑笑废话没多一句,一箭刺入他后背,他乖乖就把解药拿出来了,再否认不是他所为也没了借口。”
太子妃黯然道:“可最后父皇母后还不是保住了六弟?”
太子道:“但她此举却给了我一个很大的启发,只要达到了目的,过程跟手段并没有那么重要。我为什么一定要按着那些条条框框去做事呢?我一切都守着规矩来,可到头来父皇的一句话就否认了全盘,甚至还因为我调动了麒麟军而对我产生了猜忌,足以说明,我以前坚持的道,全错了。”
太子妃低下了头。
太子喃喃道:“当一个伟岸光正的太子太难了,或许我应该换一种方式,只要结果不论过程的方式。”
他站了起来:“把画找出来吧,我亲自给大皇兄送去。”
太子妃道:“殿下要在他身上打听什么消息呢?大皇子毕竟是三皇子的人,不如让我娘家弟弟帮忙?”
太子深深地看着她:“你弟弟不是皇族,又深受我的影响,做事不免束手束脚,而大皇兄为什么会跟老三走得近,原因我最清楚不过,他不过是好逸恶劳,只想在京城过富贵日子,不想到封地去。我不知道老三答应了他什么条件,但他都能答应的条件,我若是翻倍给他呢?还怕他不为我所用吗?此事只有他能做成,你好好在宫里歇着,养好身体,外面的事交给我来办即可。”
太子妃有些心惊胆战地看着太子逐渐远去的背影,觉得此刻的丈夫陌生得可怕。
皇后回到了景和宫。
双喜扶着六皇子下了轿,小心地跟在了皇后的身后。
进了屋,皇后冷着脸道:“都退下!”
皇后一向仁慈和善,鲜少有如此盛怒的时候,景和宫的太监和宫女噤若寒蝉,一个个鱼贯退了出去。
“跪下!”皇后厉声道。
六皇子脸色惨白,忍着背后的痛,漫不在乎地跪在了皇后的面前。
皇后看着他的样子,震惊、失望、伤心一起涌了上来,她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六皇子的头被打偏,嘴角一丝鲜血流出,脸上神色莫名。
皇后浑身都在发抖:“你是故意的?对吗?从一开始你就知道那石头有毒,故意换给了恪儿兄妹,还有那盘翡翠白菜,你也是故意趁着你皇兄生辰快到的时候送给我,料定我会转赠给他,你是有意要毒死他们的,对吗?”
六皇子唇边浮现一丝残忍的笑:“母后不是知道了吗?皇兄都已经列出了这么多证据,我又拿出了解药,我再说不是,母后信吗?”
皇后不由得倒退一步,悲痛欲绝:“为什么?你哥哥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害他?”
六皇子毫不在意地站了起来,慢条斯理道:“哥哥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但是他挡在了我要去的路,我只能把他挪开。”
皇后震惊:“你,你想干什么?难道你——”
六皇子反问道:“母后觉得很惊讶?之前您跟父皇不是一直都夸赞我很聪明吗?我想要走那条路,有什么不对吗?”
皇后脱口而出:“可是你哥哥已是太子!”
六皇子道:“太子又如何?能立便能废,我时常在想,如果哥哥不是比我早出生了十多年,又是嫡长子,他凭什么能十几岁便立为太子了?”
他笑了笑:“都是一母所生,你们却把最好的东西给了他,偏偏我还不如三哥,不能明目张胆地跳出来争,除了背地里动手,我还有什么办法?”
皇后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可嘴里说出的话却如此大逆不道,违背人伦,这还是她印象里那个乖巧懂事的儿子吗?
她到底养了个什么怪物出来?
六皇子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把皇后扶起来坐在榻上:“母后,既然您跟父皇已经选择了我,这些大道理就不必再说了,哥哥与我已是不共戴天之仇了,您若还想着和稀泥,期望阖家团圆,怕是不能够了。”
皇后的泪水如断线的珍珠一般止都止不住。
六皇子柔声道:“母后折腾了一夜,累坏了,好好休息一下吧,等庆和宫收拾好,我这就搬进去。”
皇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六皇子给皇后盖上一张薄毯,一转身,发现建安帝就站在柱子旁边,不知已看了多久。
六皇子不慌不忙地给建安帝行了个礼:“父皇!”
建安帝面无表情道:“你随我来。”
六皇子随着建安帝走到偏殿,不必他开口,已经自觉地跪了下来。
梁其声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靠近。
建安帝道:“你没什么想对朕说的吗?”
六皇子道:“父皇不是听见了吗?我对母后说的话,父皇问起的话,我还是会说一模一样的。”
建安帝静静地看着他:“朕不是你母后,没这么容易被糊弄,你一个养在深宫的皇子,如何能豢养那么多死士?财力物力哪里来的?是何人在背后帮你?只要朕想查,朕都能查到。”
六皇子一笑:“父皇不会去查的,父皇您不是已经在哥哥和我之间选择了保我吗?”
建安帝冷冷道:“朕是保下了你,但只是保住了你的命,并不是肯定你的所作所为!你哥哥当太子已经十二年了,从未有过大错,你就算想争,也不该用这种肮脏卑鄙的手段!你害的是你亲哥哥亲侄子侄女的性命,但看看你现在这样子,一丝悔改的意思也无,还好意思跟我提老三?!老三是有那个心,但他做不出来你这种事,他跟太子非一母所生,也做不出杀害无辜侄子侄女的事情来!”
六皇子猛地抬头:“所以他这些年来寸进也无,不是吗?父皇不是也对他不满意吗?”
建安帝勃然变色:“逆子,你说什么?!”
六皇子却并不惧:“三哥这些年没少给哥哥使绊子,但哥哥这些年依旧贤名在外,否则父皇为何仍时时不忘敲打?他真的做错事了吗?我以前不理解,现在理解了。父皇是既担心他不成器,又担心他太成器,所以才会喜怒无常,做出种种让朝臣不解的决定来。父皇不是一辈子都在求一个‘衡’字吗?三哥小打小闹,入不了您的眼,不若换成孩儿怎么样?”
建安帝震惊地退后了一步。
六皇子缓缓笑道:“父皇,大哥贪图享乐,三哥心胸狭窄,四哥嘴巴比脑子快,五哥一团孩子气,还有谁比孩儿更适合当您磨砺大哥的剑?若这把剑磨着磨着不顺手了,您还可以换一把接着磨,反正我们无论谁,都是您的亲生儿子,不是吗?”
建安帝目如疾电,狠狠地盯着六皇子。
六皇子浅笑一声:“说到底,咱们几兄弟,孩儿最像您,也最了解您了,若非如此,父皇刚才也不会如此快速地决定保下我了。”
建安帝忍不住道:“朕与你母后选择保你,实乃父母天性,身为父亲,又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兄弟手足相残?在那种情况下,朕不把你带走,你哥哥随时可能杀了你!”
六皇子冷笑一声:“哥哥若能如此果决,也不至于如此被动的,不过……”
他语气一转,他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无论如何,父皇与母后都选择了保我,站在了哥哥的对立面,我已满足了,不敢再奢求更多。”
建安帝冷冷地看着他,良久才道:“梁其声。”
梁其声马上应道:“奴才在!”
建安帝道:“把他押下去,马上关进庆和宫。”
梁其声道:“是。”
六皇子给建安帝行了一礼,悠容地走了出去。
庆和宫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建安帝要六皇子立刻关进来,一点时间也没留给梁其声收拾,所以里面自然是什么都没有。
双喜四处打量了一下,勉强找了个鸡毛掸子把榻扫干净,扶六皇子坐了上去:“主子,委屈您了。”
六皇子嘻嘻一笑:“委屈什么?我们很快就可以出去的。”
双喜道:“主子跟陛下说了什么?陛下可答应了何时放主子出去?”
六皇子道:“不急,该出去的时候自然能出去。”
双喜悄声道:“咱们要不要联系——”
六皇子眼神一厉:“不行,提都不能提,也不能派人手出去找,这段时间一定要断开联系,断得干干净净才行。哥哥忽然来了这么一出,我毫无准备,虽说被保下来了,但到底是被禁宫闱,处境被动,如果此时动作起来被哥哥抓住把柄,丧子之恨会让他不顾一切地斩掉我的羽翼,所以,你们都给我老老实实地潜伏下去,什么都不能做!”
双喜心惊:“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六皇子感受到后背一阵阵的疼痛,脸上乌云密布:“我精心布的局,竟让一个乡野村妇破坏了,想来三年前杀掉十多个影卫的人也是她!真真是好身手啊,父皇的护卫没有一个能在她手上挺过两招的,待我出去以后,我非要查清楚此人是什么底细才行,如果让这样的人跟在哥哥身边辅佐,那我还养死士有何用?”
双喜叹道:“可惜奴才也出不去,否则必定为主子分忧。”
六皇子沉思了半晌:“孟家……她是孟家的人,跟那个叫做孟观棋的书生关系匪浅,以前我总想把孟家拉进来,但几次三番都没有成功,难道跟这个人有关?太子几次脱险都与此人脱不了干系,在她在太子身侧,本宫如梗在喉,寝食难安,得想个办法把她除掉才行……”
孟观棋是第二天才完全清醒过来的。
黎笑笑给他喂了第二颗解药,他出了一身的汗,终于从那种昏昏沉沉的状态里清醒过来了,黎笑笑赶紧请了个大夫给他诊脉,大夫听了半天:“心肺皆有些损伤,好在年纪尚轻,身体底子还行,仔细休养半月即可无虞。”
黎笑笑这才放了心,给孟观棋喂了粥,见他精神好了些,便把屋里的榻搬到了院子外面,让孟观棋晒太阳。
晒完一面,再翻过来晒另一面。
孟观棋苦笑:“你把我当鱼煎吗?煎完一面,还要煎另一面。”
黎笑笑振振有词:“这太阳又不辣,多晒晒对身体很好的,我在东宫的时候就让太子妃晒太阳,每天还要晒上一个时辰呢,她的身体都好多了,你要是见过她,就知道我说的不会有错。”
孟观棋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歉声道:“对不起,让你受惊了,我好像一直在拖累你……”
黎笑笑轻轻地拍了他一下:“知道我会受惊,你还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去,真不要命了?刀剑无眼,你手无缚鸡之力,那岂是你能去的地方?”
孟观棋叹了一口气:“我一直以为太子殿下身边是最安全的,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被暗算……不过任谁也不会想到,一个皇庄里上到五六十的老妪,下到七八岁的孩童,竟然全都是杀手,六皇子背后的人实力真的不可小觑。”
能让这些死士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可不简单,就连太子身边都没有这样的人。
黎笑笑也皱眉道:“的确棘手,他如今也只是被皇帝关了起来,说不得过段时间找个什么大节求求情掉几滴泪就把他放出来了,我看着都忍不住要为太子哭几声,这个太子也当得太憋屈了。”
孟观棋道:“太子……的确是没把握住时机。”
黎笑笑奇道:“咦,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当时不是昏迷过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