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樾截断她的话,“我们真的要像上次一样浪费时间吗?”
声音很轻,“你拒绝,我再纠缠,直到你最后同意我的想法为止。”
迟小满脸色苍白,听到“纠缠”这个字眼时攥紧的手指疼了一下,她不希望陈樾这么说自己。
投影屏保出现,黄绿光影下,陈樾望她,慢慢地问,
“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
像是怕吓到她。
声线放得很轻。
像是用融化的糖汁包裹过,“怕给我带来不好的影响?”
“怕自己表现不好?”
说到这里。
她停了一下,
“还是……很讨厌和我搭戏?”
声音变低很多,“如果是这个原因,那我……”
“不是。”前面几个问题都没有出声。
听到这里,迟小满出声否认,之后,又很不自然地低眼。
外面电闪雷鸣。
她发现自己连影子都无处可避,已经陷入无法转身逃跑的境地,内心的自尊被碾得粉碎,却也不得不在承认,
“但我的确是害怕和你搭戏。”
说完这句。
迟小满没有等陈樾开口,笑了一下,“因为你太好了。”
她轻声细语地说,“我怕我不好。”
“我本来就不好。”
不太自然地撇了下嘴,像某种自动生出的防御反应,
“怕在你面前出丑。”
怕你现在对我的好。
会因为看见真正的我之后而消失掉。
“也怕……我表现不好拖累你。”
坦白自己的痛苦和畏惧并不简单。尤其是在陈樾面前,因为她异常包容,异常体贴。
某些时候她不太喜欢陈樾的这种体贴。因为会让坏人得寸进尺。
过去她总是会冲在陈樾面前,把陈樾拦在身后,很不吝啬去为陈樾当坏人。
却想不到有一天站在陈樾对面,总是让她吃亏的人……
会是她自己。
迟小满明白,很早之前自己就不再拥有与她并肩作战的机会。
这次拍电影可能是一次机会。
却也和从前的情况截然相反。因为只要她走错一步,就会让陈樾失去很多。
说完之后。她想要轻轻松松地笑一下,却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提起唇角,便捂了捂自己酸痛得厉害的眼睛,声音干涩地说,
“这种害怕会不会让你觉得我很不争气?也很没有本事啊?”
会不会让你觉得和从前的,你爱过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会不会让你对我失望?
难以将后面两个问题也问出口。迟小满在压抑的对峙中吸三口气,慢慢吐出来。
这是她处理情绪的习惯。可能并不好看,却也没有办法。
是在她反复吸气三次之后。
她听见陈樾说,
“不会。”
像为了不让她产生误读,她把话说得很完整,“我不会这么想。”
迟小满感觉到自己眼眶慢慢发热,但也没有放任自己真的落下眼泪。
而陈樾并不强硬。
陈樾静了一会。
似乎是在观察她的情绪,也在听到她呼吸多次时,想要坐过来些。
却又在挪动时突然停下来,轻轻问,“迟小满,我可以离你近一点吗?”
迟小满捂住脸的手心颤了颤。
却又不想让陈樾看见。
便在仓促间艰难给出声线清楚的答复,“可以。”
“那就好。”陈樾说。
也慢慢朝她靠近。
像是怕她感觉到压迫,没有靠得太近,隔着半个位置的距离。
带着身上浅淡的气息。
声音变近许多。
似乎也因为空间狭小,变得更为柔情似水,
“但你不需要害怕。”
迟小满抖了一下。
通常来说,这句话后面会跟着相应的解释,例如——有我在,我会教好你。又例如——放心,我不会让你出丑。
但是陈樾柔柔地说,
“因为你可以做到。”-
迟小满几乎泣不成声。
某种程度上,在启动《霓虹》这个项目之前,她从未想过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以为,自己可能会出于某些原因无法署名,也以为最后找不到太合适的演员,而又因为自己倔强地不肯妥协,导致这个项目拖很长时间都无法启动。
但她没想过。
到现在,不仅她的坚持有了意义,让浪浪的名字有机会出现在大荧幕上。陈樾也真的出演,成了不可或缺的“树”。而她……也在陈樾的一次次耐心劝导中,产生荒诞的游移,也产生本不该有的虚妄奢想……
如果真的是她来演小鱼呢?
如果……最后,她们三个人,真的一个也没有少呢?
迟小满难以想象十年前的约定会在如今实现,也难以想象这么美好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甚至因为这个选择可能会让自己得到许多好的东西,因此怀疑是否是自己太过自私,是否从一开始就带着这个难以启齿的想法启动项目……也因此感觉到更多的难以负担。
不清楚自己流了多少眼泪。
也不清楚掌心中的湿润持续多久。
最后。
迟小满抬起通红的双眼,问近在咫尺却仍旧像梦的陈樾,
“陈樾,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合适?”
陈樾看她,可能是没有想到她会突然抬起脸来,有些失神。
回神之后。
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原来今天又是七月二十九日。”
“什么?”迟小满觉得糊涂。
“没什么。”陈樾抽出思绪,看她,然后笑,“可能是因为你总觉得自己不合适。”
迟小满没太明白。
她觉得眼睛好酸好胀。
稀里糊涂地闭了下眼。
之后却因为睫毛湿润,纠缠在一起让她觉得难受。
滚烫泪珠从眼角滑落。
“什么意思?”
她费力睁眼。
看见女人在昏暗光影中久久注视自己。
最后,女人缓慢开口,
“而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迟小满发了呆。
“也不想让你这么觉得。”陈樾的声音听上去很冷静,
她看她,眼尾好像在笑,好像又没有,
“因为在我心中,从来都非你不可。”
声音很轻,眼泪再次滑落下来,不受控制。迟小满难以与这样的陈樾对视,低下眼来,眼泪却反而因此变多,一滴一滴往下掉。
绝对不是她想要在陈樾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使她变得更加仓皇。
而在眼泪越来越多间。
也在她抑制不住,肩膀再次颤抖起来期间。
女人靠近她。
迟疑着,抬起手。
掌心落下,在她背脊上轻轻拍了拍。像最宽容的抚慰,又像最温柔的包容。
而那一瞬间迟小满瞬间绷紧背脊。
努力想要藏起自己在这场台风天中无处可躲,变得乱七八糟的抽泣声。
下一秒,她感觉到因为自己的绷紧,陈樾抬起来之后没有再放下的手心。
也感觉到陈樾像是去抽了很多张纸巾过来,最后又沉默在她身边等待很久。
不逼她回答,也不再像刚刚那样触碰她,只将干燥的纸巾递过来。
在她没有动作的时候,低低喊她“小满”。
犹豫着,发问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帮你擦擦眼泪,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九天[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今天戴五副
第29章 「二零二三」
◎这就是小鱼最像你的地方◎
平心而论, 不管分开多久,陈樾始终认为,自己足够了解迟小满的内心世界。
或许她现在是对迟小满的外在表现感到陌生, 很多时候也都无法认同迟小满的选择。
但她仍然不知悔改地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能看清迟小满。还觉得,除她之外, 每个人对迟小满的评价都不够公正, 不够客观, 也总是携带先入为主的偏见。
就连迟小满自己,也从来都不是这个人。
可现在,看着迟小满佝偻着的背,看着这个像是努力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迟小满……
陈樾才想可能是自己误解。
毕竟她从来无法得知, 自己的想要靠近, 对迟小满来说是否也是畏惧来源的其中一种。
直到此时此刻, 在这么近的距离,亲眼看到迟小满在接受一句普通的、好的评价时,努力抑制眼泪, 艰难平复情绪的样子。
陈樾才彻底明白这件事, 也不得不将手慢慢蜷缩回去。
她不再去触碰她。
虽然想要问她自己需要做些什么, 才能让她不再那么害怕她。
可最后真正开口, 陈樾只是问,“我帮你擦擦眼泪, 好不好?”
可这句话却并没有让迟小满感觉好受。反而让她弯曲的背再次发生颤抖。
比刚才幅度更大,努力抑制哭泣的呼吸声也变得更重, 愈发难以遏制。
陈樾觉得茫然。
想要靠近去安抚她。
却又因为她颤抖的、凸出来的背脊觉得无所适从。
迟小满可能太瘦了。
弯背的时候,后颈上脊骨的骨节都从皮肤中凸出来, 被投影仪的蓝色光影照着, 让她看起来像一条脆弱不堪的、快要被吞掉的金鱼。
“陈樾。”很久, 勉强平复下来情绪,迟小满轻轻喊她的名字。
“嗯?”陈樾慢慢蜷缩手指,看着她缩起来的肩,说,
“我在。”
迟小满没有再哭。她捂着脸,努力呼吸。
这些年她似乎有了更多收放情绪的技巧,像一名标准的演员。
也更像身体里面装着一个可以随时启用的情绪罐子,在陈樾没有看见的十年里,封进去很多好的坏的情感,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可因为那些情绪都是真实瞬间发生的,也从来没有被真正释放过,以至于每一次开关,可能都是对情绪系统的一次巨大冲击。
迟小满抬起脸,眼圈泛红地看向陈樾,“我会好好考虑这件事的。”
已经是胆小的、惶惶不安的迟小满,在自己身上所能给出的正面的、积极的回应。
陈樾看着她仍旧通红的眼圈,和眼角没有擦干净的透明泪水,并不觉得她不够果断,也知道迟小满现在可能并不需要自己的心疼,便只是笑,说,“好。”
“嗯。”迟小满还在努力平复情绪,可能是哭过,现在说话鼻音很重,但还是坚持一字一句和她把话说完,“很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么多。”
“我是真心的。”可能是看陈樾没有说话,迟小满又补充,
“你不要误会。”
鼻音衬托得她声音腔调发软。
也因为是用力在说,语速变慢,“是真的很谢谢你,才这么说的。”
“我知道。”陈樾柔柔地说,也把纸递过去,“不客气。”
因为这句说过无数次的不客气,迟小满再次红了红眼圈。
但那时她迅速低眼,不让陈樾发觉,也不太自然地去接过干燥的纸巾,慢慢整理自己。
而陈樾体贴地替她整理刚刚的一切,情绪稳定地说,
“我知道这些年来,你和我面对的东西其实不太一样。不用太着急,你慢慢来就可以。”
她在旁边观察迟小满的表情,声音柔柔,像是在开玩笑缓和情绪,“放心,我不会给你像我经纪人那样,给你最后期限。”
迟小满擦眼泪的动作顿了顿。
她吸吸自己发堵的鼻子,因为情绪起伏大思绪有些发懵,愣愣看着白墙上的投影屏保,好一会,语速颇慢地说,“陈樾。”
“嗯?”
“其实你真的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干燥的纸巾很快变得湿皱,被迟小满揪在手里,团在一起,“如果是别人,恐怕早就不肯跟我说这些了。”
“你可能是……”说到这里,她有些迟疑,不知道是否自己要把话说得那么直白。
但因为陈樾人太好,她想自己还是有很大必要向陈樾表达感谢,“现在还唯一一个愿意对我有耐心的人。”
“是吗?”不知道为什么,陈樾的语气听上去并不愉快。
她静了会,“那我希望最好不是这样。”
“什么?”声音太低,迟小满没听清她这句话。
“没什么。”陈樾摇摇头。
她侧脸,看她一会,重新抽新的干燥纸巾递给她。
迟小满接过去。
陈樾看到她手里团成一团的废纸巾,很不嫌弃地摊开柔软掌心,“给我吧。”
迟小满往后躲了一下,“不用了,我等会自己去丢就好了。”
“好。”陈樾没有强求。
她看着迟小满,慢慢把手收回去,放到抱枕下面,像是想起什么,轻轻地说,
“你记得吗?我以前不喜欢吃葱,但又很喜欢吃幸福路那边的一家包子。”
迟小满努力平复情绪,“记得是记得。”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她问陈樾,又下意识反应,“你现在想吃?要不我下次回北京给你买了寄过来,可以抽真空,只是会不太新鲜。”
“不是。”陈樾轻轻摇头,“我上次去的时候,它已经不在了。”
迟小满安静下来,把新的干燥的纸巾,又继续碾在手心里。很久,才勉强开口,“可能时间太久了。”
“嗯。”陈樾低着脸,轻轻提起,“但你以前,会把包子馅里的葱都一段一段给我挑出来。”
“那家包子的馅很大,刚蒸出来的时候也很烫,每次你都先着急忙慌地掰开,分成几块,拿着筷子在旁边慢慢给我挑葱,挑完一块,就给我吃一块,因为怕凉得太快。”
陈樾没有看她,微微垂着眼,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像是在诉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回忆,
“就因为我喜欢吃。”
以至于迟小满也难以给出快的回应。她并不清楚为什么陈樾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也不清楚陈樾提起这件事到底是怀念,还是怨怪。
更在陈樾说完侧脸看她的时候,觉得茫然,难以对视,仿佛对方口中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只好攥紧手里的纸巾,维持压抑的沉默。
“就算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有在一起。”陈樾说,“只能算是室友,你也会为我这么做。”
迟小满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
但陈樾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不用和我这么客气。”
柔和的语气,“我还是希望我可以在你哭的时候,给你递纸巾,扔纸巾。因为你不好,就有资格让旁边的人为你做一些事情。”
迟小满攥紧的手指缓慢松开来。
“这和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无关。”陈樾靠在沙发靠背,侧脸看起来很柔软,神情里有种让人无法抗拒、甚至也让人觉得好像是在做梦的温柔,
“至少不要太害怕我,好吗?”-
并不清楚陈樾到底怎么看待自己,但是这天,迟小满在陈樾面前彻底暴露仓皇、畏惧和脆弱,却被陈樾全部宽容接纳。这是她无法想象的。
她想不到这个世界上是谁会讨厌陈樾。
也想不到这个世界上是谁会那么幸运,能够拥有陈樾的爱到最后。
不过这种想法对陈樾本人并不尊重。
用“擅长爱人”来评价一个人的好坏,本来就是一种最残忍的轻视。
所以迟小满希望陈樾可以再自私一些,可以把那么温柔的、包容的爱,全都留给陈樾自己。
不要再对自己要求那么高,不要在钻牛角尖的时候对自己那么不好,不要因为包容别人的坏让自己吃亏,也不要再因为别人的事情睡不着觉,一整夜都坐在窗边看雨。
这个世界不要出现任何谩骂陈樾的声音。如果最后难以避免,迟小满渴望自己可以替她承担。
台风没有因为谈话结束就结束。
之后她们继续看电影。
大概是为了缓和迟小满的情绪。
陈樾没有再选择将那部剧看下去,而是选择了一部从前她们经常会看的香港老电影——不是沉重的文艺内核,基调相对轻松。
也可能是因为情绪消耗太大。没看一会,迟小满就沉沉睡了过去。
那时——
她仍然没有让自己坐得放松。
而是靠着不太舒服的沙发背,抱着靠枕,头微微低着,很轻很慢地呼吸着。
像睡美人。
只是陈樾并不认可“睡美人”是好的形容。她希望迟小满能睡得舒服些。
所以。
她动作很轻地把抱枕抽出来,让出位置,将迟小满颇为僵硬的姿态放平一些。
自己则在沙发边上坐下来。
安静看她的睡脸,也调低投影仪音量,选择将电影继续下去。
因为如果突然关掉。
说不定迟小满会突然惊醒。
再次见面,陈樾能看出来迟小满比从前更容易受到惊吓。
但九年太久。
她也无法分辨,这是出于很久之前那场大规模将迟小满围堵在街头的事件,还是沈宝之只言片语中说的迟小满曾经在酒店被人从地缝偷窥吓进医院的那件事,又或者是小棋口中那名很擅长运转舆论的经纪人……再或者,是更多陈樾无从得知的细节。
电影播映完毕。
陈樾说不清自己是看这场电影更久,还是看在沙发上睡得并不舒服的迟小满更久。
那个时候播放界面自动退出。
跳转到历史播放记录。
上一条播放记录,四比三的小屏截图里,是迟小满二十出头时的脸。
剧的内核是那段时间网剧很流行的反网络暴力。
迟小满扮演的是一名突然在新闻中死亡,也因此导致众说纷纭的女明星——剧集说是悬疑推理类型,其实也不算。因为结果一开始就给出。
不过由于角色设定太过完美,身份也过于特殊,没有人愿意相信她是自杀,顿时之间谣言四起,很多人不认可一名身处高位的女明星会这么脆弱,只是因为简单地承受不住网络暴力而自杀。
迟小满在其中表现亮眼,每段用以刻画角色的故事,和在不同人回忆中表现她性格柔软的镜头,都被她演绎得很好,也因此让她迟小满获得很多关注。
当然,讽刺的是。如今再去打开这部剧,会发现每集迟小满出现的镜头,弹幕中都充斥着历史残留的争议——
有最开始网友对这个新人演员的赞赏。
也有后来“抢资源”的事情爆出来,对她不堪入目的辱骂,对她当时青涩而年轻的脸庞发出的,在陈樾看来显然不够客观的容貌审判。
还有来自现在,不少憎恶她的人,在其中发出的难堪话语。
和不少爱她的人向她表达爱意,支持她往前走的评论。
以及对于这些评论的质疑,以及对迟小满清评论捂嘴这一推测的斩钉截铁。
……
不知道是出于对剧的保护,还是出于对数据的维护,平台方并没有清除弹幕。而当时,大概也因为迟小满身上的争议带来更多流量。到现在为止,剧方和公司都没有对此做出任何澄清。
投影自动进入屏保。
陈樾不再去看蓝色投影。
她靠坐在沙发边,再侧脸,去看入睡很久的迟小满。
可能现在的迟小满,和从前的迟小满最相似的时候,就是在睡觉的时候。
都同样安静,乖巧。
脸上不会出现任何痛苦,畏惧,和太多小心翼翼。
像是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伤害。
也没有办法让人去责怪她不够强大,没有在面对暴力时展现出理应展现的坚韧、稳固的内核。
可陈樾从来不愿意去责怨。
她愿意她在脆弱时脆弱,在畏惧时畏惧,在不安时不安。
陈樾愿意她不强大。
不过迟小满这一觉也睡得不够安稳,尽管是在睡梦中,她的眼角仍然流下一滴透明泪珠,无声无息。
陈樾伸出手指。
犹豫间。
指腹按到迟小满柔软眼角。
软的,湿的。
迟小满因此颤动睫毛。
陈樾很快收手,缓慢将手指蜷缩回去。
不敢再轻易戳碰。
比起触碰时给她带来的不安。
她更希望她可以睡个好一点的觉-
这一觉睡得有些久。
没有梦。
迟小满睁开眼,发现投影室全都黑掉,而自己像是被放平,调整到一个算是舒服的姿势,横躺在了沙发上,身上盖着毛毯。
入睡之前的情绪消耗,和这些天奔波带来的疲惫,因为短暂的睡眠得到恢复。
她坐起来,很茫然地在黑暗中环顾视线。
缓了一会。
站起来。
去开门。
然后就看见——
陈樾正站在公寓的开放式厨房面前,对着一些简单食材研究,蹙着眉,看起来一筹莫展的样子。
陈樾的确完美,没有任何缺点。对厨房里的事一窍不通,也从来不是她的缺点。
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像是真实的人。
而不是飘在天上的神仙。
迟小满站在门边,静静看了一会,在看到陈樾拿起刀准备洗,也准备去切的时候。
她忍不住走过去,说,“我来吧。”
陈樾抬头,冲她弯了下眼睛,“醒了?”
“我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这两天这么打扰陈樾,迟小满觉得不好意思,抿了抿唇,走过去,“还是我来吧,你小心切到手。”
陈樾没有跟她太客气,很自然地把刀递给她,说,
“本来是想在你醒之前,给你做碗面的。”
案板上是洗好的蔬菜,灶台上是摆出来的三颗鸡蛋,一袋挂面,和泡在玻璃碗里还没有去除虾线的虾。
食材看起来很简单。
迟小满挽起袖子,也把自己睡觉时弄乱的头发绑起来。
她很瘦。
手腕探出来,看起来很细很白。
头发绑起后,敞出来的脖颈也很细。
不过肩颈线条流畅,下巴抬起和俯下弧度很漂亮,符合大多数人的审美。
陈樾看了她一会,“你瘦了很多。”
“嗯?”迟小满戴好围裙,被围裙绑带系出来的腰很细,薄薄一片。她微微低头,去处理那些放在案板上的蔬菜,很熟练地切掉吃起来会硬的根部,“和小时候比起来吗?是瘦了很多。”
小时候。她这么说的时候语调很轻。
于是陈樾知道她说的可能是她们的二十岁。
“瘦了多少?”
“二十斤吧。”
81.
陈樾自动算出这个数字。
其实一百斤,对从前的迟小满来说也绝不算胖,甚至已经算是偏瘦。
因为她个子不矮,再加上每天跑来跑去,肌肉量多。
现在更瘦了。
那点圆润饱满时的婴儿肥,早就消失不见。
她像是在这九年间蜕掉过很多壳子,每褪一次,就轻一次,到现在变成外表让陈樾完全陌生的一个人。
不过要是连这一件最普通的事,都要去表露心疼。陈樾也觉得是自己多余。
所以她只能说,“还是不要太瘦了。”
“嗯,知道。”迟小满已经戴好手套,低着腰去处理虾线,神情很专注,
“之前我经纪人也说我不要太瘦了,说太瘦了也不好看,要我稍微增点肥。”
她抿唇,轻声说,“不过现在,好像增肥是比减肥还要困难的事情。所以我一直没有太成功。”
说着。
迟小满去打开冰箱,便看到自己很细的手腕。
她皱了下鼻尖,也像是不太喜欢,“这样确实不太好看。”
没有给陈樾回应的时间。
很快,迟小满就思维跳跃地转移了话题,“陈樾,你冰箱里都没有什么新鲜食材。”
“不是台风天吗?”迟小满站在冰箱门口有些发愣,“怎么都不多备些食材?”
“冷冻区有很多。”陈樾解释,“而且我一个人,吃得也不多。”
迟小满关上冷藏区。
抿唇,去打开冷冻区的门。
才发现里面确实是装着很多东西,但基本都是用微波炉加热的半成品速食,牛排,饺子,馄饨,牛肉丸……之类的。
除此之外,就一部分虾。
迟小满不说话。
陈樾可能是怕她多想,便走过去,把冰箱门关了,再笑着对她说,
“就算买回来我也没办法做。”
好像真的是这样。陈樾一直都不是一个太有物欲的人。
从前,她会因为觉得没有什么事情做,就搬进那间地下室和迟小满当室友。
现在她成了光鲜亮丽的影后,拍出那么多好的电影,也只是过着简简单单的生活,住两室一厅,不给自己买太多不必要的家具,也不会想着去冰箱和生活填满,对自己的生活做出太多改变。
九年时间。相比于迟小满,陈樾身上好像没有太多明显变化。
迟小满从冰箱走回来,继续去处理那些虾线。
陈樾跟过来,在旁边看她,有些犹豫,“我可以怎么帮你?”
“不用。”迟小满的鼻子仍然发堵,声音低下来的时候鼻音会很明显。
“你别脏手。”她对陈樾说。
“好。”陈樾就这么接受了。她现在比迟小满要更擅长接受别人的好意。
迟小满松一口气。
她愈发去认真处理那些虾线,又觉得自己太用力,表现得像是要让陈樾吃到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虾,便让自己稍微放松下来,问,“这么多年,也没想着学做饭吗?”
“学过。”陈樾简单地说,“只是后来觉得麻烦,就不太想学了。”
迟小满点点头,“其实也可以不学。现在吃什么都方便,如果不想的话,随时可以出去吃。”
她语气松弛地补充,“反正有钱了,可以随时都去吃好的。”
陈樾笑起来,“说的也是。”
氛围似乎因为玩笑变得松弛起来。迟小满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也总算是在陈樾面前表现好一次,不全都是些负面的,不够积极的东西。
“那你呢?”陈樾又问。
“嗯?”
迟小满把处理好的虾全都收起来,摘手套打算开锅去煮面汤,“我什么?”
陈樾看她。
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说。
但最后,在迟小满打开电磁炉的时候,陈樾还是说了,
“这么多年,有给别人煮过面吗?”
迟小满开火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这种停顿不超过三秒,她就开了火,等电磁炉发出滴的一声,她笑了笑,
“有啊。”
迟小满把油轻轻倒进去,低声提醒站在旁边没有动的陈樾,“你稍微站远一些,我怕溅到你。”
陈樾安静地站远了些。
迟小满看她站远,觉得这个距离不会再溅到陈樾,便开始打蛋进锅。
蛋液摊进平底锅,慢慢从金黄变成淡黄。
迟小满扔掉鸡蛋壳,发现陈樾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便说,“就是我的助理。”
“你上次应该见过的。”
“嗯。”陈樾点头,像是在观察她的表情,“那还有吗?”
停了一会,迟疑间把话说完整,“像是……喜欢的人之类的。”
“没有。”迟小满回答很快。
陈樾点头,“好。”
她站远了些,给迟小满腾出更多位置来操作,停了一会,又问,“一个都没有吗?”
陈樾不太像是会持续追问的人,但她在这件事情上追问了好几次。
迟小满动作顿了顿。
陈樾便也像是意识到什么,补充,“你不想回答的话可以不用回答。”
“没有。”迟小满把处理好的虾加进汤里,从失神间抽出思绪,看陈樾,也柔软地弯起眼,像是在和她开玩笑,
“我这个样子,怎么还会去喜欢别人?”
“什么样子?”
明明知道是不该继续下去的话题,陈樾却还是蹙起了眉心。
迟小满因为她的不回避愣了一秒,然后转头,去看锅里的汤,很久,慢慢地说,“陈樾,面可能快好了。”
陈樾没有继续追问,可能是知道再聊下去,两个人又要对峙起来,连一碗面都没办法好好吃。
迟小满也不再说。
两个人都在灶台前安静下来。
直到面煮熟。
装在两个看起来很大的碗里面。
被迟小满戴着手套,以不让陈樾脏手的理由,端到饭桌上。
两个人面对面落座,心平气和坐在一起,吃一顿可能很普通的午餐。
吃饭期间没有人说话。再次相遇,她们的每一顿饭都很安静。
似乎是对和她同桌吃饭这件事有所习惯,这次迟小满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表现拘谨。
相反,陈樾因为刚刚不太愉快的谈话,对自己的处理方式产生许多不满。
回溯过后,她认为那可能并不是一个合适的问题,提问的时机不对,提问过后的处理方式……可能也不太对。
陈樾自认为自己并不像迟小满所以为得那么好,更不是许多人口中完美无缺的陈樾。
事实上,她总是因为某种别人不太在意的细节而产生诸多在意,也因此变得安静沉默,需要坐在她对面的人施以许多耐心,才能发觉并且妥善处理好她的不悦。
想要真正靠近她,得到许可权,靠近她的人,就需要比习惯性隐藏自己的陈樾,更有耐心。
想到这里。
陈樾静默地夹起一筷子面。
然后看见她的碗底下——
藏着把边边煎得焦焦的荷包蛋。
两颗。
她抬眼看向迟小满。
迟小满吃面的动作很慢,吃了这么久,也只才吃了一点点。
但她仍然在试图努力不浪费食物,把每一根都吃完。
她吃得专心致志。
没有看陈樾。
陈樾夹起一颗荷包蛋,安静地咬了一口。
溏心流出来。
合适的硬度,温度,口味。
可能迟小满没有撒谎,她这些年应该没有怎么给其她人煮过面,才会在煮面时仍旧保留着陈樾喜欢的做法。
这让陈樾隐匿起来的不悦稍微少了一点。
但她仍旧没有开口说话。
只是一口一口的,慢慢吃完了迟小满给她煎好的荷包蛋。
可能是对她的胃口也有所把握,面的分量也煮得很合适。
这再次减少一点陈樾在不动声色中的不悦。
吃完以后。
陈樾擦干净嘴。
再抬脸,去看迟小满。
迟小满也早就吃完了,只是在等她,这时候也才匆匆忙忙地放下筷子。
她眼睛习惯性地弯起来,颇为正式地对她说,
“陈樾,谢谢你今天陪我吃饭。”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陈樾心中那点不满全都消失。
她放下筷子,看着肿着眼睛,却努力朝她笑的迟小满,轻轻地说,
“不客气。”-
在台风天中,和陈樾风平浪静地度过一整天。
到晚上,再次和陈樾据理力争,最终决定躺在沙发上准备入眠,迟小满松一口气。
也对自己对陈樾的打扰感到忧虑,便拿出手机充电,想要查阅是否可以订到合适的酒店。
但在这之前。
她先回复了沈宝之发来的微信。
沈宝之并不知道她再来找陈樾的事实,在昨天晚上关心她是否安全抵达北京,在她回复之后,今天又发来了自己在家里拍的照片,抱怨自己明天都没有办法出门。
并没有主动提到《霓虹》,以及陈樾经纪人的事情。
迟小满回复她的照片,也安慰她可以在家好好休息几天。
之后她在犹豫间发出一条询问:
【宝之,你觉得我适合演小鱼吗?】
几乎是消息刚发出去。
手心就传来令人心惊的振动。
是沈宝之打来微信通话。
迟小满手心发麻,慌张间去看陈樾紧闭的卧房门。
没有动静。
她抿着唇,低眼,去看沈宝之打过来的微信通话。
踮着脚。
小心翼翼地走到浴室去接-
这天晚上,睡觉之前,陈樾找出一床更厚的被子,走出卧室,想要询问迟小满这是否合适。
但她发现迟小满并不在客厅。
浴室里传来动静。
似乎是迟小满躲在浴室里打电话。
声音很小。
隔着门传出来,很闷。
也听不清是什么语气。
但打了很久。
陈樾在外面耐心等了十分钟,都没有等到她出来。
于是只好将被子放下。
自己安静地走进卧室。
关了灯,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叉。
房间里是黑的,以至于门缝里那短短的,来自客厅里的光也就愈发刺眼。
陈樾翻了个身,想让自己不去看。
却总是忍不住睁眼。
于是心平气和拿出手机。
找到通讯录里的迟小满,想要发出IMessage信息,询问对方是什么电话需要打这么久。
也对不好好睡觉的迟小满提出恰当的提醒,或者警告——睡不好老了会偏头痛。
但在她犹豫要如何编辑这条信息,显得自己并没有对短暂生活在自己家里的迟小满有太多掌控欲的时候——
客厅的灯却突然关了。
陈樾只好把手机收起来,准备睡觉。
但外面这个人似乎不打算好好睡觉。
关灯之后。
迟小满没有乖乖躺到沙发上,而是轻手轻脚地又走进浴室,很小心地关上门。
除此之外,再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毕竟隔着两张门。
陈樾无从得知她再次进入浴室的原因。
迟小满可能是仍然选择将这通在深夜持续很久的电话继续下去,却不想对关系不够亲近的陈樾造成影响,便选择先去客厅关了灯,再去打这通需要在深夜进行的电话。
但说到底陈樾与她不够亲近,如果这时贸然跑出去多嘴,恐怕会让迟小满误认为对自己造成不必要的打扰,从而在与她相处时愈发小心翼翼。
于是。
陈樾也没有再拿起手机编辑信息,而是将手平放在小腹,在等待和观察客厅是否有发出新的动静的同时,准备入睡。
但这天晚上。
迟小满在浴室待的时间比想象中多太久。
陈樾觉轻,晚上一觉睡得短。
而那时。
她睡醒,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便轻踩着拖鞋想要去查看迟小满的状况,查看她是否又在这个晚上被蚊子咬了很多包出来。
她声音很轻地走出去。
发现沙发上并没有人。
而迟小满像是还在浴室里面。
朦朦胧胧地和谁说着话。
可能已经持续三四个小时。
凌晨四五点。
陈樾站在沙发边,听着迟小满躲在浴室里压得极低的声音,无法再说服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也无法保持耐心。
便径直走过去。
想要直接打开门,询问迟小满是否是出现什么急事需要处理……如果有急事,是否需要帮忙,如果没有急事,那又是和谁打电话到了早上还不愿意挂?
陈樾走到浴室门口。
隔着一张厚厚的门。
她听见迟小满始终压低音量、却不断在模糊中变化语气的温声温语从其中传出。
也在迟小满那些不断练习咬字、发音和语气的对话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刘树。
《霓虹》剧本的女主角之一。
那一刻陈樾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再次对她产生误会。因为三十岁的迟小满可能并不强大,对自己有着诸多怀疑,也始终忐忑,需要人耐心引导。
但她内心仍旧柔软,也仍旧渴望这个世界公正,公平,可能不像从前那样对自己的努力足够大方坦荡,还试图藏起来不想被任何一个人发现,却仍旧想要自己的得到是堂堂正正。
便利用这个晚上的时间,勇敢练习一封正式的试戏申请。
大概也对这件事的研究很入迷,迟小满没有像之前那样敏感,很快就发觉陈樾的出现。
而是仍旧隔着那扇门。
小声地,努力地。
像每一位递交给她们试戏片段的普通演员一样,练习那个试戏片段中的台词。
一句台词。
反复咀嚼。
反复练习。
陈樾慢慢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在玻璃门上的影子因此动了一下。
而迟小满仿佛终于有所察觉,瞬间安静下来,像很警惕的兔子立马竖起耳朵。
陈樾躲到旁边,屏住呼吸。
浴室寂静,迟小满也不呼吸。她不说话,很久,影子动了一下,好像是要往这边走。
陈樾犹豫间想要主动推门解释。
但她刚把手抬起——
迟小满就不再动了。
她安静半晌,只是把放在洗手盆上的东西取下来。
陈樾站在门边观察一会,再次将自己有些明显的影子挪开。
模模糊糊间她听到——三秒过后,迟小满的声音重新出现,和刚刚有所区别,更加含糊,带着杂音,像是从手机录制视频中传出。
大概是为了查阅自己的表现,迟小满将手机带进去进行录制。
浴室门专门做过处理。陈樾无法看到她在查看视频时的表情和动作,却能听到——
迟小满反反复复拖动进度条,有听到自己觉得不好的地方,便停下来,单独练习,有时没有声音,有时是压得很低的、异常模糊的台词。到最后,她将录制下来的视频完完整整,从头到尾看过两三遍。
应该也还是没有太满意。
迟小满又将手机放起来。
开水,洗一遍脸。是冷水,因为没有热水器传来的声音。就算是夏季,凌晨四五点,冷水也足够凉,足以让一个疲惫的、精力不济的人保持清醒。
水声慢慢停了。
迟小满拍拍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然后她似乎按下录制键。
从头来过。
像这样的练习,可能已经在这个夜晚重复多次。
又可能在那些陈樾无法看见的时间里,因为不同的角色,不同的剧,进行过多次。
不过因为陈樾缺席太多,只能隔一张门听声音,去尽力想象这个夜晚迟小满躲在浴室里的状态——
可能也仍旧是那种不太舒服的姿势,但大概在对着镜子仰起脸,微笑着,用一种类似折磨自己的方式,去调整眼尾的每一寸肌肉,嘴角的每一寸弧度,以及眼睛里视线方向不同,而会产生偏差的情绪表露。
等视频录制结束后,她会为了让自己的脸部肌肉能够放松,很狠心地用力揉脸,一边揉,一边低着脸,神情专注,刚哭过的眼睛红红,也不太在意地揉一揉,专心致志去查看自己录制下来的试戏片段。
迟小满不是天赋型演员,也不是科班出身。所以她能到达这个位置,能在关键时刻拿到当初那个角色,也让那个被人嫌弃戏份太少的角色,最终在是是非非中被看见……
或许完全是出自于这种笨拙的、在别人看起来不够松弛的用力。
可能传出去反而会被说用力过猛被讨厌。
但因为看见的人是陈樾。
只有陈樾。
在这个四五点的早晨,她站在门外陪她很久,尽管有很多个瞬间,她都想推开门,走进去,看着她可能仍然红肿的眼睛,对她说上一句很简单的话——
其实这就是你最像小鱼的地方。
或者主语宾语完全相反。
这就是小鱼最像你的地方。
不过由于陈樾是最早发现、也始终坚持这一点的人,不免对此生出很多庆幸,更不允许任何人擅自进行破坏。
于是最终没有推门。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天[墨镜]
宝宝们一个月纪念日快乐![眼镜]
第30章 「二零二三」
◎于是陈樾只是去拍了拍她的头。◎
昨天夜里, 和沈宝之的微信通话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其实在来香港之前,沈宝之就在电话中提过,也询问小满是否有出演小鱼的意愿。不过那个时候迟小满还认为这是一件绝不可能的事情, 也觉得沈宝之只是病急乱投医,便没有放在心上。
她从来没有真正去考虑过。
而这个夜晚, 在电话中, 沈宝之再次表明对她渴望出演小鱼这一想法的全力支持。
迟小满才明白沈宝之之前并没有在开玩笑。
她对沈宝之全力支持自己的想法而觉得诧异, 便躲在浴室里,在犹豫中轻声询问,“宝之,我能问问你,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吗?”
“其实我刚开始完全是下意识觉得, 小满你很适合小鱼。”沈宝之在电话里思考了一会, 说,“后来我也去香港,我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因为表面看起来, 小满你和小鱼完全不像, 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肯定不会将你和小鱼联系起来, 而你也从来没有表露过这个想法……”
似乎是不想要打消她的积极性。沈宝之语气委婉,
“所以刚开始,我也不太清楚我为什么会在潜意识里有这个想法。”
在接这通电话时, 迟小满安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并不否认, 沈宝之说的是事实——
一眼望上去,她的确太过柔软, 也没有任何攻击性, 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像个精致的人偶娃娃。和天真、倔强,绝不服输的小鱼天差地别。
可沈宝之说,“但我后来就搞清楚了。小满,其实你和小鱼一直以来都有个最像的地方,只是最容易被忽略。”
迟小满不讲话。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沈宝之后面的话,还是在因为沈宝之的说法而忐忑,产生更多畏惧。
然后沈宝之笑着说,“小满,其实你和小鱼一样,都有一颗赤子心。”
迟小满愣住。
“你不要小看,因为这很珍贵。”沈宝之没有得到她的回应,也并不吝啬对她的夸奖,
“尤其是在这种地方,你还依然将它保留得那么好,没有因为好的坏的东西,放弃它。”
“所以我想,这就是小鱼身上最珍贵的,也是让我们找了很久,都没能从别人身上找到的东西。”
这天晚上,迟小满躲在浴室里,将腰背靠在冰冷坚硬的砖块上。
听着沈宝之对自己的夸奖,她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一种感觉,既因为沈宝之这样直白的描述觉得彷徨,又产生一种游离在外的古怪,觉得沈宝之所描述的,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在沉默间听沈宝之说完,迟小满低眼,捂了捂眼睛,轻声细语地说,“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当然有。”沈宝之的回答很笃定,“不只是我,陈老师也早就这么觉得。”
迟小满攥紧手机,手指被坚硬边缘压得发疼。
“小满你知道吗?”沈宝之继续说,“其实这两天我和我妈咪也聊了这件事,我才知道她是因为陈老师提过所以才对你说那些话,不过我妈咪做事手段不太温和,她是想逼你一把才这么讲。但昨天,陈老师打电话过来,和我妈咪说希望她不要再这么做。”
“她好像因为妈咪的做法不太开心,电话里语气不太好,也不是发脾气,就是比较淡。”
这的确是陈樾在不高兴时的外在表现。不会发脾气,也不会太严肃。但她嘴角的笑容可能会稍微变淡一些。
光是听电话描述,迟小满也不太清楚,陈樾因为这件事而产生的不高兴有多少。
她静了会,仰头盯着天花板,呼出一口气,轻轻地问,“那她和……和你妈咪没有因为这件事吵架吧?”
“没有。”沈宝之说,“她们两个经常因为这种小事有分歧,但最后也不会出事。其实陈老师性格有时候也挺倔的,还特别擅长讲道理,我妈咪也总是拿陈老师没办法。”
“那就好。”迟小满低眼,因为沈宝之口中鲜活的、自己没有机会得知的那部分陈樾产生恍惚,对沈宝之笑了下,
“对了宝之,你记得帮我和你妈咪说一声,说我会在规定时间内给出她想要的答复的。”
沈宝之愣住,“小满,其实我妈咪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迟小满揉了揉酸痛的眼睛。
接着,很温和地说,“但你妈咪其实也说得对,大家都不是没有事情做,我也不能让所有人在这段时间工作都停摆,等我太久不是吗?”
尤其是陈樾。
她还有更多更好的事情要做。
迟小满既希望可以给她留出时间用以休息,也不希望她因为自己的事情耽误太多时间。
电话里,沈宝之被说服,“好,我会和我妈咪说的。”
“好,谢谢你。”迟小满温声对沈宝之说。
电话挂断。
只持续四分四十五秒。
迟小满待在浴室里。
看着镜子里憔悴不堪的自己。
走很久的神。
试图勾了勾嘴角。
然后她想起上次在幸福面馆见面,陈樾对她说——可不可以不要这样笑。
这样笑是什么笑?
最开始迟小满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个问题。后来她慢慢发觉,这样笑确实不太好看,可能也就是标准的、却不太真实的笑。
那小鱼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迟小满突然之间想象不到。
她安静注视着镜子里面这个很古怪的人,很久,忽然间不太明白自己究竟在看着谁。
因为镜子里这个人看起来并不真诚,笑起来的眼睛里没有太多生机和朝气,看起来反而隐藏着许多的迷茫,惶恐和不安……像一个被装在套子里很久的人。
也不像小鱼。
至少不像浪浪剧本里的那个小鱼。
可为什么。
为什么沈宝之会认为这个人像小鱼?
为什么沈茵也会认可这个说法,以至于采取这种手段也要来逼她一把?
为什么……陈樾也会这样想?还是最开始就只有陈樾这么想,而沈宝之和沈茵都只是因为陈樾,才愿意来用或耐心、或直白的手段来说服自己?
迟小满无从得知后者的可能性有多大。
但她想,不管是陈樾,沈茵,沈宝之,还是相信她的浪浪,方阿云,甚至是在老家捡板栗留给自己的王爱梅……
算下来,她已经拥有太多支持。
怎么都不应该继续放任自己躲在套子里,也理应向这些人交出一份好的、合格的答卷。
可因为在今夜之前,迟小满从未想要去履行过这个想法。
算来算去,她给自己留下的时间也并不多。
大概是想要履行这个想法的迫切,一下子全都涌过来,也比迟小满之前所以为的要更多。
于是这个夜晚她几乎难以入睡,便决定去客厅关灯,再进浴室进行练习——
平心而论。
她明白自己并不是一个太具有天分的演员。每次入戏,出戏,其实都需要大量时间来进行研究剧本,进行共情或抽离——才能让自己维持一个好的状态,将自己的职业生命延长。
可九年前签下的经纪合约,并没有在这个方面给她太多自由,甚至让她完全失去自由,有的时候也都快要感觉不到,演戏的快乐和愉悦。
宋莺莺为她打造的路线并不轻松。
九年来她行程忙碌,宣传,综艺,广告,商务,公开活动,进组,出组……
每项行程中间间隔的、能够让她去沉淀的时间很少,而大部分情况下,她收到的剧本很多时候并不是她想要的,不仅重复度高,甚至偶尔进组前和进组后收到的剧本都并不一致。而大部分时候,这些剧组也都并不给演员进行纠正、共情的机会……只需要她有一颗强大的、能够随时抽离的心脏进行面对。
以至于现在回过头去望,迟小满都不太清楚,这九年来,自己在每个角色上所付出的情感,是否都能比得上,最初她拿到的第一个角色。
现在她想试一试演小鱼。
生机勃勃的,倔强大方的,坦荡而并不讨喜,也不害怕自己不讨喜的……
和她自己完全相反的小鱼。
迟小满别无它法。
她不想成为自己曾经唾弃的那种、尽管不合适,却因为自己有资源,有人脉,就可以理所应当获得机会、并且抢走别人机会的人。
只好采取自己过去也频繁采用的,拙笨的,不太灵巧的方法,躲在陈樾公寓的浴室里进行练习。
选择每一个试戏演员都会递交的试戏片段。
不到两分钟的片段。
她对着镜子练习多次。
调整表情,呼吸状态,和每一个呼吸里的情感状态,反复说服自己就是小鱼。
最后。
一分四十五秒的视频录制结束。
她对着洗手盆发很久的呆,几乎难以再进行一次放松的呼吸,也因为消耗过度无法再准确调动脸部肌肉,更觉得这已经是自己所能给出的最好答卷。
便再洗脸。
洗去自己作为小鱼流下的眼泪痕迹。
动作很慢。
慢到她觉得可能今夜过去,自己要给陈樾补很多水电费。
最后。
迟小满精力不济地走出浴室,发现已经天亮,而陈樾的卧房仍然紧闭。
没有精力思考太多。
她谨慎地将自己的录制片段检查三遍,按照每一个试戏演员提交试戏片段的格式,用姓名+角色+试戏片段进行命名。
发送邮件时她下意识反应,先发送到陈樾的邮箱。
之后才反应过来,发送到沈宝之的邮箱。
直到两封邮件都发出去,留下发送成功的提醒。
迟小满仍然觉得不真实。
也觉得恍惚。
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发去了试戏片段。
不过也没有更多后悔机会。
她盯着手机慢慢熄屏。
不敢直面回复。
也终于萎靡不振地歪头,在沙发上沉沉睡过去-
收到迟小满试戏片段的时候,陈樾什么也没有做。
或者是说。
从得知迟小满在浴室中偷偷练习开始,她就什么也都没有做。
只是在耐心等待迟小满出来,并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询问她是否需要食用早餐。
但她没想到迟小满会发这么正式的试戏片段给自己。
《霓虹》故事主线比较简单,讲述的是两名在北京北漂的、梦想成为演员的年轻人的故事。
刘树性子倔强,甚至有些古怪,偏执。李小鱼性格天真,对自己的“用力追逐”并不感到羞耻,从头到尾也都坚持要将刘树送到终点。
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凑到一起,自然会产生很多矛盾。而最大的矛盾,也就是故事主线——
在她们北漂仍然无果的九年后,刘树的身体开始出现某些症状,被诊断出某种罕见病,无法治疗,只剩下不到三十天的寿命。刘树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决定放弃梦想回老家,独自接受死亡。
但李小鱼得知消息后,坚决要自己亲自将刘树送回老家。
一路上她们产生很多争吵,分歧。
而刘树也因为身体状况愈演愈差,从一开始的步行出发,到最后只能被李小鱼推着轮椅行走。一开始本来打算回老家的计划,也因为在旅途中的变故,争吵,和眼泪,最后转变成为去香港,去一次她们最喜欢的、九年来看过上百次那部电影的拍摄地。
作为完成刘树的遗愿。
改变路线,重新出发。
而迟小满发过来的试戏片段,和每名演员争取小鱼这个角色的试戏片段一样——都是剧本里,小鱼刚刚得知刘树病情的那一段戏。
并不长。
但因为分镜剧本里,这场戏几乎没有任何刘树的镜头和反应。
一分多钟的长镜头。
要完整入戏,要独自呈现出小鱼在得知这个消息时,由刚开始的呆愣,讶异,到慢慢的慌张,急促,不安,再转变成与最开始层次不一致的迷茫,到最后,她坐下来,望向刘树,轻声喊她的名字,
“刘树,刘树。”
喊两遍。
两遍之中的情绪完全由演员自己处理。
是平静,还是彻底崩溃的平静。
完全都依靠演员自己对这个角色的理解。
这就是电影的难点。
不仅因为剧本上的一句话要让演员琢磨多次才能给出合适的反应,还因为剧本中的很多地方都存在留白,要依靠导演对现场的把控,和演员对角色的理解是否完整,以及在现场与对手戏演员的交流来呈现。
电影好坏从来都不是一个剧本决定的。
它永远都是共同创造的艺术。
陈樾点开邮件,点开迟小满发过来的试戏片段,视频封面截止在浴室,很简单的环境,也与《霓虹》中发生这场戏的场景并不重叠。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什么也没有的封面,陈樾还是停顿很久,才缓缓点开——
视频最开始只是场景。
没有人物。
浴室没有开灯,看上去是天亮时才录制的,只透着灰暗的灯光,环境看起来惨白而晦涩。
两秒。
人物走进去。
最开始。
她安静背对着镜头。
不说话。
两秒过后。
她慢慢坐下来。安静两秒,然后抬眼,对着镜头,眨一下眼睛,接着是两下,三下,泪光慢慢泛出来,她略带仓促地笑了一下。
这段一分多钟的长镜头,在剧本里都只有一句台词。
演员要让观众相信她,不离场,不出戏,那么对情绪的处理自然重要。
陈樾注视着视频里的人,蜷了蜷手指。
视频里的人也看着她。
并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刘树——
事实上,电影镜头里很少有演员会直视镜头,因为她们需要看角色,需要不让观众出戏。在任何时候,选择直视镜头都是件非常大胆的行为。曾经陈樾拍的第一部电影,其中就有很多直视镜头的场景,也让那时刚刚尝试都并不习惯镜头的她感觉到吃力。
不过幸好,那个阶段,始终有个人在她身旁,在电话里陪着她把一段一段戏吃下来,也为她提供很多的支持。
现在这个人在视频里看镜头。
不免让陈樾也跟着她紧张起来。
但视频里的人表现很好,尽管在看镜头,也没有任何让人出戏的感觉,而是让人感觉,镜头外的每个人,都是在被她注视着的刘树。
她看着刘树,嘴角的笑,从最开始的仓皇,呆愣,到试探,再到刘树持续的安静,转变成僵持。
然后突然站起来。
却又在站起来那一刻愣在原地。
不敢上前。
躲刘树在镜头背后的视线。
躲那个事实。
眨了眨眼,又相当迷茫地坐下来。
以上这些,从诧异到接受,再到迷茫……
每一位发来试戏片段的演员,都将其处理得各有特点。迟小满在其中也说不算是有优势。
能将她区分开来的,一定是她对最后两句台词的处理。
而之前发过来的试戏片段里,也有不少演员在最后选择加台词,增进戏剧的感染力。这并不是不被允许,因为电影拍摄时改台词的情况很多。
只是,要改台词改得让人接受,让人觉得比原来剧本好,而不是多余,十分困难。
视频里的人坐下来。
看着镜头。
蠕动着干燥的唇,喊第一遍,
“刘树。”
没有人回应。
试戏片段都是独角戏,需要演员想象对手的反应。
她注视着镜头,蠕动着唇。
喊第二遍的时候。
可能是练习一晚喉咙干涩,她没能发出太多声音。以至于这句台词在视频中显得很含糊,不够清楚。
陈樾动了动手指。
可视频里的人并没有因为这个小细节,而呈现出任何不属于小鱼的慌张。
她仍然看着镜头,身体僵硬,努力从喉咙里发出声音,
“刘树,你好像长白头发了。”
陈樾按在桌面上的手指颤了颤。
视频里的人说完这句,似乎是想要笑一下,却又没能笑得出来,嘴角的弧度瘪得很难看。
于是她低头。
捂着脸,像恸哭,也抬起袖子,用发抖的手背一遍一遍给自己擦眼泪,第一遍她没有发出声音,第二遍她动作急了些,第三遍她抽泣出声……
整个过程她不再去看刘树,直到最后一遍,她努力抹干自己的眼泪,努力平静,也在彷徨间,用像是轻松的语气,盯着拖鞋,很慢很慢地说,
“你怎么突然……长白头发了。”
试戏片段结束于这句话被吞掉的尾音。
和视频里。
女孩苍白而努力想要朝镜头后的刘树扬起的笑脸。
最后黑屏。
映出陈樾自己失神的脸。
她坐在书桌前,久久没有动作,连放在鼠标上的手指都很久都没有动。
直至电话响起。
急躁不安。
沈宝之的名字跳出来。
陈樾抽出思绪。
很平静地滑到接听键,听到沈宝之在电话那边很兴奋地说,
“陈老师,你要不要看小满的试戏片段?”
陈樾不讲话。
在电脑上打字回复:
【她也发给你了?】
“陈老师?”沈宝之喊了她一声,嘀咕着,“怎么不说话?”
陈樾敲了个1发过去。
沈宝之把电话拿远了些,像是看过信息,才靠近,有些疑惑地说,“对,陈老师你也收到了?还是有什么问题?”
陈樾悬在键盘上的手指顿了几秒,打字发过去:
【没什么问题,很好。】
“我也觉得很好。”沈宝之松一口气,“其实之前我还很担心来着,也可能是看小满老师的剧,没看出小满老师能演这么好……”
说到这里,她声音小了下去,也带着歉意,“是我太狭隘了。”
陈樾打字:【不怪你,很多人都对她有误会。】
“也是。”沈宝之说,“但陈老师你似乎就从来没对她有过误会。”
陈樾倏地停下打字的动作。
沈宝之像是终于觉得她不说话很奇怪,“陈老师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陈樾低眼。
将打好的字删去。
重新发过去一句:【家里有人,不太方便。】
“家里有人?”沈宝之语气吃惊,“什么人?这么早?”
陈樾无从得知迟小满是否愿意将去向告知沈宝之。
或者,是她自己也并不想要和沈宝之解释得太清楚,她可能希望沈宝之产生误会。
但又不希望自己表现得不够尊重迟小满。
所以她没有把迟小满的名字说出来,只是比较隐秘地发出一句:
【嗯,她在睡觉。】
沈宝之在电话里倒吸一口凉气。
像是极为震惊。
但或许出于对她的尊重,在震惊过后,沈宝之选择不去评价她的行为,切换更为正式的话题,“所以陈老师,你觉得小满老师的表现怎么样?”
陈樾安静两秒,打字阐述一个最显而易见的事实:
【宝之,你为什么突然开始喊她小满老师了?】
电话里,沈宝之怔住。
陈樾知晓她绝非故意,也并没有打算把气氛弄得尖锐,便又耐心打字回复:【我想下意识的反应,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考虑到客厅的迟小满还在休息,这通电话没有持续太久。
最后。
沈宝之在电话里对自己之前的区别对待感到愧疚,向陈樾道很多次歉,也说自己一定会向迟小满去说明道歉。
但陈樾说:
【宝之,我这么说出来,不是希望你去找她道歉。也不是为了让你反省自己。】
【只是想让你知道,可能这些年来,她面临的这种事,只多不少。】
【我想让你不要再对她有偏见,不要觉得她胆小,畏惧,也不要对她之前的选择有太多想法。】
【现在的她,可能已经是在现实和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里,所能平衡下来的、最好的那个她。】
坦白来讲,陈樾不希望任何人觉得是迟小满没有做出好的选择,责怪她没有保护自己的职业,梦想,没有去坚持自己想要去做的那件事。
因为她始终相信一个从十年前就相信地事实:
【迟小满是一名好演员。】
【从开始到现在,这一点都没有变过】
【我想让你相信这一点。】
在十年后,也没有任何改变的事实:
【因为我相信。】-
挂掉电话。
陈樾没有合上电脑。
在阴郁的光线中,她将迟小满发来的视频再看过一次。
并不是出于演员的职业素养。
而是简单的,因为这段视频被沈宝之看过一次,自己便想要多看一次的想法。
陈樾觉得自己幼稚。
也觉得好笑。
但幸好迟小满并不能得知这一点。
所以看过之后。
陈樾安静地合上电脑。
动作很慢地走出卧室。
今天天气仍然阴郁,没有拉开窗帘,她在昏暗中看到迟小满在沙发上熟睡的脸,感到安心。至少迟小满没有在这个台风天睡在沈宝之家里的沙发上,应该也不至于是因为沈宝之才改变想法。
尽管她最后改变想法,可能也并不是因为陈樾。
当然,陈樾承认自己有过这样的私心,希望迟小满是因为自己才慢慢改变,希望自己可以成为影响迟小满最深的那个人,也希望这场台风永远不会停,而迟小满最好永远会像现在这样,安静地躺在这张沙发上,不会走出去受到任何伤害。
但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中。
陈樾更愿意相信——
迟小满会选择这么做,仅仅只是因为她是迟小满。
外在表现改变许多,可内里那颗心却从来没有改变过,依然闪闪发光的迟小满。
而能够成为在十年前就发现这颗心的人。
陈樾已经觉得高兴。
却不希望沈宝之,或者是任何一个人来抢走自己的特殊。
所以。
这天上午。
她在沙发旁边独自等了很久。
等到迟小满恍恍惚惚睁开眼。
因为看清她有些无措。
想要从沙发上撑坐起来的时候——
陈樾没忍住伸出手,用指腹去碰了碰她柔软无害的脸颊。
迟小满像感到意外。但也可能是因为还没完全清醒,觉得迷糊,便没有躲开,只是迷迷糊糊地眨着眼,愣愣喊她,
“陈……?”
“陈樾?”
陈樾不回答。
她用指节轻轻刮了刮迟小满的眼角,假装那里有存在自己去触碰的理由,然后柔着声音说,“这里有根睫毛。”
迟小满呆呆看着她,像是不太明白。
而陈樾很罕见地没有太顾及分寸。
也没有很快收回手。
因为她仍然渴望自己是唯一一个在今天早上收到邮件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像现在这样靠近、看见她那颗闪闪发光的心的人。
不过这种想法太自私。
于是陈樾只是慢慢把手收回来,转而去拍了拍她的头。
动作很轻,在迟小满的眼睛里露出茫然时就收回手。
然后,她很简单地冲她笑了笑,退而求其次选择实现下一个想法,
“小满。”
“你好棒。”
陈樾笃定以后会有数不清的人说这句话,却仍旧渴盼自己至少是第一个。
她想这并不矛盾。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一天[墨镜]
小满,你好棒![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