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二零一三」
◎浴室改造基金^_^。◎
或许深夜的确适合谈心。但话落之后, 陈童才意识到现在可能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迟小满累了一天跑过来帮她搬家已经很辛苦,况且现在时间已经很晚。
注意到迟小满在这时打了个哈欠,陈童觉得抱歉, 也补充,“你先睡觉, 我们明天再聊。”
“没事的陈童姐姐。”
人均四百块房租的地下车库有扇很小很小的窗户, 不知道是哪家没有关灯, 灯光从外面淌进来。燥热夏夜,单人床铺上的女孩看着她,眼睛被暖光照着,像某种被掩藏在陈旧灰网里却仍旧生机勃勃的琥珀,
“反正我现在也有点兴奋, 睡不太着。”
出租屋空间很小。
两张折叠床摆得很近。
一时之间陈童盯着她细细绒绒的睫毛出了神, “真的?”
迟小满笑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喜欢眨眼睛。
可能是完全无意识的动作。
但会显得她的每一个笑都格外鲜活,也格外真实。
“陈童姐姐。”好像也不太会去掩饰自己笑出来的声音,可能有些高亢, 但也从里到外都冒着滋啦啦的生机, “其实我刚刚说的, 是真话。”
“真话?”陈童觉得意外, “哪一句?”
“就是我说我妈妈是一名特别厉害的演员。”迟小满慢慢地眨了眨睫毛,昏暗光影像夏季雪花, 落到她年轻的脸庞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是真的。”
陈童沉默。
迟小满应该不是那种会轻易沉默、或者是轻易因为沉默而感到受伤的人。
所以她打了个哈欠,继续说了, “其实是我奶奶告诉我的。”
“小的时候, 我妈妈就不在我身边。我每次从学校里回来, 看到别的同学都会有妈妈来接,晚上回去都不敢问。因为害怕我没有妈妈嘛……”
说到这里,她鼻子皱了皱,像是因为自己小时候的误解而觉得不好意思,“但有一次还是问了。结果王爱梅女士……”
提起这个名字。
迟小满及时补充,“就是我奶奶。”
“嗯,然后呢?”
“然后,她就很生气,眉毛跳得像火一样,拿起鸡毛掸子就要打我,把我追着在饭桌边绕了一圈,最后才把鸡毛掸子打在桌上假装打了我。”
“又要带我去找那些说我没有妈妈的人。那个时候我就跟在她后面狐假虎威,也可神气。”
可能是迟小满讲故事的语气和表情都太生动。陈童隔着昏暗光线看她,又觉得自己像是在看那个小时候很神气的她,大概从小到大迟小满都没有怎么变过。
光影弥漫,陈童望她很久。
嘴角的弧度很柔和,“嗯,你小时候肯定也是那种很有本领的小孩。”
“当然。”迟小满没有否认。
她扬了扬下巴,也不困了,眼睛里神采飞扬到在昏暗中仍然发亮,“我可是我们班最先一批少先队员!”
陈童笑起来。
迟小满很臭屁地维持仰下巴的动作。
好几秒钟。
也跟着她笑。
这间地下车库真的很小,以至于两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很容易就能装满整个空间,也很容易让她们在同时触摸到对方笑声里的开心。
等笑完了。
迟小满温温软软地眨了眨眼睛。
又解释,“结果那天晚上,王爱梅找出来一粒纽扣给了我,很严肃地告诉我——”
“我妈妈是电视机里面的演员,这是她离开之前留给我的信物。”
“还说我妈妈一直在等我长大,长到很大很大,可以不害怕外面的世界的时候,再去找她。”
说完这段话。迟小满特意停下来,像是在等陈童的回应。
陈童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没有眨眼睛。
这种反应似乎是迟小满满意的,或者是让她松弛下来的。
她松了口气,窸窸窣窣地转了身,背对着她,继续往下讲,“但是她怕我不听话不好好读书整天想着看电视机看妈妈,所以就不告诉我妈妈到底是哪个厉害的演员。”
陈童没有说话。大部分时候她都很安静,也擅长做一个倾听者。这个夜晚,她注视着迟小满背对着自己的后背,没有出声打断。
迟小满就继续往下说了,
“还有还有,其实我的名字就是我妈妈给我取的。”
“因为她特别有文化,是我们村子里面最有文化的一个,特意为我取了这个名字。”
“但出于一些原因,她没有办法回来。”
可能是因为转过身去,她的声音变低,也因为面对着墙壁变闷。语气却仍然郑重,“所以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决定长大以后要来北京找她。”
也真的来了北京。
因为小时候家长的一句似真似假的话。
义无反顾。
即使已经到了读大学的这个年纪,却也像是从来没有对这段故事有过任何质疑。
陈童并不清楚听到迟小满这样说,自己会是什么感受。但那个时刻,她脑子里也的确产生许多第三视角想要问的问题——
那你找到你妈妈了吗?那你奶奶告诉你你妈妈是哪个演员了吗?你从小时候到现在,没有一分一秒钟对这个故事有过怀疑吗?
但新鲜而鲜活的夏夜,乱七八糟的行李中央,两张并排隔着空气对立的折叠床。
她看着迟小满格外倔强格外笃定的背影。
发现自己连一个这样的问题都无法问出,只能柔着声音说,
“小满,你好棒呀。”
像是没有料到她会这么说,迟小满愣了很久。真的是很久很久,久到陈童注视着她的背影很久。
也久到迟小满终于肯小心翼翼地翻身过来,模模糊糊地看她。
眨了很多次眼睛,揉了很多次眼睛。
再抬起那双在深夜里变得有些湿润的眼看她,才颇为放松地说,“但其实,我这么想当演员也不是完全因为她啦。”
“嗯?”不可否认,陈童的确对这件事有着很多好奇,“还有别的原因?”
“嗯呢。”
可能是空气干燥,迟小满说了那么多口干舌燥,便就直接从床上跳下来,穿着啪嗒啪嗒的拖鞋,找到睡觉之前怕她早上起来口干特意烧的那壶在冷水壶里凉下来的热水,倒了杯,咕噜咕噜地喝了,再抹了抹嘴,回头,“陈童姐姐,你要不要也喝一点?”
被迟小满跳跃的行为传染。陈童没有拒绝,“好,谢谢。”
迟小满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在那大堆行李里面转来转去,找到她的杯子,很勤快地添了点水洗干净,再给她端过来,放在她们中间那个很小的、掉了漆的床头柜上,“还有点热,小心点哦。”
陈童没想到自己想喝杯水会让她这么麻烦。
但现在已经端过来,她也没办法让迟小满的辛苦白费。
便干脆坐起来,端在手里抿了口,“你刚刚说还有别的原因?”
像是被喝水的插曲打乱思绪。迟小满盯着她发了会呆,才恍然大悟,回过神来,又很不好意思地捏捏耳朵,抱着被子,慢慢说,
“就是,我刚开始只觉得,哇,原来我妈妈是个演员,好酷哦,好多人都可以从电视机里面看到她哦,所以就对演戏这件事特别关注嘛。”
“刚开始只想着来北京找她,没想着一定要来北京当演员。”
“但后面想着想着,就入了迷。”
“有一天就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既然我妈妈都是那么厉害的演员了,那我如果以后当成演员了,让她先在电视机上看见我,会不会也让她高兴一些?”
“所以来北京之后,我没有马上去找她。我要等我自己也变成很厉害的演员了,再去找她,让她看见我就为我骄傲,为我高兴。”
陈童刮刮被温热水蒸得发热的杯壁,没有说话。但嘴角和眼尾都还是维持着弯起来的弧度。
迟小满看她,也笑。谈论到这件事,她的笑不再那么高亢了,而是变成一种温敛的,腼腆的,像是因为太过珍重这件事所以很谨慎的笑,
“后来,我也真的觉得演戏好酷。”
“虽然到现在也没演成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角色。但我总觉着,演戏真的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每个角色,每句台词,每个镜头,都能看见一段和我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生。而且这些事情后面,都不只是有我们看到的演员一个人,还有灯光师,摄影师,编剧,导演,美术,场景……”
“很多很多人的努力,组成观众眼中一闪而过的一秒钟,甚至是不到一秒钟。”
或许是错觉,或许是夏夜气温太高,容易让人感性。
陈童看着在向自己诉说这些的迟小满。
总觉得她的眼睛很亮很亮。
是一种仿佛能让人在黑夜里相信总有一天看见黎明曙光的亮。
“我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很多人并肩作战,也喜欢大家都各自为了那不到一秒钟的镜头竭尽全力,最后终于对得起这个镜头、这个角色的感觉。”
“更希望我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就算是一个很小很小、甚至不起眼也不会让观众产生任何印象的小角色,也会因为这一秒钟感到骄傲。”
即使是在晦涩不清的出租屋,迟小满像在说一件平常事一样讲述自己的梦。但却又让人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眼睛里,心里都烧着一团火,一团好像永远都不会熄灭的火,
“陈童姐姐,你说演戏是不是好酷?”
恐怕这世界上最铁石心肠的人,都没办法在看到这双眼睛时不为此动容。
以至于陈童自诩自己内壳不够热情,更是对这件事从来没有产生过兴趣,在当下也没有办法说出一个不字,
“嗯,好酷啊小满。”
迟小满笑了,一种开心的笑。
一种时常挂在她脸上的笑,
“所以要不要来和我一起拍浪浪的电影啊?陈童姐姐。”
语调刻意放软。
像撒娇,又像哄骗。
陈童笑,把已经喝空了的杯子放在床头柜,躺下来,“还是早点睡吧。”
“好吧好吧。”可能也只是开玩笑,迟小满没有继续和她说,只是下去把蚊香熄了,打了个哈欠,重新上床的时候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有些犯困地说了句,“晚安哦,陈童姐姐。”
陈童看她细窄的后背。
也看她散落在枕头的柔软发丝。
很久。
可能迟小满那个时候都已经睡着了。
她才迟来地意识到自己的出神。也在安静的夜里,压轻声音说,
“晚安,小满。”-
搬家第一天晚上的谈心,让陈童从迟小满眼睛里真正看见演员这份职业的魅力,也才意识到——为什么片场总是会有那么多人,花费精力去等待,奋力争取一个极为微小的机会,甚至是为了这么一件虚无缥缈的事,背井离乡,甘愿吃那么多苦。
可能每个人怀揣的初心并不一样,获得的台词不一样,角色不一样,却在悄然中竭尽全力组成某个镜头,最后各自获得惊艳,或者是不起眼的效果。
可因为这个镜头真真切切存在过。
所以每一秒钟的努力,都不会再失去意义。
这大概就是演戏的魅力。
当然,陈童并没有简单地因此对“演员”这份职业动心。事实上,像“要不要来当演员”“你很适合”……这种类似的问题,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出现过很多次。
而她的母亲陈小萍想法传统,渴望她学业优秀,获得最高分的成就,成为金字塔顶尖最为优越的“人上人”,让自己能在某一天扬眉吐气。
甚至陈小萍自己在工厂里做缝纫女工,也要省吃俭用从小给她报补习班,更要算好她的生辰八字,在家里找方位摆神龛,从上初中起,便日日让她早上七点起来烧香点烛,拜过菩萨再出门。
这样的陈小萍,对“演员”这份职业有着相当固执的偏见。
曾经听闻某个表姐大学念的是戏剧系,陈小萍嗤之以鼻,当晚为陈童将苦到舌尖发麻的凉茶端到房间,盯她一口一口喝完,试探她是否对之前收到过的星探名片有过动心。
得到陈童的否定后。
陈小萍会静坐着眯起眼睛观察她两三分钟,最后才终于放心离去,也在关门之前叮嘱她下次月考时间即将来临,自己绝不容许她分心。
陈童并不清楚母亲为何如此谨慎,因为她对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太多兴趣。
孩童时期,她就很清楚陈小萍单独抚养自己长大有多辛苦,也曾经不止一次下定决心,要按照陈小萍所希望的路往前走。
在每一次月考中都名列前茅,最后在高考中正常发挥,考入陈小萍希望自己所念的大学,念陈小萍所希望她念的金融专业,进陈小萍希望她进的高楼大厦,做陈小萍希望她做的工作……
最后也成为陈小萍生活中为之骄傲的、自满的唯一来源。
陈童按部就班过这样的生活很久,并没有太多时间为此感到空虚、迷茫。
这样生活到二十三岁。
有一天,她自己什么大事也没有发生。
念戏剧系的表姐毕业后穷困潦倒,不久以后因为昏倒被诊断出糖尿病。
家里人将表姐围起来进行指责和谩骂,将她的疾病全部归功于她的欲望,她的梦,她的努力,归功于她在青春时期做出的错误选择,并且斩钉截铁认为因为这个错误选择,让她跑去上海过上某种日夜颠倒的糟乱生活,批判她生活习惯不佳,把自己弄得一团糟,年纪轻轻就患病。
电话里,陈童安静地听陈小萍以一种刻薄的姿态聊到这件事。
之后她挂了电话,在高楼大厦的天台吹了整夜风,第二天,她从陈小萍希望她做的工作中辞职,走出陈小萍希望她永远待在其中的高楼大厦。
把一部分存款打给陈小萍。
另一部分打给留在上海,在这种时候都不太敢回家的表姐治病,和陈小萍吵最严重的架,不回广东,去一个自己从来不感兴趣的剧组帮忙。
做一个和过往陈童完全不一致的人。
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因为陈童就是这种人,认同世界的运转法则,以一种参与其中的旁观者姿态观察这颗星球运转的轨迹,没有喜欢,没有想做的事,总是安静,疲倦和厌烦,直到有一天在沉默中脱离轨迹。
然后。
她遇见迟小满。
迟小满自己就是一颗星球。
一颗原本没有出现在陈童的运行轨迹里,却独自在角落发光的星球。
会被触动到吗?
会。
会因此想要与她同行吗?
没有那么冲动。
会想要在最漫无目的的时候,留下来仔细观察这颗星球的光芒吗?
会。
事实上,搬进幸福路的日子,陈童刚辞职,又把存款送了出去,加上和陈小萍闹翻,身上的钱并不宽裕,可与表姐相似的、住在地下室的生活,其实并没有陈小萍向她描绘的那么贫瘠不堪。
不到十五平米的空间,被迟小满很勤快地划分出来各个分区——
两张折叠小床,一张旧床头柜,上面留着些乱七八糟的痕迹,被迟小满贴满从旧杂志上面剪下来的拼贴画,变成卖手表卖易事通卖望远镜……的广告位。每次走进来前,迟小满都会很有仪式感地站在床尾敲敲空气,问,“陈童陈童,请问我现在可以进卧室吗?”
陈童有时候故意不说话。
迟小满就会很有耐心地站在门口一直敲,敲到陈童忍不住出声笑,敲到她跟着陈童一起笑,敲到两个人的笑声摇摇晃晃挤满整间地下室。
厕所里水泥堆砌五厘米的门槛,淋浴喷头,从浪浪住处找来的旧浴帘,变成迟小满口中的高级淋浴室。只是每次迟小满都嫌水小,每次收到薪酬都会下定决心要买个新的莲蓬头。
但因为水小是水压问题,所以换莲蓬头也没有用。迟小满只好把一个很大的四块钱矿泉水瓶留下来,每天都放五块钱进去,然后用浪浪的签字笔,一笔一划地在上面写——浴室改造基金^_^。
一口铁锅,一个电磁炉,三只碗,三双筷子,四只盘子,一把菜刀,一块木板,一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木椅。她们的厨房。
不能放在车库里面,因为炒菜的时候油烟很呛人。
迟小满每次都会弯着腰,不厌其烦地把她们的厨房搬出去,到晚上再搬进来。因为迟小满忧心忡忡,总是害怕厨房被偷,第二天没饭吃。
下雨的时候,车库门会被雨声打得噼里啪啦作响。那个时候很难入睡,本来就电压不稳的电线可能也会出事,所以她们只能跑上去关闸。然后在车库里面点蜡烛,靠在床头,两个人在雨声里,玩浪浪那天说的真话假话的游戏。
也因为雨声太大,不得不靠得更近,闻着对方身上的沐浴露香和发香,去听对方在噪声中的模糊声线。
最开始。
她们身上的沐浴露香和发香并不一致。
后来,各自带来的慢慢都用完,便开始一起用新的——
迟小满蹲在超市货架前面很认真挑选的舒肤佳经典款,便宜大碗,清爽也能持续很久的皂香……
飘在她们的蓝色被单,红色T恤和浴室水雾里,慢慢地,她们也能从对方身上闻见自己的气味。
一块瓦楞纸板,黑色签字笔,上面写——幸福路香水巷地下车库5号。因为车库没有专属门牌号,而迟小满觉得不太满意,就亲自挂上这个牌子。也在当天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事,很装模作样地打电话给陈童,在电话里说——陈童陈童,你什么时候回家?
陈童还在与迟小满相遇的那个剧组当场务,跟迟小满说自己今天可能会比较晚,也在电话里问她想不想吃剧组门口的炸年糕串。
结果迟小满神秘兮兮地说“不要”,然后就在电话里清清嗓子,很神气地讲,
“那你不要走错了哈,我们的家在幸福路香水巷地下车库5号。”
那个傍晚,陈童拎着几串用白色泡沫纸盒包起来的炸年糕收工回家。
就看到原本脏兮兮的车库门被洗得干干净净,上面贴了挂钩,挂上那张瓦楞纸板。
上面用黑色笔写——欢迎回家,幸福路香水巷地下车库5号。
还用彩色铅笔,在这行字上面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拱门彩虹。
甚至因为缺少颜色,还用蓝色假装绿色。
一眼就看得出这是谁的手笔。
陈童没忍住笑出声来。
然后身后传来声音,
“陈童陈童!”
有人喊她。
陈童回头。
便看到北京的夏季夕阳红得像燃烧火光,傍晚车声人声嘈杂,两个年轻的影子并排站在她身后,各自都很用力朝她挥手。
陈童抬眼望去。
迟小满穿那件洗得褪色的红T恤,出了很多汗,脸上潮红,但手里拎着一大袋菜,朝她挥手的动作看起来很兴奋。
浪浪的头发长出来些黑色,发尾枯黄,看上去像营养不良,也出了很多汗,显得脸色很白。
两个人站在一起推着个黑色推车,推车上是台小小的灰蓝色沙发,被根细绳捆着,看上去很可怜,像被这两个人绑架过来。
陈童站在原地笑。
但这两个人各自都很神气,像是要给她什么天大的好消息那样,慢慢推着沙发朝她走过来。
每个人的影子都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两个影子走近另一个。
三个人的影子在黄昏中慢慢凑到一起,簇拥在一块,看上去有些怪异,仿佛是朵来自另外一颗星球的花儿。
迟小满高高兴兴地拎着那些菜,靠过来的时候带着热意,“陈童陈童,今晚我们吃火锅。”
浪浪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汗,脸上被蹭上些灰,接着,拍拍推车上的旧沙发,
“我一个朋友买了新的,这台说不要了,我看还可以,就想着你们这里没有,放在这里正好我每次过来都还可以坐一坐,不用挤在迟小满床上,还要被嫌弃掉头发。”
大概是怕她觉得用别人的旧东西不好,所以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说自己想坐。
而迟小满拎着那些菜,很装模作样地围着转了圈,又摸着下巴,“是有些旧了,那你朋友有没有给我们处理费?”
浪浪翻了个白眼,“想得倒挺美。”
陈童不说话。
然后这两个人像是感觉到什么,又同时紧张兮兮地看向陈童。
陈童笑起来,“没关系,正好缺一个。”
“耶!”
迟小满和浪浪热火朝天地击掌,差点要直接拎着那袋菜跳起来,“我们有新沙发坐咯!”
“是我心胸狭隘了,以为高材生会嫌弃。”浪浪击完掌,摸了摸鼻子,结果鼻子上又粘了些灰。但她笑起来,在阳光下连那块灰也很生动。
“不会,我没有那么矫情。”陈童说。
她看着拎着那两袋菜转圈,在自己兜里找钥匙开门的迟小满,笑着问,
“迟小满,你不跟我击掌吗?”
喊的大名。
“啊?”迟小满的动作停下来。
她发了会愣。
意识到陈童是认真在说,便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抱歉。”
然后。
又把那两袋菜放下来。
手心在身上擦了擦。
特别郑重其事地走过来,特别郑重其事地举起手。
不讲话。
可能是不知道讲什么。
想要伸出手来跟她击掌,却又犹豫。
所以手掌很不自然地拱成了小山峰形状。
远远没有像刚刚跟浪浪击掌的时候那么果断,那么自然。
浪浪看得一清二楚。
便在旁边吐槽,“迟小满,你是少先队员在给老师敬礼吗?”
陈童忍不住笑出声来。
却也在迟小满因此气急败坏想要过去追浪浪的时候——
突然伸手。
轻轻握住她细细瘦瘦,摇摇晃晃的手腕。
然后。
在迟小满突然僵住的动作中。
握着她的手和她击了掌。
“啪——”
声音很小,但触感却很重。手心的接触没有维持多久。
陈童微笑着收回有些发麻的手心,去拎起拿两大袋菜。
回头看还在红着耳朵发呆的迟小满,喊她,“小满。”
柔着声音说,
“走吧,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七天[墨镜]
把手拱成小满的小山峰,学陈童姐姐的语气,对着路过的宝宝们大喊——
不和每天坚持日更的我击个掌嘛[眼镜]
第27章 「二零一三」
◎从这天起,她们拥有霓虹◎
陈童始终认为, 其实自己会产生想当演员的想法,和爱上迟小满这件事密不可分。
或者这两件事根本就同时发生,以至于到后来她也长时间无法分清, 这两件事到底各自产生于哪个契机。
便只能将事情全都归咎于那天。
二零一三年,七月二十九日。
燥夏, 可能是后来陈童记忆中, 那个夏季北京气温最高的一天。
也因为气温很高。陈童所在的那个剧组在那天不得不提前收工, 大概是也快要杀青,还给每个人都发了高温补贴,让她们回去避暑。
陈童拿着高温补贴,去找迟小满。
暑假时间到来, 迟小满考完试, 比平时要更忙。
和大多数这个年纪的人不太一样, 暑假对她来说并不意味着休息,也不意味着她可以在沉重陌生的城市暂时停下来,拖着行李箱奔向热着饭菜的家。
这个暑假, 她的第一份工作, 是在学校附近的电影院做兼职柜员, 大夜班, 从晚上六点到早上六点。
属于迟小满的时钟转到晚上六点零分,她就会戴着灰色帽子穿着酒红色制服, 准时出现在充斥着爆米花香气的柜台里面,像只被装在里面, 也被设定好迎客程序的漂亮人偶,冲每一个路过的人微笑。
这是迟小满最喜欢的一份兼职, 因为影院规定员工每天可以免费看两台电影, 也因为这是她唯一一份可以免费吹空调的工作, 甚至趁那个小气的经理不注意偷吃爆米花。
时钟时针转完一圈,再稍微多转一点,迟小满就会踏着小心翼翼的步子,轻手轻脚地打开车库的门,模模糊糊地出现在出租屋里。
这让陈童觉得,自己好像是生活在森林里面,每天早上都会有只贪吃很多爆米花的猫咪,踮着脚尖,从她身边悄无声息地路过。
也在她床头柜旁边,留下甜蜜的印记。
因为这只贪吃猫咪显然太过善良,对打扰她休息这件事总是有很多抱歉,于是每天都偷偷用小袋子装一点爆米花给她,还要假装只是顺便。
在那一圈转完的时钟里。
陈童有时候收工路过,也会带着炸年糕串去电影院找她,每一次,都会看到她很积极地站在柜台前面,给人装爆米花的时候也叽叽喳喳地搭话,像只永远不会丧失活力的小鸟。
而每一次。
看到去找她的陈童。
迟小满也会第一时间高举着手。
眼睛亮亮地看向这边。
在甜蜜而绵腻的爆米花香气中,在电影院大厅频繁变化的音乐伴奏中。
昂着头,大大方方地喊她,
“陈童陈童!我在这里!”
这种时候陈童就会笑起来,拎着包一边笑,一边慢慢朝她走过去。
在那个光是走段路都会浑身黏腻的夏季。
她从下班收工走一段路过来,会收到迟小满给自己偷偷打的满杯冰可乐,或者是一颗包装花里胡哨的糖果。
因为迟小满总是笑眯眯的,还特别会哄小孩,被很多小孩子送过来的漂亮糖果,有时候是蝴蝶,有时候是棒棒糖。
她基本上都要把这些留给陈童吃。而与外表成熟的特质不符,陈童尤其钟爱甜食。
迟小满喜欢这个兼职,还有一个原因,是她掌握着夜班时间的伴奏决定权。
这让她觉得很骄傲,有的时候陈童睡不着觉,也会在她夜班时过去陪她。
在那些几乎没什么客人的深夜,可能到天亮都只会有两个人的深夜。她们坐在矮矮的柜台下面,在爆米花散发的甜蜜香气里,肩凑着肩,你一言,我一语,慢慢修改那些被打回来的稿子,也听迟小满特意为这个夜晚特意排好的歌单。
有时候是流行剧里的金曲,有时候是台湾歌手,有时候是粤语老歌,但只要是满月,她就一定会放《月亮代表我的心》。
迟小满的第二份工作,是在一家火锅店做地推。基础工资八块钱一小时,拉到一桌客人会额外有五块钱的提成。
这可能是她不太喜欢的一份工作,因为火锅店老板总是克扣提成,给她提供假的数字,也因为这么热的气温,在大马路上做地推会流很多汗,让她不得不买很多水给自己喝。
所以有的时候,迟小满也会撑着下巴唉声叹气,觉得划不来。
不过这是一家火锅店,离家很近,迟小满可以在这边吃午饭晚饭,还可以有时候带些干净的、当天没有使用过的食材回家。
所以迟小满每次都会努力瞪大眼睛,很聪明地数着有几桌客人进去。
最后和老板据理力争,用争到的十块五块,偶尔买个西瓜回去,劈开,一半今天三个人一起吃,另一半放在浪浪的冰箱里留给下次。
迟小满的第三份工作,是在上完影院的夜班回来之后,打着哈欠,流着困得不行的眼泪,闭眼打开那台浪浪在睡梦时间不需要用的、极为笨重的笔记本电脑。
又怕睡觉的陈童闪眼睛,便跑出去,给自己太阳穴抹点风油精,吹着清晨有些凉意的风,写让浪浪帮忙接的广告稿。
那段时间网页的广告软文稿刚兴起,需求量大。但薪酬也不算高,通常是三千字十五块。
迟小满经常写着写着睡过去,又会突然惊醒,摸摸嘴巴,很严格地检查自己有没有流口水,再继续哒哒哒哒地敲着字写。
每次陈童起床看见,就会走过去,看靠在车库门边睡迷糊的迟小满。
很久,给她披一件外套,从她抱得很紧的怀里,很小心地偷出她的电脑,之后在逐渐升高的气温中,帮她写没写完的几百字。有时候时间比较多,她也会在家里帮她多写一篇。
不过因为迟小满是个很有骨气,且眼睛很尖的人——她自己的说法。所以每次,陈童写的几百字,或者是几篇,都会被她一字不差地揪出来,最后算得清清楚楚,在发薪下来的时候分给陈童,还要很大方地把零头都算给她。
除了那个四块钱的矿泉水瓶装的浴室基金之外。
迟小满还有一个看上去很重很大的小猪存钱罐,里面只被允许放一百块的钞票。
每天,她都会拿出来看一眼,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才肯出门。
这是她过完这个夏天就要交出去的学费。
那段时期浪浪几乎很少能有和迟小满见面的机会,只好过来找陈童说话,也和她解释——是因为家里有个不好的人不支持迟小满出来上学,把户口本藏起来,让她没有办法申请助学贷款。
“但你不要心疼她。”浪浪对陈童说,“迟小满最讨厌有人心疼她了。”
可其实,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浪浪自己偷偷摸摸把脸藏在T恤领下,明明迟小满根本不在,却还是表现得像要从里面偷钱一样很忐忑地张望。
最后放了两张皱皱巴巴的百元钞票进去,还对目睹这一切的陈童比了个“嘘”的手势,虚张声势地对她解释,“我这不是心疼,是友好帮助。”
但显然,浪浪做这种行为还不够熟练。因为当晚。迟小满就眼睛很尖地把这两张钞票抽出来。
陈童来不及和浪浪递话。
迟小满就已经噔噔噔噔跑上楼,在浪浪刚打开门的时候,就二话不说扔回去,
“我告诉你浪浪!你休想小瞧我!”
也在门口叉着腰很气急败坏地讲,“我的钱就从来没有过这么皱的!”
这是真的。因为她每次放钱进去,都会把那些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百元钞票,在桌上用那本被翻得很旧的《演员的自我修养》夹一个晚上,再整整齐齐地放进去。
浪浪被抓包,不太自然地撇一撇嘴,也拗不过迟小满,只好把那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又拿回去。
迟小满这才作罢,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转头看见在楼梯间没能跟上来的陈童,气昂昂地从她身边路过,对她提出严重警告,“今天当帮凶也就算了,但你千万不要和她学。”
陈童好脾气地笑笑,不讲话。
迟小满便哼唧哼唧地跳下楼梯。
当然,在这三份工作之外,在那些忙碌和汗水夹杂的间隙里。她仍然会在这个漫长的夏季,骑着电驴,很不怕辛苦地去很多个剧组试戏,当群演,替身。
陈童问她为什么要那么辛苦。
迟小满当时困得厉害,刚洗过澡头发都没吹干就往下倒,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因为夏天就是要做梦啊。
七月二十九日。
迟小满出门之前告诉陈童,今天自己要去试一个有台词,也有一点点背景故事的角色——
是一名在青春电影里要跟在别人后面,一起霸凌别人的女高中生。
出门之前。
她还特意昂起下巴,鼻孔朝下,摆了个表情,让陈童看她是不是够盛气凌人。
其实迟小满不算是什么天赋型演员,更没有系统学过表演。
所以她都是凭着自己的理解。
凭着自己在生活中、在影视剧里吸收到的经验,去努力往这条路靠近。
可能是陈童第一次看到迟小满演戏。
她觉得这个表情很棒,好像让迟小满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人。
陈童没有吝啬夸奖,“你好棒。”
于是迟小满便一下子笑出来。
变成她熟悉的迟小满。
笑眯眯地咬着皮筋,把头发绑起来,绑得高高的,含含糊糊地说,
“那我今天就要这样演!”
下午。
陈童拿着高温补贴,来到迟小满试戏的剧组,带着两只从附近超市买的甜筒,也麻烦老板找了些冰帮她包着。
不过天气太热。
她在片场找了会,甜筒还是慢慢在红色塑料袋里融化。
陈童小心翼翼地护着那两只软绵绵的甜筒,在片场角落找见迟小满——
太阳惨白,她被晒得脸通红。
但身体还是努力站得笔直,眼睛也努力直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而她面前那个高高的影子,抱着双臂,慢悠悠地对她说,
“迟小满。”
“你还真以为你听我的话在太阳下面跑十圈,我就会让我姐用你啊?”
“傻不傻啊?”
“我就是讨厌你总是一副‘我努力我有理’的样子,懂吗?”
“我就是不喜欢你没本事家里没钱,念不起我们这个专业还跑来蹭我们的课,懂吗?”
“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
“还觉得自己真的能土鸡变凤凰,当演员?你一辈子都别想了。”
片场嘈杂,中间围着好几个人在围观。气温很高,空气中炎热的气流似乎在隐隐流动。
陈童站在人群之外,离她的距离可能有三四米,隔着很多人的背影,影影绰绰,她看不到迟小满的脸。
只看得到出门之前。
迟小满绑得高高的头发在这个时候散乱很多,湿黏黏地粘在颈下,也看到那个很细的、迟小满从地摊上两块钱一打买来的发圈中的一个……
手里小心护着的甜筒,正在加快速度融化,淌到手心里,让陈童觉得很凉,也很烫。
可能她找到迟小满的速度还是太慢。
在听见这几句话,陈童往里挤了挤,却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把迟小满围在中央的人群就逐渐散开。
午后的太阳很晒,每个人都议论纷纷地从她身边离开,迟小满还是站在那里。红色跑道上,年轻女孩挺着下巴,头发因为跑圈变得乱糟糟的,呼吸因为剧烈运动过后很不均匀,胸口很安静地起伏。
头一次。
陈童看见迟小满那么安静。
没有说话,没有像只愤怒的小鸟那样冲上去和人理论。
只是那样站在原地。
像发呆。
也像害怕。
这天太阳很大,像只火球那样离她们的头顶很近,陈童想上去提醒迟小满去阴影下躲一躲,却又相当冷静地认为——
此时此刻,自己的出现很不合适。
任何一个人,都不希望在这种时刻被熟悉的人在背后所目睹。
或许陈童应该在恰当的时候离开,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重新去买两个甜筒,没有融化的甜筒,至少让迟小满今天可以吃到一些甜的东西。
就好像这件事完全没有发生过。
但她看着迟小满倔强的后背。
看着迟小满在阳光下被晒红的侧脸。
看迟小满脚下那个很小很小的影子。
无法挪动半个步子。
不记得站了多久。
只记得那天很热。
只记得,迟小满站了多久。
她就在拿着那些融化的甜筒,在她背后站了多久。
只记得后来太阳慢慢西斜,夕阳变红,片场收工赶人,甜筒彻底融化。
迟小满吸三口气,慢慢吐出来,再低头,像是发现什么事情,慢慢蹲下来。
轻轻把自己散落在周围被踩得有些脏的鞋带捡起来。
重新系过一遍。
动作很慢,完全不像平时叼着包子在门口风风火火的样子。
最后。
系成一个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蝴蝶结。
她还是蹲在地上,盯着蝴蝶结看了很久,才佝偻着腰,站起身,回头——
眼睛撞上她的眼睛。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剧烈晃动。
陈童下意识想要转身。
因为她以为会从那双眼睛中看到窘迫,看到屈辱,看到委屈。
但迟小满只是愣了大概两三秒,然后就抹了抹自己逐渐泛红的眼圈。
接着,仍然高举着手朝她挥了挥,也咧开嘴朝她笑。
——像每次她站在那箱金灿灿的爆米花背后,脸庞被染得金光灿灿,眼睛很亮很亮,用很大的声音喊她——陈童陈童!
这个夕阳下,她慢慢踩着帆布鞋走过来。
颇为拘谨地站在她面前,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许多,
“陈童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有来多久。”陈童轻轻地说,然后拎起塑料袋,发现其中的甜筒和冰块都已经融成水,黏黏腻腻地往下滴落,在脚边成了湿漉漉的一滩。
没有办法再给出去。
迟小满盯着她手里的塑料袋,愣了会,冲她笑,
“原来还带了冰淇淋给我呀。”
话落,她就过来接她手里的塑料袋,很不嫌弃地从里面找了找,发现真的没有办法吃之后,停了一会,声音很轻地说,“还是甜筒,好可惜哦。”
语气听上去没有任何窘迫。陈童看着她,无法说话。
迟小满便又自顾自地把残局都收拾好,最后举着两只黏腻腻的手,茫然地转了两圈,问她,“陈童姐姐,你有没有带纸巾?”
陈童看她一会。
从包里找出纸巾给她。
迟小满接过去,很小心谨慎地想要从中抽出一张,而不浪费其它干净的纸巾。
陈童看她努力想要完成这个动作而攥得很紧的手指,张开唇,觉得难过,语速也变得很慢很慢,“小满,回家的时候我再给你买。”
“啊?”
迟小满笑,好像是是觉得她奇怪。
也终于从中找出一张,便一边擦手,一边问,“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没有。”陈童否认。
也在沉甸甸的夕阳中,笑着反问,“我平时就不大方吗?”
“也不是。”迟小满皱了皱鼻子,看了她一眼,像还是觉得她奇怪,又因为片场已经在赶人,所以擦完手,便过来拉她的手腕,“我们先走。”
年轻女孩的手心热热的。
在大夏天还有些灼人。
陈童看着她牵着自己走的背影,看着自己腕心中间的细细手指。
没有说话。
回去的路很安静。
傍晚的气温还是没有降下来,电瓶开在路上,发动机的声音在嘈杂街道上变小。
陈童本来就很安静,只是这天她愈发沉默。坐在后座,看着迟小满头盔上的十字风车,一直没有说话。
先开口的是迟小满。
那时电瓶从高楼大厦穿梭到城中村,道路狭窄,迟小满开得小心,也在车歪了一下的时候,及时从后视镜里来看陈童。
只是那时。
她看见陈童可能并不好的脸色。
弯眼笑了起来——很真实的,不是伪装的笑。
等笑完之后,才在风里轻声说,“陈童姐姐,你好安静哦。”
“有吗?”陈童不想让她主动提起刚刚的事,“可能是今天太热了。”
即便她也清楚——迟小满在北京一个人单打独斗那么久,像这样的事不会少。但她仍然不想要那么残忍,让迟小满把那些细节全都解释给自己听。
但迟小满还是说了,“陈童姐姐,你是不是怕我觉得丢人,所以现在什么都不敢说?”
语气正常。
也还是像平时那样喊她陈童姐姐。
陈童停了一会,“没有。”
迟小满叹了口气,“陈童姐姐,你很不坦诚哦。”
陈童不讲话。
于是迟小满又自顾自地说,“刚刚那是我们隔壁表演系的同学,我总是去他们班借课,也还因为一些拍摄作业去借演员,后来他们班就有人很不喜欢我。”
“为什么?”陈童不明白。
迟小满像是被这个问题问到,安静了会,摇头,说,
“不知道。”
语气轻松,“讨厌一个人哪需要什么具体原因呢?”
风刮过来,陈童下意识去看她的眼睛。
后视镜中,迟小满没有回避,而是仍然十分坦荡地与她对视,也在对视几秒后,朝她弯起笑眼,
“今天其实也是巧合。他暑假在这边演个小角色,跟我说他表姐是副导演,说角色需要,只要我愿意跑十个圈,用我只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所以你就跑了?”车在城中村弥漫着的酸旧气息中穿梭,陈童忍不住问。
“昂,跑了。”谈论起这件事。
迟小满的语气并不委屈,也像是并不为此感到任何窘迫。
陈童无法说话。
迟小满便又从后视镜里来看她,找到她的眼睛后,笑了起来,“可是陈童姐姐,你不要害怕我觉得丢人。”
声音被风刮得很轻很自由,“相反,我觉得你应该为我骄傲。”
陈童愣住。
她们的车来到北京最底层最不干净,也最拥挤的街道。在前方等待着她们来临的是那间廉价地下室。
“为自己梦想去努力往前走,愿意去吃苦头,愿意去相信每一次可能看起来微乎其微的机会,也愿意承受失败之后的结果……”
迟小满依旧看她,用那双弯成月牙的、炯炯的、漂亮的、燃烧着什么东西一样的眼睛,“我从来都不觉得这些是不好的,不值得被看见的事情。”
“所以陈童姐姐。”
“你也不要为我觉得难过,或者是觉得我丢人。”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很柔软,“这种想法,请你一点也不要有。”
关于撞见窘迫的事情到这里结束,迟小满后面没有再说细节,她只是又对陈童弯着眼睛笑,继续把车开向她们的家。
而陈童看着后视镜中迟小满的细瘦下巴,看着面前迟小满在夕阳里被晒得有些发红的后颈,很久,也才在弥漫着热意的风里明白——
可能不是伪装。
不是坚强。
是真的并不因为她的看见而感觉到屈辱。
是坦荡,大方,不为自己的努力和用力感到自卑。没有委屈,没有窘迫,没有难堪。只有满满当当的,因为自己努力、用力过,完全不后悔的轻松和自然。
这就是迟小满。
一点也不普通的迟小满。
以至于在那个傍晚,陈童恍惚间跟在她身后跨越很多街道,看她仍然像每个收工的晚上一样表情轻松,看她在路过菜市场时,踩着水洼,嘴很甜地和人吵架,也看她笑,从中感受到一种生命中从所未有的感觉——
原来人在做梦的时候。
真的会是像这样闪闪发光的样子。
可陈童从来没有做过梦,从来没有拥有过那么想要的东西。
有梦的感觉会是怎么样?
就是像迟小满这样,从不畏惧,从不窘迫,也从不屈辱吗?
陈童突然也想要去拍电影了。
不过因为这个想法产生的时机十分突兀,是在这个气温超过四十度让人觉得发晕的夏日,也是在迟小满用那双炯炯发光的眼睛看向自己时——
所以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都无法分清,在那天闪闪发光的,到底是那个演员梦。
还是只是迟小满-
北京很大,每一次回家的路都很长。
不过因为二十岁的迟小满是有车还有好朋友的女人。
所以,这个傍晚,当她的好朋友陈童提出要给她买甜筒的时候,她没有反对,在到了家附近之后的超市跳下来。
很开心地摘下头盔。
等陈童买了甜筒回来给她。
便很主动地从里面选了爱吃的香芋口味,拆开,舒舒服服地咬上一大口。
然后瞥见陈童注视着自己的柔柔目光。
很不好意思地皱皱鼻子,
“我吃东西没有什么吃相。”
“没有。”
陈童否认,目光里含着很多笑意,“我觉得很可爱。”
“才怪。”迟小满瓮声瓮气地说。
然后。
不管陈童怎么否认,后面都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甜筒。
从超市到香水巷地下车库5号还有一段路,她们站在两边,一人一只手把车推回去。陈童隔着傍晚的空气望她,突然说,
“小满,我明天想买个小一点的冰箱回来。”
“嗯?”迟小满以为陈童是因为今天的事情,愣了会,说,“可是夏天很快就要过完了。”
“没关系。”陈童轻轻地说,“反正明年应该也会很热。”
然后又看着她嘴边沾上的奶油。
像是在和她开玩笑,
“这样的话,你就可以每天回来都吃上你的香芋甜筒了。”
可能那个时候,迟小满光是要过好眼前的生活就已经很辛苦,她不会去想很久以后的事情,更不会主动去说——可是明年我们还能一起住在这里吗?
所以她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可行性,最后恋恋不舍地吃完甜筒,对陈童说,
“那我们要一起买。”
陈童不说话。
她似乎并不想让迟小满感到为难,却也足够了解迟小满在这方面格外倔强的坚持,便只能安静考虑折中的方法。
但在这之前。
她们已经到了家门口。
车停下来。
最近楼上有一家在装修,每天都会扔很多碎胶纸在她们家门口。有一次,迟小满专门去找楼上的装修工人理论,结果人家摸了摸鼻子,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车库里还住人。
然后迟小满就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回来,看见陈童和浪浪在一起收拾那些胶带。
便撑着下巴。
很惆怅地蹲在水泥地上,对着傍晚红得厉害的天空说——以后我必须也要这么红。
浪浪当时瞥了眼——多红?
迟小满两只手举起来,握成拳。
露出那种胸有成竹的表情——当然是红透整片天的红!
不过豪情壮志地说完。
她就又高高兴兴地哼着歌,和浪浪陈童一起去收拾胶带了。
从楼上那家装修开始,飘落下来的胶带就都没有少过,总是堆在她们门口。
不过因为后面业主下来道过歉,说这些装修工人很难说话,还懒得厉害,她自己一个人也为难,便给她们送了两盒巧克力,希望她们多谅解。
迟小满当晚吃得牙齿黑黑,还觉得业主人善良又温柔。
结果没想到。
今天又是那么多胶带堆在门口。
迟小满叹了口气。
撸起袖子,认命去收拾。
然后又看要蹲下来和她一起捡的陈童,说,“也没多少,我一个人来就好了,你先去洗澡。”
出乎意料的。
陈童并没有和她争执。
而是在旁边站了会,就柔声细语地说,
“那你小心点,别割到手。”
“当然不会。”
迟小满闷着头说。
“好。”
陈童看了她一会,没有多犹豫,而是走进去,趁迟小满在埋头捡胶纸的时候。
在自己床下的一本书夹层里面,找出被夹得整整齐齐的一张一百块。
她们住的算是半地下室。
从建筑外的围墙绕下来,走一段斜坡,就到她们的车库。
不到十五平米,只有一扇很小很小的窗户,对着围墙,也正对着另外一栋楼房的车库。
而另外一栋楼的车库面积很大。
属于很多个业主共用,也就会让她们总是在晚上被车灯晃眼。
隔着那扇模模糊糊的小窗户。
陈童去看迟小满。
迟小满似乎没有注意到里面。
陈童把书收起来,蹲到床边。
找出迟小满的小猪存钱罐,把自己夹得整整齐齐的一张放进去。
一次两张太不保险。
一次一张,隔几天放一次。
迟小满才会放松警惕。
不太熟练地做好这一切。
陈童站起身来。
发现窗户外面,迟小满仍然在埋头收拾,便也放下了心,收拾衣物去洗澡。
傍晚时气温仍旧很高,洗了个热水澡出来,陈童反而觉得一身黏腻。
车库外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迟小满也不再蹲在那里。
陈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去找迟小满,但没走出去,就看见迟小满站在那扇窗户外面,正神色专注地在把那些胶带,剪成一片片,绿色,蓝色,红色,黄色……很多种颜色,一块块拼贴在玻璃上……
陈童顿了一会。
走过去,透过那些贴在彩色胶布的窗,看玻璃外面满头大汗,把那些胶布一块一块贴满整块玻璃的迟小满。
“小满,你在做什么?”
听见她的声音,迟小满有些茫然,先是抬起眼,看了圈,最后看见玻璃里面的她,便笑了起来,然后很骄傲地仰起下巴,指节敲了敲窗户,说,
“好看吗?”
光线透过彩色胶带透进来。
照见灰尘。
也照见迟小满年轻饱满的脸庞,和她眼睛里像是要溢出来的飞扬神采。
陈童说,“好看。”
“嗯哼~”迟小满大概因为她这句话感到开心,哼了句歌,语气跳跃地才跟她解释,
“你不是经常因为外面的车灯睡不着觉吗?然后又因为这么小的窗户买窗帘会很贵,我刚刚收拾这些胶带,觉得正好合适,又觉得可能会很好看,就贴贴试试看。”
说着。
她便又剪下来一块。
努力仰着头,在玻璃上仔仔细细地贴上,“等晚上的时候看看还会不会那么晃眼。”
胶布很透。
所以这天,迟小满来来回回在整个小窗户上都贴了好几层。
也因为陈童刚洗完澡,她不肯让她帮忙,又抬出很是熟悉的那句——就这么点我一下子就弄完了,你别出汗。
不过因为可能隔着那层五彩斑斓玻璃,这天的迟小满,看上去又格外亮眼些,身体轮廓都泛着毛绒绒的光,很难让人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
陈童没有离开。
她隔着这扇窗户。
在失神间看迟小满把那块总是在晚上刺眼的、晃眼的玻璃,一点一点贴满,看迟小满的脸一点点被这些色块反射成五颜六色的模样。
最后。
贴完最后一块。
迟小满已经出了很多汗。
身上的T恤也都湿透。
但她站在那块五颜六色的玻璃外面,模模糊糊的,冲她很高兴地挥了挥手,
“陈童陈童,你现在还看不看得见我?”
陈童回过神来,笑,“看得见。”
“嗯?”迟小满的影子在玻璃后面晃了晃,接着,她像是想到什么鬼点子,突然凑得很近,把两只手张成小老虎的样子,做了个模模糊糊的鬼脸,沉着声音,说,
“陈童陈童,你害不害怕我?”
陈童笑得不行。
也对窗户外面的迟小满说,“小满小满,我不害怕你。”
“好吧。”
迟小满笑嘻嘻地,她映进来的影子上有很多颜色,“不闹了,希望你今天晚上能睡个好觉。”
说完这句。
她似乎想从玻璃后面离开。
转了身。
却又看见了楼对面二楼的浪浪,便干脆仰着头,和浪浪开始喊话闲聊起来。
“迟小满?你干嘛呢。”
不知道是不是感冒还没好,浪浪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有气无力。
“贴窗花呗。”这个时候,迟小满已经差不多走到墙后面。
玻璃上。
只留下她在绿色色块里被风吹动的点点发尾,和她在红色色块里的半只耳朵。
浪浪大概趴在栏杆上,懒着声音问她今天试戏怎么样。
迟小满叹了口气,说,
“不怎么样,请我吃饭吧。”
玻璃外面,她动了动脸,耳朵也跟着动了动。
玻璃里面,陈童没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耳朵-
迟小满在玻璃上贴的胶带还是起了作用。
晚上睡觉,下了雨,湿漉漉的胶纸折射车灯,光线从那扇窗户里晃进来,就变成不那么刺眼的、低饱和度的,隐隐约约的彩色光影。
迟小满洗过澡,身上传来舒肤佳的皂香味,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发尾有些湿,在她脸边留下透明水珠的痕迹。
电风扇咯吱咯吱地摇头,为格外小的空间带来不那么凉的风。
她在枕头上趴了一会,本来在用浪浪的笔记本修改稿子,却像是猫被五颜六色的光吸引,突然伸手去摸了摸玻璃,发了会呆,突然很新奇地说,
“好像霓虹哦。”
也在那个时候,她转头望向和她隔着不到二十公分距离的陈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对她说,
“陈童姐姐,你说是不是?”
车灯时强时弱,时有时无。迟小满脸上那些漂亮的、微弱的光影也时强时弱,时有时无。陈童看着她,再次失神。
而迟小满没有得到她的回答,也不恼,只是笑嘻嘻地再转过身去,盯着玻璃外面的彩色胶带看了会,不知道是想起什么,突然含含糊糊地哼起歌来。
没有太多词。还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但因为陈童对这首歌的歌词始终记忆犹新。
所以。
在迟小满摇头晃脑地,湿着头发,穿那件褪了色的红T恤,在床上弯着细瘦细瘦的小腿,哼着曲调和含糊的歌词时,模模糊糊唱到“轻轻的一个吻”的时候。
陈童不知道自己没忍住。
还是根本不想要忍。
总之,她听见自己用着某种刻意在深夜放柔的声音说,
“小满,我可以吻你吗?”
也因为当时迟小满突然愣住,像是觉得诧异,又像是觉得陈童疯了。
但又因为恰好当时有车灯晃过,于是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到她的脸上,好像霓虹。
以至于陈童让自己以为还有一种可能是默认。三十七秒钟后,迟小满仍然没有出声拒绝,车灯熄灭,陈童下了床,在黑暗中走过去,在迟小满仓皇迷惘的眼神中,等待三秒,没有等到迟小满的抗拒,便主动吻住了迟小满湿润而柔软的嘴唇。
七月二十九日,天气晴,气温高达四十度,这天依旧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但陈童安静地跟迟小满回家,安静地洗澡,安静地给迟小满的存钱罐里放一张一百块,在被胶纸伪装的霓虹中突然吻住迟小满的嘴唇,开始产生当演员的想法,也彻底完成爱上迟小满的最后一个步骤。
后来她想,如果反常注定要有归因。
大概是因为从这天起,她们拥有霓虹。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八天[墨镜]
(昨天给每条评论都点赞咯,就是一个不管愿不愿意,直接击掌[眼镜]
第28章 「二零二三」
◎“原来今天又是七月二十九日。”◎
车库内空气潮湿。
车灯和雨丝弥漫。
透过各色胶纸, 光影柔润,照亮灰尘,像湿漉霓虹。
女人望她, 背对霓虹,面庞边缘模糊, 像昏暗剪影。唯独那双眼睛, 始终温情多感。
“小满, 我可以吻你吗?”
迟小满不讲话。她愣愣看着眼前的女人。
对视很久。女人慢慢摘下那副扁圆眼镜,朝她走过来,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浅淡香味——是和她自己身上完全相同的气味。
她的身体靠她很近,眼睛也离她很近, 脸庞也清晰得可以看见下颌上那一点小痣。
她捧她的脸, 掌心很软。视线模糊, 低低望她的嘴唇。
头发是湿的,带着洗发水的香气。缓缓落到她脸侧,一点点靠近——
迟小满突然急喘着气睁开眼。
入目是惨白洁净的天花板, 她用力佝偻着颈, 几乎难以呼吸。
喉咙里慢慢溢出剧烈的酸钝感。像某种先于大脑清醒前的生理反应。
白色天花板干干净净, 没有任何霉斑的踪影。
空气光线昏暗, 饱和度看起来很低,像某个褪去颜色的世界。
耳边是混沌不清的电闪雷鸣, 从闷声模糊,到一点点变清晰。
台风天, 香港,二零二三。
陈樾。
迟小满睁着眼睛盯天花板。
缓慢接受这四个事实, 手指摁紧被角, 很慢很慢地吐出一口气。
怎么会梦见陈樾?
怎么会……还是一个这样的梦?
迟小满恍惚间觉得头晕。
后脑勺再次落到软枕上, 盯着天花板,没忍住想起昨天夜里的事——
陈樾说她推荐她演小鱼。
还说是因为她才想要当演员?
会不会这也是梦?
会不会其实陈樾根本没有说过?
会不会她表现良好,没有在听过这句后觉得没有办法给出好的、正确的回应,选择跑出投影室,又因为台风天的狂风骤雨,独自躲在客厅里面度过一整夜……
直到最后也都没有被陈樾发现,现在的自己早就失去那颗闪闪发光的心,拥有的内在既丑陋,又不识好歹,完全不值得她浪费时间和精力来拯救?
拯救。
迟小满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会冒出这种想法,可能从二十代到三十代,她的确不算是有长进,而身上唯一还残存的特质,就是幼稚。
想到这里。
她下意识想要笑。
可一想到自己现在笑起来的样子可能并不好看,也不是很能笑出来。
她只好盯着天花板出了会神。
觉得累,也觉得难以承受反复咀嚼昨夜这场对峙的痛苦。
逼自己不去想。
过了好一会。
迟小满整理情绪,勉强从沙发上坐起。
出乎意料。
她看见陈樾。
客厅并不大,没有开一点灯。唯一用以照明的光线,就是落地窗外灰色的天,台风天,风雨大,天色饱和度极低。
落地窗旁边摆了张灰色的靠背椅。陈樾就坐在那张椅子上,穿看起来材质很柔软的黑色家居服,头发挽起来,戴那副黑色板材眼镜。不是从前那副,没有一副眼镜能留十年还不换。
她背对着她,坐姿并不放松,视线停在窗外,好像在看雨,好像一晚上都没有睡觉,又像是单纯在思考。
整个人也像一片灰色的影子。
事实上,迟小满之所以从一开始认为陈樾适合当演员,不仅仅只是因为她那张脸,还因为陈樾总是思虑很多。这可能是一名演员的好习惯。
但也会让她看起来忧郁,落寞。
可陈樾一直是这个样子。
安静,沉默,很多时候说出来的话,都不会是自己真正想的。
嘴角总是挂笑。
也从来不会告诉迟小满,在那些很深很深的夜里,自己到底在思虑些什么。
以至于迟小满很多时候都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也难以彻底读懂她。
从前到现在,这一点没有变过。
她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走近过她。
不过这并不是陈樾的错。
是时间太短。以至于当时她们都还来不及看见真正的彼此,就已经走散了。
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灌进来。
迟小满没忍住咳了声。
咳声在室内突兀。
陈樾匆促间回了头,“醒了?”
“嗯。”迟小满压低咳嗽的声音,模模糊糊,又去往陈樾的影子,“你昨天没睡?”
陈樾站起来,没有开灯。
她慢慢靠近。
像轮廓混沌的影子变清晰,眼尾的笑也一点点弥漫,
“也不算没有睡吧,只是醒得比较早。”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陈樾语气柔和,“你这晚上有没有被蚊子咬?”
她站在她面前,眼尾带笑。
不是那种习惯性的笑。
是那种柔顺的美丽的笑,仿佛她们昨夜没有过任何对峙。
迟小满沉默,说,“没有。”
意识到自己没有把话说清,也解释,“没有吵到我,也没有被蚊子咬。”
“那就好。”陈樾看了她一会,似乎是在观察她身上有没有肉眼可见的蚊子包,最后像是放心下来,才又说,
“先去洗漱,等会来吃早饭。”
也提醒她,“你上次留下来的东西,我还没来得及扔,都放在浴室里,你继续用就可以了。”
迟小满捂着脸,艰难呼出一口气,“好,谢谢。”
陈樾原本已经走远。
听到她这句又顿了片刻,轻轻说,
“不客气。”-
洗漱完毕,迟小满发现陈樾正坐在餐桌那边等她。
给她留了个光线好的位置。
位置上有个白色餐盘。
里面是简单的烤面包片,煎过的鸡蛋,几颗切好的小西红柿。
旁边还有一杯牛奶。
迟小满走过去,摸到牛奶还是热的,手指温热,她反而觉得无措,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陈樾说。
她自己面前也摆着一份。
一模一样。
只是没有西红柿,因为陈樾其实讨厌吃一切生着吃的蔬菜。
等迟小满坐下。
她才拿起餐刀,也在迟小满想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填补空白时,轻轻补充,
“先吃早餐吧。”
她表情自然,态度温和。
好像在迟小满醒来之前坐在那里看很久的雨,就是为了等她一起吃一顿很普通的早餐。
迟小满觉得糊涂,但陈樾已经自顾自慢慢吃起来,她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开口,便也拿起刀叉,很安静地食用这顿陈樾的早餐。
这顿早餐很沉默。
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对话。
和从前有着很大区别。
因为从前的迟小满可能安静不了几秒,就会想起今天攒起来要和陈樾说的事,然后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停。
现在的迟小满也同样难以忍受和陈樾面对面的安静,勉强吃了几口,她吃不下去,却又因为这顿早餐里的鸡蛋、面包和西红柿……可能都是陈樾亲手去做的。
陈樾不太擅长这些。
从前不擅长,现在看起来也不太擅长。
迟小满不想浪费,便一直没有放下餐具。
是到后来。
她费力处理餐盘中剩下的大部分面包。
几乎是喝一口牛奶,才咽得下一次。
陈樾突然开了口,“吃不下就别吃了吧。”
迟小满停住动作。
在对视中努力处理好最后一口,摇摇头,“能吃得下。”
陈樾不说话,看着她。
迟小满低着眼,不去看陈樾,也不想要接收到对方目光中的于心不忍,只去努力处理餐盘中剩下的食物,伪装自己是个正常的、知道感恩的人。
胃口再小也不至于吃块面包吃个鸡蛋就要吐。尽管有些费力,但到最后,迟小满还是将餐盘里的所有食物处理完毕,也终于舒出一口气,而后,才鼓起勇气去看陈樾的眼睛,足够光明正大去说出那句,
“陈樾,谢谢你的早餐。”
陈樾仍然在看她。
她从刚刚开始就在看她。可台风天室内光线太昏暗,她坐在她对面,视线也被模糊很多。
迟小满想。她可能是在因为自己在这种方面的逞强感到不理解,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幼稚行为觉得可笑。
但最后,陈樾说,
“不客气。”
静了一会,又耐心询问,
“小满,你今天还要和我看电影吗?”
迟小满搞不懂陈樾。
明明昨天看的那场电影因为自己而产生许多不愉快,但今天依然坚持与她用这种方式对峙。
陈樾向来不是性子直接的人。
迟小满现在也不是。
她们像处在某个游戏中,立场从一开始就无法相同,可又因为性格如此,没办法直来直往,只能选择处处迂回。
可这次的台风天,像是游戏制作者在发现无法推进时所施加的某个场外条件,把她和她关在一起,让迟小满无处可逃,不得不选择直面矛盾。
不过由于来到这里,完全是迟小满心甘情愿做出的决定,所以这也不能算是被迫。
安静过后。
陈樾先站了起来。
把餐盘收拾好,放到洗碗机里。
然后站在远处看她,说,“如果你想和我聊什么,或者是想和我一起看电影,可以随时进来找我。”
态度温和。
不像旧情人,像某位对她有着很多纵容的年长者。
说完这句。
陈樾没有再看她,安静地走进投影室,没有开灯。过了一会,投影室里传来蓝色光影,也传来音响声音。
她在看电影。
听不出来是哪一部。
迟小满在餐桌旁边坐了很久,发了很久的呆,最后站起来,把餐盘收过去,在洗碗机里放好,打开,运转,看一眼投影室里虚掩的门。
两分钟后。她鼓起勇气推开门,决心把事情和陈樾说清楚——《霓虹》的演员非常关键。不是她感情用事,也并非是她完全不想,而是她的确已经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推门那一瞬间,陈樾在投影室里面看向她,像是没有太意外,对她笑了笑,说,
“过来坐。”
迟小满慢慢走过去,像昨天晚上一样,在沙发边角端正坐着。
想要开口。
把自己刚刚想好的一切诚实地脱口而出。
却又在抬头那一眼时突然动弹不得。
因为墙壁上,投影投出的那一帧画面,是迟小满自己的脸——
二十出头。
第一个被看见的角色。
即便后来因此收到太多辱骂和攻击,甚至被人围堵在陌生街道孤立无援,但迟小满也始终没有办法不去感谢的那个角色。
陈樾在看这个角色。
说不出是什么感受,迟小满木讷地扣紧膝盖,空洞地看自己二十出头的脸,和青涩的,却丰富饱满的情感,从自己眼底一帧一帧流过。
不敢去看陈樾的表情。
焦躁难安,却也无法开口打断——因为自己也恍惚,发觉荧幕上的这个人好陌生。
也因为,这可能是为数不多的、现在的她仍然可以坦然和陈樾共享、拿得出手的片段。
没有人说话。
一集结束。陈樾没有再按下一集。片尾曲开始缓慢播放。
迟小满恍惚间感觉到焦虑慌张。
选择用坦然掩饰不安,也用笑容抵御悲哀,“怎么突然想起看这些?”
沙发并不大。但两个人坐下来,中间都隔着很大一片空。良久,陈樾低声开口,
“因为想让你知道,我昨天说你适合,不是一句空话。我说你是我推荐的演员,你是我认为足够好的演员,是在我真正看过你的戏之后再说的。”
迟小满怔了会,笑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脸上的笑有多难看,“那你有看过我现在的剧吗?”
“陈樾。”她低头。
盯自己的鞋尖。而后轻轻地说,
“如果你看过,你就会知道这可能是我表现最好的一部剧了。”
不知道为什么,真正在陈樾面前承认自己的糟糕,并没有像迟小满所想象得那么难堪,反而让她在承认之后像是彻底卸下名为自尊的负累。
于是在这之后。
她又吸三口气,慢慢吐出来,平复心情,然后又抬头,想要朝陈樾笑。
但陈樾说,
“我看过。”
视线没有任何回避,“我并不这么觉得。”
停了一会,声音很轻,“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事实上,陈樾永远无法想象迟小满在这条路上到底经历多少痛苦,才会让她彻底失去自信,变成完全陌生的另外一个人。
也不清楚到底是多少事情,让曾经说出那句“不会因为努力而感到难堪”的人,现在却反复多次对自己善于做梦和努力感到难堪和羞耻。
但说到底十年前——
迟小满也对一无所有的陈樾有过很多鼓励和无理由的支持,从来不看轻她,不怀疑她,不因为她突如其来的想法觉得奇怪。
也不因为她偶尔躲在房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行为产生过任何失望,从始至终都竭尽全力,对演戏一窍不通的她提供许多帮助和最高级别的拥护。
所以她终究无法对迟小满诉诸任何责怪。
只好再次放柔声音,轻轻地说,
“小满,你不相信我吗?”
“不相信我有好的眼光吗?”
“不相信我对你的相信,是完全真实的吗?”
三个问题。
不疾不徐。
没有任何咄咄逼人。
迟小满却因此陷入长时间压抑的安静。她低下眼,喉咙干涩,
“陈樾,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来帮我?
为什么在我矛盾的、陷入泥泞的时候,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来说服我,来拉我?
为什么愿意对我那么耐心?
“你觉得我这样就是对你好吗?”陈樾轻轻地问。
迟小满愣住。
光影流动,陈樾侧脸看她,像是想到什么难过的事情,安静许久,低声喊她“小满”。
女人的脸上有很多光影流动,“为什么要这么觉得?”
她慢慢地说,“是不是,你周围很多人都对你太坏了?”
迟小满久久不说话。
她脸色苍白,不知是被光影映的,还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但仍然攥紧指尖,想要竭力装作冷静,“陈樾——”
“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