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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两人从未分开过。

他不禁握住了她的手,微微一用力就能感受到她指腹间微微刺手的薄茧。

他右手的食指中指也有薄茧,那是握笔握出来的,她指间的薄茧,是她做她喜欢做的事磨出来的。

把她的手握进手心里,他只觉得心里涨得满满的,里面全是意外重逢的无尽欢喜,他觉得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跟她说,恨不得说个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但是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俏脸,他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鬼使神差地慢慢靠近,心跳如擂,只想一点点地接近她,越来越近,直到不自觉地把她整个人拥进了怀抱里。

黎笑笑也被他看得有些脸红心跳,此刻被他拥进了怀里,心中不禁轻轻一荡,头有些发晕。

这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仿佛是恋人之间的心有灵犀,同处一个空间便忍不住想靠近彼此,抚摸彼此,拥抱彼此。

她向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个性,毫不犹豫地伸手,与他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孟观棋不禁收紧了双臂,从脖子到额头,没有一处不红的。

是她,是她呀,梦里曾见千百遍,如今她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在他的怀里,他觉得世界都圆满了。

情人的重聚,有些动作几乎是本能,他很快就不满足于这个拥抱,而是红着脸低下头,轻轻地靠近她的额头,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脸,最后双唇相贴,生涩地辗转。

黎笑笑忍不住一笑,这人都快熟成一只虾了,还记得要亲她。

她不是扭扭捏捏的个性,平生也是第一次亲吻,她也不会,所以她也试探着开始回吻他柔软温热的嘴唇。

孟观棋心跳如擂,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了本能地索取,她明明那么强悍,但嘴唇却非常柔软娇嫩,让他爱不释手,忍不住收紧了抱在她腰间的双臂。

激烈的一吻完毕,两人皆喘息不已,双目相接,又都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别过头去。

黎笑笑率先回过神来,轻轻地捶了他一下:“两年多一封信也没有,还失约了,一见面就占我便宜,孟观棋,你脸可真大!”

孟观棋立刻道歉:“失约是我的不对,我也没想到竟然会生了这么大的变数,否则今年我是真打算去游学的。”

黎笑笑道:“可是你信里不是说要在书院多读半年吗?现在才过去三个多月吧,怎么就到了京城?”

说到正事,孟观棋的脸色渐渐地变得严肃了起来,他正了正神色:“此事说来话长,这次不但我们书院所有明年要参加会试的举人来了,就连我们山长也来了。而且不只是我们万山书院,锦州的白云书院,青州的嘉康书院,还有其余五州八个有名的私学,举子们这几日都会陆陆续续到京城来。”

黎笑笑奇道:“会试是明年二月,就算要参加会试,也不应该同时这么早到京城来呀?可是有什么事?”

孟观棋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低声道:“此事与太子有关,山长接到皇上的密旨,要求山长带明年即将参加春闱的举子入京参加集会,对抗朝臣们废太子重立储君的想法。”

黎笑笑大吃一惊:“什么?怎么就到了要废太子这么严重的局面了?”

她想起今天说书先生说的传言,立刻跟孟观棋说了一遍她刚刚打听到的说法:“你觉得传言有几分可信?”

孟观棋神色凝重,眉头微皱,轻轻地摇了摇头:“只怕有七八成是真的。太子已经许久不上朝了,而且你可能不清楚,东宫的世子一个月前逝世了,宫里秘而不宣,有传言说太子听到这个消息后疯了,帝后束手无策……但此传闻更加坐实了太子不祥一说,储君气运事关国运,管太庙那些宗亲们天天在奉灵殿哭先帝,要求废储重立新君,陛下一个人快扛不住压力了,所以他秘密召集天下举子前来举行集会,与朝臣及宗室的压力对抗,要知道太子未出事前为人贤明,推出了一系列有利于读书人的新政并取得了颇大的成效,在读书人心中地位很高。”

黎笑笑愕然:“东宫世子逝世了?谁说的?”

孟观棋道:“宫里秘而不宣,自然是小道消息,但消息来源颇为可信,就连陛下都已经下旨把太子禁足东宫,实则是怕太子在人前失去理智,陛下要保他就更难了。”

黎笑笑呸了一声:“胡说八道,世子明明在我们家。”

孟观棋滔滔不绝道:“太子原来因为‘真龙之气’这一传言为陛下所忌惮,没想到不祥之说一出,陛下反而站在了他这一边。只是太子颓势已显,有心争位的皇子必定会不遗余力地散布——”他忽然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黎笑笑道:“我说东宫的世子李恪,现在在我们家,如无意外的话,他现在正跟瑞瑞玩泥巴呢。”

孟观棋感觉寒毛都竖起来了,惊得一站而起:“在我们家?!这,这是从何说起?”

黎笑笑托着下巴,打了个哈欠:“这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她一五一十地把怎么偶然遇见青姑姑和杭唯,又是怎么意外把李恪救回家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

孟观棋脸色发白,震惊得半天没有说一个字。

他急急问道:“你既然救了世子,为何不把消息传回宫里?”

他突然反应过来:“所以你才会出现在京城对吗?你就是过来送信的?”

黎笑笑点了点头:“不错,我之所以没带着世子一起回来,是担心半路再遇见追杀的人,但奇怪的是不但没遇见追杀的人,就连找世子的人都没有……”

孟观棋皱着眉思索起来,足足在屋里转了十多圈,才击掌道:“我明白了!”

黎笑笑道:“你明白什么了?”

孟观棋叹为观止:“设计此计之人心计之深,令人不寒而栗啊!”

他神情一肃:“世子被刺杀一事既然属实,东宫跟帝后必定会及时知晓,但世子侥幸逃脱这件事东宫跟帝后却必定不知,这才可以解释得通为什么太子会发疯,为什么帝后没有派人找世子的下落而是把太子关了起来,因为在他们的心里,世子逝世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语速加快:“不知道下手之人是怎么做到的,但一定是做成了让东宫和帝后相信世子已死的假象,他们才不会继续追查世子的下落。但世子已经是太子唯一的儿子了,如果这个消息再传出去,只会更加坐实太子不祥一说,无论是朝中还是宗亲那边都不好交待,为了保住太子,帝后才会一力隐瞒世子‘已逝’这个事实,还会想办法把这件事拖着,不到非必要的时候不会公布世子的死讯……”

他深吸了一口气,坐下来倒了杯冷茶一口喝了,握着茶杯的指节发白:“所以陛下知道太子是被陷害的,设计害太子的人更是在挑衅皇权,如此情况下如果太子再被废,那相当于直接判了太子死刑,更是在彰显皇权的无能。他必定不会允许出现这种局面,所以他一定会想尽办法保住太子的储君之位。”

黎笑笑听到这里,忽然道:“所以这应该是那个幕后之人没想到的吧?皇帝倒向了太子的一边,这必定不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

孟观棋道:“这只能说暂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但如果太子一直破不了这个局呢?如果朝臣跟宗亲一直逼迫陛下呢?如果太子一直没有恢复正常呢?陛下不能仅以一人之私把一个随时会发疯的储君送上帝位,光是御史的弹劾他就受不了……”

他忽然站了起来,郑重地朝黎笑笑行了一礼:“笑笑,我要谢谢你,请受我一礼。”

黎笑笑愣愣地看着他。

孟观棋行完礼后拉着她的手:“太子是天下读书人之所向,而你就是太子破局的关键,世子对于现在的太子来说,就是他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你的出现极可能把这个局面完全翻转,你真的是个福将。”

黎笑笑看着他不说话。

孟观棋轻轻地把她掉落下来的散发别回耳后,温和地笑道:“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黎笑笑深吸了一口气,两人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做的跟他做的还有什么不一样吗?她神色复杂:“其实我没有告诉大人来京城的真正目的。”

孟观棋一怔:“你来京城不就是要告诉太子你救了世子吗?还有别的什么事?”

黎笑笑道:“我可能发现了太子的孩子接二连三逝世的真相。”

犹如一声惊雷在耳畔炸响,孟观棋失声道:“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太子的孩子接二连三地逝世,帝后可是把整个东宫跟皇宫几乎都翻了个遍,太医院的太医们祖宗十八代都被盘了个清清楚楚,却什么都查不出来,所以才把这一切归结为天意,所以对于民间传出来的太子不祥之说才束手无策,但凡是能查出小殿下跟小公主们是为人所害,他们岂能放过!

他脸色苍白,急急道:“你发现了什么?”连帝后跟太医都发现不了的东西,居然被黎笑笑发现了?

黎笑笑从身侧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当着孟观棋的面打开了盒子,孟观棋仔细一看,里面放着一块黑漆漆的似铁非铁的石头。

他好奇地伸出手拿了起来,没想到一个拳头大的石块,竟然足足有两三斤重,他惊讶道:“这是什么?”

黎笑笑道:“这是铅块,我在泌阳县买的,从铅矿石中提炼出来的,贵妇人们用来敷面的粉里面就会加入白铅,这是普通的铅,但两种都含有毒性。”但铅在后代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是用来防辐射。

跟普通百姓最贴近、应用也最广的如地铁、高铁站的安检机,前后有两道厚厚的黑色帘子,就叫铅帘,里面含铅量极高,用来挡住安检机里的X光射线泄漏。

铅有毒,孟观棋也是知晓的,但是这块黑漆漆的铅块跟小殿下小公主们的逝世又有何关联?

黎笑笑伸手把铅块拿了过来,打开上面的活塞,从里面倒出一块晶莹剔除的天水蓝宝石出来。

她把宝石放在掌心里:“这是我从世子身上找到的宝石,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些已经逝去的小殿下跟小公主的身上都有一块一模一样,或者差不多的宝石,这才是要了他们命的东西。”

一颗宝石竟然可以要人命?孟观棋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这,这不是蓝宝石吗?”

黎笑笑摇了摇头:“这颗石头叫萤石,长期接触人体可使人的器官慢慢衰竭,但从脉象上看是看不出来中毒的,你会发现接触这种石头的人一点点地变虚弱,睡不够,没精神,没体力,最后器官衰竭而死。这是接触性慢性毒药,发作时间可能长达两三年甚至是以上,如果不知底细,身边的人只会觉得这个人的身体慢慢变差,最后可能死于一个小小的风寒或者咳嗽,根本就想不到他中毒了。”

孟观棋震惊,想起了太子殿下第三子,听说他就是从胖呼呼的一个孩子慢慢地变瘦变弱,最后死于一场小小的风寒,难道真的是因为这颗萤石的关系?

黎笑笑看着孟观棋变得刹白的脸,缓缓道:“类似的矿石还有雌黄,又叫鸡冠石,长相红若鸡冠,灿若朝霞,极其精美,但长期接触的人脾气会渐渐变差,严重的会失去理智,像得了失心疯,身边亲近之人都不认得;还有类似翡翠的铜铀云母,类似红宝石的红铊铅矿,这些矿石发出的光都是有毒的,都不能长期跟人接触。”

孟观棋惊讶地看着她:“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石头不但他没见过,甚至连听都没听过,而且他觉得不止他不认识,估计太医院的太医也不认识,否则又怎么会查不出来?

黎笑笑道:“你忘了吗?我以前是烧矿的,是矿工,每一个老矿都认识各种各样的矿石,哪些矿石好与不好,那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经验和记忆……”

孟观棋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样美丽的“宝石”被别有用心之人雕刻好送入宫里,而宫里根本就不会出现最低贱的矿工,自然也没人会认得这些“宝石”其实是毒石。

黎笑笑扔下了一句更天雷滚滚的话:“而且你知道吗?阿泽跟我说,这块‘宝石’是皇后娘娘送给他的。”

孟观棋整个人都已经发麻了,皇后娘娘送给阿泽的?怎么会是皇后娘娘送的?她是阿泽的亲祖母,她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害自己的亲孙子亲孙女?

孟观棋下意识摇头道:“不可能,皇后娘娘为什么要这么做?太子可是她的亲生儿子!而且就算是经她的手送出去的,也未必是有意的,也可能是被有心人设计的。太子跟皇后娘娘的感情一直很好,太子出事后,皇后娘娘多次与陛下一起严查凶手,如果真是她所为,这对她有什么好处?这不合理。”

黎笑笑道:“我也觉得皇后没有动手的理由,她又不是后娘,怎么可能对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下这种毒手?但这个事就不用我们苦恼了,我只需要把宝石的事告诉太子,让他去查。”

她叹了口气:“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突破口了,如果到了这一步太子还是什么都查不到,我觉得你也不必去参加这个集会了,皇帝也没必要再保太子了,直接换人吧。”

她说完后不经意一抬头,发现天竟然已经黑下来了,她赶紧站了起来:“呀,天黑了,快宵禁了,我送你回去。”

孟观棋没想到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跟黎笑笑久别重逢,贴心的话没说两句,全讨论太子的事去了。

此事还有许多头绪没有理清,他很想直接在客栈里再开一间房睡觉算了,但想到自己跟同窗说过晚上会回去,又怕山长担忧,所以不得不站起来跟着黎笑笑往外走。

黎笑笑去马厩里牵了马,把孟观棋扶了上去,马上扬鞭朝集贤馆的方向奔去。

幸好两地离得不算远,一盏茶的功夫后,总算到了。

黎笑笑把孟观棋扶下马,沉声道:“我来的时候不知道太子的形势已经这般不乐观了,如此一来此事早告诉太子比晚告诉要好,我得马上就去找庞适。”

孟观棋一惊:“很快就要宵禁了你怎么去?”

黎笑笑微微一笑:“我想出去总是有办法的。”

那就是要夜闯了,虽然知道她的身手很好,普通人拿她没办法,但他还是不放心:“今天时间太赶了,再晚一点好不好,我们明天见了再一起商量对策,或者我跟你一起去东宫……”

黎笑笑推开他:“不行,你不能暴露,虽说此案已经有了些许苗头,但依然是敌暗我明,我出来的时候甚至连大人都瞒着,就更不能把你拖下水了。你放心,我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万一有危险,我总是有办法脱身的。”

孟观棋还拉着她想再说,集贤居里已经有师兄走了出来:“观棋?你回来了?山长正问你呢?你再不回来,山长就要我们出去找人了……”

黎笑笑不想让他的师兄弟看见二人拉拉扯扯的,推了他一下:“快进去吧,我走了。”

孟观棋急道:“那我们明天在哪里见面?我去客栈里等你?”

黎笑笑点点头:“我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出来,你下午的时候再过去吧,如果我申正(下午五点)还没有回来,你留个口信就好,不必等了。”

什么?!明天不一定能回来?这怎么行?她不能把口信带给庞适就行了吗?难道还要入宫去?

万一太子把她扣住不放可怎么办?

他一急,还想拉她,但黎笑笑已经飞身上马,调转马头走了。

孟观棋看着她骑着马飞快地消失在暮色里,心里着急得不得了。

同窗走了过来,见他一直看着夜色,奇怪道:“你在看什么?”

孟观棋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是我家人把我送回来,我怕她回去的时候遇见衙役不好说话……”

同窗笑道:“亏你还是京城本地人呢,现在离宵禁的时间还有近半个时辰呢,而且已经在赶回去的路上,就算遇到衙役解释一下也就好了……”

孟观棋压下心里的不安,随着同窗往里走——

作者有话说:没去到想去的榜,换成了大毒榜,呜呜呜,想哭,打不过啊打不过[爆哭][爆哭][爆哭]

第117章

黎笑笑回到客栈, 静静地等宵禁时间的到来。

刚入宵禁的时候,街上到处都是巡街的衙役,黎笑笑等了一个时辰, 终于等到街上完全清净,大街上的灯渐渐熄灭才换上了一身夜行衣, 蒙住头脸, 打开窗户翻了出去。

她不知道庞适住在哪里,只能往皇宫的方向去, 看能不能避过禁军的耳目,顺便摸到东宫去。

虽然她没去过东宫, 但白天也问过人了,知道大概的方位, 只要知道了方向,这么大个宫殿难道还能找不到吗?手拿把掐的事。

一个时辰后, 她放弃了。

这皇宫也太太太大了,怎么能有建筑大成这个样子?这皇帝到底有多大的屁股?为什么要修这种累死人的住所?

她跑了半天似乎一直在外城转圈, 根本就没找着方向。

失策,早知道就先打听清楚庞适家在哪里了。

她蹲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听着耳畔马蹄得得声响, 想搭一下顺风车出去。

这里有运桶的车队出去,她悄咪咪地听了一耳朵,发现是要连夜出城去山上取泉水回来的水车队。

她上了最后一辆车, 揭开盖子, 整个人跳进了桶里。

马车徐徐地出了皇城。

黎笑笑算着时间, 瞄准时机偷偷从桶里翻了出来,悄悄打开后门跳了下去。

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方向,发现这里似乎不是自己来的方向, 登时叹了口气。

不熟悉路就这点不好,她总不能大摇大摆地跑去问别人,她订的客栈怎么走吧?

今晚要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估计得露宿街头了。

黎笑笑悄悄地又找了两条街,发现有一处位置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什么地方这么吵?她摸到窗户外面,抠了个洞往里瞧,一股汗臭跟酒臭味扑面而来,她马上捂住了鼻子!

好家伙,原来是一间地下小赌场。

里面围着十几个人在赌钱,吆喝之声快把屋顶都掀了。

赌徒里似乎还夹着几个穿着制服的兵丁。

这些赌鬼,竟然连上班都敢开小差,跑到这里来赌钱。

黎笑笑摇了摇头,刚要离开,眼角的余光扫过一人,忽然觉得有点脸熟。

她眼睛登时大睁,她想起来了,这人不是当时送皇家赏赐去泌阳县时跟在庞适身边的士兵吗?好像叫谢大申,当时她跟庞适过招下赌注,就他最穷,只掏出来二十来个铜钱!所以黎笑笑特别记得他。

他就是一群二十几个士兵中最烂赌的一个,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烂赌的人到哪里都不忘赌博。

不过也幸好他烂赌,黎笑笑总算能找到庞适了。

她把脸上的布巾拿了下来,猛地推开了赌坊的门,身影却隐在暗处,粗着嗓子朝里面大喝道:“谢大申,你跑这里来干什么?庞将军有事找你!”

谢大申刚赢了一把钱,正得意洋洋准备下注,突然听见庞适找,登时吓得魂飞魄散,马上把钱塞进裤兜里,人便往外挤:“让一让,快让一让,庞将军找我,你们先玩,我去去就回。”

其他人连眉毛都没动,眼睛继续盯着赌桌不放,似乎已经习惯了赌友忽然有人来找了。

谢大申挤出赌坊门口,朝外望了望,咦,来叫他的人呢?

他刚想骂一句是哪个捣蛋鬼在捉弄他,一只手就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拉住他的胳膊往后一带,他的人登时离地,被拖拽出好几丈外的地方。

谢大申大惊失色,难道是遇到绑匪了?这人的力气怎么会这么大?

他的手刚扶上腰间的刀,捂着他嘴的人就放开了手,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道:“谢大申,别叫,我是黎笑笑。”

黎笑笑?谢大申愣了好一会儿神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庞将军那个好朋友,泌阳县那个力大无穷的小娘子吗?三更半夜的,她怎么会在这里?

借着月光,谢大申见她一身黑衣,一看脸,果然是黎笑笑,他不禁奇道:“黎小娘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黎笑笑哈哈一笑:“说来尴尬了,我过来找庞适,结果好像迷路了,正想回去呢,结果就让我发现了你,你快把我领到他家里去。”

谢大申虽然烂赌,却不是傻子,他摸了摸头:“黎小娘子,深更半夜的去找庞将军不太好吧?他也是有家有口有夫人的……”

黎笑笑伸手就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想什么呢?我有事找他,顺便看看能不能留个宿!快点,你不带我去的话,小心我见到他跟他告状,你当差中途却跑出来赌钱!”

谢大申立刻被打中三寸:“唉唉唉,好说好说,我这就带黎小娘子去庞将军家,马上去马上去,请黎小娘子高抬贵手,千万别跟我们将军投诉我,否则多则十军棍,少则五军棍,我几天都起不来床。”

说完立刻就领着她朝西边的方向去。

谢大申一边走一边跟黎笑笑聊天:“黎小娘子,你是什么时候到京城来的?怎么白天的时候不来找我们?”

黎笑笑道:“我昨天来的,这不刚来人生地不熟,找不见庞将军府吗?”

谢大申道:“昨天才来的,难怪了,京城这么大,你找得着才怪呢!不过你还挺幸运的,将军一个月有近二十天都在东宫值班,昨天才回了家,这次去找他,一找一个准。”

黎笑笑笑道:“那可还真巧了,我可不想在京城等他二十天才能见到人。”

两人走了快半个时辰,拐进了一个坊,谢大申继续往前走了三户人家,终于在第四间宅子前停下了。

黎笑笑抬头看了一眼这宅子的门,上面写着“庞府”,两边两个比人还大的石狮子,哟,看不出来,庞适家竟然这么壕!

见黎笑笑惊讶,谢大申颇有些骄傲道:“这宅子有三进呢,是太子殿下赐给将军住的。”

难怪!她就说怎么一个武将能住这么好的坊,还有这么大的宅子,原来是太子赐给他的。

一起出生入死的功劳的确值得他赏赐一栋好宅子给庞适。

这样一对比,黎笑笑登时觉得自己眼皮子真浅了,太子赐了她一百金她已经高兴得要死了,谁知道庞适光是眼前这栋宅子都不知道要多少钱了……

她摇了摇头,算了,人家是出生入死的情谊,她只是搭把手,皇家赏得也够多了……

谢大申敲响了门,不多时,一个弯腰老仆提着灯笼出来:“谁呀?”

谢大申道:“秦伯,是我,大申。”

秦伯道:“是你呀,三更半夜有事找将军吗?”

谢大申道:“对,麻烦你跟将军通传一声,说泌阳县有故人来访。”

秦伯把他们请到门房处坐着,去二门里叫了值夜的婆子进内院通禀。

秦伯拐回来,拿上茶壶,刚准备给他们煮茶,谢大申笑道:“不用忙了秦伯,将军马上就出来你信不信?”

秦伯笑呵呵道:“你这烂赌鬼,将军见不见你都不好说呢,前儿将军才跟我抱怨,说你把钱都投赌场里了,下次发饷的时候要叫你媳妇过来领……”

谢大申怪叫:“那怎么行?我的军饷可是我的命啊——”

两人正打趣着,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烛光一晃,门房里便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秦伯看着头发都没梳只披了件外袍就匆匆赶出来的庞适目瞪口呆,这,这也来得太快了吧?这衣衫不整的,不是待客之道呀~

庞适一进门房目光就紧紧地锁在了黎笑笑的身上,眼睛里迸发出果然如此的惊喜:“我猜得没错,果然是你来了!”

黎笑笑微微一笑,抱拳行了一礼:“庞将军,好久不见!”

的确是好久不见!庞适没想到黎笑笑竟然会来找他,立刻道:“你我之间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你是刚到京城吗?怎么是——”

他的目光忽然放在了她的衣服上,脸上出现狐疑之色,她怎么穿了身夜行衣?

他拍了拍脑子,觉得自己是睡糊涂了,就算黎笑笑提前来京城找他,也不可能三更半夜穿了身夜行衣来吧?

想必是有急事。

他神色一肃,整个人的气势登时沉了下来:“可是出了什么事?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

黎笑笑却看了秦伯跟谢大申一眼:“借一步说话。”

庞适马上道:“你随我到书房来。”

此时忽然有个年轻的侍女端着茶水走了过来,差点跟出门的庞适撞上,侍女一声惊呼,连忙避开。

庞适皱眉:“慌手慌脚的做什么?”

侍女马上行礼道:“夫人听闻老爷有故人过来,特意命奴婢送来茶水。”

庞适不在意道:“既是如此,把茶送到书房里去。笑笑妹子,这边请。”

侍女听到“笑笑妹子”四字,眼里闪过一抹讶异,迅速打量了身穿黑衣的黎笑笑一眼,又低下头去。

庞适把黎笑笑带到书房,把灯点上,侍女慢吞吞地给二人奉上茶,不动声色地立在了一边。

庞适问道:“你半夜前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黎笑笑看了一眼侍女:“你先让她退下去吧。”

庞适这才恍然,马上道:“碧桃,你下去吧,把门关上。”

退下去,把门关上?!碧桃睁大了眼睛,这,这位不是小娘子吗?深夜与老爷同处一室,这成何体统?

碧桃壮着胆子道:“老爷,这,这不太合适吧?这位小娘子若有话,不妨在这里说,奴婢是老爷跟夫人的心腹,无论是什么样的秘密,绝不会对外泄露半个字的。”

黎笑笑一拍额头,怎么倒把这个男女大防给忘了?她在泌阳县实在是活得太糙了些,如今人在京城,自然要入乡随俗,不能跟家里一样野了。

她并不介意别人指出她的错误,而是对碧桃道:“那麻烦你把夫人请出来吧,这事不好在下人面前说。”

要说福祸相依,下人怎么比得上庞适的夫人?若非事情紧急,她也不会三更半夜过来找庞适了。

但习惯了说话直来直往的黎笑笑却没想到这句话听在碧桃的耳朵里却是拐了好个弯变味了,觉得是她对庞夫人的挑衅和不满了。

她立刻反驳道:“黎小娘子此言差矣,奴婢乃是夫人的贴身一等大丫鬟,夫人有事从不瞒着奴婢,就算是奴婢马上把夫人请来,夫人过后也是要说给奴婢听的,还请黎小娘子不必担心我们主仆之间的情谊。”

黎笑笑觉得有点烦了,这人怎么赶都赶不走?算了,既然庞适也没发话,她就当她说的是真的吧!

她不再看碧桃,而是对庞适道:“杭唯是你的属下吗?”

庞适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瞬间明白了黎笑笑不想有人在当场的顾虑,接下来的话必定事关太子,的确是不能为外人知晓。

他反应过来后马上朝碧桃喝道:“你出去!”

碧桃吓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马上回到内院里,庞适的夫人齐氏见丈夫深夜有客,还是泌阳县来的故人,哪里还睡得着?派了碧桃去探消息,她坐在房中等着。

见碧桃急匆匆地回来了,脸上还有泪痕,齐氏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

碧桃赶紧让屋里的春桃和夏雨等丫鬟出去,颤声道:“夫人,我好像惹祸了……”

齐氏急道:“你惹了什么祸?”

碧桃颤抖着把刚才说的话跟齐氏学了一遍,齐氏奇道:“这也是我的意思,如何就惹祸了?”

碧桃道:“因为那黎小娘子接着问了大人一句,认不认识杭唯……”

齐氏的脸色登时变得刹白,她一下就站了起来:“杭唯,那,那不是跟着世子——”

碧桃道:“老爷一听这个名字,立刻就让奴婢滚了,夫人,不,小姐,这事咱们别管了吧?老爷曾经警告过不许小姐知道这事的!”

齐氏咬咬牙,跺跺脚,身上披了件衣裳,拿了灯笼就往外书房走去。

碧桃连忙跟了上去,接过灯笼给齐氏引路。

而书房里,庞适因黎笑笑的一句话已经惊住了:“你,你怎么会知道杭唯?”

黎笑笑把她的小包袱拿出来,从里面翻出了一面令牌。

庞适迅速接过一看,上面刻着杭唯的名字,这种身份牌是特制的,模子是军队才有,普通人无法仿制。

他眼里闪过一抹痛色:“身份令牌在你身上,杭唯是已经没了吗?”

作为一个护卫,一个军人,只要他还活着,身份令牌是绝对不会离身的,别人能从他身上拿走这个牌子,只能说明他本人已经不在了。

黎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

庞适紧握着令牌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没想到,杭唯竟然——

他忽然反应过来,不对,杭唯不在了他早有猜测,但令牌怎么会在黎笑笑的手上?

黎笑笑却又从小包袱里拿出了另外一件东西,是一枚碧色的玉兰花簪子:“这是青姑姑的遗物。”

庞适神色大变,一下就站了起来:“杭唯,青姑姑都是护着世子殿下的贴身护卫,他们应该是死在了京效皇庄的大火之中,你,你手上怎么会有他们的东西?”

齐氏急急地赶到书房的时候正好听到这一句,她心下一颤,直觉不好,却听黎笑笑回答道:“因为杭唯跟青姑姑没死在京城的皇庄里,他们死在了泌阳县的破庙里。”

齐氏差点摔倒,黎笑笑离她近,还伸手扶了她一把。

齐氏只觉一阵巨力从对方身上传来,下一刻她即将扑倒的身子马上就站直了,她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位男子装扮的小娘子,烛光之下对方俨然是个轮廓分明的俊朗少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着就一身正气的模样。

庞适皱眉:“你怎么来了?”

齐氏的心怦怦直跳:“夫君,我,我听碧桃说黎姑娘想让我在场,我,我就来了。”

庞适已经没心情理会齐氏的小心思了,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黎笑笑:“杭唯跟青姑姑怎么会出现在泌阳县的破庙里?你见着他们了吗?还有——”

他的目光中已经带了一丝希冀之色,却不敢问出口,生怕从黎笑笑的口中再次证实不好的消息。

贴身保护的姑姑和护卫都没了,世子呢?他还在吗?

黎笑笑半夜三更过来找他,难道就是专门来告诉他世子的消息?

黎笑笑道:“阿泽现在在我家好好的,你放心,杭唯跟青姑姑用命保住了他。”

庞适一怔,显然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齐氏见夫君愣住了,不由开口问道:“阿泽是谁?”

黎笑笑道:“李恪。”

齐氏啊了一声,反射性地捂住了嘴。

李恪,世子殿下?!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下一刻,她就看到她的夫君忽然仰天狂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流出了眼泪:“好,好,好,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他眼中出现了疯狂之色,伸手就紧紧地扣住了黎笑笑的手腕:“你跟我进宫,马上跟我进宫见太子和太子妃娘娘,告诉太子和娘娘,世子殿下还活着,还活着!”

他的力气真不小,黎笑笑都被他捏疼了,可见他有多激动。

黎笑笑按住他的手:“你先冷静一下,跟你进宫见太子可以,但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来过。”

庞适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难怪她会晚上过来见她。

她还是太谨慎了。

她又救了世子的命,这么大的功劳,她却一身夜行衣来见太子,显然也是不想让人知道。

但想到太子的处境,庞适眼里暗了暗,出门把谢大申叫过来:“你马上回家,取一身制服回来,再随我一起进宫。”

谢大申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黎笑笑,但马上就听令,转身回家了。

半个时辰后,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庞适把包袱递给黎笑笑:“你把衣服换上,与大申一起,陪我进宫。”

他是东宫的护卫统领,进宫带两个护卫再正常不过了,守宫门的禁军都不会搜查。

黎笑笑换上谢大申的衣服,虽然大了点,但拿腰带一束,再把衣摆一剪,黑灯瞎火的也看不太出来。

齐氏的心在扑通乱跳,手脚发软,心里第一万次后悔自己不应该多管闲事的。

她怎么就会生出那样龌龊的想法来衡量黎小娘子跟夫君的关系呢?

看着黎笑笑一派光明磊落的样子,齐氏就知道她心思极清正。

庞适不止跟她提过一次黎笑笑,说她就是不喜欢京城束手束脚的生活所以才留在了泌阳县里,宁愿当一个下人,语气里有深深的遗憾。

说得多了,她满心的以为丈夫心里放不下她,还想过要不要装装大妇的度量,把她抬进来当个妾?

她把这想法跟自己的奶娘说了,奶娘却一脸着急地劝她千万不可这么做,抬一个老爷念念不忘的人进来,她将来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奶娘的话正是劝进了她的心里,她又何尝愿意跟别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只好装糊涂不知道。

一听到丫鬟来禀泌阳县来人了,老爷连头发都不梳随便披了件衣裳就奔了出去,齐氏心都凉了,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见她吗?

满心酸楚之下才故意派出碧桃来试探,想看看对方想干什么。

结果没想到见到的却是个疏朗磊落的小娘子,带来的还是庞适不愿让她知道的东宫机密。

而她仔细观察了庞适跟她的相处,没有暧昧,没有拉丝,只有见到好兄弟般的欣喜若狂。

齐氏有些羞愧,是她心胸太狭隘了,竟然用这种心思来揣度黎笑笑。

但显然无论是她的夫君还是黎笑笑都没空顾得上她,庞适回屋换上了罩甲,黎笑笑换上谢大申的衣服,压低帽沿,与谢大申一左一右站在庞适的身后,有他高大的身子挡着,她又隐在黑暗里,还真让人看不清她的面貌。

庞适叫车夫把车驾了出来,三人一起上了车,车夫在车上挂起庞府的灯笼,策马扬鞭,一路向皇宫的方向驶去。

文官武将,无论何人深夜入宫皆需令牌,但庞适身为东宫的护卫统领,身上有太子亲赐的令牌,守门的禁军果然没多检查,跟庞适打了个招呼后就直接放行了。

黎笑笑低着头,紧紧地跟在庞适的身后步入了皇城。

这皇宫是真的好大好大啊,黎笑笑感觉跟在庞适的身后走过了一条又一条的巷子,穿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宫门,才终于在一处宫殿门口停了下来。

借着门口两盏宫灯的光,黎笑笑看见了宫门上的名字:东宫,心里叹了口气,默念:“阿泽,我找到你的家了。”

第118章

守卫见到庞适深夜入宫, 连忙行礼:“庞将军。”

庞适挥挥手:“免礼,好好当差。”说完便带着谢大申跟黎笑笑两人进去了。

他在东宫也有自己的公务间,不过不似文官那般里面放满了折子书籍, 而是放满了刀枪剑戟各种武器。

他刚想叫黎笑笑坐下,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一旁的谢大申。

他随手从腰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他:“没你什么事了, 去我屋里睡, 明日什么时候出去看我安排。”

谢大申接过钥匙,悄悄看了黎笑笑一眼, 但没敢多问,马上出去了。

屋里剩下了两人。

黎笑笑泰然自若地找了张凳子坐下, 问庞适:“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见太子?是现在就去,还是等到天亮?”

庞适看了一眼刻漏, 已经二更天了,太子近来的睡眠很不好, 每天都要喝浓浓的安神茶方能歇息一会儿,此时正是他睡得最沉的时候, 但往往不到三更天他又会再次醒来,无眠到天亮。

他是很想立刻就把这消息告诉太子的, 但又怕扰了太子难得的安眠。

他犹豫道:“不如——”

黎笑笑站了起来:“不如直接带我去找他吧, 我觉得跟睡觉比起来,世子还活着的消息比较重要,而且我也有很重要的话等不及要跟他说了。”

倒是很少见她如此坚决的时候。

庞适咬了咬牙, 站了起来:“你在这里等着, 我先去问问万公公。”

黎笑笑就在屋里等他回来。

不多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庞适带着万全过来了。

万全见到黎笑笑,眼里也不禁浮现激动的神色:“黎小娘子?!真的是你, 庞将军跟咱家说的时候,咱家还不敢相信呢!”

黎笑笑站起来跟万公公行了个礼:“万公公,好久不见了。”

万全笑眯眯道:“是好久不见,当年咱家从泌阳县离开的时候,黎小娘子还病得起不来床,没能亲自告别,咱家心里一直遗憾得很哪~”

黎笑笑跟他寒暄了两句,见他没有要带自己去见太子的意思,朝庞适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万全是何等人精?自然知道庞适夤夜带着黎笑笑进东宫必定是有要事要跟太子说,但跟庞适之前顾虑的一样,此刻是太子殿下睡得最熟的时候,万全肯定是不会去打扰他的。

庞适轻轻地对黎笑笑摇了摇头,黎笑笑叹了口气,既然两人都觉得不急在一时,她也不好硬闯到太子的寝殿,把她知道的事告诉他吧?

三人只好在庞适的公务房里等天亮,万全吩咐小厨房做宵夜,东宫里小厨房的炉子是彻底不熄的,以防各位主子们忽然要用水用食,万全是内务总管,只吩咐了一句,厨房的下人们过了不久便立刻端了热气腾腾的三碗面过来,还送上了五碟精致的小吃。

黎笑笑吃了一口面,立刻睁大了眼睛,惊叹道:“比毛妈妈做的还好吃!”

庞适差点喷了,万全脸上挂起自得的笑意:“黎小娘子,这可是东宫,你吃的每一口吃食都是这天下最会做饭的御厨做的……”县令家的厨娘能跟御厨比?简直贻笑大方。

托庞适的福,黎笑笑也算是吃上御厨做的菜了,还真好吃!

她是个不会吝啬表扬别人的人,每吃到一样好吃的东西都是惊叹连连,然后清盘,就连面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被她的好胃口带动下,连食量最小的万全都吃完了一碗面。

看着桌上光秃秃的碗碟,万全觉得有些汗颜,这位小娘子怎么这么能吃啊?他试探地再问了一句:“要再来一碗吗?”

黎笑笑抬头:“可以吗?”

东宫会缺一碗面吗?万全立刻道:“可以可以,再来三碗都可以……”

黎笑笑叹道:“那就再来三碗吧。”

三碗,那可是海碗……

万全嘴角抽搐,她是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他刚要说什么,忽然有小太监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公公,殿下醒了,见您不在,在大发雷霆呢……”

万全脸色一变,马上就站起来跟着小太监一起跑了。

黎笑笑看了一下更漏,不过三更而已,他们聊天吃宵夜,不过才过去了一个时辰左右,而太子这个时候醒了就算了,竟然还会因为醒来不见万全就大发雷霆?

又不是小娃娃,醒来不见娘就会生气,他可是太子。

出现这种局面的唯一理由就是他的脾气很暴躁,只要有一点点不顺心的事就忍不下去了。

黎笑笑对庞适道:“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但太子此刻在发脾气,万公公回去只怕还要再劝他再多睡一个时辰,他们这时候过去——

结果他还没开口反对,黎笑笑已经跟在万全的身后走了。

庞适一惊,连忙追了上去:“笑笑,笑笑,你等等~”

黎笑笑没等他,她有事情要确认。

万全一路小跑在前,没发现她跟在身后,到了太子的寝殿,灯火通明,太监和宫女跪了一下,地上掉落了一地的零碎物件,万全正躬身哈腰地给太子请罪。

太子身着里衣,头发披散,双目刺红,看见万全才回来,眼里认过一丝戾气,忽然伸手就从床头拔出了一把剑横在了万全的脖子上。

万全膝盖一软,当场跪倒:“殿下,请殿下冷静!”

太子冷冷道:“谁准你离开的?我不是让你守在寝殿不得离开吗?”

万全冷汗涔涔而下,半句都不敢反驳。

太子继续怒道:“是不是孤的话已经不好使了?所以你已经没把孤放在眼里了?”

万全慌忙磕头道:“殿下恕罪,奴才绝无此心。”

太子怒吼:“撒谎!你们一个两个表面恭顺,背地里说不定都在看孤的笑话,嘲笑孤的无能!”

屋里的小太监跟小宫女们瑟瑟发抖,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嘴里说着饶命的话。

太子一边发怒,但架在万全脖子上的剑却并没有收走。

他情绪不稳定,手自然发抖,万全紧咬着嘴唇,脖子上已经有一丝鲜血流了出来。

黎笑笑冷眼看着他发飙的样子,眼睛四处在寝殿上看了看,目光停在了太子的床头。

心里的猜想成了真,她反而松了一口气,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个果子,放在手里抛了抛,然后朝太子扔了过去。

再不阻止他,万全就要血溅当场了。

庞适来晚了一步,刚好看见黎笑笑出手,他吃了一惊:“你干什么?”

但那颗果子已经扔出去了,太子听见物品破空的声音,下意识地扬剑把果子劈成了两半。

黎笑笑微微一笑,准头还不错,看来还未到完全失控的时候。

太子虽然挥剑劈了果子,却更生气了,竟然有人敢在他的寝殿对他动手?!

他的目光已经从万全的身上转到了直立在门外的黎笑笑身上,沉声喝道:“是谁?竟敢对孤动手?!你是嫌命长了吗?”

黎笑笑不顾庞适的阻拦,大步走进了太子的寝殿里,直视他的目光:“是我,太子殿下,你还认得我吗?”

太子脸上戾气未消,眼里却闪过一丝疑惑,他拨开眼前的乱发,仔细地看了黎笑笑一眼,冷冷道:“你是何人?”

黎笑笑道:“黎笑笑。”

太子明显一愣,出现了些许迟疑:“黎笑笑?”

黎笑笑上前一步要把他的剑拿下来,太子却立刻后退:“你干什么?谁准你进来的?万全,庞适,你们是死人吗?孤的寝殿何时能让人随意进出了?”

黎笑笑叹了口气,看来这人是没办法好好说话了。

她忽然出手如风,闪电般地朝太子的手腕抓去,太子一惊,似乎是没想到还真有人敢对他动手,大怒之下反手一剑就朝她砍了过去。

黎笑笑一个侧身避开太子的剑,抬起一脚踢向他握剑的手。

太子退后一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他功夫底子还在,退后一步避开黎笑笑的脚,一剑又朝她刺了过去。

庞适跟万全齐齐大惊,黎笑笑怎么能对太子动手?

尤其是万全不知内情,还以为黎笑笑是来刺杀太子的,顾不得脖子上的伤,立刻朝黎笑笑扑了过去。

黎笑笑沉声道:“庞适,拦住万公公,让我先跟这位太子殿下过下招,看他还剩下几分本事!”

庞适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下意识地拦住了万全的去路。

万全大吃一惊:“庞统领,你在干什么?!”

庞适急道:“万公公,且等一等,我相信黎笑笑不会伤害殿下的。”

万全尖叫:“她都在攻击殿下了,你没看见吗?”

庞适深吸了一口气,按住万全的肩膀:“万公公,如果她真要攻击殿下,你觉得以我们的身手,拦得住她吗?”

万全愣住了,想起了当年破庙里的事,她一个人连败五个黑衣人还游刃有余,如今看她跟太子过招,也不过是在躲闪、试探,以及想把太子手里的剑夺下来。

他不由得停止了攻击庞适的动作,一脸着急地看着在寝殿里交手的太子和黎笑笑。

得亏太子的寝殿地方大,黎笑笑手无寸铁之下才能躲得比较轻松。

但在太子看来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已经连续朝黎笑笑攻击了十招不止,却连她衣角都没碰着,自己反而累得一身汗,而且还有渐渐力竭之象,他想放慢动作恢复一下体力,结果黎笑笑根本不给他机会,只要他一露出破绽,她就上来夺他的剑,对于此时的太子而言,被夺走了剑就像被夺走了尊严,他岂能容许这件事的发生?

所以他的攻势完全没有停下来,又过了二三十招,他实在是撑不住了,浑身的汗流得跟水一般,整个人都快脱力了,黎笑笑这次上前,很轻易地就从他手里把剑夺了下来。

剑拿到手里,在万全极度不安的目光中,她随手就扔给了庞适,看着坐在地上喘息不已的太子:“太子殿下,现在认得我了吗?”

太子喘着粗气,额上全是汗,也终于从疯狂的状态中慢慢冷静下来了,他颤声道:“我,我想起来了,你是泌阳县令家那个丫头,也是在庙里救下我的人。”

看来神志终于恢复正常了。

黎笑笑微微一笑,伸手就把他扶了起来,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我还是三年前的我,但殿下这样子,可不是三年前那个执剑勇杀死士的殿下了。”

不过挥了三四十剑就喘成了老翁,当然不是三年多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子了。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他都快忘记三年多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了的。

万全跟庞适见太子已经冷静下来了,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黎笑笑刚刚的行为虽然有些冒犯,但的确让狂暴的太子恢复了冷静。

而且万全观察着太子的神色,觉得他还可以再睡一觉。

要知道太子殿下这段时间的睡眠差到了什么地步,只有他这些近身服侍的人知道了。

人只要睡不好,精神就不可能好,太子的脾气越来越差,跟他一直睡不着睡不好有很大的关系。

无论喝多少安神汤下去,他总是会在三更前惊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每天睡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而白天,他面临的各种各样的弹劾、流言、抨击,却还要压抑着自己的性子,不敢让人看出来,而东宫里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万全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太子能好好地睡一觉,一觉睡到天大亮。

他很有眼色地上前给太子擦汗,示意黎笑笑跟庞适出去,他要给太子换衣服,让他再睡一觉。

黎笑笑跟他打架,可不是为了让他好睡的,她当即阻止道:“万公公,你先让屋里的人都出去吧,我有事要跟太子殿下说。”

万全知道她夤夜前来,肯定是有急事要找太子,但太子现在精神不好,又能帮她做什么呢?还不如等他睡醒了,心情好一点了再听听她的事。

他着急地给黎笑笑使了个眼色,让她退出去,结果黎笑笑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而是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太子的面前。

太子本有些昏昏欲睡了,但一眼看见她手里的金锁,眼睛登时直了,瞌睡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睛通红,只剩下了她手里的这枚金锁。

金锁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恪”字,是他儿子身上贴身戴着的金锁。

他只觉一股热血从胸腔直冲向脑门,猛地一伸手就把金锁紧紧地攥在了手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黎笑笑:“哪里来的?这是哪里来的?”

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里面含着一丝沉痛的水光。

黎笑笑看了一眼还没有退出屋门的宫里和小太监,低声在他耳边道:“世子还活着,我把他救下来了。”

太子的脑中登时一片空白,完全没有了反应。

许久,他才轻声道:“你刚刚说什么?”

黎笑笑低声道:“他现在很好,在泌阳县住着,上午跟着我们大人读书识字,下午跟我们家二公子玩泥巴,每顿能吃满满一碗饭,再喝半碗汤,身子骨越来越健壮了。这次来京城,他哭着求我带他回来见你跟太子妃娘娘,可我只一人上路,不敢带他回来,他在等你派人去接他呢~”

太子凄然一笑,目中的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万全一脸愕然地看着太子泪流不止,他离得虽不远,但黎笑笑是贴着太子的耳朵说的话,他并没听清楚她说了什么。

他低声问庞适:“她跟殿下说什么了?”

庞适想了想,这样的好事肯定是不可能瞒着同为心腹的万全的,而且他也是满心的欢喜要找人分享这个好消息:“她应该是在说,世子还活着……”

万全猛地抬起了头,颤声道:“你,你说,世子他,他还活着?”

庞适点了点头,拍了拍万全的肩膀:“否则我怎么会连夜把她带进来见太子殿下?”

万全马上就理解了太子为什么会这样了,因为他比太子哭得还凶,泪流得还多。

他拿出袖子里的手帕,捂着嘴号啕大哭。

黎笑笑跟庞适静静地等待他们主仆平静下来。

终于,太子的理智回笼了,擦干了眼泪,这才感受到巨大的惊喜从天而降的感觉,他沉声道:“其他人都给孤退出去,寝殿门关上,不可靠近寝殿一丈之内的距离,听清楚了吗?”

一直跪在外间地上的宫女和太监马上应了一声,鱼贯着退了出去。

庞适走出寝殿门,叫来两个值班的守卫,守在寝殿外一丈处:“不可叫任何人靠近。”

守卫听令,站在一丈外一动不动。

庞适这才回了寝殿,太子果然已经在迫不及待地追问起世子怎么被黎笑笑所救的事情来。

黎笑笑又跟他说了一遍,拿出了青姑姑的玉兰花簪子:“当日我们大人怕世子的身份泄露出去,不得已早早烧掉了青姑姑跟杭唯的尸体,骨灰葬在了泌阳县的子母峰,我留下了杭唯的身份令牌和青姑姑的发簪。”

太子接过玉兰花簪子,万全表情沉痛:“这是青姑姑最爱的簪子,平日里总是戴在发间的。”

青姑姑是太子妃奶娘的女儿,从小习得一身好武艺,青年丧偶无意再嫁后被太子妃接了回来,贴身保护世子殿下,因她无子,所以对世子殿下视若眼珠子,所以才会在世子遇险的时候宁愿付出性命也要为世子救得一线生机。

太子沉声道:“青姑姑,杭唯都是忠心耿耿之人,都有大功,万全,你先记下,回头孤要给他们封赏。”

万全低声应道:“是!”

因动武出了一身汗,又听到儿子尚活在人间的好消息,太子殿下终于觉得一直紧绷的神经放轻松了,一股浓浓的倦意袭了上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困过了,很想马上就闭眼睡觉。

但黎笑笑话说了一半,自然不能放他去睡,而且他这间寝房如今也不适合他睡了。

她声音稍微大了一点:“殿下,民女此行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殿下回禀,殿下不妨听完再休息。”

太子迷迷糊糊地努力睁开眼:“什么事?”

黎笑笑就从腰间解下一个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打开盒子,正是那块铅石。

太子莫名其妙地看着这块黑漆漆的石头:“这石头怎么了?”

黎笑笑把铅石上的活扣解开,从里面倒出了一颗天水碧色的宝石:“殿下可认得这块宝石?”

太子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被他放在一边的金锁,这块蓝宝石不应该是放在金锁里的吗?

黎笑笑看他的反应,看来是认识这颗宝石了:“敢问殿下,这样的宝石除了世子,殿下其他孩子都有吗?”

看着他不解的目光,她又补了一句:“包括那些不幸离世的小殿下和小公主们。”

太子一怔,脸上风云变色,可见黎笑笑提起他连逝三子的痛,触及了他的逆鳞。

万全见黎笑笑不是无的放矢,看了一眼太子的脸色,大着胆子道:“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给各位小主子的,自然是每个人都有。”

黎笑笑猜测得到证实,叹息一声:“如此说来便不会有错了,殿下,东宫的三个孩子并非死于什么不祥之说,而是死于别有用心之人之手。”

此话一出,太子的瞌睡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的目光死死地瞪着黎笑笑:“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黎笑笑,不要以为你救了孤,又救了恪儿的命就可以胡说八道,孤的三个孩子出了事,父皇与母后遣着太医院几乎翻遍了东宫的每一寸土都没能发现任何异常,你休得胡言乱语!”

黎笑笑扬眉:“有没有一种可能是皇上皇后和太医院,都不认识这种毒呢?”

她把宝石放在掌心里:“例如我手上这颗石头,你们都以为它是蓝宝石,其实它真正的名字叫萤石,长得很像蓝宝石,而且颜色比蓝宝石还通透,但其实它是一种带着毒性的矿石,长期跟人体接触的话,它会让人全身的器官慢慢衰竭,越来越虚弱,偏偏让人看不出来是中毒了,尤其是只有几岁的幼儿,没有成年人抵抗病毒的能力,身体越来越虚弱后,一个小小的风寒或者咳嗽就能直接要了命。”

她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殿下不妨想一想,逝去的三位小殿下小公主,以前身体是不是一直很好,但自从佩戴了这颗宝石后才慢慢变差的?”

太子有如雷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消失得干干净净。

就连一旁的庞适和万全都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尤其是万全,他管着东宫的内务,黎笑笑提起这个宝石后,他就迅速回想,这些带了宝石的璎珞金锁是什么时候被赏赐过来,又是什么时候被小殿下和小公主们佩戴在身上的……

他突然直起了身子,推开了庞适朝门外走去,不多会儿就抱回了一本册子,里面是帝后赏赐记录的单子,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璎珞金锁被赐下来的时间,是四年前,还在太子被刺杀一案的前一年。

万全颤声道:“殿下,金锁是四年前赐下来的……”

黎笑笑道:“萤石接触人体,不会一下子致命,但孩子越小,抵抗的能力就越差,所以殿下的幼子才会第一个离开,而阿泽的年纪最大,所以他活到了最后。但如果不是我意外看见他戴着萤石,他就算是躲过了这次的追杀,最终也会因身体器官衰竭而慢慢离世,活不过十岁。”

太子的目光恍若深渊黑潭,里面正在慢慢地掀起风浪,他死死地盯着黎笑笑:“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宝石有毒?你凭什么说这宝石有毒?整个太医院都不知道这宝石有毒,为什么你会知道?”

黎笑笑道:“如果太医院有人知道石头有毒,就不会把整个东宫都掘地三尺还会任由那么大的雌黄和铜铀云母放在你的床头,生怕你疯得不够快了。”

她的手指着太子床头的一盆由精美的宝石雕成的盆栽。

上面是铜铀云母伪装成的翡翠白菜,下面是雌黄做成的花盆,摆在床头的博古架上,美轮美奂。

黎笑笑道:“这么大两块毒石日夜摆在你的床头,你还想有孩子?你肯定不常在这里睡觉,否则早该疯了。”

太子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黎笑笑的衣襟,厉声道:“孤不相信你说的话!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这些宝石是皇后娘娘赐给我的!你是不是在离间我们母子的关系?你到底有何居心?”

黎笑笑道:“我没有离间你们母子的关系,凶手是谁还不一定呢。东西虽然是皇后娘娘赏赐的,但金锁从她的库房里送到东宫经过了多少人手,每一个人都有嫌疑,这得留给你去查了。不过想要验证我说的是真话假话很简单,你找个专门做玉石的工匠问一问这是不是绿翡跟黄翡,一问便知。”

但要论认翡翠,屋里却有一人比工匠还要专业,那便是万全。

万全爱好收集翡翠,阖宫里无人不知。

太子的目光刚看向他,万全已经低下了头:“殿下,这两块的确不是真正的绿翡跟黄翡……”

当初他在收到这盆“翡翠白菜”的时候就知道这是假的翡翠,但这是皇后娘娘所赐,他就以为是其他的石头,因为色彩艳丽,做成的雕塑实在好看,主子喜欢,就放在了床头。

太子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就算不是真的绿翡跟黄翡,那,那也不能空口白舌地说它们有毒吧?我从未听说过玉石会有毒的。”

黎笑笑道:“不然你去找一个积年老矿工,叫他过来认一认,有经验的老矿工自然知道哪些矿能放在家里,哪些不能。”

太子不自觉地又退后了一步,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万全跟庞适齐齐上前,把他扶了起来,一脸担忧地看着仿佛已经没了半条命的太子。

黎笑笑知道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他一时理不清头绪,也接受不了这个打击。

但她该告诉他的事已经说完了,他是要振奋起来反击,还是就此被击倒,就是他的选择了。

第119章

太子把黎笑笑安置在了太子寝殿侧后方的一个院子里, 重兵把守。

黎笑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问把她带过来的庞适:“这是几个意思?把我关起来了?”

庞适目光复杂:“你先暂时住在这里吧,太子殿下可能还要问你话。”

黎笑笑斜眼看着他, 一脸不信的感觉:“我已经把知道的事全都告诉他了,接下来他要怎么做我就管不了了。”

庞适叹了一口气:“太子殿下需要时间来理一下情绪, 毕竟你说的话太过于耸人听闻了, 殿下现在精神不好,他需要点时间来查证你说的话, 还要决定以后该怎么办,可能还会需要你的助力, 所以你先在这里安心住着吧。”

黎笑笑想到外面的孟观棋,她今天要是没有出去, 他必定会急死。

她叫庞适等一等,回屋写了一封信交给他:“我家公子一定在我下榻的客栈等我的消息, 如果不见我回去,肯定急死了, 你找人帮忙把这封信带回你家,然后吩咐你夫人的丫头去给他送信, 千万要小心不要让人跟了, 要是把他卷进来了,我饶不了你。”

她还担心东宫直接派人过去找孟观棋会被人盯上,他身边只有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举人, 如何能保护他的安全?

而且她虽然是深夜进的东宫, 但却不知东宫里有没有混进来的奸细, 万一知道是她通风报信把他老底给撬了,一怒之下抓了孟观棋来威胁她可怎么办?

所以最好还是绕个圈回庞府,让庞夫人派个丫鬟或者小厮去给孟观棋送信, 这样才比较保险。

庞适奇道:“孟观棋?他也来了?你不是说你是只身一人入京的吗?”

黎笑笑道:“我们是偶然在京城碰上的,他是随万山书院的山长和众位同窗一起来的,之前我家的人并不知晓。”

她想了想,决定把这个消息漏给庞适听:“你最好叫太子哭一顿过了就算了,可千万不要沉溺在过去不可自拔,现在还不是他哭的时候。你可知道我们家公子为什么会到京城来吗?”

她把皇帝发密旨让各州最有名的私学齐聚京城举行游行集会,欲与朝廷和宗室对抗废储一事跟庞适说了,目光闪动:“虽然太子这些年可能是因为灯下黑的缘故一直挨打,但他也不全是劣势,起码皇上跟他站在了一起,而我们公子曾经说过,只要皇上跟太子站在一起,那些魑魅魍魉就不足为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庞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郑重地行了个礼,大步走了。

黎笑笑追上去:“唉唉唉,我的信,我的信你怎么没拿?!”

庞适一把接过她的信,风一般走了。

庞适走后,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黎笑笑昨夜没睡,眼下没人可以说话,索性蒙头睡了一觉,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叹了口气,今天肯定是出不去了,就是不知道太子打算把她关到什么时候,她跟家里说过了一个月之内会回去的,那她在京城里待的时间就不会超过十天。

十天,应该足够太子查证她说的话了吧?

说实话,对于太子不可置信的反应,她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在此之前应该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一颗漂亮的石头竟然也能致人于死地,更何况这些石头还是他的母亲赐给他的,他总不能因为她曾经救过自己跟儿子的命就无条件相信她吧,肯定是要花时间去查一查事情的真伪的。

她翻身坐起来,随意弄了一下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的模样,打算出门去看看有没有吃的,结果就看到院中的石桌上放着两个食盒。

咦,有人给她送吃的来了?还送了两顿。

怎么送饭过来也不叫醒她?这都凉了。

黎笑笑打开其中一份,果然是凉的,她打开另外一盒,温温的,应该是送过来没多久。

她把里面的饭菜全都端出来放在桌子上,闷头就吃了起来。

估计是知道她的饭量大,送来的两个食盒份量都非常大,但黎笑笑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把两份的饭菜都吃完了。

吃完后,她摸了摸肚子,嗯,好像有点撑了。

她一直以为毛妈妈是天底下最会做菜的人了,没想到东宫的厨子做得比毛妈妈还好吃,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她吃完了饭,又没事做,住的这个院子又不是很大,转了好几圈天都还没黑,她无聊得很,在院子里打起了拳。

她的拳法很简单,还是跟石捕头学的,泌阳县所有的衙役都会,用来强身健体还行,打架就不太行了,都是花架子,只有样子好看,没啥攻击力的。

但因为她力气大,打起来也虎虎生风,用来发泄自己过剩的精力再好不过了。

白天睡得多了,晚上她睡不着,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的,想出去走走,但门口的守卫不让。

没办法,黎笑笑只好躺回了床上培养睡意,但思绪却早飞出宫门之外去了。

不知道庞适找着孟观棋没有?他收到她的信后应该不会担心了吧?他那个集会游行是什么时候开始啊?又是什么时候结束呢?结束后他会不会跟她一起回泌阳县?

现在是七月,到明年二月还有半年的时间呢,他会不会打算直接留在京中待考?如果他不走了的话,那她还要回去吗?她可是答应了阿泽一个月内要回去的……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她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太子一直没来见她,也不许她出去,一日三餐都有小太监送过来,而且似乎被特别吩咐过,一句话都不敢跟她说,送了东西就火烧屁股一般走了。

她是什么?老虎吗?为什么连话都不跟她说?

黎笑笑不愁吃不愁喝,这院子也修得清新宜人,风景极佳,但她却觉得在坐牢。

她决定了,事不过三,如果明天太子再不见她,她就要自己出去了。

至于门口的重兵她还真没放在眼里,反正她又不是东宫的人,她想走就走。

才这样想着,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一喜,有人来了?是不是要放她出去了?

结果院门打开,又是那几个小太监,抬了几桶水鱼贯而入,三个宫女提着小篮子跟在后面。

黎笑笑连忙上前:“喂,你们今天送水怎么送这么早?”

结果小太监和宫女还是不说话,径直进了浴室把水倒进浴桶里,其中一个宫女把小篮子里的花瓣都撒进浴桶,另一个宫女则把好几个瓶瓶罐罐放在了浴室的小几上,罐子上贴着各种种样香露的名字,如蔷薇香露、茉莉香露、玉兰香露等,还有沐发的皂角、梳子、毛巾、发带等等,满满地放了一个小几。

最后一个宫女则从篮子里拿出了几件新衣服搭在了屏风上,等一切都准备好后,太监跟宫女们齐齐给她行了个礼:“请姑娘沐浴。”

黎笑笑吓了一跳,这可是三天来的头一回,原来太监跟宫女都长了嘴巴呀!终于跟她讲话了?

不过洗个澡而已,怎么这么大的阵仗?

在她愣神间,小太监们齐齐退了出去,剩下三个宫女站在浴室里,其中两人上前就要帮黎笑笑解衣服,黎笑笑一个退后就避开了:“你们要干嘛?”

两个宫女齐齐行礼道:“奴婢奉太子妃娘娘之命,为姑娘沐浴更衣。”

奉太子妃娘娘之命帮她沐浴更衣?原来是太子妃要见她!那肯定是要问阿泽的事了,她就说嘛,阿泽还活着的消息传开后,太子妃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行吧,虽说不是太子要见她,但太子妃也能代表他了,她没事就去见见,也看看太子查证得怎么样了。

她就是个帮太子打开了一点点局面的小人物罢了,至于那些权力博弈费脑子费嘴巴的活,都是那些大人物的事,她干不来的,也不感兴趣,只希望太子别输得太难看就是了。

要见太子妃了,她理解自己不能蓬头垢面地去,但黎笑笑从没遇到过浴室里站了这么多人的情况,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洗个澡而已,我自己来就行了,几位姐姐请到外面歇息吧。”

原来东宫真有帮人沐浴的规矩呀,难怪当年太子在泌阳县洗澡的时候那么理所当然地开口,还被她阴阳怪气地怼了一顿,觉得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还需要别人帮忙洗澡……

另外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深深朝黎笑笑行了一礼:“奴婢踏雪,这位是凝霜,这位是云露,我们都是奉太子妃娘娘之命过来伺候姑娘的,请姑娘不要赶我们出去,我们进了绛云轩,如果被退回去了,是要挨板子的,请姑娘怜惜奴婢。”

凝霜跟云露也跟着行礼道:“请姑娘怜惜奴婢。”

黎笑笑傻眼,不让她们帮忙都不行?她们还会被罚?这是什么鬼屁规矩?

但她也不想为难她们几个,想了想:“不然你们帮我洗头好了。”

凝霜跟云露对视一眼,面露欢喜:“是。”

浴室里洗头还有一张专门打出来的木床,黎笑笑只要躺在上面,头伸出来,让她们帮忙洗就行了。

说实在的,有别人帮忙洗头还是挺舒服的,那么多瓶瓶罐罐,通通打开给她的头发抹了一遍,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她从来觉得自己头发这么香过,估计走出去都不用防蚊了……

洗个头就洗了快半个时辰,要洗澡的时候,黎笑笑就死活不让她们帮忙了,让她们去外间站着,自己三下五除二地扒了衣服直接跳进浴桶里,全身拿毛巾搓了一遍,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洗好了。

穿衣服的时候又犯了难,她穿好了小衣,剩下的衣服怎么是这样式的?她连中衣都不会穿了。

一直留意着的踏雪连忙进来服侍她穿衣,这下黎笑笑倒是没拒绝。

一层又一层精致华美的衣裳穿上身,上面还带着若隐若现的刺绣,就算没照镜子黎笑笑也觉得这衣服是真好看。

她还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

穿好衣服后,踏雪又帮她梳了朝天髻,戴上鲜红色发带,一边一朵嫩黄色鬓花,这才把黎笑笑推到了铜镜前:“姑娘看看可还满意?”

虽然铜镜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但黎笑笑还是一眼就被镜中自己的模样惊呆了,真是人靠衣妆马靠鞍啊,原来她打扮起来也不赖嘛,不知道穿成这样站到孟观棋的面前他会不会吓到?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呵呵地笑了起来,决定到时跟太子说一说,让他把这身衣服赏给她,她要穿出去吓孟观棋一跳!

踏雪行礼道:“黎姑娘,太子妃娘娘已经在潜芳斋等候了,请姑娘随奴婢同行。”

黎笑笑很满意:“行,你们带路吧!”

爽朗的声音让踏雪几人大感意外,凝霜跟云露互看了一眼,又悄悄地低下了头。

踏雪倒是面不改色地微笑道:“姑娘请随奴婢来。”

黎笑笑跟在踏雪的身后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潜芳斋,踏雪上前,轻轻叩响了主屋的门:“娘娘,黎姑娘过来了。”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传了出来:“快请进来吧。”

踏雪道:“是。”

把屋门打开,做了个请的手势:“黎姑娘请进。”自己却守在门口,半步都不再挪动。

黎笑笑走了进去,绕过门口的屏风,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炕上的一个素衣若雪的美貌女子。

她看着年纪大约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却几乎瘦成了一把骨头,脸色苍白又疲倦,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痕迹,但一双眼睛却是活的。

像是行尸走肉了一段时间,忽然看见了希望,心气起来了,但身体素质跟不上。

黎笑笑又看了一眼炕桌上的东西,故意先忽略它们的存在,而是先给太子妃行了个礼,扬起微笑:“您一定就是阿泽的娘亲吧?”

太子妃一愣:“阿泽?”

黎笑笑道:“阿泽跟我说,他的娘亲给他起了小字,叫泽之,所以我叫他阿泽。”

太子妃一双妙目登时泪光浮动,嘴唇颤抖:“泽之,他,他现在可好?”

黎笑笑道:“他很好,他在等着娘娘和殿下去接他回家呢。”

她估计太子跟太子妃这些天都在忙着调查毒石的事,今天才能抽出空来见她,身为一个母亲,她肯定非常想知道关于阿泽的一切,于是很详细地跟太子妃说着跟阿泽相处的细节:“刚开始的时候他胆子挺小的,听到鸟叫都会害怕,我就告诉他,那是什么鸟,不是鬼,他就不怕了。”

“别看他小小年纪,可守规矩的很哪,刚救他的那天,明明一整天都没吃过饭,我把饭拿给他,他还说太子跟他说过,酉时之后不能再吃东西……”

太子妃果然贪婪地听着儿子的消息,一个字都舍不得放过,笑中带泪:“傻孩子,此一时彼一时,他都一天没吃了,怎么能不吃呢?”

黎笑笑道:“对呀,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所以我给他舀了一碗饭,拌了毛妈妈做的咸菜肉饼,他吃得干干净净,还喝了半碗汤。”

太子妃眼中闪过惊喜,又闪过一抹担忧:“阿泽他胃口一向不好,如何能吃得下这么多饭?”

黎笑笑道:“没有呀,在我们家吃饭的时候,他胃口还可以的呀,顿顿都能吃一碗饭再喝半碗汤。”

太子妃喜道:“难道是孟大人府上的厨娘做的饭特别合他的胃口?”心里想着若是泽之喜欢吃她做的饭,她要不要派个御厨去跟孟家换一下……

黎笑笑道:“那倒没有,毛妈妈做的饭跟娘娘府上的御厨还是有点差距的,不过阿泽都是跟着我一起吃的,我吃五碗,他吃一碗,他就不觉得多了……”

太子妃惊了一下,她这么瘦弱的身体,能吃五碗?

黎笑笑振振有词:“娘娘,阿泽他胃口不好,你得找个胃口好的跟他一起吃,就像我们家瑞瑞,有段时间也不爱吃饭,然后夫人就让他跟我一起吃饭,很快就吃得又香又多……”

黎笑笑继续道:“阿泽刚开始来我们家的时候很不安,但还不忘娘娘让他读书的事,现在他是上午跟着我们大人读书,下午跟瑞瑞一起玩大闯关。”

太子妃疑惑道:“大闯关?”

黎笑笑道:“就是障碍赛。”

她给太子妃科普了一下障碍赛,若有所指道:“阿泽现在的身体需要多多地运动,多多地流汗,只有这样,他体内因为萤石中的毒才会更快地代谢出去,身体才会好起来。”

终于说到这个话题了,太子妃脸上的笑容迅速地消失了,脸上阴霾笼罩,她的呼吸都渐渐变得粗重:“殿下三日前疯了似的找到我,要我娘借着看望我的名义,找一位积年的老矿工藏在车中带进来,我还以为他的癔症又发作了,问他为何执意如此,他却什么都不肯说……”

但太子如果是癔症发作就不会想到要掩人耳目,借她娘家的人带人进来了。

所以太子妃半信半疑地给娘家送了信,隔了一天,太子妃母亲便带着她弟弟过来探望她了。

太子虽然被皇帝禁足在东宫里,却并不会阻拦太子妃娘家人进宫探望,再加上太子妃体弱多病,她娘家也经常有人来看。

因此太子妃的母亲和弟弟的到来并未引起别人的注意,更没有留意到马车中藏了一个浑身瑟缩的老矿工。

太子见到浑身发抖不敢看人的老矿工,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希望一般,一把就将人拽走了。

太子妃担心出事,让身边的姑姑留在前厅陪伴母亲与弟弟,连忙追着太子去了。

结果太子就拿出了翡翠白菜和阿泽项上的宝石给老矿工看,问他认不认识这些东西。

老矿工看到熟悉的物件,终于不抖了,漆黑干裂的手接过翡翠盆栽细看了一遍便道:“这不是翡翠,倒像是?黄石……”

太子急急道:“孤知道这不是翡翠,孤想问你,这石头是否有毒?”

老矿工吓了一跳,支支吾吾道:“这,小人,小人不知是否有毒……只是长这两种矿的山上都是不长草的……”

太子登时一个后退,倒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连草都不长,这不正是最好的证据吗?

太子疲倦地挥挥手,让太子妃的弟弟把人带走,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被抽走了一般。

太子妃自然要问个清楚明白,太子方把黎笑笑说的话全告诉了她。

太子妃捂住胸口,看向桌上的金锁和萤石:“太子跟我说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竟然是被毒石所害!”

她泣不成声:“如果,如果小三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如果能早点遇到你,他也不会死得这么惨了。他小时候,胖呼呼的,嘴巴像抹了蜜,没有一个不喜欢的。我……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越来越瘦,越来越虚弱,最终死在了我的怀里……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为什么?为什么?有什么事,冲着我跟太子来就好了,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为什么?”

黎笑笑黯然地低下了头,原来太子最先去世的那个儿子也是太子妃生的,如今知道了真相,她该有多痛苦啊。

太子妃的身体非常虚弱,只哭了一小会儿便忍不住咳嗽起来,踏雪在门外担忧地唤道:“娘娘,您不能激动,要不我把冯医婆叫来吧?”

太子妃摇了摇头,拿帕子捂住了嘴:“不必了,咳咳,我有话要跟黎姑娘说,你们都守在门外,不得打扰。”

踏雪担忧不已,却不敢不听太子妃的话。

太子妃等咳嗽平息下去,这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盈盈对着黎笑笑一拜:“黎姑娘,我要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泽之的命,也救了我们一家的命。”

黎笑笑一惊,伸手一托,便把快要跪到地上的太子妃整个都托了起来,稳稳地放回了榻上。

太子妃身体一下子凌空,然后又瞬间被放回了榻上,亦是惊讶得不得了,她真的好大的力气!难怪能从七八个黑衣死士的剑下救出了泽之。

黎笑笑道:“娘娘,您是太子妃,如何能向我下跪?如果您真要谢我的话,就好好振作起来,让阿泽回来的时候能见到一个健康的娘亲,不让他担忧您的身体。”

太子妃应该是她见到的所有人里受辐射污染最严重的,已经出现驱体化特征了,太子反而还要轻一些。

她想起了太子的寝殿,那必定也是太子妃的寝殿。

太子还有良娣、宝林、选侍等侍妾,每个月会轮流到她们的屋里休息,也可能因为处理国事而睡在宫里或者外书房里,所以他一个月最多只有十天半月的时间会跟太子妃一起睡在正殿。

但太子妃不一样,无论太子来不来,她估计几乎每天都睡在那里,所以会受雌黄跟铜铀云母的辐射最多,也最重。

她已经瘦成了这副模样,黎笑笑觉得如果再过个一年半载,太子妃的身体也撑不住了。

真是好恶毒的计谋,杀人于无形之中。

太子妃又咳嗽了两声,苦笑道:“我这个身体也是不争气,越来越差了……”

黎笑笑道:“不妨事,现在知道是什么问题了,把毒石找出来扔了,身体慢慢养就好了。”

太子妃眼里不禁燃起了一丝的希望:“我已经虚弱成这样了,还能养好吗?你既然知道它们有毒,可知有什么药可以解毒吗?”

黎笑笑遗憾地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有什么药可以解这种毒……”

如果是在后世,只要去医院打排异的试剂或者开针对性排辐射的药,很快就能把这些毒排出去,但偏偏这里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身体的机能排毒。

如果太子妃想恢复健康,她需要自身的免疫系统强健起来才有可能恢复健康。

太子妃眼里的光就消失了。

但黎笑笑接着道:“我虽然不知道有什么药可以马上解这个毒,但却知道怎么做可以慢慢地解毒,让这些毒一点点地从你的身体里排出去。”

太子妃又惊又喜:“你有办法?”

黎笑笑道:“有的,但是我不能保证娘娘能恢复成以前那般健康的身体。”毕竟太子妃的症状已经比较严重了,靠身体的机能来排异,她没办法保证她一定能恢复成原来的状态。

但一定会比现在好。

太子妃只觉死去的心又重新复活了,她坚定道:“只要不让我缠绵于病榻就是最好的结果,再苦再痛的治疗手段我也能忍受,你说吧,是什么办法?”是要刮肉疗毒还是卧薪尝胆?为了太子,为了泽之,她都能做到。

黎笑笑道:“倒也没有想象中难,只是需要花费的时间比较久,不知道娘娘介不介意……”

太子妃不解,她因中毒身体都虚弱成这样了,如何还会介意花长时间解毒?恢复健康是她目前最迫切的念头了。

黎笑笑道:“如果娘娘不介意的话,那首先解毒的第一步,就是要把这些毒石全部都挪走,放到远离身边的地方去。”

她不明白为什么太子跟太子妃都已经知道这些石头有毒了,还不赶紧把它们处理掉,就算不扔了,也得找个箱子装起来放得远远的呀。

黎笑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其实这些石头虽然有毒,但如果不是长时间近距离地接触,它们对人体的伤害也是有限的,可以找个远离人群的地方埋起来或者放起来,它们就对人体没什么影响了。”

这些毕竟是自然矿石,并非天外来的陨石,辐射都是在小范围之内的,间隔了一定的距离,它们的辐射就起不了作用了。

东宫的孩子们跟太子太子妃之所以会中招,是因为长时间近距离接触,所以才慢慢地被影响了。

也正因为是慢慢被影响,才让他们察觉不出来这些石头有异常。

太子妃却看着炕桌上的毒石发呆,眼里闪过深切的痛楚,她伸出手,缓缓摸上桌上放着的五枚金锁,其中有三枚色泽暗淡,略显陈旧,她摸着那三枚陈旧的金锁忧伤道:“这三枚金锁,是太子亲手从孩子们的墓里面挖出来的……”

纵然她极力忍着泪,但太子亲手掘坟取锁的痛楚还是像一把刀一般凌迟着她,她泪眼朦胧:“皇室的规矩,未满八岁夭折的皇子不得入皇陵,不得办葬礼,所以三个孩子都是悄悄地葬在皇庄的后山上,太子听你说了毒石的问题后,亲手把孩子们的尸骨挖了出来,把他们项下的金锁取了出来,他说,不能让这些毒石陪在孩子的身边,让他们的魂魄都不得安宁……”

第120章

黎笑笑看着那几枚已经黯然失色的金锁, 日光下依然清晰可见萤石在里面闪闪发光。

太子妃悲泣的声音渐渐变得凄厉:“我知道太子之位很难坐稳,自从我嫁入东宫的那一天起也做好了被攻击、被陷害的准备,但有什么手段冲着我们来就好了, 为什么要伤害我们的孩子?他们才几岁啊!他们到底有什么罪?!”

她的眼睛通红,整个人又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无法自拔。

黎笑笑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斩钉截铁道:“他们什么罪都没有, 有罪的是用毒石害他们的人。既然如此,那就别放过他, 不管他是谁!”

太子妃猛地抬头看着她。

她相信黎笑笑不可能猜不到凶手极有可能是太子身边最亲近的人,但没人敢说这种不要放过他的话!

黎笑笑道:“娘娘, 破局的最好结果就是你们活得好好的,活得健健康康的, 让他的计划落空,让他看着太子登基, 看着阿泽平安长大,看着东宫不停地降生一个又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 太子和娘娘长命百岁,那就是对他最好的报复。”

太子妃轻轻一笑, 拭净眼里的泪:“黎姑娘, 你活得比我们通透。”

她无非是在提醒她不要沉湎在过去的苦痛之中无法自拔,过好当下,放眼未来, 才是他们需要去努力争取的。

太子妃道:“你说得对, 只有我们活得长长久久, 才是对毒害我们的人最好的报复,不管是我还是太子,还是泽之, 我们都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你说的解毒办法是什么?无论有多困难,我都会去做,我要养好身子,看着那恶毒之人得到报应的一天!”

黎笑笑道:“解毒的第一步,要让这些毒石远离你的身边,最好的办法是用铅块把它们封住,找个无人的地方挖个深坑埋下去。”

太子妃却轻轻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些毒石还有用,我暂时不能把它们处理掉。”

她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坚毅起来:“我们之所以没有把毒石扔掉,是因为太子殿下已经开始着手去查下手的人了,这些毒石得留下来当证据。这些年来我们也不是什么都没有查到,只不过是没往那方面想,有些事情一直都想不通。如今既然已经知道毒石是从哪里送出来的,范围就变小了,很多事情就经不起推敲了。”

她看了黎笑笑一眼:“我相信,太子一定很快就可以抓住真凶,为我们逝去的孩儿伸张正义。”

黎笑笑心下一凛,原来如此,看来毒石真成了破局的关键,太子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还行动起来了。

这才像话嘛,害得她一直以为太子太弱了,啥都查不到,这么些年过去,若张立和三姑还在到处作案,都不知道犯下多少事了~

既然这些石头暂时还不能处理,黎笑笑建议用箱子把它们装起来,先放到远离人群的角落或暗室里,需要用到的时候再取出来即可。

毕竟是自然矿石,只要远离了人,辐射的范围总是有限的,而且短时间内并不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

太子妃点了点头,把踏雪叫进来:“拿盒子把这些宝石一个个小心地装起来,放在一个大箱子里锁上,然后放进府库第二层的角落里,让人不得靠近。”

踏雪领命,不一会儿就拿来了几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把宝石装了进去,最后放进一个大箱子里锁上,叫两个小太监抬着出去了。

太子妃道:“毒石已经拿走了,黎姑娘,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做?”

黎笑笑道:“接下来,娘娘必须先把身体养起来……”

太子妃不解,她解毒不就是要养身体吗?为什么还要一直强调这个问题呢?

黎笑笑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您必须要胖起来,我知道大武是以白以瘦为美,觉得女子身体纤弱最为好看,但追求过于瘦弱的人往往中气不足、气血不旺,于养病大为不利,娘娘既然想养好身体,必须摒弃以前的观念,先胖起来才有力气跟毒素作斗争。”

太子妃若有所思:“你说得对,如今保命要紧,其他的事都要往后放,黎姑娘,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大夫,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照着做的。”

太子妃竟然这么听劝?!太好了,黎笑笑觉得要真按照她说的来做,太子妃完全把身体养好也不是不可能嘛!

既然要养胖,自然是要多吃多补,东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滋补的东西,踏雪一声令下,血燕、阿胶羹、雪蛤、人参等各式各样的补品补汤流水一般端了上来,黎笑笑看了一眼,只让留下一盅汤,其他全部都让撤走,换成米饭或者大白馒头。

然后再炒几碟清淡但下饭的菜。

踏雪不解:“娘娘要补身体,只吃白饭馒头怎么行?”

黎笑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虚不受补,只有主食才能给娘娘提供足够的热量跟力气,那些汤汤水水除了能提提神,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

太子妃赶紧让踏雪按照黎笑笑的吩咐做,不多时,厨房那边果然只上了几道清淡的炒菜,还有两碗米饭。

黎笑笑道:“娘娘请用。”

太子妃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优雅地吃饭。

结果细嚼慢咽了半天,饭只下去小小一层,菜也几乎没有动。

黎笑笑捂住了额头,照这种吃法,她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太子妃吃了半天,也觉得自己吃的量只怕远远达不到黎笑笑的要求,但她无论怎么勉强,饭好像就是卡在了喉咙下不去,胃好像整个都被封印住了一般,一直在排斥吃进去的食物。

黎笑笑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拿起一个馒头,开始吃给她看。

放在篓子里的馒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个个地消失,在一旁伺候的丫鬟们都惊呆了,全都看着她一口馒头一口菜,四五口下去,一个馒头就吃完了。

这馒头看起来真的很好吃的样子,看得她们不自觉地分泌口水,恨不得跟她一起吃。

就连最没胃口的太子妃也忍不住拿起了一个馒头,学着她的样子吃起来。

直到手里空空如也,她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吃完了一整个馒头。

要知道平时她一天都未必能吃下半个馒头。

她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说泽之在她家里吃饭吃得很多了,有一个这么好胃口的人陪着一起吃饭,,是真的会不自不觉地让人产生食欲的。

但太子妃身体毕竟还弱,吃完一个馒头,又勉强喝了半碗汤后,她再也吃不下了。

黎笑笑知道养身体这事急不来,又让太子妃着人找一个僻静一点又阳光充足的院子,在明天日出之前准备四块大帷账,在院子里围出一个长三丈宽二丈的空间出来。

纵然不太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太子妃还是让人下去准备了,第二天一大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里时,黎笑笑随着太子妃来到东宫的东配殿的一个僻静小院里,太子妃已经吩咐人按照黎笑笑的要求做了一个四面有帷账的空间出来。

黎笑笑让抬一张贵妃榻放在帷账里,又让踏雪把院里的小太监全遣了出去,只剩下宫女,找了四个人守在帷幕的四面,不让人靠近,然后把太子妃带到了贵妃榻前:“娘娘,请把衣裳脱掉,躺在这贵妃榻上晒背。”

太子妃吃了一惊,下意识便捂住了胸口:“你,你说什么?脱,脱掉?”

黎笑笑道:“对,现在正是七月中,一年中太阳最烈的时候,这院子正处东边,太阳升起便能照进来,我们得抢第一缕阳光,每天晒上一个时辰,对您的身体大有好处。”

太子妃从未听过这种说法,她,她竟然让她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脱了衣裳,只为了晒背?

黎笑笑见她一副震惊的模样,不得不解释道:“晒背有许多好处,可以温经通脉,补充阳气,还能排湿解毒、调理气血,您为了一味追求皮肤白皙,肯定日日躲避阳光,但适当地晒一下阳光对身体是很有好处的。”

这,这也太离经叛道了,她一个已婚妇人,如何能在众人面前裸露躯体?

太子妃犹豫不决,实在没办法忍受自己仅在四张薄薄的帷幕里不着寸缕。

黎笑笑的目光渐渐严肃:“娘娘,您不是说一切都听我的吗?如今不过是晒一个时辰的背,又不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如何就不能接受了?再说了,院子里只剩下了宫女,踏雪还是您身边最信任的人,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踏雪听了也不由得看向太子妃,低声哀求道:“娘娘,您就听黎姑娘的话嘛,咱们今天先晒上一个时辰看看效果,如果无用,明日不晒便是了。”

太子妃深吸了一口气,她死都不怕了,难道还怕区区一个晒背吗?

她终于点了点头,张开双手让踏雪把她的衣裳都脱掉,然后扶着她上了贵妃榻。

毕竟是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野外赤身裸体,太子妃实在是很紧张,卧下来后身体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黎笑笑看着太子妃瘦弱的身体躺在上面,肩膀上的蝴蝶骨耸得老高,觉得这榻似乎有点硬,又叫一个小宫女抱了一床太子妃常用的被褥出来,垫在了太子妃的身下。

太子妃身下垫了厚实又柔软的被褥,把前胸的风光挡住了,继而是臀部又被搭了一条毛巾,两处要害都被遮住了,她心下稍安,终于放松了身体,细细感受起阳光的温度来。

初升的太阳柔和的光线照在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不一会儿,她便感觉整个人似乎都泡在了水里,但却比泡在水里更加舒适,浑身无一毛孔不舒畅,紧张的情绪慢慢地放松了,她头一歪,竟然睡熟了,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踏雪看着激动不已,忍不住握紧了黎笑笑的手。

黎笑笑轻轻地朝她示意了一下,两个人钻出了帷幕,让小宫女在一旁守着,两人则坐到了树荫下的石凳上。

踏雪低声欢喜道:“看来姑娘这晒背的方法真好,太子昨夜没有回来,娘娘又失眠了,就算整夜都合着眼睛,可也睡不上两个时辰。”

吃不下,睡不好,这才是太子妃精气神越来越弱,人也越来越瘦的原因。

没想到只是晒了一下背,娘娘竟然就睡着了,还发出了鼾声,只有睡熟了的人才会发出鼾声,踏雪恨不得太子妃能多睡一点,把昨夜没睡的觉补回来。

黎笑笑道:“毒石之毒没有什么特别针对性的解药,只能靠娘娘的身体去跟它对抗,你强它便弱,你弱它便强。这初升的阳光对人的身体是很有益处的,娘娘在完全恢复过来之前最好每天的清晨都抽出一个时辰的时间来晒背,但只晒一个时辰便可以了,一个时辰后太阳便毒了,晒多了不但会晒伤,对身体也没什么好处。”

踏雪记下了,决定等娘娘醒后就建议她把每天理事的时间推迟一个时辰,好好地养身体要紧。

踏雪又想到了太子:“殿下也能晒吗?”

黎笑笑道:“当然能了,不过太子殿下习武,他晨练的时候只要光着膀子练就可以了,倒不必特别去晒。”

太子的症状比太子妃要轻许多,而且他习武,更易出汗,身体素质比太子妃和阿泽都要好,所以远离了毒石后,他应该会恢复得最快。

两人聊着天,很快一个时辰便到了,就算踏雪不忍心叫醒睡得正熟的太子妃,但黎笑笑还是坚决把她吵醒了。

此时太阳已经有些热了,不宜再晒。

太子妃睡得正香,猛然被叫醒,却并无头晕头痛的症状,而且因为睡了酣熟的一觉,感觉整个人都精神多了。

到了吃饭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好好地补了一觉,她竟然觉得胃口开了不少,破天荒地喝下了一碗熬得浓浓的燕窝粥,还有半个拳头大的馒头。

太子妃见只是晒了个背就效果这么好,不由得精神一震。

接下来一连七八日,太子妃严格按照黎笑笑的建议养身体,皮肤不可避免地晒黑了,但神奇的是之前的苍白无力消失了不少,连皮肤上的疙疙瘩瘩都消下去了,摸着都光滑了许多,精神更是一日比一日好起来,就连最严重的失眠都改善了许多,身上也不免长出了几斤肉。

黎笑笑见她精神跟身体都恢复了许多,又叫太子妃去要了几担圆滚滚的鹅卵石进来,铺了一条椭圆形的石子小路出来,让太子妃每天光着脚在上面走一盏茶的功夫。

太子妃刚开始走的时候脚底痛到不行,她就走一会儿歇一会儿,慢慢地就能走完一盏茶了。

黎笑笑见她适应了,让她适当地增加时间,最好每天能走一炷香左右。

足底按摩能够促进血液循环还能改善睡眠,太子妃每次走完都大汗淋漓,当下觉得痛,但过后却觉得浑身舒适,夜里睡得更好了。

近身伺候的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看着太子妃身子慢慢在变好,黎笑笑却渐渐坐不住了。

她答应了家里一个月之内会回去的,但她光是在东宫就已经住了快十天了,除了进来的当天见过太子,剩下的时间她光给太子妃调理身体了,连太子的一面都没见到。

不仅是太子,庞适、万全也全都见不到。

东宫那么大,她要么在自己的院子里,要么给太子妃调理身体,如果不是太子召见,她根本连他一面都见不着,自然也不知道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

黎笑笑知道太子肯定是去追查真凶了,可这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传进来?

而且她在进来的那天给孟观棋写了封信,交待了自己的行踪,可是庞适没回来,她也没收到回信,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举子集会游行已经开始了吗?他们与朝廷的对话有没有结果?还有,在这么关键的时期,听说太子每天早出晚归,他到底在干什么?会影响现在的局势吗?

她越想越觉得焦心,看着太子妃的身体渐渐在好转,觉得自己把接下来的保养方法写下来交给她,自己这趟差事也算圆满完成了,她要出去找孟观棋了。

她难得挑灯夜战,细细写了好几页的保养方法,总结一句话,就是多吃多动多出汗,有条件的话学一套拳每天打一打,慢慢地把底子养好,毒素自然会被身体排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等太子妃晒完背后,她拿出保养的方子交给太子妃:“娘娘,这些日子您做得很好,只要一直坚持做下去,您的身体会越来越好的,这是后续的保养法子,坚持养个二三年,您的身体就会恢复得跟以前一样了。”

太子妃何等聪明,立刻就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你要离开了?”

黎笑笑道:“我这次来京城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是时候回去了。”

想到孟观棋,她有些心焦地又补充了一句:“我家少爷还在外面呢,他是跟着他们山长和同窗一起来的,我只在进来那天给他写过一封信,不知道这么些天过去,他现在怎么样了。”

太子妃却意有所指道:“最近京里不太平,黎姑娘还是在东宫多住几天,等这阵风波过去,我再派人随你一同回泌阳县。”

不太平?黎笑笑一愣:“发生什么事了吗?”

太子妃道:“你没发现太子一直不在东宫吗?”

发现了,她怎么可能没发现?他不是出去找凶手了吗?他找着没有?

看着太子妃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黎笑笑想象力爆发,哇靠,太子不会是受刺激过度想发动兵变吧?

但他之前跟只病猫一样窝在东宫这么久,哪有时间做逼宫的准备?难道给他下毒的人是皇帝?

黎笑笑吓得寒毛都竖了起来,再也顾不得避嫌了:“娘娘,太子不会是受刺激过度,想逼宫吧?”

太子妃一惊,立刻就上前捂住了她的嘴:“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说的可是谋逆之罪,太子又怎会如此?”

黎笑笑松了口气,不是造反逼宫就好,看来这事的幕后黑手不是皇帝,那就好办多了。

从阿泽口中得知萤石是皇后娘娘赐给他之后,黎笑笑就不止一次地暗自揣度过幕后的黑手到底是谁,最坏的结果就是皇帝,如果真是皇帝,那太子就没必要挣扎了,直接受死吧。

还好不是,但如果不是皇帝的话,那会是谁呢?

黎笑笑却是没有怀疑过皇后的,皇后又不是继母,她有什么理由要害了太子还不算,还要把自己的亲孙子亲孙女都害死呢?

如果皇后不是被夺舍了也不是失心疯,一个正常的母亲和祖母是不可能做出这么违背人伦的事情来的。

那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人借她的手把这些毒石送到了孩子们的身上。

黎笑笑觉得太子肯定是有了大动作,而且还到了关键的时候,否则太子妃就不会阻止她离开东宫了。

她刚才说过,太子这些年不是什么都没有查到的。

这句话要怎么理解?

她细细想了想,忽然一惊,难道是说他们查到最后,发现线索断在了皇后那里,就以为是查错了方向没有再继续追查下去?

极有可能。

无论是在朝还是在民间,皇后对太子的重视跟关切都是有目共睹的,她一次次地跟皇帝一起站出来为太子说话,必定是极重视跟关爱太子的,太子的人查到了皇后的身上,肯定还会下意识地认为是被误导了,所以没有继续深查下去,而太子甚至可能没跟皇后提起过。

如今排除了帝后,太子很可能会顺藤摸瓜,沿着原本就查到的线索继续追查下去,很可能会直接揭开神秘幕后黑手的面纱!

这个人到底会是谁?

太子妃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眼睛滴溜溜地乱转,一时恍然大悟,一时又迷惑不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怎么不问问我们有没有查出幕后真凶?”

黎笑笑装傻:“哈?”

说实话,她一直在避免在太子和太子妃面前提这个事,是因为她自己不想,也不想身后的孟家人被卷入这场风波里,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看不下去出手了,是因为幕后之人对孩子下手,她忍不下去了。

但她原来的计划就是把这消息告诉太子,让他自己去查,然后就溜之大吉的,没想到看到深中辐射之毒只剩下半条命的太子妃,她又心软地留下来了。

结果聪明的太子妃竟然发现她在躲避这个话题了。

太子妃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脑袋:“傻姑娘,从你救下太子,又救下泽之的那天起,无论是你还是孟家,都已经天然地跟我们东宫绑在了一起,尤其是你千里迢迢入京告诉了我们毒石的事,又在府里帮我调理身体这么久,有心人早就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你现在想撇清关系已经太晚了。”

她忍不住一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偷偷地来,再偷偷地走,就没人发现你来过了?”

黎笑笑愣愣地点了点头。

太子妃笑道:“那是因为发现你能治我的身体,无论是陛下,皇后娘娘还是我娘家人,都把那些想探视的目光牢牢地挡在了外头,不让一个人接近你住的院子。就连宫女和太监,都没有一个人敢跟你讲半句话,你都没觉得不对劲吗?”

黎笑笑惊呆了:“我在这里的事,不但你娘家知道,皇后娘娘知道,就连皇上都知道?!”

太子妃看着她单纯的脸,忍俊不禁地伸手掐了一下她的脸:“当然了,你可是在宫里,宫里有什么事能瞒得住皇上跟皇后?”

更何况她为了养身体,就连宫务都推迟了整整一个时辰处理,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传到皇上和皇后的耳朵里?

黎笑笑的脸当场就垮了,合着就她一个人在小心翼翼,结果这些大佬们全都装了监控,早就把她的动静看在眼里了?

她这种单细胞生物果然不适合在京城这种龙潭虎穴般的地方生活啊!自己什么时候死了都不知道呢!

既然都已经被视为东宫的人了,想来是怎么躲也躲不过的了,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终于问起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那个,既然这样的话,那太子到底抓到凶手没有?”

太子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转身优雅地坐下,拿起茶轻啜了一口:“已经知道是谁了,殿下如今正在挥刀,一个个斩断他的羽翼,他逃不掉的。”

黎笑笑倒抽一口冷气,就这么十来天的时间,太子锁定了目标不算,还发动了进攻?

她总算是感受到身为一国储君的能量了,原来蹉跎了这么些年只因为一直不清楚害自己的人就在自己身边,所以他才会困在当局出不来吗?

她忍不住问:“是谁?是三皇子还是二皇子?他们中的谁买通了皇后身边的人吗?”

除了皇子,她想不到更有嫌疑的人了。

太子妃冷笑一声:“都不是。”

都不是?可是能在暗中培养死士的人,还能让太子一直吃瘪的,不是皇子还能是谁?

太子妃眼里闪过一抹痛楚:“是一个就算是杀了我们也没有怀疑过的人,他下手的时候,只有十二岁……”

黎笑笑脑中一片空白,三年前只有十二岁的皇子,六皇子?!

太子的亲弟弟?!——

作者有话说:谜底揭晓,之前就有厉害的读者猜到了[666],我心里咯噔一下慌极了[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