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黎笑笑带着阿运去临安府切掉了两根多生指, 怕阿运发烧感染,黎笑笑还在养和堂附近的客栈里多住了半个月,等阿运的伤口长好了才从临安回来。
回到泌阳县后, 黎笑笑就跟在了孟县令身边当差,她天天打扮成小厮的样子, 跟着孟县令上山下乡、劝课农桑, 跟衙门一众衙役称兄道弟,打成了一片, 石捕头组织衙役们学习棍法锻炼身手的时候,她也参与, 而且学得比谁都快,当然也谁都打不过。
久而久之, 大家似乎忘记了她是个女人。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但忙碌起来的话,时间似乎一眨眼就过去了。
在这两年里, 孟观棋果真如他承诺的一般,就连写报平安的信都是由顾山长代写, 回回都只有两字:平安, 别的话一句也没有。
刘氏在他离开后的第二年六月,生下了二公子孟观霖,小名瑞瑞, 如今也长到了一岁多, 已经学会了走路。
瑞瑞长得跟孟观棋不是很像, 孟观棋五官更像秀美的刘氏,但瑞瑞却活脱脱一个幼年版的孟县令,他的性格也跟孟观棋一点都不像, 孟观棋从小就安安静静斯斯文文的,瑞瑞却简直一个小恶霸。
他还不会说话,但脾气特别大,稍有不如意就冲着人举起小拳头啊啊啊地叫,胖乎乎的小脸涨得通红,一边一个小酒窝,小拳头上五个肉涡涡,没有杀伤力不说,还特别可爱,所以家里上下都非常喜欢逗他生气。
但小孩子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转头他就忘记他刚刚在气什么了,又低头捣鼓他的小玩具去了,有这么个可爱的孩子陪在跟前,刘氏根本就没时间伤春悲秋,只觉得前半辈子过的日子都不如到泌阳县过的这几年快活。
她只是很期待,等棋哥儿回来后发现自己多了个一岁多的弟弟,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会不会后悔自己两年都没有给家里写过信?
每次想到这里,刘氏都乐不可支。
晚上,她把瑞瑞哄睡后亲自铺床,声音很轻快:“棋哥儿两年闭关的时间也快到了吧?什么时候派人去接回来?”
孟县令面沉如水,并未听见刘氏在说什么,而是在回忆今天发生的事。
闵大人竟然派了身边最信任的亲随杨昆过来见他。
他三年任期已到,泌阳县因为鬓花的加成迎来了井喷式的发展,还吸引了不少周边县城的人过来务工求职,除了刚来那年被户部惩罚记考核为差,这两年宋知府给他评定的品级都是优,闵大人前两个月给他来信,示意他可以将功补过,往户部走动一下关系,申请调回京中任京官。
他未贬之前已经是吏部六品官,如今任期到了申请调回去也名正言顺,而且他这两年已经把泌阳县的底子打好了,接任的知县只要按着目前的发展模式继续经营,很容易就能把泌阳县从一个下县变成一个中县,这可是躺着拿功劳,只要他愿意走,泌阳县不再是烫手山芋,而是香饽饽了。
孟县令也有意调回京城,一来孟丽娘跟闵玉的婚事已经议了两年,两家已经在挑秋冬的吉日成婚了,如果他能调回京城,孟丽娘就不需千里送嫁,直接在京城出嫁即可;二来,孟观棋闭关两年读书的期限也到了,他也可以先回京城感受一下京里的变化和会试前的氛围,再安排几个月的出行计划,年前赶回京城过个年,静待三月份的春闱。
闵大人都已经帮他铺好了回京的路了,结果这事谈好不到半个月,他居然派了杨昆过来见他。
孟县令在当吏部给事中的时候就认识杨昆,他是闵大人的书童,从小陪着闵大人读书科举,后来娶妻生子后依然跟在了闵大人的身边,是闵大人一等一的心腹,发生了什么大事竟然需要派出杨昆来见他?!
孟县令见到杨昆就觉得出了大事,马上把他带到书房里,让赵管家守在门外谁也不许进来,这才问起话来。
杨昆给孟县令行了一礼方道:“孟大人,老爷有些话不能写在信里,所以才派属下过来给大人传话。”
不能写在信里,那就是非常敏感的话题了,孟县令心底一沉,正色道:“知道你亲自过来,我也有预感了,可是京城出了什么事?”
杨昆低声道:“老爷说了,大人还是继续想办法再留一任,等三年后看情况再提调回京的事。”
孟县令眉头一皱:“之前明明已经说好了要调回去的,也没听闵兄反对,可是这个月京里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杨昆看了看门外,附到孟县令耳边道:“本月初九,太子的二公子因病去世了。”
见孟县令不解地望着他,杨昆道:“三个月前,太子的二女儿也去世了。”
孟县令勃然变色:“我记得两年前,太子殿下是不是就失去过一个幼子?”
杨昆点了点头:“两年前是三公子去了,年龄只有三岁,这个月去的二公子,只有六岁,而太子的二女儿听说也是五六岁的年龄……这三年来,东宫一无所出,如今太子膝下只剩下了八岁的世子,还有一个七岁的大女儿,而听说她的身体也不太好。”
他声音低若蚊鸣:“京里已经有传言,太子不祥……储君品德有亏,报应在了孩子的身上。”
孟县令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起来:“好好的怎么会一连夭折了三个孩子?皇上跟皇后娘娘没有派人追查吗?”
杨昆一脸凝重:“查了,这可是关系到国本的大事,岂能不查?皇上发了话,皇后娘娘亲自坐镇,把东宫都快翻了个底朝天,又把进过东宫给小殿下小公主治病的太医们查了个遍,结果什么都查不出来。流言快压不住了,若不能找到小殿下小公主们夭折的真正原因,东宫又再无新生儿,太子的位置就危了。现在朝廷里的官员对东宫避之不及,老爷说,太子殿下有些失了方寸……”
孟县令面色凝重:“越是这种时候,就要越沉得住气才行。”
杨昆道:“老爷也是如此认为的,但我们不是东宫的属官,这种话也轮不到我们来说。老爷说太子殿下地位不稳,朝中风云起伏,人人皆危,而大人曾对殿下有恩,如若此时回京容易成为耙子,太子殿下若站出来逼大人站队,只怕大人不好回绝,不如多在泌阳县留一任,避过这两年的风头再说,此时回京不是合适的时机……”
难怪闵大人不敢写信给他,非要派杨昆过来,这是闵大人的政治直觉,太子因为不祥的传言地位不稳,肯定有其他皇子在背后推波助澜,而这会不会是躲在背后那第三人的手笔,孟县令不敢断言。
如果真的是他的手笔……孟县令只觉冷汗涔涔而下,竟然连皇上跟皇后娘娘亲自坐镇都查不出来,他藏得到底有多深?
刘氏见孟县令没有反应,奇怪地又说了一遍刚开的话,孟县令才回过神来,下意识道:“先不急,等我给顾山长去封信,看看他的安排再说。”
刘氏奇道:“又有其他安排?不是早就说好了棋哥儿就闭关读两年吗?这时间都到了,而且咱们不是准备要回京了吗?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孟县令不方便把这些事告诉刘氏,只好道:“棋哥儿虽说已苦读了两年,但到底有没有完成顾山长的目标还不好说呢,我们怎么能贸然就派人去把他接回来呢?当然还是要看他读书的进度跟计划有没有完成再作安排了。”
刘氏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她虽然有了小儿子做伴,但对大儿子依然牵肠挂肚,满心以为自己这个月就能见到大儿子了呢,谁知道又忽然有了变数。
孟县令第二日起来就在书房里写了两封信,交给赵坚:“这信你亲自带给顾山长,让他把棋哥儿回家的时间推迟半年。”
赵坚吃了一惊:“老爷,这是为何?”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要大公子晚半年再回家?
孟县令道:“此事你照办即可,不可对任何人提起这是我的意思,知道吗?”
那就是不能让他知道了。
赵坚已经很久没见过老爷这么严肃的表情了,不敢再问,马上应了声是,骑上马就往麓州去了。
到了麓州,进了万山书院见到顾山长,顾山长还以为他是来接孟观棋回去的,打开信一看,脸色马上就变了。
他思忖了半晌方对赵坚道:“观棋本已收好了行李就等你来接了,如今有了变故,你去见他一面说清原委吧,他还要留在书院中半年。”
赵坚行礼退下,顾山长提笔给孟县令回信。
其实京城的风云诡谲他也有耳闻,只是他毕竟离京几百里,消息并没有在朝为官的闵大人灵通,如今孟县令稍稍一提,聪明如他,立刻就意识到了此时放孟观棋出去不妥。
这位学生也是腥风血雨的体质。
他还是棵小树苗,需要好好保护起来,可千万不能让夺嫡的风波波及了,此时乖乖留在书院里读书是最安全的。
孟观棋见到赵坚来了很高兴,满眼的期待:“只有你一个人来了吗?笑笑跟阿生呢?”
赵坚惊讶地看着两年没见的公子,长高了,壮实了,棱角更加分明,就是依旧肤白如雪,却少了以前的些许弱不禁风。
浑身的书卷之气越发衬得他如芝兰玉树般挺拔出众,老爷和夫人若是见到了,指不定该怎么骄傲呢。
只可惜他却要扫他的兴了。
得知自己不能回家,还要在书院中多读半年,孟观棋脸色变了:“为什么?”
赵坚不知道为什么:“这是老爷亲口说的,他还给顾山长写信了。”
孟观棋就去找顾山长。
顾山长已经把回信写完了,孟观棋来找他也在意料之中:“你先别急,你爹有信给你。”
在书院闭关苦读两年,除了报平安,这还是孟观棋第一次接到父亲写的这么长的信。
读完后,他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没想到两年的时间过去,太子的情况却越来越糟糕,如今还跟“不祥”之说沾上了关系,他已经把手上收集到的证据全都交给他了,两年过去了,难道他什么都没查出来吗?
还有太子两年之内失去了三个孩子,而东宫再无所出……他不知道真相如何,但从结果上看,这一切都像是一个巨大的阴谋,正逐渐向太子逼近,已经要把他逼到死胡同里了。
闵世伯让他爹暂缓入京,他爹让他晚半年再回家,都是怕他家被波及,选择在这个时候避开风险。
见他已经读完,顾山长把他手里的信接过来,放在烛火上烧掉了。
他凝视着孟观棋:“知道你爹的良苦用心了吗?你是决定留在这里再多读半年书,还是马上要离开?”
孟观棋心乱如麻,他答应过黎笑笑两年后就要回家的,还要带着她出去游学的,如今却要失信于她,他该怎么跟她解释?
她会不会气他不守诺言,不肯等他了?
他心乱如麻,站了起来,给顾山长行了个礼:“请先生教我。”
顾山长斩钉截铁:“那就多留半年,以观后效。不仅是你,我希望万山书院里所有的学子都不要卷入夺嫡的风波里,你们是才刚刚长成的小树苗,经受不住凛冽寒风的摧残,等这阵子的风波过去,你再去京城安心等待春闱。”
孟观棋犹自不忘:“那我安排的游学……”
顾山长道:“此一时彼一时,游学是为增长见识,夯实基础,以达到文章练达的目的,但你年纪虽小,却几次三番出生入死,感悟已经比你的同窗们要强许多,于你现在的水平来说,游不游学只是一个选择,并不会影响你的成绩太多。”
言下之意,他不用去游学了。
孟观棋又陷入了纠结中,不能去游学的话,笑笑该有多失望啊,他本来就已经规划好要带她去的地方了,没想到却因为这突然的变故去不成了。
鲜少见他如此纠结不舍的模样,顾山长难得开玩笑:“莫非你还存了童趣,迫不及待要回去见你弟弟不成?”
“弟弟?”孟观棋怔住了:“什么弟弟?”
顾山长这才回过神来,为了不打扰他读书,孟县令似乎还没告诉他多了个弟弟的事。
他笑了笑,把刘氏一年多前又生了个儿子的事告诉了他:“现在应该有一岁多了。”
孟观棋半天合不拢嘴,他居然多了个弟弟?算了下时间,那岂不是他刚离家的时候就怀上了?
他又惊又喜,惊的是突然就冒了个弟弟出来,喜的是他离开的这两年有弟弟承欢膝下,父亲母亲也不必因他离家感到孤独了。
顾山长道:“三年一次的春闱在即,是朝廷选拔人才最关键的时刻,在今冬之前,圣上一定会想办法平息风波,不让它影响到春闱的。你且安心留在这里多读半年书,等秋季后再回家。”
孟观棋思忖了一番,觉得这似乎是最好的安排了,行礼退了出去,马上回到寝室给黎笑笑写了封信。
这是他两年里第一次给她写信,也不知道收到信的她该有多生气?
他把延迟回家的真正原因告诉了黎笑笑,并嘱咐她看完信后烧掉。
本来这件密事是不宜多向外人宣扬的,谨慎如闵大人派了杨昆口述,孟县令让心腹杨坚亲自给顾山长送信,顾山长阅后即焚,不留下一丝痕迹。
就连孟县令估计也不会把他真正延迟回家的原因说给刘氏听,但他却想说给黎笑笑知道。
他已经辜负了他的期待,不想再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来骗她。
写完信后,他密封好,交给赵坚带回去:“亲手交到笑笑的手中。”
赵坚答应,接过信郑重地放入内衬里收好,孟观棋捶了他一拳:“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我多了个弟弟?”
赵坚咧开嘴笑:“大人怕你听说后静不下心来,想回家看小公子。”
孟观棋满眼期待:“他怎么样?乖不乖?长得像不像我?”
赵坚眼前就浮现那个霸道又肉肉的小团子,憨憨地笑道:“小公子长得像老爷,性子跟公子更是一个天一个地,平时特别霸道,又爱发脾气,经常抡着小拳头威胁别人~”
孟观棋就有些发愁:“性子霸道的话得好好教才行,千万不可因为溺爱害了他。”想到自己虽然推迟了回家的时间,但最慢半年后也要回去了,到时弟弟应该两岁了,能试着说一说道理了,让他好好改改这性子。
孟观棋又问了一下家里其他人的情况,特别高兴泌阳县这两年的变化,如果他爹再留一任,泌阳县说不定真有可能从下县评为中县,届时因治理有功再调回京比现在还容易办。
最后,他有些忐忑地问起黎笑笑:“她有好好跟在我爹身边帮忙吗?”
赵坚笑道:“她现在可是大人的左膀右臂,整个县城就没人不认识她,混得如鱼得水,人缘极好,外出从来不必带干粮,每到一处都有人把她拉进家里吃饭。”
这无与伦比的亲和力,就连孟县令也自叹不如。
她果然是有野草般的生命力,无论把她放在哪里,她都能活得非常精彩。
黎笑笑收到孟观棋的信后才知道原来赵坚已经去过万山书院了。
她隐晦地看了孟县令一眼,瞒得这么死,肯定没什么好事。
果然,孟观棋跟她道歉,说了要继续留在万山书院再读半年,之前答应她要带着她四处游学的承诺做不到了。
但看了他给出的理由,黎笑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两年的时间过去了,这幕后之人也不知道太子查得怎么样了,难道竟然一点进展都没有?反而是他,两年之内夭折了三个孩子,而且还没有新生儿,如今竟然只剩下了一儿一女,这怎么看都不太正常吧?
难道这又是幕后之人的手笔?
转念一想又不太可能,皇帝皇后亲自下令彻查三个孩子去世的真相,这可是大武权力的巅峰人物了,连他们下手都查不出端倪来,那就只有一个理由,就是太子时运不济。
偏偏这个时代不讲科学,轻信鬼神,找不出原因来,那太子的倒霉运气就很可能会被传成“不祥”。
与三年前的“真龙之气”传言一样,这次的“不祥”也足以在京城掀起腥风血雨。
黎笑笑知道文人们讲话都只说一半,剩下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但闵大人一句“太子有些失了分寸”就能让孟县令决定再留一任,孟观棋推迟半年回家,只为避开太子“失了分寸”的举动,所以太子在京城到底是发了什么疯?
她实在好奇,也很庆幸。
庆幸孟县令孟观棋没被太子的身份迷了眼,一头扎进这位储君的怀抱里,否则按照现在的情况,只怕孟观棋还没中进士,未来的官运就要凉凉。
看来世家大族不轻易参与党争是有道理的,估计都是吃了血的教训才得出的经验总结。
都已经是太子了还不能轻易投靠,更别提那些闲散皇子了,一旦被打上某位皇子的烙印,而这位皇子又没能登基,那整个家族的官运基本上就可以宣告终结了。
孟县令跟孟观棋的政治觉悟自然是要比她强十倍百倍,躲开这场风波是再明智不过之举,只是这样一来,她跟孟观棋见面的时间又要推到半年后了……
黎笑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激,有点庆幸,又有点烦躁,还有点生气。
明明他答应过她的,她盼了两年这么久呢!结果他失约,就算前因后果都跟她解释清楚了,却一句想念她的话也没提,这算什么恋人呀?
他不说想她,这都两年过去了,她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变心?或者他太久不见她了,感情早就淡了呢?否则怎么一句情话没有,一张画像也没有呢?
她都不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样子了,高了吗?重了吗?结实了吗?
这个狠心的小王八蛋,说两年不写信,就真的一句话也没有。
但她除了等,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难道她还能跳出来反对,非让他回家不可?
三个月后,黎笑笑正坐在前院的石椅上完成孟县令交待给她的任务,一个小人儿吭哧吭哧地走过来,然后熟练地爬到了她的头上,抱住她的头坐在了她的肩膀上,嘴里嘟嘟囔囔:“走,走。”
他刚刚满两岁,说话是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吐,还不能说一句完整的,但什么话都能听得懂了,自从黎笑笑顶着他出了一回门,他就惦记上了,天天都想爬到她头上让她带他出门玩。
黎笑笑反手就把他揪了下来:“今天我没心情出门,你自己玩。”
瑞瑞急了,两只胖胖的小手笨拙地捂在一起,不停地给她做“恭喜发财”的动作:“走,走。”
这动作还是黎笑笑教他的,只一次,他就学会了,现在只要他求人或者要什么东西,两只小手捂在一起不停地作揖,就会有人被他可爱的样子迷晕,什么愿望都能满足他。
负责看他的柳枝今年已经快十三岁了,出落成了清丽少女的模样,刘氏生完瑞瑞后不放心后面买的丫鬟婆子,把瑞瑞交给了她,瑞瑞还不会走路的时候柳枝还觉得这差事挺轻松的,毕竟二公子不爱哭闹还爱笑,好带得很,结果学会走路后,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孩子再皮也是主子,而且小主子脾气还挺霸道的,小小的年纪居然还会告状,只要柳枝不让他干什么事,他等孟县令回来后就会扑上去在他膝盖上坐好,然后就开始指指点点跟孟县令告状。
他虽然不会说话,但手语用得特别好,孟县令觉得儿子不会说话就能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觉得他无比可爱,所以瑞瑞每次告完状后都发现父亲笑眯眯的样子,登时觉得自己爹是站在他这边的,自己有倚仗,所以脾气才会越来越霸道。
柳枝整个人都快累垮了,可怜兮兮地:“笑笑姐,你帮我带半天好不好?他见过外面的热闹后只想出去,在家里一天也待不住。”
黎笑笑想了想:“不然带他去观音庙找阿运玩好不好?他体力好得不得了,让他自己爬上去再爬下来,今晚保证能一觉睡到天亮。”
柳枝眼睛一亮:“好呀!我这就去禀告夫人。”
瑞瑞八个月大的时候第一次跟着刘氏去子母峰拜观音,本来爬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哭闹不止,刘氏正想着会不会是吓着孩子了,都已经考虑要回家了,结果就遇见了采姜黄回来的阿福和阿运。
阿运手里拿着一块澄黄的姜黄,一抬手,正在大哭的瑞瑞就奇迹般地停止了哭泣。
齐嬷嬷跟刘氏都直呼阿运跟瑞瑞有缘分。
此后每次带瑞瑞过去,他都不哭不闹,还会主动去牵阿运的衣摆。
学会走路后,他更是跟在阿运的屁股后面跑遍了寺庙的后院,阿运还带着他去摘菜,把老和尚新种的白菜薅了好几棵下来,把老和尚心疼得呼天抢地。
他每个月至少去观音庙两回,每次回来都吃得多又睡得香,刘氏就觉得他跟观音庙有缘,虽然黎笑笑一直强调那是他玩累了,但黎笑笑要把他带过去玩,刘氏也不会反对。
第112章
柳枝收拾了两套小衣裳就跟着黎笑笑出了门, 瑞瑞骑在黎笑笑的头上可威风了,小手一直拍个不停,小嘴叭叭地不知道在讲什么婴语。
黎笑笑只驼了他一段, 到了子母峰山下就把他放下来了,让他自己爬。
瑞瑞就手脚并用向上爬, 没爬两级台阶身上就脏得不能看了。
柳枝第一次见小公子这样爬的时候还惊得尖叫出声就要去把他抱起来, 但黎笑笑不让,瑞瑞也不肯,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瑞瑞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半山腰,然后飞奔进庙里面找阿运玩。
黎笑笑的理由是, 要让孩子适当地亲近大自然的一草一木,多吸一点地气, 这样养出来的孩子不生病,爱吃饭, 还爱睡觉。
由于瑞瑞每次回去都是吃得多睡得香,而且一次也没有病过, 跟从小娇生惯养却动不动就生病的孟观棋比身体不知道好了多少,家里人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所以柳枝出门的时候才会给瑞瑞带上两套小衣裳, 在他在庙里玩累了要下山的时候仔细帮他把手脚洗干净, 然后换上干净的衣裳,回去再洗个香喷喷的澡,一点儿也看不出这孩子曾经在泥堆里滚过。
黎笑笑笑眯眯地跟在瑞瑞的身后, 看着他手脚伶俐地往上爬, 一点儿也不嫌地上的小石子硌手, 觉得这孩子也是个能忍痛的,体质也好,长大后说不定是个习武之才, 与孟观棋一文一武也不错……
瑞瑞吭哧吭哧地爬着,觉得有点热了,刚好看到泥路中间有一小滩水,小孩子就没有不喜欢玩水的,他兴奋地扬起小手就拍了上去。
黎笑笑的笑容在触及那一小滩水后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迅速伸手一拎,在瑞瑞拍到那滩水之前把他整个提了起来,迅速塞到了身后的柳枝身上。
柳枝猝不及防被塞了只泥猴在身上,把她新做的裙子都弄脏了,正想问发生什么事了,余光看见那一滩液体后登时也惊得愣住了。
那是一滩血,而且量还不算少的鲜血。
黎笑笑示意柳枝退后,迅速上前几步,发现血的痕迹一直往观音庙的方向去了,再观察一下路边草丛的痕迹,也沾上了星星点点的血,似乎还有轻微的打斗痕迹。
这样的出血量,不是一个人的。
想到观音庙里只有老和尚和两个小孩子,黎笑笑刚想奔上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却瞬间又想到了自己身后的柳枝和孩子。
不行,她一个人无所谓,但瑞瑞是全家人的心肝宝贝,不能在这里出事!
她打定主意,立刻掉头,把瑞瑞接过来抱到怀里,沉声道:“走,回县衙!”
柳枝也看见那些血迹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却吓得手脚发抖,踉踉跄跄地跟在黎笑笑的身后往回跑。
幸好她们还有一小段距离才到观音庙,万一碰到了凶杀现场,她还带着瑞瑞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幸亏笑笑姐跟他们一起出来了,换成别人,柳枝只怕吓得都走不动路。
两人急急地往回赶,瑞瑞也被两人紧张的神情感染了,乖乖地伏在黎笑笑的怀里没有乱动。
还好子母峰的山脚离城门并不远,两人到了山脚后终于可以迈开双腿飞奔了,黎笑笑一手抱着瑞瑞,一手牵着柳枝飞快地往城门跑,柳枝几乎是被她拎着往前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好容易到了城门口,城里喧嚣热闹的声音终于让两人松了口气,黎笑笑一把将瑞瑞交给柳枝:“你带着瑞瑞去县衙,大人如果不在的话就找石捕头,说观音庙出事了,让他赶快带人过来。”
柳枝的脸色刷地一下更白了:“笑笑姐,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黎笑笑道:“我担心老和尚还有阿福和阿运的安全,你放心,寻常几人奈何不了我的,你赶紧去衙门叫人,我先走了。”
柳枝急得要跳脚,偏偏瑞瑞见黎笑笑飞奔而去没有带上他,气得哇的一下就哭了,死活要追上去。
他已经两岁了,长得壮壮实实的,发起脾气来柳枝都有些抱不住他,她只能一边哄一边强行地抱着他往县衙的方向走,一路上都是他惊天动地的哭声。
偏偏她运气还不好,城门离县衙快一炷香的距离,竟然连一个熟人都没遇见,把石捕头叫出来的还是瑞瑞响彻天际的哭声。
石捕头听见哭声还以为有孩子出事了,这才出来看看,结果却发现是县太爷家的二公子:“咦,这是怎么了?摔跤了吗?”
也不怪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实在是两人身上都是泥沙,脏得不能看了。
柳枝急急道:“石捕头,我们刚从子母峰下来,爬到半山发现路上有不少鲜血,还有打斗的痕迹,笑笑姐马上带着我跟二公子下山,但是她刚送我们到城门就返回去了,说担心老和尚和阿福阿运的安全,你赶紧带人过去看看吧,那些打斗的人也不知道是土匪还是山贼……”
石捕头脸色大变,刚好今天孟县令不在,此时要去找他也是费时,他先让柳枝回家,马上回去点了六个人,带上刀就往子母峰上去了。
到了山脚,石捕头留下两人看守:“拦着百姓别让他们上山,我们先上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其中一个衙役问道:“头儿,你们才五个人上去会不会太少了?”
石捕头道:“笑笑已经过来了,有她在,我们五个人足够了。”
衙役们听说黎笑笑先上去了,登时松了一口气。
有她有,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只要土匪不是领了军队过来,都不会是黎笑笑的对手。
且说这头黎笑笑把柳枝和瑞瑞送到城门口,立刻就朝子母峰飞奔过去,还好如今正值农忙时节,又非初一十五,到观音庙里拜拜的人不多,她一路上也没遇见其他人,到了有血迹的地方,她停下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追着血迹的痕迹往前,越往前走心就越沉,果然是朝着观音庙去的,而且看鲜血凝固的程度,估计在一个时辰以内。
到底是什么人会在这里打斗?土匪吗?可观音庙里只有一个老和尚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生活,连香都买不起,土匪来了能抢啥?要抢也该往县城的商户去抢呀?
还好观音庙就修在半山腰,她小心地掩饰着自己的气息轻轻地靠近,一个闪身,慢慢地往后院挪过去。
后院里一个人也没有,但阿福用来浇菜的木勺跟木桶凌乱地倒在了地上,有一颗白菜还被踩坏了。
她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只怕阿福和阿运也被抓过去了。
她熟悉观音庙的布局,一路借着门跟窗户的遮掩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主殿的位置,最后直接趴在了地上,借着门缝的位置朝里望。
刚靠近就听见了里面的刀剑相击之声不断,不时有痛苦的呻吟传来。
黎笑笑微微抬高了头,注视着里面的动静。
主殿里果然挤着一群人。
最左边是瑟瑟发抖的老和尚,他左手抱着阿福右手抱着阿运,左臂似乎被砍了一刀,流了不少的血,把他破旧的袍子都染红了,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七八岁的陌生孩子,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从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以及站得笔直的身姿也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浑身上下的优雅之气挡也挡不住。
他的年纪看着比阿福还要小一两岁,但阿福跟阿运看到这么多的血,吓得满脸的鼻涕眼泪,但这孩子虽然也是一副吓坏了的样子,但并没有哭闹。
这是什么人?黎笑笑思忖着,这才把目光放在了正在激斗的几人身上。
其中竟然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拿着一双弯刀在对恃三个身穿黑衣的男人,她的攻势不可谓不凌厉,但以一敌多,身上早就被鲜血染透了,而且黎笑笑从她出招的速度和力气来看,估计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而跟她一起对敌的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他的伤比女人还要重,而且他一人被四个黑衣人紧紧围攻,那四人一直在想办法突破他的防线,目标似乎是那个孩子,但青年紧咬着牙关,拼着身上中了一刀又一刀,也死死地挡着黑衣人的去路。
这个出血量——黎笑笑摇了摇头,他命不久矣,他用的力气越大,血流得越多,就死得越快。
见一直攻不下来,为首的黑衣人忽然对视了一眼,三人成阵围成一圈,几乎是同时向青年发出攻击。
黎笑笑一愣,这个剑阵?!看着真是眼熟啊!
黎笑笑目光一凝,从地上一跃而起,伸脚踢开了后殿的门,像一只鹰一般扑了上去。
砰砰砰连续三响,三个黑衣人被她重重地扔到了墙上,摔倒在地呻吟不已。
黎笑笑踢起地上一把刀,一刀就朝还在纠缠青年人的黑衣人劈了上去。
黑衣人大惊,提剑格挡,只觉得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巨力从对方的身上传了过来,他的膝盖被压得重重地跪倒在地,卡嚓一声骨头撕裂的声音响起,膝盖骨因巨力撞击地面,竟然碎掉了。
膝上的巨痛瞬间使黑衣人失去了攻击能力,黎笑笑抬脚一踢,他整个人被踢得高高扬起,又重重地摔倒在地,完全动弹不得。
不过是瞬间她就解决了四人,马上又提刀朝着那缠着双刀妇人的三个黑衣人劈去,一刀一个,把他们劈倒在地。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攻击手段都是枉然。
七个黑衣人本已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不用十息,他们定能杀掉目标完成任务,但这个从天而降的年轻女子在出现的瞬间就帮他们扭转了局势,七个杀手竟然被秒杀击倒在地,毫无还手之力。
她是人还是鬼?怎么可能有这么恐怖的武力?
黎笑笑走到躺了一地的黑衣人面前,把他们手里的武器全部拿走扔到远处,又搜了一遍身,把他们藏在身上的匕首钱袋子等物件全都解了下来扔到他们够不到的地方,其中一个黑衣人还想挥拳攻击,被黎笑笑一拳就打在了下巴上,整个下巴都打歪了:“老实点!”
为首的黑衣人身受重伤,目带恐惧,犹自咬牙道:“你是什么人?”
黎笑笑呸了一声:“这话该是我问你们才对!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在我泌阳县内杀人?嫌命长了吧?”
而被她解了围的青年人跟妇人已经瘫倒在地,靠着大殿的柱子不断地喘着粗气,两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黎笑笑,眼里露出几分希冀。
青年人以刀支撑身体,颤声道:“这里是泌阳县了?请问姑娘,认不认识一位叫做黎笑笑的姑娘?”
黎笑笑一怔:“我就是,你是?”
青年人跟妇人脸上都出现狂喜之色,妇人颤抖着伸出满是鲜血的双手:“黎姑娘~”
黎笑笑心知她不好了,上前握住她的手:“大姐,你有什么话说?”
妇人脸上浮现一丝凄然,看来黎笑笑已经知道她撑不过去了,她用力把黎笑笑拉到面前,吃力地在她耳边道:“我身后这位八岁的小童——”她吃力地在她耳边呓语了几句,眼里忽然迸发强烈的不甘:“黎姑娘,我把他交给你了,请你一定,一定!”她眼睛大睁,最后一口气堵在了胸口,就此气绝。
黎笑笑眼里闪过一丝悲凉,轻轻在她耳边道:“你放心~”
妇人的眼角缓缓聚出一滴泪,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而青年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咳嗽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挣扎道:“黎姑娘,庞将军让我遇到困难的时候来找你,我,来晚了,但幸好,幸好,找着你了……”
黎笑笑变色:“你是庞适的部下?”
青年惨笑着点点头,吃力道:“我叫杭唯,你日后,日后见到庞将军,跟,跟他说一句,我,我没有辜负他的信任,终于,找到你了……”他挣扎的动作突然顿住了,眼睛大睁,再无声响。
黎笑笑走到他的面前,低声道:“对不起,不是你们来晚了,是我来晚了……没能救你们的性命,很抱歉。”
如果她刚开始发现血迹的时候没把瑞瑞和柳枝先送回城,是完全有可能把青年和妇人救下来的,但一来一回间起码耽误了一个时辰,黑衣人追了上来,青年和妇人身上旧伤新伤遍体,又以一敌多,根本不是这些黑衣人的对手。
她伸手把青年的眼睛合上,慢慢地站了起来,先看了那个八岁的小童一眼,缓缓转身,身上忽然杀气弥漫。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把无辜人的性命视若草芥,肆意屠杀,在黎笑笑眼里都不可原谅。
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黑衣人冷汗涔涔而下,浑身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他们还是第一次在一个人的身上看见这么浓重的杀气。
黎笑笑冷冷道:“南一到南十五,跟你们是什么关系?”
她也是从黑衣人的剑阵认出来的,当日万全与庞适在惊雷寺里缠斗,那几个黑衣人摆的剑阵跟今天这几个人一般无二。
如果说他们没有关系,她可以把头砍下来给他们当凳子坐。
为首的人黑衣人见她认出自己家门,惊惧更甚,她是怎么知道南一到南十五的?她对他们的事又知道多少?
为首黑衣人知道大势已去,身为死士是绝对不可以落入别人手中的,他嘴里发出一声呼啸,咬破藏在牙间的毒囊,瞬间毒发身亡。
其余六人听到啸声后齐齐咬破嘴里的毒囊,其中五个很快就口吐白沫死不瞑目,而那个意外被黎笑笑打掉了下巴的死士努力了几次,下巴合不上,没办法咬破毒囊,他刚想伸手进嘴里把毒囊捏破,黎笑笑已经一个箭步上前,直接卸了他的双臂,还把他的毒囊从牙里抠了出来:“还没到你死的时候呢,还是活着吧。”
黑衣人腿被废,手被卸,下巴又脱臼了,连自杀都自杀不了,登时气晕过去。
黎笑笑见他无法自尽,这才走到老和尚面前查看他的伤势,检查之下才发现他还挺幸运的,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就是血流得有点多。
她拍了拍他:“好了,只是划了道口子,死不了,赶紧回房找点白药敷上去,休息个把月就恢复了。”
老和尚这才觉得自己捡回了一条命,阿福和阿运见师傅没事,哇的一声抱着他大哭起来。
老和尚伤口又痛,又不得不安慰这两个小的,被他们的哭声吵得头晕脑胀。
黎笑笑没理地上一堆的尸体,走到那个小童的面前,眼神复杂地仔细打量了他好一会,还没完全消化妇人跟她交待的遗言。
这是怎么回事啊老天爷?怎么会这么巧?这泌阳县又不是什么京郊大营,离东宫都上千里路了,怎么还能在这里遇到太子的儿子?
青衣妇人和杭唯似乎是这孩子最后的护卫了,连他们都死了,他只剩下一个人了。
黎笑笑叹了口气,伸手拉住他的手:“那就没办法了,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我,知道了吗?”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先在我家住吧,看看我们大人是怎么安排的。”
如果孟县令马上要通知东宫孩子在这边让他们派人来接走,那就接回去;如果还有别的考量,或许等孟观棋从麓州回来后,估计就要准备去京城送嫁了,到时孩子跟他们混在一起入京也可以,这样就不太容易惹人耳目了。
无论如何,这孩子都是烫手的山芋,而且还轻忽不得,必须要亲手交还到太子的手里才行。
她摸了摸他的头,发现他不闪不避,完全没有反应。
应该是吓坏了。
身边跟了那么多人,一个个被杀掉,最后连最贴身的姑姑跟护卫都因为保护他而死,他才八岁,又怎么能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黎笑笑决定先把他带离这个恐怖的场所。
所以她直接把他抱了起来,路过老和尚的时候又一手拎走了哭哭啼啼的阿运,把他们带到了后院的菜地前坐下。
阿运鼻子哭得通红也不忘推开她:“你踩到我的菜了。”
黎笑笑一看脚下,这才发现她不小心又踩死了一棵白菜,她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哈,没看见。”
她在菜园边找了棵石头,把小童放了上去:“先坐坐吧,阿运,你可以帮哥哥倒一杯水过来吗?别哭了,你师傅没事的,去回春堂买点白药敷一下就好了。”
阿运抽抽噎噎:“真的吗?”
黎笑笑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当然是真的,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阿运又抽了抽鼻子,突然扑进了黎笑笑的怀里大哭:“哇,好可怕,杀人了,好多血!”
随着阿运的这声大哭,黎笑笑眼尖地发现小童的身体也颤了颤,脸色登时变得刹白,全身开始发抖,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就是掉不下来。
黎笑笑一声叹息,伸手把他也抱了过来:“好吧,你们都吓坏了,那就一起哭吧,哭过这一场就别哭了,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大人来处理,好吗?”
小童先是震惊,但是跟他挤在一起的这个小和尚哭得实在很伤心,看着他放声大哭的样子,他也悲从心来,嘴巴越来越扁,终于也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到底是皇族的世子,哭起来都细声细气,斯斯文文的。
黎笑笑安慰地拍拍他的小身子,会哭就好,虽然不像阿运这般天生地长可以放声大哭,但会流泪总比不会流泪的好。
否则她还要担心他憋出病来。
阿运大哭了一场,哭过后发现最厉害的笑笑姐没走,师傅也没流血了,师兄也不哭了,登时就相信是真的没事了。
他这才想起笑笑姐让他去倒水的事,不好意思地含泪一笑:“笑笑姐,我这就给你倒水去。”
等阿运走了,黎笑笑才问已经停止了哭泣,正在擦眼泪的小童:“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道:“我叫李恪。”
黎笑笑想了想:“你这名字有点惹眼,你有没有小名啊?”
小童低头道:“我没有小名,但我娘私下里给了取了个小字,叫泽之。”
黎笑笑道:“这个好,那我以后就叫你阿泽好不好?”
阿泽乖巧道:“好。”
黎笑笑就带他到井边,打了水给他洗手洗脸,擦脖子的时候突然从里面掉出一个璎珞金锁,镂空的雕刻,里面泛着一抹淡青的萤光。
黎笑笑目光一凝,拿起金锁看了一眼,然后打开。
仔细一瞧下脸色登时大变,一下就把金锁握在了手里:“这个东西是谁给你的?”
阿泽吓了一大跳,就算是刚刚这位姐姐在杀人的时候他都没见她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来,他讷讷道:“是,是祖母给的。”
黎笑笑登时犹如五雷轰顶。
是他祖母给的?!我圈圈你个叉叉,神经病啊!
黎笑笑把他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个遍,还摸了个遍,摸得阿泽都脸红了,她才严肃道:“这个东西很容易暴露你的身份,你愿意把它交给我,让我帮你放起来吗?”
原来是怕暴露他的身份,阿泽想到如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这个厉害的大姐姐能护他周全,他只能相信她了。
他点了点头。
黎笑笑微微一用力,整个璎珞项圈都被她扯了下来,她拿出一块手帕,把它团团包了起来。
阿生迈着小短腿端了一碗白开水过来的时候看见黎笑笑的脸色沉得像快要下大暴雨的天,他还以为自己来晚了,小心翼翼道:“笑笑姐姐,我不是故意来晚的,我先给师傅倒了一碗……”
第113章
再生气也不能在孩子面前发火, 黎笑笑立刻就换了张笑脸,伸手摸了摸阿运的头,夸了他一句, 然后喂水给阿泽喝。
阿泽渴得狠了,竟然一口气就喝完了一碗的水, 阿运拿着空碗:“哥哥, 你还要喝吗?”
阿泽就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些犹豫,黎笑笑拍拍他的肩膀:“你想喝就大声说出来, 在我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想喝就喝,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阿泽犹豫了一下, 小声道:“我还想喝。”
阿运就迈着小短腿又去倒水了。
黎笑笑看着阿泽瘦瘦弱弱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真是伤脑筋啊, 这孩子该怎么办呢?
想到孟县令和孟观棋因为不想卷入夺嫡的漩涡里一退再退,想尽办法保全自身, 如今却全被她一个举动毁掉了。
但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这孩子被杀,老和尚和阿福阿运被杀, 她也是做不到的。
头疼, 接下来她应该怎么做才能把孟家从里面摘出来呢?
阿泽乖乖地坐在她的身边不敢动弹,但不时就要偷偷地用余光看她一眼,眼里全是崇拜。
这个大姐姐好厉害啊, 比青姑姑和杭侍卫还厉害, 她一个人就打败了一直追杀他们的人, 如果他们能早点找到她就好了,青姑姑跟杭侍卫就不用死了……
想到这里,他情绪又有些低落, 大姐姐杀死了七个黑衣人,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人再追过来,万一像他们刚出京城的时候一般来了一群又一群,大姐姐只有一个人的话还打得过他们吗?
黎笑笑道:“阿泽,你认识庞适吗?就是你父亲身边的侍卫统领。”
阿泽眼睛一亮:“我认识,庞统领平日里都是在我们宫里当差的,姐姐也认识庞统领吗?”阿泽从开始记事起就认识他了。
黎笑笑道:“我当然认识他,我跟他还有交情呢,不过我想问一下,你是怎么会来到泌阳县的?你不应该在东宫里住着吗?”
阿泽就低下了头,哽咽道:“母妃跟我说,东宫里不太平,让青姑姑带着我到庄子里住一段时间,可是我们刚出了城就被人盯上了,青姑姑和杭侍卫带着我一直逃,一直逃,身边的人一个个不见了。”想到这里,他泪盈于睫毛,这些不见了的人,全是从小到大陪着他的人,如今却只剩下了他自己。
黎笑笑把这件诡异的事大概重新组合了一下,应该是太子妃见东宫一下又没了两个孩子,偏偏又什么都查不出来,生怕这唯一的儿子也在宫里出了事,所以才想着让他出去皇庄里避一避,谁知反而是中了别人的圈套,被人一路追杀。
而杭唯应该是听庞适提起过她,被人一直追着南下,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索性直接奔着她来了。
可是他们沿途不是会经过很多州府吗?为什么不进去求助呢?难道东宫的世子遇袭,那些州官们敢不护着?
黎笑笑无法理解青姑姑跟杭唯的选择,还是说,他们已经没了别的选择?
想到这个可能,她心里咯噔一声,东营的状况到底是差到了什么程度?怎么会如此被动?这怎么跟她想象中的一国太子相差那么远?
想不通!
她跟阿泽两人并排坐在菜地的田梗上,都托着腮,各想各的,都在发呆的样子,让带了人冲进来的石捕头一阵愕然。
他带人冲进观音庙的时候一地的尸体,只活下来一个被卸了手脚和下巴的人,没看到黎笑笑和老和尚等人,就知道倒在地上的人想必都是被黎笑笑拿下的。
但主殿里九死一伤,算得上是重大惨案了,黎笑笑怎么带着个孩子坐在菜地里发呆?现在是发呆的时候吗?
石捕头扶着刀走了过来:“妹子!你在这里,前面那是怎么回事?”他看着她身旁的孩子,浓眉皱起:“这是哪儿来的孩子?”
黎笑笑站了起来:“石捕头,事关重大,赶紧让人把大人找回来吧。”
都只剩下一个活着的人了,而且也对他们造不成什么威胁,石捕头手一挥,指挥两个手下:“你们两个马上去把大人找回来,剩下的人清理一下现场,把尸体都抬到外面的台阶下摆在一起。”
衙役们得令,都各自忙活去了。
石捕头把人都叫走,这才问黎笑笑:“妹子,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黎笑笑叹了口气:“我到得也晚,估计是那伙黑衣人一路追杀护着这孩子的人,我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行了,黑衣人见打不过我,全都服毒自尽了,剩下的那个凑巧被我打掉了下巴,没成功,好歹留下个活口。”
石捕头眉头紧皱,目光看向阿泽:“这孩子是什么人?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追杀他?而且我看那些黑衣人一个个身强体健,只怕不是普通的练家子——”
见阿泽的脸色越发苍白,黎笑笑用目光阻止石捕头继续说下去:“一切都等大人来了再做定夺。”
石捕头尴尬地闭上嘴,都忘了眼前还有个幸存者了,在他面前一直分析案情,岂不是往这孩子心口上捅刀?
他左看右看,跑到一边搬了个石头,跟他们两个坐在一起。
孟县令带着人气喘吁吁地赶到观音庙的时候就看见他们三个并排坐在了一起。
孟县令:……
他先去检查了九人的尸首,又把老和尚叫过来问话:“大师,你能说说此案的经过吗?”
老和尚的手臂已经包扎好了,依然有些惊魂未定:“我跟阿福还有阿运正在后院里给菜浇水,忽然就听见前殿里有动静,我还以为是有香客到了,没想到却是一男一女带着一个小童闯进来了,除了孩子,那两人身上都有不少伤。那女施主一见到我就马上把小童塞给我,说追杀他们的人快来了,让我带着孩子躲到山里,千万不能让人找到……”
老和尚看了小童一眼,没说那一男一女把小童塞给他后,又扯过了阿福,要让他跟小童换衣裳,老和尚一看,这不是准备李代桃僵,让阿福替这个小童送死吗?
阿福是他从小养大的,虽然身有残废,但老和尚是把他当成亲孙子养的,就算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能同意让阿福去送死呀!
两相拉扯间,男青年没办法,只好让老和尚带着所有人往后山躲,但没跑多久,黑衣人就追上来了,他们六个人,三个是孩子跑不快,老和尚年纪大了也跑不快,男青年和妇人又受了伤,难以兼顾这么多人,虽然借着地势和草木的遮掩拖延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被逼回了观音庙里。
双方在庙里交战,男青年和妇人因为一身的伤逐渐露出颓势,老和尚本以为会一起死在这里了,还好黎笑笑就赶到了。
黎笑笑目光闪了闪,原来如此,正是因为老和尚带着他们去山里跑了一圈再绕了回来,才等到了她的到来,如果一开始就在庙里决斗,青姑姑和杭唯肯定是撑不了这么久的……
阿泽这孩子也算命大了,如果等不到她来,黑衣人杀掉青姑姑和杭唯后,下一个就是他。
孟县令刚想再问一些细节,黎笑笑拉着阿泽站了出来:“大人,借一步说话。”
孟县令一怔,但还是跟着她来到了观音庙的后院:“有什么话不能在前殿说?”
黎笑笑轻轻地扶住阿泽的肩膀:“大人,这位是东宫的世子,李恪。”
孟县令神色大变,下意识就要行礼,却被黎笑笑一把托住,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世子的身份不能被外人知晓,否则将麻烦不断。”
东宫的世子,岂不是太子现在唯一的儿子了?他不应该好好待在东宫吗?为什么会出现在泌阳县?那些黑衣人又为什么会一路追杀到这里?又偏偏被黎笑笑所救?
黎笑笑把自己赶到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孟县令,又把阿泽阴差阳错来到这里的原因说了。至于要怎么处理阿泽的事,就要孟县令决定了。
孟县令没想到自己一再避免与东宫再发生交集,但还是躲不过这宿命般的结局。
但眼下已经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只能说命运弄人吧。
孟县令只考虑了半盏茶的功夫,难得一次斩钉截铁地迅速下了指令:“你说得没错,世子的身份的确不宜被外人知晓。但这么大的命案不可能瞒得过百姓,本县会对外宣布这是一起土匪劫杀案,被杀者是来泌阳县探亲的一家三口,接到报案后,县衙已经派人一举清巢匪徒七人,同时立刻请求临安府派巡检司卫兵支援,负责巡逻泌阳县往外县的官道,以保证商队货物运输安全。”
以土匪谋财害命案掩盖东宫世子追杀案,同时把临安府的巡检司人马调出来巡逻官道,沿途抽查行人路引及户籍,从严打击不明外来人口,以防那些追兵还留有后手摸到泌阳县来。
这计划只是一时的,世子总不能一直留在泌阳县,得想办法送回东宫去。
但眼前这一关还是先过了再说吧,起码得让世子避过百姓的耳目,平安送到他家里去。
孟县令打定了主意,马上就回到了前殿,面不改色道:“笑笑已经与我说清楚了,这一家三口是来泌阳县探亲的富户,结果在路上露了财引了土匪的注意,一路追杀他们进了山,机缘巧合之下到了观音庙,如今天气炎热,劫匪的尸体不好保存,如果要带回县衙中未免太劳民伤财,又会吓坏百姓,不如直接在后山挖一块地,架一堆柴火直接烧干净了事。”
不了解实情的衙役们上山下山地奔波劳碌,又搬了半天的尸体,再加上现在又是六月份的天气,又累又热,恨不得马上能处理完赶紧回家洗洗睡。
见县太爷发话要处理尸体了,自然觉得这样处置最方便,否则这么些一两百斤的彪形大汉要让他们抬回县衙里,这腰跟腿就别想要了,不如就按照县太爷说的这般,在后山随便找块空地烧干净,骨灰掘个坑直接埋了了事。
只有石捕头嘴角抽搐,觉得孟大人这理由也就骗骗这些不识字没脑子的衙役了,土匪谋财害命很正常,但六七个齐齐服毒而死的土匪?哪家的土匪这么视死如归?
只怕这孩子身份不简单吧?孟大人不能对外公布他的身份,怕继续引来仇家的追杀,所以才要帮着遮掩。
但他心里清楚,嘴上却一句也不能说,只能与众衙役一起在后山开了块空地,架了柴火,一起把这些黑衣人的尸体烧作一堆灰烬。
青姑姑和杭唯的尸体也没有留下,他们的身份不能暴露,再加上天气炎热,尸体放久了容易腐烂发臭,黎笑笑帮着单独生了两堆火,烧完后把他们的骨灰装到坛子里,在后山找了处背光的地方埋葬了,还做了记号,或者东宫再度崛起之日有人能想起他们,能把他们的骨灰带回去……
十多人一起忙碌,全部尸体处理完毕已经月上柳梢了,衙役们点着火把辨认着下山的路,轮流抬着唯一没死的黑衣人下山,阿泽紧紧地拉着黎笑笑的手走在最后,手心里全是汗。
跟这么多人走在一起本不应该怕的,但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在火光的照耀下风吹树动,阴影重重,再加上山中不知名的怪鸟发出的恐怖叫声,在阿泽的眼里仿佛是地狱的恶鬼张开了嘴巴,要把他吸进去。
青姑姑与杭侍卫的惨死仿佛就在眼前,阿泽终于觉得支撑不下去了,脚一软,就要摔倒在地。
一只手轻松地把他拎了起来,随后他就被甩到了她的背上,黎笑笑脚步很稳,语气也挺轻快:“你是不是在害怕呀?没关系的,害怕可以跟我说,我来背你下山就好。”
阿泽身体刚开始还有些僵硬,但渐渐地,他就放松了,不知为何,在她背上就感觉很安心。
此时一声鹧鸪鸣叫响起,阿泽刚刚放松的身体马上又紧绷起来,黎笑笑道:“这是鹧鸪鸟的叫声,不是鬼,不要害怕,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鬼,只有心魔,只要你战胜了心魔,就什么鬼都不用怕。”
阿泽低泣道:“真的吗?真的没有鬼吗?”
黎笑笑道:“反正我没有见过,你有见过吗?”
阿泽摇了摇头:“我也没有,但,但……”他低声,有点沮丧道:“我害怕。”
可他是东宫的世子,弟弟妹妹的表率,从他懂事开始,父王、母妃、姑姑、先生,全都教育他身为世子,不能胆怯、不能哭泣、不可懒惰,要坚强、要勤奋、要勇敢、要比所有人都强。除了黎笑笑,从来没人跟他说过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害怕就说。
如今在黎笑笑面前说出他害怕,他反而觉得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再也不必逞强。
黎笑笑道:“你还小呢,见过的东西不多,有时候看到不认识的东西会害怕也很正常。例如你没有见过鹧鸪鸟,所以听见它的叫声以为是鬼叫,所以很害怕。但是下次你再听到一样的叫声,你就会说,哦,这是鹧鸪鸟的叫声,你就不会怕了。除了鹧鸪鸟,现在我们听到的这种是猫头鹰的声音,猫头鹰喜欢在夜里活动,它有时候还会飞出来呢,但它只是一只头圆圆脸圆圆长得有点憨憨的鸟,不会伤人,一点儿也不可怕……”
阿泽听了她的解释,慢慢地就放松了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一股倦意袭了上来,他的头渐渐垂下,在她背上睡着了。
山下,赵坚早已收到消息,驾着马车在等,黎笑笑等孟县令上了车,抱着阿泽也坐了进去。
帘子拉下,牢牢地遮住了里面的人。
回到县衙后院已经接近戌末(晚上九点),刘氏听说观音庙里来了土匪,孟县令跟黎笑笑都去处理了,担心得睡不着觉,一直在等他们回来。
见他们竟然带了个孩子回来,刘氏惊住了:“这,这就是从土匪刀下救下来的孩子?”
孟县令却吩咐齐嬷嬷:“把棋哥儿东厢的房子收拾出来给这孩子住,让阿生进来伺候他。”
齐嬷嬷一怔,但见老爷神情严肃,马上利索地带着人去东厢收拾屋子了。
不多时,阿生进来了:“老爷。”
孟县令让黎笑笑把阿泽交给阿生:“你没伺候过人,让阿生来吧。”
黎笑笑就把睡熟的阿泽交给了他。
阿生已经十四岁了,已经长成了一个半大的小伙子,力气不弱,他从小就伺候孟观棋伺候惯了的,所以很熟练地接过阿泽就去了东厢房。
天色已经很晚了,黎笑笑忙了一天粒米未进,正坐在厨房里吃毛妈妈留给她的饭,院里忽然一阵喧嚣:“小公子,你还没穿鞋~”
“小公子,当心脚下有石子!”
其中隐隐约约还有孩子的哭声,黎笑笑放下筷子,连忙走了出去,却见阿泽赤着小脚跑在前面,阿生正在后面追。
黎笑笑迎了上去:“这是怎么了?”
阿泽终于看见她,哭着朝她扑了过来:“姐姐!”
黎笑笑见他没穿鞋,一把就将他抱了起来:“阿泽怎么了?哭什么呢?”
阿泽哭得说不出话来,阿生歉意道:“我给小公子擦脸擦身体,结果把他弄醒了,他找不着你,一下就怕了,就跑了出来。”
黎笑笑就抱着他往东厢走,让阿生帮忙去厨房把饭端到东厢来,一边安慰阿泽道:“没事的,不用怕,这是我家,很安全的。你住的这间屋子是我们大公子住的,他现在是举人,明年就要参加春闱了,但他只有十七岁,是不是很厉害?咱们县里的人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你住了文曲星的屋子,以后读书也会变得很厉害的!”
“刚刚那位伺候你梳洗的是阿生,人很和气的,他从小就伺候我们家公子长大,不像我笨手粗脚的,做不来这些精细活,你今晚要是害怕不敢睡觉,他会跟你睡一间屋,与你一起做伴好不好?”
阿泽听着她温声软语的安慰,紧张的情绪才终于慢慢放松了。
他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害怕是自然的,黎笑笑也只能尽量安慰他。
阿生很快就端着饭过来了。
黎笑笑给阿泽盛了一碗饭:“来,你应该也有一天没吃饭了,吃吧。”
阿泽小声道:“父亲说过,酉时后不能再吃东西了。”
黎笑笑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太子说的话不对,但她换了个角度:“你父亲应该是说正常的情况下,睡前一个时辰不能再吃了,但我们现在的情况不一样,我们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再不吃东西就该生病了,所以吃吧,没事的。”
阿泽这才小口地含了一口饭。
结果就见对面的大姐姐大口大口地扒饭,然后吃菜,一碗饭没几息就只剩下了个底,然后她就又再添了一碗。
看着她吃得那么香的样子,阿泽也觉得饿了,饿极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到饿的感觉了,青姑姑还在的时候每天都在想尽办法让他开口吃饭,但他就是一天比一天吃得少。
如今看大姐姐吃得这么香,他觉得这饭可能真的很好吃。
毛妈妈今天做的是咸菜肉饼,又咸又香,见阿泽有些笨拙地夹不开肉饼,黎笑笑把他的碗拿过来,然后舀了一大块肉饼,拿筷子拌开在饭里,然后递给他一个调羹:“拿这个吃,大口大口地吃,毛妈妈做的咸菜肉饼饭最好吃了。”
阿泽闻言,舀了大大的一口饭塞进了嘴里,他久违地感觉到了美味,是真的很好吃。
他吃完了整整一碗饭,而对面的大姐姐吃了五碗。
他吃完了还想再吃,但黎笑笑摸了摸他的肚子,摇了摇头:“你饱了,不能再吃了,再吃就撑坏了。”
阿泽也觉得自己真饱了,而且吃饱后,一股浓浓的睡意就涌了上来。
黎笑笑给阿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孩子抱到床上去,低声道:“你今晚就睡在脚踏上,仔细留意他有没有做噩梦,会不会发烧,如果发烧了,你记得把大人叫起来,去请大夫。”
阿生吃了一惊,还要把大人叫起来?这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黎笑笑低声道:“他是太子的儿子……”阿泽的身份可以隐瞒其他人,但对于要贴身伺候的人自然是没必要隐瞒。
阿生整个人像被雷霹了一般动弹不得,半天才结结巴巴道:“什,什么?”
黎笑笑道:“这事没几个人知道,大人的意思也是能瞒就瞒着,但你要伺候他,自然要知道比较好,别说出去就是。”
阿生连连点头。
不愧是一直跟在孟观棋身边当书童又经历过太子刺杀的事,阿生直觉阿泽现在的处境只怕比三年前的太子更落魄,也更危险。
他还是闭嘴吧,这种大事,自然有大人做主。
知道阿泽的身份后,他对于自己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需要睡脚踏这件事接受良好。
黎笑笑叮嘱完阿生后也回房了。
她罕见地点起了油灯,要知道她平时无忧无虑,基本上天黑了就蒙头睡到天亮,发给她的油灯的份例每个月都用不完。
但她今天却破天荒地把油灯点起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了阿泽的金锁。
打开镂空的金锁,里面是一块泛着浅绿色莹光的宝石,天水碧的颜色,拿在手里透指透肉,异常精美。
也难怪阿泽会把它戴在脖子上,这样的“宝石”在这个时代应该很稀有。
她闭上了眼睛,半晌后再睁开,眼里闪过一抹坚决。
她决定了,既然孟家已经没办法避免与太子之间的纠葛,那一味地躲藏退让已经不是最佳的解决办法,该来的还是会来。
既然躲不过,那就勇敢地面对吧,京城那潭水到底有多深,就让她先去蹚一蹚。
太子一方一直没办法打开局面,是因为他找不到问题的源头在哪里。
而阴差阳错之下,被她找出来了。
但对手如此狡猾且恶毒,他找不到很正常,一般人找不到也很正常。
太子挨打得太久了,是时候让他反击了。
这一刻,她无比庆幸孟观棋推迟了半年回家,如果他在家,他必定是不会让她一个人去京城的。
还好,孟县令还是比较容易说服的。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跟孟县令提出了要去京城的想法。
孟县令皱眉:“如果是世子的事,我可以让赵坚去,你没有去过京城,也没出过什么远门,万一中途出了什么差错——”
黎笑笑道:“大人,我才是当事人,我要替杭唯带话给庞适,赵坚并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去没有我去合适。”
孟县令道:“那我让赵坚陪你一起去吧,你们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黎笑笑拒绝道:“家里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世子现在不宜出现在外人面前,阿生年纪还小又不懂武功,赵坚最好守在一旁当护卫。”
孟县令叹了口气,看来她去意已决,说什么都要亲自去一趟京城。
偏偏她已是自由之身,孟县令只能劝阻而不能禁止:“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黎笑笑道:“我不会在京城停留太久的,一个月之内必定归来。”
孟县令目带深意:“我知道你本领大,胆子也大得惊人,但京城贵人如云,不异于龙潭虎穴,你切记要低调行事,不可随意招惹祸端。棋哥儿若在,可不一定会同意你去京城……”
黎笑笑脸色僵了僵,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孟县令道:“见到了太子不可胡说八道,最好是能带着人一起过来把世子接走,在这一月里,我会竭尽全力,保护世子的安全。”
第114章
虽说是要到京城去, 但也不是马上就走,而是要等到临安府巡检司的人过来后黎笑笑才能离开。
她从孟县令手上拿到路引回屋放好,走出屋子, 就看到了异常可爱的一幕。
内院的小花园里,瑞瑞正握着小手, 一脸警惕地看着那个出现在自己家里的陌生大哥哥。
除了赵坚的女儿小雁月, 他在家里还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再加上小娃娃天生就是想跟大孩子玩, 所以无论柳枝用什么办法把他哄走,他马上又会回来, 继续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
阿泽正坐在院子里发呆,他昨天睡得挺好的, 中途因为做噩梦醒了两次,结果床下的阿生立刻就警觉了, 帮他擦汗,哄他睡觉, 还给他讲故事,他又马上睡回去了。
一大早醒来, 他没有见到黎笑笑, 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安排,所以吃完早食后就坐在院中发呆。
孟大人有个两岁的儿子一直走来走去观察他,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小弟, 他也是跟他差不多的年纪, 长得胖呼呼的, 却因为一场小小的风寒就离开了他。
阿泽想到这里又想哭了。
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他迅速抬起头,眼里迸发出惊喜:“姐姐!”
瑞瑞观察了好久这位大哥哥都不理他, 结果黎笑笑一摸他的脑袋,他立刻就笑了,瑞瑞登时要争宠,像颗小炮弹般扑了过来,抱住黎笑笑的腿就熟练地往上爬,黎笑笑拍了拍他的小屁股,抱着他在阿泽身边坐下,给他介绍瑞瑞:“这是我们家的小公子,叫瑞瑞,今年两岁了,还不太会说话,他这是想跟你玩呢!”
阿泽低下了头:“可是我不想玩……”
黎笑笑想了想:“那你平时在家的时候都干什么呢?”
阿泽低声道:“这个时候,我要练字,还要背书,背完书再听先生讲释义。”
黎笑笑一拍大腿:“你想上课?!这还不简单!你等着,等大人回来了我马上跟他说,让他给你上课。”
阿泽吃惊地看着她,黎笑笑以为他嫌弃孟县令学问不好,一脸骄傲道:“我们大人可是进士出身,教你绰绰有余了,我们公子没中举人之前可是一直跟在大人身学读书的,后来就中了举人,所以不必担心我们大人没你京城的先生好!”
阿泽张口结舌,但转念一想,反正他在这里也不知道做什么好,跟瑞瑞玩,他年纪又太小了,还不如去读书呢,至少还能打发一点时间。
如果父王和母妃知道他沦落到如此境地还能保持读书心性,一定会夸赞他的。
他唇边就泛起一抹浅浅的笑:“好,我愿意读书。”
黎笑笑隐晦地看了他瘦弱的身子一眼,想了想:“其实你除了读书,还要多多运动,多多排汗,胃口才会好起来,才会吃得多,否则你父亲母亲日后看到你瘦瘦的样子又该担心了。”
阿泽就有些发愁地皱起了小眉头。
因为他觉得身体一直都很疲倦,睡不醒,没精神,也没胃口,更不会愿意动,如今大姐姐却要叫他多动,可是他不是很想动。
黎笑笑看看怀里坐不了几息就屁股生钉一般坐不住想下地玩的瑞瑞,又看了看瘦瘦弱弱的阿泽,心里有了个主意。
瑞瑞太好动,阿泽不想动,而她要让阿泽多出出汗,所以——
她问怀里的瑞瑞:“瑞瑞,你想不想跟大哥哥玩大闯关的游戏?”
一听说能跟大哥哥一起玩,瑞瑞眼睛都亮了,点头如捣蒜。
他精力旺盛,柳枝带他都快累出了病,黎笑笑有天突发奇想,给他设置了几个小小的阻碍游戏,请木工做了出来放到外院的沙地上,消耗他过剩的精力,瑞瑞刚学会站的时候就玩得不愿意回来。
刘氏一边头痛他不似孟观棋文静好点,一边又喜爱他长得壮壮实实虎头虎脑的,不知道要怎么教才好。
但只要把他的精力发泄完,他累了就会一觉睡到天亮,又让人觉得他是个好带的乖宝宝。
就是白天有些费人工。
家里精力最好的,除了他这个小不点,当然就是黎笑笑了。
这个叫做“大闯关”的游戏是她发明的,中途还有小障碍,瑞瑞要想办法完成,如果完成了,他就能得到奖励,有时候是一颗花生米,有时候是一个小糕点,有时候是一颗糖。其实这些东西瑞瑞一点也不缺,娘亲屋里的点心盒子里就有一模一样的,但瑞瑞却很喜欢,总觉得黎笑笑奖励给他的比较好吃。
黎笑笑问阿泽:“你想不想陪弟弟玩大闯关游戏?”
什么是大闯关游戏?
阿泽茫然道:“怎么玩?”
黎笑笑就把他们两个带到了前院里。
那里有一块沙地,沙地上设置了一些奇奇怪怪的障碍,有先爬坡再滑下来的滑梯,有一丈长短却只有三尺多高两头空的笼子,还有用木头做成一排小秋千,用绳子做成了绳桥,最后是一堵跟大人差不多高的墙,上面东一块西一块地嵌着突出来的石头,墙的顶端放着一个鲜红的鸡毛键子。
阿泽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东西,此时看到,一脸好奇地看着黎笑笑。
黎笑笑把瑞瑞放在地上:“瑞瑞,哥哥不知道怎么玩,你玩一遍给哥哥看好吗?”
瑞瑞大声道:“好!”
只有一两个字的话,他说得很响亮。
他迈开小短腿就开始跑。
他先是手脚并用地爬上木头梯子,再从顶端咻的一声往下滑,然后一屁股就坐在了沙地上,往前几步就是那个长约一丈多,高三尺的笼子,瑞瑞整个人趴到了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马上就爬出了笼子,几下又跑到了秋千桥上。这个秋千桥可不像看上去那么牢固,瑞瑞小手握着两边的绳子小心翼翼地踩上去,脚下的木头就晃了起来,整个人几乎被甩了下来,黎笑笑在旁边虚围着,免得他不小心摔了下来,却没有帮他,而是任由他自己想办法通过这段桥。
瑞瑞很快就掌握了平衡,迈出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总共六根秋千走完,他哧溜一声就跳了下来,然后跑到了那堵墙面前,手脚并用地抓着突出来的石头往上爬,像一只灵活的小壁虎,最后小手一把就握住了顶端的鸡毛键子扔了下来。
柳枝跟黎笑笑一声欢呼,给他鼓掌。
瑞瑞笑眯眯地又抓着石头爬了下来,然后黎笑笑把一颗糖果塞进了他的嘴里。
一套流程下来,他额头上都是汗,但整个人快活得不得了,也非常有成就感。
他跑过去牵阿泽的手:“哥哥,玩。”
阿泽是宫里长大的,规矩最是严格,偶尔能玩个小木马已经是母妃额外开恩了,又哪里见过这种东西?
他身体虽然瘦弱,但到底还是个孩子,见黎笑笑目带鼓励地看着他,二岁的小弟弟又一直拉着他要他一起玩,他终于忍不住了,迈开腿小心地爬上滑梯,然后学着瑞瑞的样子一滑到底,但下一关他就犯了难,这笼子下面可都是沙子,很脏的,他要爬吗?
黎笑笑道:“爬,没事,衣裳脏了可以洗可以换,玩就是要尽兴,你管衣裳脏不脏呢?”
阿泽这才小心地趴了下来,刚动了一下就觉得这动作并不简单,因为空间很小很窄,他根本就没办法直起身来走,只能四肢用力,但努力了半天他也才动了一小截距离。
明明看着瑞瑞爬得很容易,怎么他这么难?而且他还比瑞瑞大了这么多。
阿泽觉得太丢人了,脸涨得通红,有点想哭。
瑞瑞见哥哥不动,他一下就急了,马上就趴到了地上,跟着阿泽一起挤进了笼子里,他说话不利索,但小手小脚灵活得像只小壁虎,嘴里啊啊地叫着,让阿泽跟他学动作。
阿泽一阵脸红,瑞瑞这么小都会爬,就他不会。
但他也很感动,瑞瑞没有笑话他,而是一起爬进来教他。
他就笨拙地学着他的样子,慢慢地挪着挪着,挪了几步,他发现规律了,肢体协调了一些,速度也加快了。
笼子不过是一丈左右的距离,很快就爬出来了,接下来秋千桥的难度就大了,他紧紧地抓着两侧的绳结,光是踩在上面不动就很吃力了,一动整个秋千都在晃,阿泽好几次都差点从上面摔下来,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黎笑笑教他怎么掌握平衡,怎么用力,见他实在是没办法走,这才扶了他几次。好不容易过了这秋千桥,来到了攀岩墙,这次阿泽终于不用人帮,自己爬了上去,拿到鸡毛键子,再小心地爬了下来,黎笑笑照例塞了颗糖到他嘴里。
阿泽羞红了脸,觉得自己明明没有玩好,大姐姐却还是喂糖给他吃了,这糖来之不易,吃到嘴里却觉得更甜了。
这是成功登顶后的奖励呢,不是放在屋里随便可以拿的点心。
阿泽爬完一圈后也出了一圈的汗,但瑞瑞还记着要跟他比赛谁快呢,嗯嗯嗯地拉着他就要再来一次。
但阿泽觉得很累了,很想睡觉,眼睛都快要半闭了。
黎笑笑心里一沉,把阿生叫过来,吩咐他:“把世子带回去擦汗换衣服,再睡一觉,睡半个时辰就把他叫起来。”
他现在是因为精气不足累了,只需要歇半个时辰左右就能恢复过来,不能睡太久,睡得越久就会越累。
阿生应了一声,见阿泽困得要站不住了,蹲下来背着他回去了。
刘氏过来找瑞瑞,见阿生背着睡着了的阿泽往里走,奇道:“怎么睡了?”
瑞瑞跳起来:“娘~!”就要往她身上扑。
刘氏赶紧叫柳枝拉住他:“我的小祖宗,你脏成这样可不能往我身上扑,我的衣裳还要不要了~”
瑞瑞还没有玩够,见刘氏过来只是高兴了一下,马上又开始自己玩起来。
刘氏奇道:“还没吃午饭呢,世子怎么就睡了?”
阿泽的身份是不可能瞒住家里人的,孟县令早上出门前已经跟刘氏说了,让她约束好家里的下人,不得透露家里多了一个孩子的事。
黎笑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他身体有些差,只是玩了一圈小游戏就累得一身汗,接下来的日子,夫人多让瑞瑞陪他一起玩,让他多出些汗,多吃点饭,对身体好。”
刘氏有些担忧:“可是他毕竟是世子,若是太劳累……”
黎笑笑目含深意:“我看世子的胃口不太好就是因为动得太少了,但小孩子就要像咱们瑞瑞一般,多玩多跳多跑多动多出汗,身体才好,吃得才多。他看着心思就重,不如让瑞瑞多陪陪他玩,忙起来了就没时间想别的了。”
刘氏一想也有道理,毕竟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如果孩子一直无所是事的话的确容易胡思乱想。
她点了点头:“行,那以后就让瑞瑞多陪他玩一玩吧。”
黎笑笑道:“他在我们家估计也住不了几天的,我很快就会到京城去找太子殿下,让他派人来把他接走。”
吃完午饭后,黎笑笑找了个空档出了门。
她在外面的铺子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块拳头大小的黑漆漆的东西。
她径直回了房里,把房门关上,拔出小剑,在这块黑漆漆的东西上面挖了个小洞,然后把从阿泽身上拿出来的“蓝宝石”塞了进去,再把小洞堵了起来,最后拿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把这块黑漆漆的“石头”放了进去。
有了这块石头,这个“蓝宝石”就没作用了。
这可是她要带进京去给太子看的东西,当然得小心保存好了。
下午她又想办法让阿泽陪着瑞瑞玩,又让他出了一身汗,阿泽虽然累,可是晚饭的时候胃口还真的好了不少,又吃完了一碗饭,还喝了半碗汤。
黎笑笑暗忖,如果他每天都能保持这样的运动量和食欲,他受损的身体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她大大地表扬了阿泽一通,把他能吃掉一碗饭夸到天上去,并表示要是他天天都能吃这么多就好了,如果可以的话,晚上睡觉前能再吃一块点心就更好了。
阿泽被她夸得满脸通红:“吃这么多真的可以吗?”
黎笑笑道:“当然可以了,你还在长身体呢,你吃得越多,动得越多,身体就越棒。”
可是今天晚上还要再吃一块点心对阿泽来说有点困难了,黎笑笑安慰他:“没事的,不用勉强,你现在的身体还没有适应过来,等你肚子会饿的时候再吃就好了。”
第二天一早,孟县令就给阿泽开课了,他上午需要在书房读半天的书,下午再跟瑞瑞一起玩大闯关游戏。
对于这样的安排,阿泽明显很满意,一来他没有荒废学业,二来他还可以玩得尽兴,以后见到父王母妃的时候也不必担心他们以为他光顾着玩连学业都不管了。
观音庙遭了土匪的事第二天开始就在泌阳县传得沸沸扬扬,孟县令特别叮嘱过老和尚和当天参与了处理黑衣人尸体的衙役不让他们乱说话,还安排他们按照自己的意思放出风声,所以流言按照孟县令预想的那般传播开来,一时间过来进货的各商队紧张不已,争先恐后地要聘请镖局帮忙押运。
孟县令于是顺理成章地马上向宋知府汇报此事,顺势提出要请巡检司的人马巡逻从泌阳县到临安府这一段路程,以免土匪还有同伙记仇追了上来,要报复泌阳县的百姓。
听说孟县令带着衙役拿下了七个土匪,这可是大功一件!宋知府觉得如此要案放在泌阳县开审不妥,想把人提到临安府里来审,结果却被告知这些人当场就死了,连尸体都被孟县令烧掉了。
宋知府:……
这孟英是把他当傻子是吧?全死了?怎么死的?谁杀的?案件详情是什么,他一概不提,未查清楚案情就把匪徒的尸体都烧了?死无对症,那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孟英不会是杀良冒功吧?
转念一想又不太可能,孟英这两年治理泌阳县治得不错,而且为人行事向来温厚,做不出这种心狠手辣的事。
而且他曾经听到风声,孟英三个月前曾有意要调回京城,不知为何又不走了。宋知府心里还挺不爽的,身为自己的属下,都准备要调走了也不跟自己这个上司打个招呼,也太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了吧?
宋知府正愁找不到孟县令的错处,如今收到这不明不白的奏报,心想其中肯定别有内情,马上就带着主簿及几个心腹从临安府出发,要去找孟县令的茬。
结果孟县令不慌不忙地把宋知府迎进了县衙里,把李恪被人追杀,身边贴身服侍和保护人被杀了个干净,在观音庙中被衙役偶然救下,如今正住在他的后院里一事说了个清楚,末了问宋知府要不要见一下,或者宋知府想把小殿下接到临安府去,多派人手保护小殿下的安危那也是可以的。
宋知府一听就寒毛直竖,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叫你多事!
如今太子在朝堂的风声他又如何不知?自然是有多远就躲多远,他的儿子是怎么从京城被人一路追杀,又在泌阳县被救下的,一听就充满了腥风血雨,不想知道,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他立刻就站了起来:“孟大人说笑了,既然世子愿意留在孟大人府上,孟大人应该好好招待才是。”
他义愤填膺道:“这些土匪实在可恶,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草菅人命,简直不把官府放在眼里!本府这就回去命令巡检司全员出动,巡逻从泌阳县到临安府的官道,务必保证商队的安全以及百姓的安危。孟大人还有公务要忙,本府就不打扰了,先告辞!”
脚底抹油一般溜得飞快。
回去后不到半天的时间,巡检司的人就安排了人员轮流值守泌阳县外出的官道,几乎是每隔四五里就有两个人值守,还有骑着马流动巡逻的卫兵。
官府如此大张旗鼓地出兵护卫安全,商队们这才放下心来,继续自己的生意。
宋知府虽然决定离太子远一点,但考虑到世子在孟县令府上,担心出了问题,悄悄地多派了一队二十人的卫兵专门守在泌阳县的城门口以防万一,但明面上一句话不提,问就说是担心民众的安全。
石捕头发现城门口多了这二十人后来回禀孟县令,孟县令扬起一边嘴角,挥挥手让他下去,表示知道了。
这些护卫是宋知府白送给他的,当然不要白不要。
而等巡检司的兵马到位后,黎笑笑也终于要踏上去京城的路了。
阿泽在孟家住了四五天,已经开始有些习惯了,瑞瑞平时只有赵坚的女儿小艳月一个玩伴,而且女娃子力气小不说,还动不动就哭,如今来了位大哥哥,他立刻就把小艳月忘记了,天天都要跟大哥哥玩,连睡觉都要跟他挤在一起睡。
见他习惯了些许,而明天她就要出发前往京城,黎笑笑在吃完晚饭后就把自己要去京城这件事告诉了阿泽。
阿泽立刻就拉住了黎笑笑的衣裳:“我也要回去!我要回去见父王和母妃。”神情很激动。
虽然他在孟县令家过得还算开心,但这毕竟是别人家,怎么能跟自己家比?而且经历过这次大劫,他吓坏了,迫切地想见到太子跟太子妃是必然的。
黎笑笑很认真地看着他:“我不能带你去。”
阿泽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掉下来了,黎笑笑轻叹一声,轻轻地把他的眼泪擦掉:“阿泽,好孩子,姐姐只能一个人去,不能带你。姐姐虽然也自恃有本事,但你的身份特殊,如果没有人保护,我是不敢独自一人把你带走的。”
阿泽并不是个不讲道理的孩子,想起自己身边那么多人保护他,结果全都被杀掉了,如果他坚持要跟着黎笑笑回京城,只怕不但不能见到父王母妃,还会牵连到大姐姐。
他很快就接受了自己必须留在这里等消息的安排,听说黎笑笑只有一个人去,他又开始为她担心:“姐姐,孟大人家里没有护卫吗?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京城?”
黎笑笑道:“我一个人可以走快点呀,你放心,我这次去就是去找你父王的,让他知道你在这里很安全,否则他失去了跟你的联系,指不定怎么着急呢!说不定我回来的时候庞将军就会跟着一起过来了,有他保护你,就不必担心那些躲在暗处的土匪了。”
阿泽就充满了期待:“姐姐,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黎笑笑道:“我估计一个月左右就能回来了,我对京城没什么兴趣,很快就会回来的。”
阿泽拉着她的手:“那你答应我,一个月之内一定要回来。”
黎笑笑跟他拉勾:“好,一言为定。”
第二天一早,黎笑笑打扮成小厮的模样,牵了府里最神骏的一匹马,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告别了众人,一人一骑往京城的方向去。
她一走,府里似乎一下就安静起来,不但毛妈妈柳枝阿生等失落不已,就连刘氏都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瑞瑞今天起来晚了,黎笑笑走的时候他还没醒,所以他没发现人不见了。
等他吃完早食要过来找她玩,结果发现屋里空空的,书房里空空的,大闯关那里也空空的,他急得直跺脚:“笑笑!笑笑!”
柳枝连忙哄他:“笑笑姐有事出门了,我陪你玩好不好?”
以前黎笑笑也会跟着孟大人出门办事,但是都是当天回来的,瑞瑞稍微接受了柳枝的说法,自己玩了一上午,下午的时候又跟大哥哥玩了一会儿,但大哥哥今天不在状态,总是坐着不动,只有他一个人玩,他也不乐意了,他又去找黎笑笑。
结果到了吃晚食的时候黎笑笑竟然还没有回来,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瑞瑞一下就怒了,仰着头张大嘴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号声:“哇~!”
而此时的黎笑笑已经赶到了第一个住宿的地点。
京城的路线图是赵管家给她的,几年前孟县令刚来泌阳县的时候病重,又被参,就是他千里走单骑往京城里送信,他是个非常细心的人,沿途做了标识,每天要赶多少路,哪里有合适的客栈入住,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黎笑笑只需要按照这张图走就错不了。
得益于巡检司的威慑,路上一个宵小都不见,太太平平的。
但也没有见到寻找阿泽的人。
怎么会呢?阿泽现在已经是太子唯一的儿子了,他消失了难道太子跟太子妃不紧张吗?还有皇帝跟皇后呢?不要说他身在帝王家,就算是生在农户人家,唯一的孙子不见了,那也是能闹得整个村子都知道,大家晚上会点着火把去找孩子那种。
难道没人知道阿泽来了泌阳县吗?
黎笑笑知道的信息还是太少了,根本没办法推理出合逻辑的理由,唯今之计,只能等到了京城再打探消息了。
第115章
黎笑笑第一天是在一个叫做永兴的小镇上落脚的, 此时离泌阳县也不过一百多里路。
这是她来到这里第四个年头了,她还是第一次独自一人离开泌阳县。
原本打算安定下来后可以静下心来好好地看看这个世界,没想到在泌阳县一留就是三年多。
除了临安跟麓州, 她哪里都没去过。
此行去京城她怀揣巨大的机密,但她没有跟孟县令提起。
如果她说了, 孟县令估计不会让她出门。
可是那样的话幕后之人未免也太得意了些, 太肆无忌惮地杀人了。
对太子动手还说是权力之争,但对几岁的孩子动手, 那就没办法忍了。
就算在末世,对未成年人也是无条件地保护的。
所以她决定了, 把自己知道的内幕告诉太子,免得他一直挨打。至于以后他要怎么做, 那是他的问题。
她的态度跟孟家一样,不想过多地卷入这场风波里。
希望她没有出现得太晚, 太子还有力气挣扎。
一路北上,风光与泌阳县差距越来越大, 接近中原地带的时候尤其明显,泌阳县是高低起伏的山峦, 风光秀丽, 好山好水,这样的地貌适合旅游、居住,却不太适合耕作跟谋生。
但中原腹地却是巴掌平的一整片, 完全没有起伏, 屋舍点缀其中, 阡陌交通,错落有致,难怪自古就有中原乃是兵家必争之地的说法, 这样的地耕作起来养活十万兵士不是问题。
只可惜她急着赶路,没时间四处游玩,否则看到这么好的风景,她高低得下来游玩一番再走。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开始诅咒那个幕后之人,若不是他这么多事,她现在应该跟孟观棋在游学的路上了,还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因为他的骚操作,把他们的计划都打乱了,游学没了,她也没机会公费旅游了!
黎笑笑骑在马上,一边赶路一边抱怨。
十日后,她终于到了京城门口。
望着巍峨高耸的城楼,一股古朴又厚重的历史气息扑面而来,墨底泛金的“定安门”三个大字令人心中忍不住泛起激动又敬畏的心情。
这里就是京城,大武的都城,权力与富贵的中心。
黎笑笑下马排队入城,城门卫兵验过她的户籍路引直接放行。
到底是京城,不会随意收取入城费。
又或许这几文钱的入城费他们根本就没看在眼里。
入城后,喧闹的声音直直地扑面而来,官道四平八达,可容四辆马车齐驾齐驱而行,两侧酒楼饭馆客栈等商铺装华丽,人流如炽。
黎笑笑饿了,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五个肉包,泌阳县两文钱一个,京城五文钱一个,个头差不多大小,贵了两倍不止。
不愧是国都呀,连吃食都比地方贵几倍。
皇宫是在城西的方向,离城门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黎笑笑不准备让京城孟家的人知道自己来京城了,所以她没有去城东的宅子住,而是在靠近城西的地方找了家价钱中等的客栈住了下来。
说是价钱中等,但一间带窗户的二等房也要三百文一天,还好可以帮她喂马不另外收费。
黎笑笑先安顿下来好好休息了一晚上,睡到第二天午饭的时候再起床,养足了精神后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大摇大摆地出门了。
人已经到了京城,她当然不会马上就要去东宫找庞适,她得打听一下现在京城是什么情况,这么些天的时间过去,太子的风评怎么样了。
这种消息自然是要找有说书人的茶楼或酒楼了,要说消息灵通,谁也比不过说书先生。
毕竟人家就是靠这本事吃饭的。
黎笑笑问了入住客栈的掌柜,得知城西最有名的说书楼叫知遇楼,里面除了可以喝酒吃饭,还可以看戏、听书,时不时还能遇见才子们斗诗斗画,文艺气息非常浓郁,就是收费不菲,大厅包桌五两银子起,包厢十两起,想订好位置还得加钱。
黎笑笑问清楚了知遇楼的位置,看好时间就出发了。
知遇楼里果然人满为患,黎笑笑交了钱,在大厅靠前的位置租了张桌子,把小二叫了过来:“你这里有什么招牌菜?”
小二利索地报着菜名:“八宝鸭,吉祥三宝,四喜丸子,福禄双全——”
全是些意识流的菜名,说半天不知道自己点了什么东西,黎笑笑干脆大手一挥:“给我来一只烧鸭,一只烤鸡,一只猪蹄,嗯,再来份你刚说的什么四喜丸子跟吉祥三宝吧,然后再来五碗米饭。”
话音刚落,黎笑笑就觉得周围的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她这里,她莫名其妙地回视过去:“怎么了吗?”没见过人点菜吗?
小二忙赔笑道:“客官是不是还有朋友要来,需要小的再帮您加个茶位吗?”
黎笑笑道:“不用了,就我一个人,你按照我刚才说的上菜吧。”
小二登时嘴角抽搐,但知遇楼的菜价不菲,她点了这么多吃不完也是要付账的,也算是楼里的业绩。
小二最终什么都没说,马上回厨房下单去了。
不一会儿就上了满桌,黎笑笑看了一眼四喜丸子,原来是一个白玉碟里放着四只小巧精致的肉丸,两只白色的,两只红色的,而那吉祥三宝,竟然是淮山木耳炒豆子,素菜就算了,份量还特别小!
还好她点了一只鸡一只鸭还有一只猪蹄,否则就这两碟意识流的菜,都不够她塞牙缝的。
无视其他人略带鄙视的目光,她埋头就吃。
饭一碗一碗地下去,鸭吃完了,鸡吃光了,猪蹄的骨头也吐出来了,四只小巧精致的丸子被她用筷子一串,一口气就撸进了嘴里,最后是那碟吉祥三宝,几调羹就刮了个底干净。
厅上歌舞都没人看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吃饭,隐隐还传来几声嘲讽:
“哪里来的饕餮?是几辈子没吃过饭吗?”
“一身穷酸样,不会是过来乞食的吧?知道知遇楼的菜价要多少钱吗?”
“荒唐,简直有辱斯文!”
“知遇楼怎么什么人都接呀?我在京城这么久,从没见过在知遇楼贪吃成这样的。”
……
围观的人太多,连楼里的掌柜的都惊动了,挤过来一看,满桌的菜肴吃了个干净,黎笑笑正在慢条斯理地喝茶漱口。
如此杯盘狼藉的模样实在与知遇楼的风格不符,就连掌柜的也不由得皱起了眉,马上示意小二过来把盘碟全部收走。
小二把东西收走后,掌柜的赔笑道:“这位客官可用好了?小楼没有怠慢吧?”
黎笑笑道:“没有呀,东西很好吃,怎么了?”
掌柜的继续赔笑道:“客官,我们楼里的座位已经订满了,客官既然已经吃饱了能否行个方便,让给正在侯位的下一位客人呢?”
黎笑笑挑眉:“什么意思?赶我走?怕我给不起钱?”
她反手拿出一锭十两的金子重重地放在了桌上,冷笑道:“听说知遇楼里的菜很贵,不知道这锭金子够不够付我刚才那一桌席了?”
竟然用十两的金子付账!
知遇楼不是没见过暴发户,但就算身家千万的暴发户进了知遇楼也要装个文化人,比读书人还懂礼貌还讲究,根本就不像黎笑笑这般大口吃肉大口吃饭,然后还用金子砸。
掌柜的心里已经认定此人是外来的暴发户无疑,根本一点都不清楚知遇楼的规矩,但偏偏她付了钱,他也不能把她赶出去,他只好赔笑道:“客官说笑了,客官这金子付这桌酒席自然是绰绰有余,不知道客官还需要点什么?我叫小二给您上。”
黎笑笑懒洋洋道:“也不需要什么了,只是我是听闻知遇楼是这京城数一数二好的说书楼,久仰大名才过来一探究竟的,不知道你们楼里什么时候开始说书呀?”
掌柜的忙道:“客官是第一次来吧?我们楼里的说书先生说书都是有时间安排的,不过如果客官想提前听,那也简单得很,只需要付资十两白银,就可以让说书先生专门为你开一堂,楼里只收一半佣,剩下的一半是给说书先生的茶资。”
只需要十两白银?!我勒了个去,抢钱啊!说书有这么好赚吗?
但黎笑笑来这里是为打听消息来的,自然不会计较这点钱,她手一挥:“那就请你们的说书先生专门为我说一堂吧。”
掌柜的含笑退了下去,不一会儿,一个身材清瘦,头发花白,下颌含须的老头就态度悠然地走了过来,看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老头走到黎笑笑的桌前,行了个读书人的礼:“客官点了老朽的说书,请问想听什么?”
黎笑笑示意了一下对面:“先生请坐。”
说书人还了个谢礼,端端正正地在她对面坐下。
黎笑笑道:“我初到京城,听闻知遇楼的说书非常有名,所以想听老先生说一说,目前京里最热、最火爆的事。”
说书人傲然一笑:“那是自然,目前京里最热、最火爆的新闻有三,一是镇北侯世子包养外室被世子夫人发现了,世子夫人拿刀剁掉了世子的两个手指;二是齐国公家的二公子与人打赌,输掉了永乐坊一条街的商铺;三是户部侍郎被发现借职务之便收受贿赂高达五万两白银,如今陛下正着大理寺严审并追踪赃款去向,不知道客官想听哪一出?”
说书人的规矩,点一堂说一事,要是还想听第二件事,那得再付一回的钱,如今老头列出三件听起来都无比劲爆的新闻出来,还没细说详情就已经把周边的人全吸引过来了。
大家团团围着黎笑笑的桌子,目光紧紧地盯着二人,都想免费蹭八卦听。
不少人还低声在那里建议:
“镇北侯世子夫人这么凶悍?听这个吧,这个劲爆!”
“齐国公的儿子输掉了永乐坊一整条街的商铺?别是被人做局了吧?是谁赢走了?快说快说!”
“户部本就是管国库钱财的,竟然监守自盗收受贿赂?他收这么多钱到底帮多少地方官平了账?查出来没有?”
……
三件事无一不火爆,件件都有人想听,但出钱的是黎笑笑,他们也只敢小声在旁边建议,希望她能挑自己感兴趣的话题说。
结果黎笑笑却摇了摇头,微笑道:“这几件我看来都不够劲爆。”
说书人一愣,随即脸色就变了:“老朽敢说,城西五个坊,再没有第二个说书先生有我消息灵通,客官竟然还嫌这几件事不够劲爆?那客官到底想听什么?”
黎笑笑神秘一笑:“都来到京城了,最劲爆的消息不应该在那边吗?”她伸手指了指东边的位置。
说书人的脸色一下就变了,脸上扬起自得的笑意:“还请客官包厢里坐。”
围观的人一阵叹息,这是要问皇室秘闻啊,在知遇楼里谁不想听皇室的消息呀!
可是这消息太太太过劲爆,说书先生满腔热情,观众如痴如醉,但最近风声紧,已经不大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知遇楼的东家就算跟官府的关系再好,也不能眼睁睁地不听上命不执法是不是?
但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说不等于不能说了,否则朝廷还设置御史台干嘛?你事情都做了还不想让人说话?哪有这种道理?
所以想听秘闻的,就要升舱了,一间包厢十两银,说皇室秘闻,尤其是最近风头最盛的东宫,三十两。
坐在包厢里说,自然只有说书先生跟订包厢的客人两个人知道,不算大庭广众之下传播,就算官府来了又有什么用?只要两人咬死了不承认说了什么,官府也没有证据。
官府查得严才好,大厅里五十位客人也比不过包厢里一个客人的收入,知遇楼早就因为这件事赚得盆满钵满,恨不得多来几个要听东宫秘闻的。
黎笑笑那锭十两的黄金被笑容满面的掌柜请了出去,而她跟说书先生两人则被请到了一处安静的包厢里。
包厢门口还放了一架屏风,不仅能挡住外面喧闹的声音,还能挡住别人偷窥的目光。
茶自然是上好的茶,点心是免费的点心,黎笑笑跟说书先生一人一边坐在长桌的两端。
黎笑笑给说书先生倒了杯热茶,缓缓推给他:“先生请喝茶。”
说书先生也是秀才出身,只是屡试不第后才转行当说书先生养家糊口,虽然沦为了伶人一流,但内子里还是有读书人的傲气,因此黎笑笑以礼相待,他也坦然受之。
不过客人是个有礼貌的,说书先生也准备投桃报李:“客官想从何听起?”
黎笑笑道:“自然是东宫太子‘不祥’的由来。”
说书先生立刻道:“老朽乃说书之人,说书之人只讲故事,不指名道姓,客官方才的问话我只当没听过,客官要听的故事我也只以‘二爷’代称。”
这老登!
刚刚他说的齐国公镇北侯户部侍郎哪个不是指名道姓了,到太子了就说代称了?
黎笑笑心里腹诽,但脸上却一副从善如流的模样:“既是如此,那请先生讲讲京城关于这位‘二爷’的传说吧。”
说书先生听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说来惭愧,老朽虽为知遇楼的说书先生,自问消息灵通,但说到二爷这‘不祥’之说的由来,还真没办法究其根底,仿佛在一夜之间,三人成众,众口铄金,便成了板上钉钉之事实。”
“此事传得最激烈的时候,已经是四个月前了,二爷第二子于当月初九逝世,迅速有人联想起三个月前,二爷的女儿也因病逝世,再是三年前,又夭折了幼子。短短三年之间,二爷竟然连逝三个孩子。因孩子年岁都小,最大的不过六岁,最小的不过三岁,都是最易夭折的时候,但二爷家里的大夫医术出众,小少爷小小姐们又不缺吃喝,如何还是一个又一个地去了?而这三年来二爷又一无所出……这便是不祥之说的由来。”
黎笑笑蹙眉:“别的爷府里可有孩童夭折?”
说书先生道:“怪就怪在这里,别的爷已出世的孩童无一折损,只有二爷府里连逝三子,否则这不祥之说也不会传得如此迅速,不到两三天的时间整个京城便沸沸扬扬。”
黎笑笑道:“二爷被传出这种传闻,老爷和夫人没有制止吗?”
说书先生道:“如何能不制止?老爷与夫人派了许多人追查流言的由头,也抓了一些言辞激烈的说书先生与读书人进牢里关了一段时间,但到底是难堵悠悠众人之口,御史台站出来反对老爷再抓人,历数本朝律例,朝廷不得干涉民间言论,并要求释放因议论此事被抓起来的百姓,老爷没办法,关了几天后不得已又把他们释放了,所以此事不但没能压下去,反而愈演愈烈……”
黎笑笑的眉头皱了起来,所以皇室并非没有努力过,而是这样的舆论根本就压制不住,偏偏太子也不能站出来反对说自己并非不祥之人,毕竟他真的失去了三个孩子。
说书先生道:“二爷也不是什么事都没做,此事压下去的最好办法就是让百姓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所以前段时间京城里各种小道消息层出不穷,整个环境乌烟瘴气的,但到底稍稍给二爷不祥这件事降了温。”
他神色忽然一变,低声道:“结果上个月又有小道消息称,好好养在府里的世子忽然消失不见了!这可是二爷唯一的儿子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而且京城郊外最大的一处皇庄忽然在一天深夜发生大火,烧掉了一大片房子,死伤人数官府讳莫如深……不过二爷府里马上就出来驳斥了这个言论,还大肆抓捕散出这个流言的人,这回抓的人可没有再放出来了,毕竟若是孩子还在,传这种话的人就是居心叵测,明摆着要陷害二爷了,所以我们私下里听到的也只是传闻,不能证实,也不敢乱传。”
所以知遇楼才不敢公然乱说太子秘闻,想听的话也可以,包厢里请,再付四十两银子,用钱来抗风险。
黎笑笑听到这里已经大概了解了,太子的危机是一点也没解除,虽然阿泽失踪这件事没有大肆在民间宣扬开来,但还能瞒多久?平日里他不出来没人敢问,但到了需要公开露面的时候呢?他还能躲着不出来吗?
黎笑笑叹道:“看来这二爷还真是命途多舛啊~”
说书先生也叹道:“谁说不是呢?明眼人都知道家里的几位爷已经坐不住了,纷纷给老爷施压,要老爷重新选当家人了。”
竟然已经在议废储的事了?黎笑笑暗自心惊,皱眉道:“这二爷未出事前在京城风评可好?”
说书先生道:“二爷贤明,此前风评一直颇好,可如今被老爷和夫人关在家里,又遭受如此大的打击,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去。”
黎笑笑皱眉:“他被关起来了?”
说书先生道:“听说是病了,老爷下旨让他闭宫静养,跟关起来有何区别?还有人传,说他得了失心疯。”
黎笑笑倒抽一口冷气,这么多年了,太子一直没有找到破局的办法,如今竟然一步步走向颓势,若阿泽这次没有意外遇见她……要不了多久,他必定会被废弃。
黎笑笑天人交战,她本以为手里拿着他翻案的重要证据,只要他拿到手里就能打开缺口,把幕后之人连根拔起,但他明明在民间已经没了好名声,偏偏在这种时候还被皇帝关起来了,那他就算拿到了证据,还有力气扑腾吗?
皇帝又准备把他怎么样呢?他会废掉他吗?
到这里,说书先生的故事已经说完了,礼貌地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两人在门里说了什么已经无人在意了,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黎笑笑把桌上送的点心吃完,茶水喝完,摸了摸肚子,一边往外走一边想,这京城真是花钱如流水啊,出了趟门就用掉了她十两的金子。
她回去要想一下手里烫手山芋要不要送出去。
打开门,知遇楼里依然人声鼎沸,厅中舞台上有歌姬在抚琵琶,大厅中的桌子几乎全坐满了,包厢里还有人打开窗户欣赏歌姬抚琴,真是好一派热闹景象。
黎笑笑结完账往外走,迎面走来一群身着淡蓝色学士服头戴学生帽的年轻学子,衣摆处用朱红线绣着的似乎是“万山”两个字。
这群学生大概有十多人,黎笑笑让到一边等他们通过,结果不经意间看见其中一人,整个人愣在了当场。
是她眼花了吗?她怎么觉得其中有一个人长得很像她家的小白菜?
第116章
孟观棋随着一众同窗步入知遇楼的时候并没有看见黎笑笑, 而是在面不改色地观察着这间闻名京城的说书楼。
他虽然是京城长大的,但离开的时候只有十四岁,而且在府里向来表现得乖巧听话, 下了学就回家,很少在外面逗留, 所以对这个地方只是闻其名, 并不曾来过。
楼里面很热闹,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有,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声音:“公子~”
但这个称呼太平常了,也不知是在叫谁, 他便没有理会。
他再往前走了几步,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公子?孟观棋!”
孟观棋一惊回头, 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不敢相信,猛地揉了一下眼睛, 再揉了一下眼睛,确定人没有消失, 才面露惊喜地直直地朝她奔了过去。
向她奔去的期间连续撞到了两位同窗,他嘴里说着抱歉的话, 脚步却一点都没停, 直到站到了她的面前才惊喜道:“笑笑!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黎笑笑反问他:“我才要问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孟观棋拉住她的手刚要说话,他的同窗们全都看了过来, 他连忙又松开。
其中一人问道:“观棋, 你遇到朋友了?”
孟观棋一抱手:“方兄, 众位学兄,这位是我家里人,应该是我父亲有事遣她来京城,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上了。我就不跟着众学兄在这里吃饭了,宵禁之前我会回到集贤馆,请学兄帮我转告一下山长。”
孟观棋的同窗们好奇地看着黎笑笑,黎笑笑给他们行礼,他们连忙回礼,马上道:“既是如此,请自便,山长那里我们会帮忙说的。”
“对呀,你都两年多没有回家了,此时见到家里人肯定有很多话要问。”
“不必顾忌我们,我们在这里吃顿饭也就回去了。”
孟观棋谢过众位同窗,然后拉着黎笑笑就跑了。
其中那位姓方的举人打趣道:“倒是很少见到观棋如此活泼的样子,像个孩子一般。”
“就是,其实算起来他还未满十八岁吧,可不就是个孩子了?”
“都快三年没回家了,见到家里人怎么能不高兴,且让他高兴几天吧。”
“好了好了,我们进去吧,回去记得跟山长说一声便好,他本就是京城人,比我们外地来的熟悉多了,又有家人在侧,就不必担心他的安全了。”
……
孟观棋拉着黎笑笑往前跑,跑到一个没人的巷口,这才停下来仔细地打量着她,眼里的惊喜都快溢出来了。
看见他这么高兴,黎笑笑心里冷哼一声,就原谅他失信的事了。
两年多没见,她的个子没怎么长,模样也跟他印象里没什么区别,只是气质看起来更加沉稳了一点。
孟观棋心里极高兴,忍不住伸手紧紧地把她的手握在了手里。
他在观察黎笑笑,黎笑笑也在观察他,两年多不见,他的变化还真大,个子更高了,估计是没少爬山,看着更结实了一些,身上少年人的青涩去了不少,下巴上居然还有了青青的胡茬印子,脸部的线条更加凌厉了一些,出落得更好看了。
黎笑笑忍不住要叹息,若真中进士,他顶着这张脸往朝堂一站,还有别人什么事?都看他去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黎笑笑看了看周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她现在是男子装扮,孟观棋又太招眼了,在大街上牵手被人看到可不好:“你跟我回客栈吧。”
孟观棋从善如流,立刻就跟在她的身后去了她下榻的客栈。
黎笑笑反手把门关上,孟观棋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坐下,仔细地打量着她。
黎笑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热烈的眼神,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了:“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孟观棋道:“我们两年多没见了,多看一会儿不行吗?”
黎笑笑扑哧一笑:“行吧,那你看吧,我觉得我这两年倒是没什么变化,反而是你,长高了许多。”她现在只能勉强到他下巴处了,要知道她刚来的时候,两人几乎是差不多高的,合着这些年过去只有他在长个子了。
孟观棋就喜欢她大方不扭捏的样子,两人就算是长长久久地待在一起,也完全不会有不舒服的感觉。
这么久没见了,他独独与她同处一室,两人之间却一点生疏的感觉都没有,仿佛又回到了以前那天天见面的日子,那么自然又那么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