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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烂片 文笃 24909 字 9小时前

是在七月底那一场面试结束后。

她回到迟小满为她在北京安排的临时住处,突然在深夜打来一个电话,犹豫很久,提出,“小满,你有没有考虑自己演小鱼?”

迟小满当时正戴着眼镜研究剧本,觉得她可能是急糊涂了,笑,

“当然没有。”

“为什么是当然没有?”沈宝之像是不解,“其实我觉得你很合适。”

“嗯——”迟小满没有把沈宝之的话当真,她当然知道沈宝之会说些客套话。

所以听到沈宝之这么说,她也只是笑笑,给出一个比较合适的答案,

“可能因为我现在是导演?”

“导演怎么了?”沈宝之像是还不明白,“很多导演都自导自演。”

迟小满觉得她可能是确实着急了,才会病急乱投医想到自己,便放下手中剧本,揉了揉眉心,轻轻地说,

“宝之,我不合适。”

如果说那些新人演员,每个人都有一两个原因不太合适。

那迟小满身上,就基本全都是不合适。

不只是她身上那些肯定会伴随而来的声音和审判。更多的——

是她现在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去演好这样一个角色。

光是导演一部片就已经让她心力交瘁。

再去演……她无法想象。

“好吧。”大概是看到她的坚决,沈宝之没有再提这件事。反而是又说起,

“其实我上次在陈老师家里看到一张照片,里面的女孩也挺合适的。”

“女孩?”迟小满意识到自己突然把手机攥得很紧,也意识到手心很痛,像是有根针径直插进去,尖锐,血淋淋,直达心脏,恍惚中她感觉自己停了几秒,又或者是中断了几个世纪。便强迫自己放松,也让自己笑了一下,才问,“什么女孩?”

“就是一张合照。”沈宝之仔细回忆,“好像是三个人的,右边那个是陈老师自己,左边那个不认识,中间那个女孩脸被涂黑了看不清,但气质看上去很贴小鱼,我当时看到觉得很惊喜,马上拿起来去问陈老师有没有这个女孩的联系方式……”

说到这里。她像是意识到迟小满很久都没说话,问了句,“小满,你还在吗?”

“在。”迟小满轻轻回应。

良久,她紧了紧手指,很勉强地回应,“那陈……陈樾怎么说?”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沈宝之很老实地说,

“后面我妈咪过来喊我们两个,我也就没追着问,可能人家根本不是演员。”

不知道从第三个人口中听到陈樾还保留着这张相片是什么感受。

也不知道听到沈宝之说很适合,却并没有认出中间那个女孩是谁,应该是喜还是悲。

迟小满沉默很久,苍白着脸笑了笑,然后轻轻地说,

“可能是吧。”

“小满,你说什么?”沈宝之可能没听清,问了一句。

“没什么。”迟小满笑。

将自己语气中的游移和残存的焦躁全部都屏蔽,安慰沈宝之,

“没关系,这件事先不急,我们可以慢慢来。”

事实上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是她一个人,那她的确可以慢慢来。

那问题就是现在这么多人和她一起拖着,不可能让她花费太长的时间去选角。

从前迟小满单打独斗,进组只需要负责好自己的角色,调整状态配合剧组安排。

现在她变成导演,也不只是导演,还坚持参与每一部分的筹备制作,需要负责的、统筹的事情也就更多。

不可能真的一点进度都不去推动。

七月份的最后三天,离定下来的开机日期只剩下不到三个月。

电影的其她角色已经定下来,另一名主演的位置还空着。

迟小满顶着压力,去香港和沈宝之一起,与之前联系的美术、摄影、场景和后期团队签合同。

这些团队都是她和沈宝之仔细挑选,也一部一部电影看过去,不止一次被打动,觉得和她对这部电影的设想相契合,也决心争取,一次又一次去会面洽谈得到合作机会的。

这次时间安排得紧,又赶上即将到来的台风,她没打算在香港多逗留,也就没安排酒店。

签完合同,回机场的路上,天空阴沉得厉害,仿佛一种临近灾难的信号。

沈宝之盯着天色观察一会,叹了口气,说,“小满,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怎么每次让你来香港都没遇上好天气?”

迟小满笑,“可能香港不太欢迎我吧。”

“不过也还好。”她看着车窗外低饱和度的灰色天空,

“幸好台风还没完全来。”

“所以希望你的航班不要延误,不然这几天可能都走不了了。”沈宝之提醒她,“也容易耽误后面的事情。”

迟小满“嗯”了声。

而后又低头,理了理自己衣服上的褶皱。

停了一会。

才问,

“这段时间,陈老师还好吗?”

“陈老师?”

沈宝之大概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起她,

“应该挺好的。这段时间我妈咪也没有给她安排太多工作。就出去拍了几次广告,其它时间都在家里好好休息。”

“那就好。”迟小满点点头,没继续追问。可能是香港这座城市,在她印象中和这个女人的联系太紧,以至于到了这里,她就无法避免想起她。

而自从上次她从香港回去,她们就没再见过面。现在来香港,虽说是和团队见面,但再次登上来香港的飞机,在一份一份合同过下去的会议室里,其乐融融的饭桌上,奔波不停的路程上……

她都难免想问问看上去有很多机会和陈樾见面的沈宝之——

陈樾对这些团队有没有什么意见?陈樾对选角有没有什么意见?陈樾的感冒有没有好?陈樾有没有按时吃一日三餐?陈樾这些天在做什么?陈樾……

她好不好?

很多问题都想问。但仔细一想,也都觉得没有必要。

因为陈樾就在香港,如果对电影有什么想法,应该也会直接告知沈宝之;

因为快要两个月过去,陈樾的感冒不可能没有好;因为陈樾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不可能不懂得吃一日三餐……

于是到最后。

也就只剩下一个能问得出口的问题。

“小满,你是要在开机之前约陈老师见面?”沈宝之突然提起。

“不用。”不知道沈宝之为什么会这么误会,迟小满紧张地按紧膝盖,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我以为你要和陈老师见面讨论小鱼的选角。”

沈宝之这么说。

却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因为沈宝之的电话响起来。

之后,她把电话接起来,对着电话那边,很自然也很普通地喊了一句,

“妈咪。”

迟小满侧脸,听到电话那边有人喊她“宝宝”。

而沈宝之捂紧电话。

用粤语很小声地说,“我在外面,不要喊我宝宝。”

迟小满愣了几秒。

在沈宝之不好意思地看向自己时。

她弯眼笑起来。

也在几秒过后,很礼貌地挪开视线。

看着外面灰色的天发呆。

然后就听到沈宝之压得很低的,夹杂着粤语和普通话的声音传来,

“真的?”

“为什么?”

“好吧。”

听声音像是不情不愿。

迟小满没有对沈宝之的通话进行太多猜测,礼貌性地放空自己,让自己不要去听这通电话的内容。

但沈宝之挂完电话。

就讲给她听了,“小满,我妈咪说,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和我说?”迟小满觉得意外,“她有什么要和我说?”

沈宝之看着她,表情像是很为难。

“没关系。”迟小满耐心开口,“你可以直接说。”

“好吧。”

沈宝之还是有些犹豫,“你听了不要误会。”

“好。”迟小满答应下来。

“是这样。”

沈宝之皱着眉心。

组织语言,“我妈咪说,如果你不尽快找到小鱼的演员的话,不能保证顺利开机,反正合同还没签,陈老师可能要罢演,去演一部外国电影。”

迟小满愣住。

沈宝之也有些心烦意乱地挠挠下巴,“我也不知道她这是闹什么。但她的语气听上去很坚决,说是不可能继续留档期下去。”

这倒也是合理。作为经纪人的考虑并没有错。

迟小满点点头。

然后轻着声音询问,

“那陈樾自己知道这件事吗?”

沈宝之看着她,表情也有很多不解,“她说陈老师同意了。”

“同意了?”

迟小满没反应过来,“陈樾本人同意的吗?”

“是。”沈宝之说,然后又看着迟小满沉默下来的表情,

“小满你不要生气,我妈咪有时候做事是会比较极端一些……”

“我没有生气。”

迟小满轻轻地说,但蹙紧的眉心还是没有松开,

“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沈宝之问。

迟小满分开双唇,想要开口。

但下一秒,前排的司机却打断了她,

“到了。”

“到了?”沈宝之往外看了眼,天色仍然不好。她没再顾得上这件事。

看了眼时间,

“你先去登机,有什么事我们等你到了再在电话里讲。”

又看迟小满有点犹豫。

便扶着眼镜,强调,

“小满,这可能是这几天最后一班能正常飞行的航班了,你先下车。”

听到沈宝之的语气里带上着急。

迟小满没有再耽误时间。

她下了车,瞥到天色,也对沈宝之说,“那你也先回去,不用送我上机。”

沈宝之本来还想坚持。

但这时她又接到一通电话。

眉心蹙得很紧,只能捂着听筒对迟小满说,

“那你一个人小心一点。”

“好,你也路上小心。”迟小满朝她点头,也微笑,

“你放心,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可能也是有急事,沈宝之没多说什么,便催着司机驱车离开。

台风来临的最后一天,天气看上去已经很差。迟小满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在机场外面静静站着,手机里收到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航空公司,告知她要飞行的那一班航班飞行时间提前,提醒她赶快登机。

一条来自气象台,告知她本次台风正在以很快的速度靠近,预计明天凌晨本地区风力会影响到居民正常出行,持续时间将会长达四十八小时。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顺利的话,她可以及时登上这班飞机,回到北京,不必因为台风在自己不喜欢的香港逗留。

如果不顺利的话,她会因为台风在这座城市逗留超过两天。

然而不管顺不顺利。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进入机场,准时登上那班现在唯一可以正常飞行的航班。

但她在机场外面站了很久。

最后沉默地关上手机,顺着外出道往外走,在慢慢变大的风中打到一辆出租车,说出那个自己只去过一次就背下来的地址。

出租车慢慢开起来,头也不回地驶离机场。

迟小满看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很久,天色发灰,她看到灰暗车窗上自己也足够灰暗的脸,没有办法不承认自己在听到“陈樾同意罢演”之后的担忧。

怎么会同意?

陈樾。

陈樾怎么会同意?

不是想要质问。

是担心。

因为不管她们分开多久,也因为不管现在的迟小满有多少对陈樾的不了解,但她都认为至少在这方面,自己足够了解陈樾,清楚对方绝对不会轻易把电影这件事当儿戏。

不可能会把这种事情拿出来当把柄。

更不会在做出决定以后让经纪人来告知她。

除非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说到底陈樾虽然看似随和,对身边人极为宽容,却原则性极强,也总是对自我要求极高,甚至会因为想不通一件事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

所以她怎么可能同意?

她的经纪人到底做了什么,让她同意拿电影这件事跟她要挟?

迟小满不太清楚陈樾的经纪人是什么样子的人,但她不可避免联想到宋莺莺——每次宋莺莺试图说服她,让她去接被她认为不那么合适的本子,都会用各种说法,以及手里掌握的各种信息,发动善用的舆论战,驱使她沉默。

她不希望陈樾也收到这样的对待。

尽管不切实际,但迟小满始终希望陈樾可以不必去顺应谁的想法,永远在自己的每件事上都有最高限度的话语权。

她希望她可以永远去拍自己想拍的电影。

她想让她自由,自在。

她渴望她不必像自己,不会因为曾经做出一次错误的选择,从此失去每次可以自由选择的权利。

所以忧虑中迟小满放下所谓的、可以正常飞行的航班,也放下那场即将到来的台风,去往了陈樾的住处。

从机场到陈樾住处的路很远,迟小满有很多时间可以后悔。

但直到航班起飞两个小时后,下了出租车,她也没有后悔。

那时风已经刮得很大,几乎让人走不太动。雨点也开始砸落下来,不知道是不是某种对她自以为是的提醒,砸落的雨点让她觉得脸有些痛。

但她仍旧走到那栋高级公寓门口。

沉默地发了信息给陈樾。

询问可不可以帮忙开小区门口的门。

其实也不想让自己表现得那么糟糕。

但台风不给人留余地。

所以。

等陈樾打着伞,急匆匆地拿着件外套,慢慢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

她努力理了理自己被淋湿的长发。

也抱紧自己的肩膀。

不让濡湿的布料显得自己太狼狈。

而那时。

天色完全阴沉,夜幕降临,沉闷雨声和风声都疯狂吹到耳边,把亮着灯的、明亮的高级公寓,变成荒芜的、刮着风的黑白默片。

陈樾打着一把墨绿色的雨伞。从家里出来的样子很急。

她黑色的长直发被随意挽起来,又被风吹得很乱,却意外地看起来有种温存含蓄的美。脸部肤色很白,鼻梁上架着很普通的板材眼镜,可能是太冷,嘴唇看起来很红。

黑色针织衫肩上布料被淋湿许多,脚下的棉质拖鞋湿透了,可能路也不是太好走,让她脚步有些踉跄。

她的脚一定很冷。

陈樾最容易手冷脚冷了。迟小满突然这样想。

可能是台风临近,把时间宽度拉得很长。以至于陈樾走过来的时候,很像是从模糊到清晰的电影慢镜头,如果真的是,那一定会是其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一帧。

“哗啦啦——”

很快陈樾靠近她,停步,将伞面倾斜到她这边,表情看上去有很多担忧,惊讶,却也毫不费力把这些都压下来,蹙着眉心问她,

“小满,你怎么会来?”

恍惚中迟小满听到雨声砸落到伞面,也在风声中抬眼,看到昏暗伞下,陈樾凝视着她,健康美丽、像是没有因为受到要挟而产生任何惆怅和落寞的样子。她发了会呆,有些局促,而后很轻也很慢地笑了一下,

“我……我就是来看看你。”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四天[墨镜][墨镜]

(昨天不小心被晋江卡掉了两分钟,今天提前两分钟更!

第24章 「二零二三」

◎“是因为你。”◎

“陈樾, 你好不好?”

哪怕很清楚不合时宜。

但台风天从机场赶来看见陈樾的第一面,第一眼,迟小满还是只想问这个问题。

风雨飘摇, 天色阴沉。陈樾举着伞望她,脸上表情说不上是因为她的突然出现讶异更多, 还是因为她淋得浑身湿透来找自己于心不忍更多。

她靠近她, 将伞往她这边倾斜更多, 帮她挡住更多从伞外飘来的雨丝。

陈樾迟疑很久,没有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什么突然跑过来。

只是动作很轻地,帮她理了理刮到脸上的濡湿发丝。

“小满。”

她在伞下注视她很久, 声音被风雨盖住, 听上去有很多柔软和耐心,

“我们先进去好不好?”

并不是喜欢在台风天和人在室外僵持,也无法确定陈樾到底好不好。

迟小满张了张唇,发现自己无法拒绝, 便再次在沉默中被陈樾领回了住处。

与上次醉酒被领走的情况对比, 这次也好不了多少。迟小满成了在台风天里淋透了的落汤鸡, 她搞不懂自己在陈樾面前为什么总是表现那么糟糕。

但陈樾向来处事体贴。

没有立刻过问她的糟糕。

而是第一时间找了干净的毛巾和衣服, 让她处理干净自己。

又在她躲在卫生间收拾自己的时候,忙上忙下, 给她煮了份红糖姜茶。

等迟小满慢慢吞吞地走出来,便看见从前基本对厨房一窍不通的陈樾, 正在看着灶上咕噜噜冒着泡的姜茶发呆。

大概是听到她的动静。

陈樾抬头,眼睛里的笑意像水蒸气那般弥漫开来,

“你冷不冷?”

注视着她身上的单薄T恤一会, 像是在考虑, 又问,“要不要再多穿一点?”

尤其关切的语气。

迟小满摇摇头,走到灶前,看着咕噜咕噜的红糖姜茶突然声音变小很多。

犹豫了会,看陈樾没有什么反应的样子,便轻着声音问,

“是不是已经可以了?”

“是吗?”陈樾有些惊讶,反应过来关了火,然后又看她,笑着解释,“我还没怎么用过厨房。”

“嗯。”可能是淋了雨。

迟小满听见自己讲话有点鼻音,显得语气很软在撒娇,

“咕噜声突然停了就是好了。”

说完以后意识到这点,她又很快闭紧嘴巴。

而陈樾大概没注意到。

她正在处理灶上煮开的水壶,也找出杯子来,洗干净,再把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倒进去。

倒完以后。

迟小满顺手想要接杯子。

却又在刚刚伸手时,被女人突然伸手握住手腕——

可能是红糖姜茶的作用。

让这个女人不管什么季节都发凉的手指变得很热。

此时此刻贴在腕心上。

柔软、温暖而亲密地包裹着她。

迟小满瞬间僵住。

陈樾也侧脸望她。

像是注意到自己的动作。

贴在她腕心上的掌心松了松,却也没有完全放开她的手。

“烫。”

声线柔柔,在红糖姜茶的雾气里飘到耳边。

迟小满反应过来,低眼,有些紧促,“好。”

大概是看她答应下来。

也确定她不会下意识去碰,陈樾才终于松开她的手,

“这个杯子没有把手,不要直接过来接。”

迟小满不讲话。

沉默中她将刚刚被握过的手垂在腰间,便用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上面,捂住女人在上面残存的、使得她产生很多热意的温度。

“你先去坐,我给你端过来。”

陈樾这么说。

之后又笑了笑,回头,自顾自地去找有把手的杯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迟小满总觉得,今夜的陈樾异常温柔。

好像怕吓到她,语气也好像在哄她。

可能是误会她发生什么事才会下这么大的雨才来找自己。

迟小满想要解释,却又在陈樾洗干净另外一个杯子,帮她腾了两遍姜茶,才放心把红糖姜茶端到桌上时发起了呆,以至于错失机会。

反应过来。

她已经和陈樾面对面坐在吧台。

台风靠近。外面狂风骤雨,屋内照明大亮,陈樾端坐在暖黄灯光下,整个人看起来都特别温暖。

“先什么都别说,把姜茶喝了。”像是察觉到她想开口解释什么,陈樾这样说。

姜茶的雾气蒸腾到眼边。

热意弥漫到眼底,让迟小满觉得眼眶发热,却也因为能够基本确定陈樾没有出什么事,稍微放松,下意识把自己的眼睛往雾气后面躲了躲,才说,

“好,谢谢。”

“嗯,不急。”

可能是为了不给她压力。

陈樾也给自己倒了杯姜茶。

在她对面静坐着,慢慢喝了起来。

淋过雨之后的红糖姜茶下了胃,的确让人能感受到从胃部散发出来的温暖。

还能让人从蒸腾雾气中。

感觉到坐在对面的人,望住自己的眼神也始终温暖。

迟小满平时吃东西很慢,也很小口。但这次她怕太耽误陈樾时间,开始便打算快点喝。

连喝了几口,沉默很久的陈樾突然开口,“我只是这样看着你,也会让你有很多压力吗?”

声音很轻,不是质问。反而因为太过柔软的语气,听上去像示弱,或者自我怀疑。

迟小满顿住。

好一会。

她反应过来。

先放下杯子,然后又看向陈樾的眼睛,下意识说,

“没有,我……”

可能是陈樾的眼睛总是太包容。

太像面镜子,让人一眼就能够照得清楚自己。

迟小满低了眼。

不敢多看,“我只是习惯了。”

陈樾看她。

迟小满两只手握紧瓷杯,姜茶的温度很合适,烫得她手指发暖。

然后她又笑笑,

“也不是有压力,就是不想耽误你的时间,所以想快点喝。”

也总是想要在你面前表现好一点。却也总是因为这个想法,愈发显得不够游刃有余。

说完之后,她去看陈樾的脸,觉得模糊,又觉得迷茫。

便低头,手指轻轻刮了刮杯壁。

没有再喝。

陈樾看她,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很久,才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这种习惯不太好。”

罕见的。

陈樾对她的行为做出负面评价。

迟小满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用以填满在这种评价之后自己理应给出的反应——

但陈樾又说,

“因为不耽误。”

迟小满愣住。

然后陈樾喝了口姜茶,在灯光下望她,轻声细语地说,

“我时间很多,你慢一点喝。”

“好。”

迟小满不敢再去看陈樾的眼睛。

也可能是答应陈樾的每一件事,她都想要努力做到。

之后她也就稍微放松下来,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去。

只是那时陈樾也没有因为她的听话看上去有很多愉快。

只是在她喝完以后。

仍然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望她。

应该已经这样看了她很久。

像迷茫,也像无奈。

迟小满并不知道原因,却也无法承载陈樾这样的目光。

便主动笑了笑。

也开口解释自己过来的原因,“我就只是想看看你好不好。”

“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好?”陈樾问。

“我……”迟小满观察陈樾的表情,确认她脸上只有疑惑,没有任何掩饰,便再次舒出一口气。停了一会,谨慎措辞,

“之前沈宝之接到一个电话,应该是你经纪人打来的。她说……”

“她说什么?”像是察觉到不对劲,陈樾蹙紧眉心。

陈樾果然不知道。

迟小满脑海中的弦再次绷紧,

“她说,如果我们不尽快找到小鱼的演员,你就会罢演,然后去拍一部国外的电影。”

“她这么和你说的?”陈樾蹙紧的眉心没有松开来。

“对。”迟小满掌心握紧杯壁,残余的温度微微烫着手心脉搏,

“你……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陈樾叹了口气,“算是不知道吧。”

“什么意思?”迟小满糊涂了。

陈樾没急着说原因。

她先是低头,抿了口姜茶,再抬头望她,停顿时间很长,像是在考虑要用一种什么样的措辞把事情说出来,能够让她更容易接受,

“我之前和她提过一次。”

“我有一名推荐的演员去演小鱼。但是你肯定不会同意。”

“当时她说她来帮我想办法。”

虽然语速很慢,却也没给迟小满提问的机会,

“就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办法。”

最后一句话语气中带上歉意。

迟小满花了些时间,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完完全全地松了口气,也感到庆幸,

“所以只是误会一场?”

所以陈樾没有被逼着做自己不想要做的决定。所以,陈樾还是可以去拍自己想拍的戏。所以陈樾……还是像她所奢望的那样,有很多的自由?

“是误会。”

陈樾却不像她那样轻松,“抱歉,我不知道她会这么做。”

她隔着吧台望她。

很久,迟疑着开了口,“迟小满。”

“嗯?”迟小满抬头,表情有了真情实意的轻松。

陈樾轻轻地说,

“所以你就是因为她这么说,现在才特意跑过来吗?”

像是为了应景。

这句话落。

外面风声雨声轰隆隆加大,甚至带了些电闪雷鸣的味道,彰示着这件事完全可以在一通电话里问清楚,而不是在台风天冒雨赶到小区楼下。

迟小满不想陈樾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下意识举起杯子想要抿一口红糖姜茶当作掩饰。

却又发现自己的杯子已经空了,沉默片刻,慢慢地笑了一下,说,

“也不算是特意过来的吧。”

不想自己的说法太苍白,她竭力寻找新的证据,“就是正好也有别的事情。”

“是吗?”陈樾看着她,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她的说法。

“当然。”迟小满攥着空杯子说。

陈樾叹了口气,突然把她手中的空杯子拿了过去。

迟小满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下意识配合。

把杯子送到陈樾手里。

也下意识在陈樾站起来后。

自己并拢膝盖,在吧台椅上格外端正地坐着。

等候陈樾的安排。

说是终于能松口气,不必担心陈樾在事业上话语权很小。

却也在同一时间反应过来——

现在是台风天。

三个小时前她错失最后一趟班机,不知道这两天逗留在香港还能不能订到酒店?

胡思乱想间迟小满想要拿出手机订酒店,却发现自己换了衣服,手机没在身上。

想要去找。

这时陈樾却已经端了杯新的姜茶过来,送到她面前,

“刚刚淋这么多雨,再喝一杯吧。”

迟小满只好再坐下,盯着那杯被送过来的姜茶发呆。

后悔自己的冒失吗?

不太后悔。

但后悔再次被陈樾看见。

担心自己在台风天的去处吗?

担心。

却也因为淋了雨,脑子不够清醒。

还是想要利用这次机会喝完陈樾给自己倒的姜茶,和陈樾没有矛盾,没有对峙,也没有隔着那过去的十年,像两个普普通通的女演员,交流过去的职业生涯和选择。

“谢谢。”接过陈樾的姜茶,迟小满再次这样说。

这次见面。

陈樾没有计较她反复说出来的“谢谢”,只是回她,“不客气。”

指腹磨了磨杯壁。

又轻轻说,

“小满,我很好。”

迟小满顿了一下,笑,“那就好。”

而陈樾停了会,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就此打止,

“没有被威胁,没有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虽然这次产生乌龙,我经纪人给你的印象可能很差。”

“这次的事情我也需要代她向你道个歉。但你不要误会,其实她是个还不错的人,从来不会不尊重我的选择,只是有时候做事比较雷厉风行。”

“我明白。”迟小满的笑还维持在嘴角,“其实做经纪人也很难的,如果不多想些办法,没有手段,怎么从这样的地方保护自己的艺人?”

或许迟小满最大的优点,就是她拥有极为细腻的同理心,能够最大限度去理解每个人的立场,以及对方处在这种立场中时做出的行为。

可这可能也是她现在最大的缺点。

因为同理心太强,才会更容易在这个圈子里受到伤害。

变成陈樾现在不认识,也不敢认识的样子。

“小满。”

以至于重新见面之前,陈樾觉得自己对她还有怨,还有怪,也因为不愿意处在弱势,习惯性将自己的怨和怪都隐藏起来。

可真正到见面之后,又没办法不对现在的她更加小心对待。想要改变,却又始终茫然,害怕自己的靠近对她来说也是压力的最大来源。

最后只能希望,淋过大雨过后自己给她倒的两杯热姜茶,都还能是热的,

“我过得很好。”

可能是直到现在,她们才开始讨论到分开的九年。

迟小满先是露出了一种茫然的、不知道自己要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的表情。

接着。

她开始提起唇角,像笑又不像笑。

却又像是意识到这点。

拼命让自己放松下来。

最后很努力地,给出了一个看上去很真心的笑容,

“那就好。”

也下意识重复,

“那就好。”

而那个时候——

原本那个一开始在陈樾心中有很多迟疑的决定,也彻底落实下来。

因为她发觉自己没有办法,看到迟小满变成这样,却因为不接受自己处在弱势,选择继续不痛不痒地忽视。

也因为自己也始终站在玻璃罐子外面,并不能给到迟小满太多安全感。

所以。

在迟小满像是被她的眼神看着有些慌张,匆匆忙忙想要站起来,提出离开时。

她率先开了口,

“小满,可以留下来陪我看一部电影吗?”

因为她清楚自己的优势,声线尽量放柔,也选了一个稍微迂回的方法。

同样也庆幸自己最大的优点。

是有很多耐心-

外面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迟小满清楚陈樾可能是为了找个合适的理由将自己留下来,同时也不让自己感觉到太多局促,才提出这个贸然的请求。

台风前的雨下得很大,几乎像是上帝的一次怒吼。

这种情况下,迟小满想要守护自己摇摇欲坠的自尊心,不站在这里再次以狼狈的样子被陈樾收留,想要体面而周到地离开,也没有太多办法。

所以她沉默很久只好笑。

也对陈樾说,

“好,谢谢你。”

“不客气。”

陈樾又这样说了。

仿佛每一次都在向她表明决心——

以后她每一句不合时宜的“谢谢”,都会在她这里收到一句“不客气。”

“其实你来之前我就在看,现在还剩半个小时,你是要和我一起重新看,还是和我把接下来的这点看完?”带她进入投影室后,陈樾问。

迟小满比较拘束地在沙发边角落座,也在看清屏幕中央暂停的一帧画面后,僵了一瞬,轻轻地说,“继续看吧。”

投影室空间不大,也没有太多装饰,除了白墙上的投影以外,就是一张摆在中央的蓝色沙发。沙发躺上去不太舒服,或许陈樾本来也不希望自己在看电影时因为太舒服而觉得这是一种享乐,而不是工作。

陈樾对自己的要求就是有这么高。

但可能是考虑到迟小满,她又单独找来靠枕和毛毯,也解释,“我不喜欢家里东西太多,你先盖一点。”

“好。”

迟小满答应下来,也接过靠枕和毛毯,比较拘谨地抱在怀里,又很迟钝地想起一件事,抿了抿唇,还是开口,

“你刚刚说有推荐的演员,为什么一开始不直接来和我说?”

又为什么觉得她不会同意?

难道是觉得违背了她们之前的约定?

如果是这样,迟小满认为自己需要和陈樾强调,她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要去演《霓虹》的想法。说实在的,尽管沈宝之在病急乱投医时和她提过,但她也始终没有改变想法。

虽说演员的工作,就是懂得去扮演与自己的行为、态度、观念截然相反的角色。

可实际上大部分时候,很多演员都会选择、或者是被迫选择待在舒适区,原因很多,包括市场、资本选择、公司推动和自身定位等等……

当然,也会有业务能力极强的、毅然决然跳出舒适圈并且抓住机会的演员,做到一部戏一张脸,一个角色一种表现。

只是迟小满并不认为现在的自己属于其中一员,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够做到让大部分入场观众,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大荧幕上时——

会认定她是小鱼,而不是迟小满。

而迟小满和小鱼并不像。

这就是她需要面对的现实。

不可以去责怪谁,只可以责怪自己的现实。

尽管这种现实,和她十年前幻想的未来有着很大出入。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迟小满并不后悔。

也明白自己能走到现在的位置,已经算是时代洪流中的幸运儿。

因为相比她得到的,这些代价并不算多。

出乎意料的是,陈樾没有很快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在投影蓝光下看了她很久,轻声说,

“我们先把电影看完吧。”

投影中的电影画面暂停在某一帧。

不知为何,迟小满察觉到某种微妙的感觉,想要开口询问,却因为陈樾在这时已经将电影继续,只好将话堵在喉咙里,期望陈樾的想法不会如自己所想。

她们两个从前看电影都非常专注,到看完之前,中途不会有太多交流。

现在这点也没有太多变化。

迟小满没有打扰因为电影而表情变专注的陈樾,她将视线投到那场电影上,也变得专心起来。

这是陈樾的第一部电影。《在二月二十九日奔逃》,是名深圳女青年发生在香港的故事。

内核是寻找自我。

不管是在那个年代,还是在现在,这部作品的故事表达和美术风格都比较少见。

电影里有很多晦涩难懂的长镜头。

用很多特写表达情绪转变,也用很多空镜用以表达意象,所有台词都是粤语,这个版本还没有字幕。

但迟小满并不觉得观影困难。因为里面的每一句台词,她都能背下来。

因为陈樾在拍这部电影时,她还在她身边,每天打很久的长途电话陪她练台词,也在这些电话里,自己把台词记下来,找认识的深圳老同学录音,陪陈樾纠正自己的粤语发音,更靠近深圳那边的口音。

不过不管是从前在摄像机外面看,还是后来自己躲起来偷偷看,都和现在坐在陈樾身边再去看,心情不太一样。

这算是她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坐在一起,观看对方的主演作品。

看完之后也没有立刻进行讨论。

而是安静地并排坐着。

看着片尾所有字幕都滚动完毕。

说不上是一种默契,还是某种共同养成的习惯。

直到字幕滚动到最后一条。

陈樾才将目光移到迟小满脸上。

问她,“你觉得怎么样?”

像是真的想要得到她的评价。

迟小满静了会,摩挲着毛毯一角,轻轻地笑,“陈樾,你是个很好的演员。”

很简单的一句话。

却足够真心实意。

如果说从前迟小满只是因为看见陈樾的脸,觉得她适合拍电影。那么说现在,迟小满就是真心觉得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演员——

不仅形象适合,在大荧幕上一出现就格外引人目光;而且作为二十三岁才走上这条路,半年以后就试戏通过,主演第一部影片电影的女演员,陈樾的确很有天赋,情感表达和台词表达,都很到位。

足够让人相信,她真的是那名迷茫的、彷徨的女青年。

虽然相比现在,这部影片中的陈樾可能还有很多青涩,却也有着那个时期的魅力。

能让这部埋在时间长河中的片子,在多年以后又被捞出来,得到关注,也是源自于陈樾对自己职业寿命的保护——

每一个时期都只演一部,不重复自己,也不过分曝光自己。

“如果我是那位导演,当时也会说非你不可。”投影屏幕自动切换,热带鱼背景被投在白色墙面上,迟小满真心实意地说,也强调,“绝对不是客套话。”

陈樾像是没有对她的话有很多怀疑,轻轻笑了一下,

“其实我一直也想问你这个问题。”

声音被埋在雨声中,

“毕竟也是你鼓励我去香港的。”

她停了一会,再开口的时候,被风声模糊许多,“只是当时也不知道,后来会没有机会。”

因为等电影上映,她们已经彻底分开。

说实话,从见面起她们就很少聊到当年的事情。好几次,迟小满在深夜辗转反侧,都觉得可能是时间过去太久,陈樾早已经将那间出租屋里的事情都忘干净,才能那么体面和她相处,也几乎从不对她表露怨怪和责难。好像她们只是两个过去的老朋友。

毕竟九年那么长。

不是两三年。

连那间出租屋都早就被拆干净,铺成高楼大厦。

发生在那里面的事情又有多难忘干净?

但迟小满没想到陈樾会主动提起来。

更没想到。

陈樾会在说完这句后,提起完全没有联系的下一句话,

“小满。”

“我的确是有一名推荐来演小鱼的演员。”

以至于迟小满当时思绪钝住。

很难给出好的反应。

“她是一名很好的演员。”

投影里的热带鱼屏保切换成海洋,海洋里的蓝色投在陈樾脸上,波光粼粼,吞掉她的侧脸,让她的脸庞看起来湿润又柔情,

“还没成名的时候,她会大声说当演员是自己最幸福的事情,也会为了争取一个角色跑十公里路证明自己可以演那场最困难的戏。”

“从来不会因为挫败而轻易放弃,还会为了一边生活一边做梦,在热气腾腾的笼屉面前,对着很多包子练台词。”

“就算成名以后,也从来不用替身,为了补一场镜头被车撞也是第一时间息事宁人,躺在病床上还在笑,因为不想大家在看剧的时候想起的会是自己的新闻。”

“也还是会偷偷躲起来练台词,为了揣摩角色在大年三十晚上去绿皮火车上体验春运。也曾经一个月去面馆里当服务员送餐,每次被客人骂也还是笑眯眯的,只是被拍到后才捂着脸不得不走开,后来因为这些事情被骂作秀,也是一句话都不解释,因为不想影响角色。”

“我明白她现在有很多身不由己,但我相信她没有她自己以为得那么不好,因为她总是在自己能争取的范围里,最大限度去对自己的每一个角色负责。”

如果说现在还对陈樾的话没反应过来,那肯定是假的。

但就算弄清楚陈樾的目的,迟小满也难以完全给出好的、积极的反应。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个断掉发条的木偶,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将目光聚焦在陈樾脸上,艰难问出那句,

“你说什么?”

陈樾没有挪开目光。

她仍然望她。

过了很久,却突然很跳跃地喊她“迟小满”,而后问了她另外一个问题,

“你知不知道,我后来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当演员?”

难以想象这两个问题之间的联系。

迟小满感觉这几秒钟的海洋屏保时间极为冗长,让她觉得难熬,好像在短暂的时间内被分割为两个自己——

一个仍然不知悔改,想要得知答案。而另外一个,却因为害怕答案真的如同自己所想,害怕自己之后无法像这个答案一样给出好的回应,迫切想要逃离。

然后陈樾说,

“是因为你。”

四个字,轻而易举。

让被分割掉的她,痛苦而甜蜜地弥合在一起。

仿佛重新回到二零一三。

北京夏夜,道路开阔,浪浪开着三轮车丁零当啷,坏掉的喇叭在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她骑着电驴载陈樾,驶向幸福路,迎着风声很开心地大喊大笑,

“陈童陈童!”

用力喊出的每个字都在风里蹦起来,

“我们马上就要!到幸福路了!”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五天[墨镜]

(又到了我最爱的转场环节[眼镜]

第25章 「二零一三」

◎这天是满月。◎

“幸福路!我们到了!”

二零一三, 夏,幸福路地下车库,旧三轮和旧电驴同时停了发动机, 像两只大小狗,并着排在外头喘着热气。

她们不急着收拾东西。

三个人停了车, 一人叼着根从浪浪楼上冰箱里翻出来的冰棍, 从廉价的、房东偷偷接电租出去的地下车库, 跑到小区里面那些只有正经租户和业主才有资格使用的游乐设施里面,一起仰头看月亮。

这天是满月。

浪浪坐在滑梯顶端,位置很高。她叼着冰棍,仰着头。

很专注地用那台从旧货市场淘来的DV拍月亮, 说以后留在电影里面当素材。

迟小满和陈童坐在跷跷板上。

两个人作为新室友,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冰棍是当年很流行的小布丁。

一块一根。

迟小满吃东西快, 很快就只剩了根棍儿。

然后。

她就拿着这根光秃秃的棍儿,去看跷跷板对面的陈童。

再次因为朦胧月光下,女人轮廓尤其清晰美丽的脸, 忍不住想——

要是让杨王八看见, 肯定又要不高兴了。

不过因为迟小满不是杨王八那种人。

所以她只是笑呵呵地看着。

而陈童可能习惯这种视线, 但也不太习惯她这么直白的, 便敛了敛唇角,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笑了笑,“怎么总是看我?”

“你好看。”迟小满不吝啬夸奖。

尽管她拿着光秃秃的棍儿, 笑起来应该挺傻。但她还是很坦荡地说,

“陈童姐姐, 你好漂亮。”

跷跷板不太好坐。她刚刚让陈童慢慢坐着, 现在自己坐的这端位置高, 也离月亮很近。说完这句,便顺势仰了仰头,又笑嘻嘻地说,“就和今天的月亮一样。”

“为什么是今天的月亮?”

陈童也跟着她抬头。

看了会,有些迷茫地问,“有什么不一样吗?”

“因为今天是满月呀。”迟小满年纪小,说话还有很多戒不掉的语气词。

也会随随便便因为一件事就开心,

“而且我们今天刚刚才搬进幸福路的嘛。”

陈童笑,也像是对她有很多好奇,“你喜欢满月?”

“昂。”迟小满点点头。

仰头看了会,又冲跷跷板对面的陈童笑嘻嘻地眨眨眼,“陈童姐姐,你快问我为什么?”

陈童笑,“那是为什么?”

迟小满高兴了。

但不知怎么,下一秒瞥见陈童像是想要认真倾听的表情,她又有点不好意思,抿了抿唇,声音莫名小了下去,

“满月的满,就是迟小满的满嘛。”

“原来如此。”陈童没有因为她的小声就轻视她的回答,“嗯,我知道了。”

而是再次仰头。

看了看天上的满月,柔声重复,“原来满月的满,是你迟小满的满。”

“嗯——其实……”可能是陈童太配合,反而让迟小满觉得更不好意思。

仔细想了想,她看着天上洁白完整的满月,又弯起了眼,

“其实也是因为,满月就代表大团圆嘛。”

可能是盯久了有些眼睛发酸。

她低脸,揉了揉,看见陈童正在看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很不好意思,“谁不喜欢大团圆?”

又发现陈童还在看她。

便抿了抿唇,“陈童姐姐,你怎么也一直看我?”

“你好看呀。”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陈童学她的语气,也学她弯起了眼。

迟小满抿唇不说话,一下子握着手里的棍儿不知所措。

想要很有力地反驳——你不要学我说话!

结果只瓮声瓮气地说了句,

“陈童姐姐,你不要学我讲话。”

话说出口后迟小满自己也惊惧——

怎么会是这种语气?

怎么还要加上一句“陈童姐姐”?嘴甜也不是这么甜的吧?

而陈童也愣了一下。

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

低脸笑。

可能是距离有点远。

可能是位置一高一低。

她的笑声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像一层纱,也像一阵风。

迟小满被她笑得面红耳赤。

拿着棍儿就想从跷跷板上跳下去。

但这个时候。

陈童笑完了。

她抬头看她,眼睛里的笑意在这个夏夜弥漫开来,像她手中残余的甜蜜液体,惹得她手心和呼吸都变得好黏腻,

“小满,你真好看。”-

这个夜晚迟小满的脸热耳热最终被浪浪所拯救。

在迟小满因为这句话发呆期间,浪浪的声音从滑梯那边传来,

“小满!陈童!”

于是黏腻的对峙被撞破。两个人一起往滑梯上面的浪浪望去——

浪浪正举着DV对准她们,好像已经拍了有一会,“你们两个干嘛呢!”

这会才朝她们挥了挥手,压着声音,喊,“快上来!”

看到那部对准这边的DV,迟小满第一时间先去望跷跷板对面的陈童,仔细观察一会,没有在对方脸上看到不适的痕迹,才终于舒出一口气,“走吧,我们去找她。”

陈童也在那个时候看她。

然后笑了笑。

像是要站起来扶着跷跷板,让她下来。

但迟小满那时候风风火火。

没等陈童起身。

就在对方惊呼“小心”的时候,自顾自地直接跳下来。

顺利落地。

意识到自己可能太冒失。在别人看起来可能很笨。

迟小满回头。

不太好意思地跟陈童解释,“我习惯了。”

“这种习惯可能不太好。”陈童可能是吃惊她刚刚有些危险的动作,眉心微微蹙起的弧度没有松开,“你经常过来?”

“因为浪浪住这边,我会经常来。”

迟小满解释,

“每次来我都会在这边坐很久才回去。”

说完之后。

她等了一会。

发现陈童只是很安静地跟着她,没有问为什么,便摸了摸鼻子主动解释,

“因为小时候没有机会坐这些,所以长大以后很贪心。”

陈童不说话。

到北京来以后,迟小满其实面临过很多次这种状况——

她出生在县城。

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在乡下,连城都很少进,从小没见过什么世面,没坐过这里每个小区都会配备的游乐设施,也没吃过处处都有的麦当劳肯德基。

当然现在也很少吃。

就是这样一个她,在这座城市的缝隙里做着大明星的梦。

之前也有编导系的同学劝过她——

说她不是科班,没有人脉,还什么世面都没见过,怎么当演员?

怎么去演好自己没经历过的生活?

迟小满觉得同学说得对,每次听了之后,也都是笑眯眯地说同意这种说法,但等下一天,或者等不到下一天,就会背着包匆匆赶公交,去下一个剧组当一天没有辛苦费只有“观摩机会”的群演。

后来也没人会好心劝她了。后来每个人看见她都摇摇头,说她整天做些不切实际的梦,耽误青春,耽误时间。

后来。

她们看见迟小满每天跑去借设备拍作业,都会以沉默对待。

迟小满明白,借是好心,是情分,不借……也都情有可原。所以她并不难过。

也不会因为每个人在听到自己的困境之后,那一大段沉默而感到太多难堪。

所以当陈童沉默以后。

迟小满以为是自己提起小时候没坐过这些游乐设施的事情,让陈童不知道怎么应对,下意识想要岔开话题,“其实——”

但下一秒陈童却开了口。

声音柔柔的,轻轻的,

“那也要小心些。”

这句话可能并不特殊。

但本可以让大段沉默掩盖,却仍然选择了回应——这可能已经就是一种特殊。

所以当时迟小满没办法不感到意外,也在那个时候回头,看见陈童注视着自己的柔和双眼——

忍不住笑了笑。

接着,便像个普普通通的、因为贪玩被大一点的姐姐教训的小孩那样,重重点头,说,

“好。”-

从跷跷板到滑滑梯。

一段很短的路。

她们两个人走的时间很长。

不过最后都是笑着走完的。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为什么这么开心。

当然。

等她们爬上滑梯。

和已经在滑梯上等她们的浪浪并排挤在一起的时候。

浪浪一个人等了她们很久。

便举着DV对准她们。

语气带了点抱怨,“这么短的路走这么久?”

滑梯顶端的空间并不大。

不过她们三个都很瘦,所以可以勉强挤在一起坐。

怕陈童坐中间尴尬。

迟小满主动坐了中间最挤,也最热的位置。

左边是陈童,右边是浪浪,头顶是仿佛触手可及的满月。

她很高兴。

但也没有太得意忘形。

谨记陈童的边界感,整个人下意识将身体重心往浪浪那边靠。

陈童看见她的动作,沉默着没说什么。

倒是浪浪。

像是被她挤得受不了,

“迟小满!那边还有那么多位置,干嘛总是往我这边挤!”

话落。

浪浪往她左边看了眼。

发现她左边还隔着很大的空。

立刻脸色大变,二话不说把她推过去,“迟小满你是不是想热死我!”

被这么一推。

迟小满没控制住往后倒了倒,肩上便传来柔软的热意。

她感觉自己撞到陈童,当下很慌张,回头说,

“抱歉抱歉!”

然后又龇牙咧嘴地要去和浪浪算账。

浪浪不服气,差点要和她打起来。

但陈童看她们闹了一会。

很没有办法地笑着开了口,“往我这边坐一点吧。”

声音很轻。

却轻而易举让闹腾的迟小满停了下来。

浪浪“咦”了声。

见她突然不动了,便下意识推了推她,

“让你过去。”

“知道。”迟小满对浪浪说。

她突然变成一个按照指令行事的机器人,需要一步步执行——

瘪了瘪嘴,慢慢收回手,把自己的肩膀缩得很紧,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侧脸,比较拘束地看了眼陈童,看了眼自己和陈童中间的空。

“那我坐过来点?”试探的语气。

“嗯,没事。”陈童让她过来,也往另一边挪了点位置,“我这里位置还很多。”

这下空了更多。

迟小满才放心,抬起身子,往陈童那边挪了挪,但只挪了大概两三公分。

就很谨慎地停下来,盯着自己在空气中晃荡的黑色帆布鞋,说,

“可以了可以了。”

“好。”陈童应下,就没有再说什么。

她是个很安静的人。

可存在感却比右边用着怪异语调“咦”来“咦”去的浪浪还要强。

可能是因为这么热的天,她身上都没有任何一点汗味,只有那种浅淡的发香——

一种迟小满从来没用过的洗发水,一种迟小满没见过太多世面,无法准确描绘的香味。

可能是某种花香,在夏天不太常见的花香。在迟小满的任何季节都不太常见的花香。

也让迟小满不敢靠得太近。

但浪浪一直在她旁边“咦”来“咦”去。

最后像是想到什么。

举起DV对准她们,很真诚地说,

“我觉得你们需要一个破冰游戏。”

对浪浪乱跳的思绪,迟小满没有多意外。但坐在那么高的位置,对陈童因为风而隐约飘落到自己颊边的发丝——

她觉得坐立难安,但又想可能是自己有点恐高,也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便努力去看浪浪的DV镜头,提起话题,

“浪浪平时除了写自己的剧本之外,也在一个综艺栏目当游戏编剧。”

“一个本地低成本栏目而已,没多大名气。”浪浪解释。

又把DV从迟小满聚焦的视线中挪开,对准她肩后的陈童,然后突然很夸张地“哇”了声,“陈童你好美。”

陈童在她肩后笑得很好听,“谢谢。”

迟小满闷头撑着手指,突然有点不服气——是她先说的。

但也没有把这种想法抓得太紧。

她努力把自己的脸也挤到镜头里面,然后问浪浪,

“所以是什么破冰游戏?”

“对了。”可能是要说话,浪浪把镜头对准自己,一边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一边说,

“我今天刚看到的,我们三个人,每个人说两句话,一句真话一句假话,让另外两个人来猜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正好你们今天刚成为室友,所以说两句和自己有关的话,让对方了解了解呗。”

很简单易懂的规则。

迟小满倒是不反对。

下意识转头去看陈童。

却因为距离太近太近——

一转脸,就看到陈童的脸近在咫尺。

下一秒便很呆板地转回去。

再下一秒,她觉得自己这种反应实在太呆,可能会惹得自己的新室友不高兴。

便又狠下心转回去。

对着陈童很近的脸,屏住呼吸说,“陈童姐姐,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陈童没有反对。

也在那时望向她。

眼睛离她很近,也有很多笑意跑出来,“你要先来吗?”

“我都可以。”迟小满觉得今天晚上好像气温太高了,总是让她觉得心悸。

搞不好明天要去医院看一下。

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她有些惆怅地想,然后又在紧急之下看向浪浪,“那你呢?”

“我也来啊?”浪浪有点不情不愿,“行吧,那我先来。”

说着。

她又将刚才对准她们的DV转回去,对准自己,仔细思考了会。

像是想起什么,抬起下巴说,

“我是全世界最伟大的编剧浪浪,以后会创作出全世界最伟大的电影作品。”

“这是真话。”迟小满在旁边小声补充。

“那第二句?”陈童笑。

“第二句——”浪浪眼珠子转了转,过了几秒,做了个特别痛心的表情,

“其实我有种罕见的遗传性基因病,有百分之三十的几率会活不到三十——”

在她说完之前。

迟小满忙去捂她的嘴巴。

又很气急败坏地说,

“呸呸呸呸呸呸呸——就算要说假话,也不要说这种话来咒自己。”

“好吧好吧。”浪浪叹口气,把DV对准她,“那轮到你了。”

“你先呸呸呸呸呸呸。”迟小满强调。

“好吧,呸呸呸呸呸呸——”浪浪跟着她呸了几句,重新问,“现在总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迟小满松了口气,然后便去看那个小小的镜头。

很少有离镜头这么近的机会。

也很少有在镜头中央的机会。

所以每次。

浪浪用这个旧DV拍她。

她都会变得格外正经。

这次也不例外。

她抿着唇思考了一会。

放慢语速,也沉下自己总是忍不住变得高亢的声音,犹豫着说,

“其实我妈妈是一名很厉害的女演员。我想当演员,就是因为她。”

话落。

迟小满很紧张地绷紧下巴。

等待两个人的回应。

但没有人有动作。两个人都只是维持着她开口之前的姿势和表情。

迟小满变得拘谨,想要开口问她们为什么都不说话。

就在下一秒。

陈童突然问,“那下一句呢?”

于是迟小满盯着那个黑黝黝的镜头,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我叫迟小满,是因为我在小满的迟一天出生的。”

这句话出来。

哪句真哪句假,似乎已经很明显。

浪浪长舒一口气,很后怕地拍着胸脯,说,“吓死我了。”

“为什么是吓死你了?”迟小满觉得奇怪。

明明是她问的问题。

浪浪却不先看她,而是先和她身后的陈童对视,脸上的表情有种罕见的复杂,像在因为什么事情难过。

但最后。

她还是笑着看向她,用着开玩笑的语气,

“要是你妈妈真的那么厉害?我不就得后悔平时没对你好一点?”

当时的迟小满并不能读懂浪浪和陈童的那一次对视。可很久很久以后。

她想起来这件事,去问浪浪。

那个时候,浪浪可能已经不想再和她说假话,沉默很久,笑着回答——

因为怕里面有我们不知道的故事。因为怕你真的那么傻,不仅被外面的人骗,还要被自己的妈妈骗。

可那个当下。

迟小满并不能从浪浪和陈童对视的这一眼中,瞥见两位年长女性对于自己的心疼和细心照顾。

因为二十岁的迟小满真的很不会看眼色,在这之后,她便点点头,对浪浪给出的答案表示认同,挠挠下巴,说,

“好吧。”

“那陈童姐姐呢?”

光明正大,她转过脸去看陈童,也把自己的脸往旁边挪了挪,给陈童让出位置。

“轮到我了?”陈童思忖一会,看了眼她,看了眼DV,可能是考虑在说些什么可以增进她对她的了解——毕竟这也可能是一次比较特殊的自我介绍。

最后。

她比较谦虚地说出了自己的毕业院校。

惊得迟小满和浪浪半晌没说话。

一个僵持着身子,眨着眼睛发呆。

一个举着DV,半晌没敢露脸。

而后。

陈童可能是猜到她们会有这个反应。

笑了一下。

然后又略带俏皮地眨了眨眼,说出了自己之前的工作——

一份高薪的,光鲜亮丽的,绝对不可能会需要和迟小满在廉价出租屋里合租的,甚至应该是要让她穿着西服套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在华尔街穿来穿去的那种。

两个事实。

一真一假。

迟小满和浪浪凑头,装模作样地在红色滑梯上研究很久,最后得出结论。

两个人都纷纷点头。

看着在旁边的陈童,竖起大拇指,异口同声地说,

“原来是高材生!”

陈童笑得不行。

那可能是她这个晚上最开心,也最开怀的笑。

虽然不知道陈童这个高材生经历什么,才会跑来和自己租同一个房子。但幸好迟小满那时很傻很天真,总是忘记去想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所以。

当时她看着陈童那么开心的、眼睛笑眯成一条缝的笑。

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而浪浪在旁边举着DV,对着她们拍了会,然后把DV收起来,嘀咕了一句——迟小满,你很不对劲。

但可能是因为笑得太开心。

迟小满并没有听见这句话。或者听见了,她也只会点头同意,然后很惆怅地叹口气——确实,我也觉得。我可能明天要去医院了。

不过因为她没有听见。

所以她只是很简单地跟着陈童一起笑。

也因为幸福路的第一个晚上就过得如此幸福,对未来产生了很多简单的、好的幻想-

这个夜晚结束在一个所有人都默认答案的破冰游戏中。

之后。

浪浪打着哈欠回到对面的楼里,对着她们挥了挥手,没过多久就关了灯。

而迟小满和陈童。

也都决定只是简单地把床铺收拾出来,先睡觉冲个澡,明天再抽时间整理其它。

地下车库并不大。

两张折叠单人床摆进去。

就已经占据很多空间。

再加上地面乱七八糟摆着的行李。

让迟小满感觉她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搬家过来的两只蜘蛛,只能留在这个昏暗世界。但也在这个晚上偷偷下定决心,要努力在这个世界里织起很多张五颜六色的网。

只是心中难免会有疑问。

陈童是她难以想象会和自己有交集的高材生。

为什么会跑去一个剧组当剧务?

又为什么会和她搬到这里来?

不过疑惑终究只是疑惑。

这种问题关乎隐私,也不太好问。

所以这个晚上。

迟小满面对着墙壁,背对着另外一张小床上的陈童,很紧张地抱着自己,回想自己睡觉时有没有被王爱梅说过不老实到会梦游跑到别人床上去……

“啪——”

一个巴掌。

没打到蚊子。

迟小满龇牙咧嘴地挠了挠自己小腿上的蚊子包。

然后又想——

陈童会不会也被蚊子咬?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变得紧张。

也想起自己之前带过来的行李里还有几根蚊香。

真就翻身起来。

窸窸窣窣地翻身下床。

摸黑去找。

她已经将动作放得很轻,却没想到还是让陈童开了口,“被蚊子咬了吗?”

声音听上去很清醒。

应该没有睡着。

“嗯。”

迟小满小着声音,“你先睡,我去找个蚊香点起来。”

“好。”陈童这样说。

却还是翻身找着手机。

打开手电筒,给她照亮着在很多行李里的夹缝小路。

视线从全黑到有亮光。

迟小满下意识回头。

没看清陈童的脸。

只看清陈童在亮光中的黑色长发,发丝被手电筒照亮,看起来每一根都闪闪发光。像蜘蛛丝,漂亮美丽的蜘蛛丝。也像更多珍贵而发光的东西。

迟小满没看多久。

就回头。

捂着自己不太舒服的心脏。

很害怕自己真的得了心脏病。

但也不敢说。

病说出来就成真的了——这是来自王爱梅女士的名言。

迟小满谨记到现在。

便也闭紧嘴巴,苦着脸去找蚊香。

找了会。

找到根断截的。

不敢让陈童一直帮她举着手电筒。

便就抿着唇,用打火机里剩下的那点油,勉强点燃一点火星。

放到离床和行李都远一点的地方,在卷闸门下面的那条缝下面。

再跑回来。

滚到床上,打了个忧心忡忡的哈欠,对陈童说,“陈童姐姐,我等会会起来把它熄了再睡的,你放心睡觉。”

“嗯,好。”

可能是到了深夜。

陈童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沉,听上去有点……

肉麻?

迟小满觉得奇怪。

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

加上很害怕自己再不睡觉,明天就会心脏病发。

便定了个倒数十分钟的闹钟。

强迫自己闭眼,倒数十分钟,不要多想。

“小满。”

但好不容易心跳安静下来,陈童柔柔轻轻的声音又出现了,“你睡着了吗?”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觉得好热,也怕陈童热,便小声说,

“没有。”

“陈童姐姐,你是不是很热?”

“没有。”陈童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我不太怕热。”

还是给她那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身上好像粘着很多毛,觉得痒,也觉得喉咙发堵,也让她想起浪浪在过敏时会产生的那些反应,难道她过敏了?

迟小满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没有摸到肿胀反应,松了口气,也才放心说,

“陈童姐姐你放心,我明天会把这里收拾好,也会去买个电风扇回来。”

“好。”黑暗中,陈童的声线依然柔和,“我和你一起去。”

“那我收工来接你。”

迟小满说。

还比较骄傲地强调,“以后我要是有空,都可以来接你收工。”

陈童没有因为她骄傲的语气就笑她,只是柔柔地说了声“好”,才慢慢地问,“小满,其实我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迟小满觉得越睡越热,恨不得现在跑出去买个电风扇回来。

干脆翻了个身。

也很直接地和另一边的陈童对上视线。

因此在昏暗中隐约看见女人在床沿飘下来的黑色长发。

和再次闻见。

陈童身上那种让人印象深刻的花香。

她动作很快。

陈童似乎也没反应过来,怔了会。

突然笑。

“其实也没什么。”

黑暗中她看着迟小满笑了很久——好像迟小满就长在她的笑点里一样,让她一看就忍不住笑,也让她那双原本忧郁的眼睛,眼尾止不住地弯起来,似水似雾的情绪淌动到迟小满的眼底。

而陈樾像是真的好奇,声音在车库外的车声中显得很轻很轻,

“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当演员?”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六天[墨镜]

邀请大家看我们满樾的满月[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