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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烂片 文笃 26407 字 7小时前

第31章 「二零二三」

◎“恭喜你通过试戏。”◎

接连两天的狂风骤雨似乎在这个早晨停止, 但公寓内部光线仍旧算不上亮,也十分寂静。

迟小满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从沙发上撑坐起来,有些勉强。

出于一整夜的情绪消耗, 坐起来后,她扶着脸发了会呆, 才有些费力地掀开眼皮, 看向陈樾, “你说什么?”

她觉得自己刚刚可能是没有听清陈樾的话。

公寓光影晦涩。

陈樾站在她面前,从她醒过来到现在,许久都没有动作,仍然像一片灰色的影子。

很久, 她像刚刚一样喊她, “小满。”

也像刚刚一样柔声细语的语气, “恭喜你通过试戏。”

迟小满揉眼睛的动作顿住。

她用掌心捂住眼睛。

很久,将手放下来,有些恍惚地抠紧膝盖, 笑,

“这么快?”

“陈樾, 你别哄我了。”

可能是刚醒过来, 第二句声音发软,腔调很轻, 像撒娇。

迟小满自己也意识到这点,便抿唇, 补充,“定角色哪有这么快?”

“怎么没有?”

陈樾没有离她更近, 隔着一步的距离垂眼瞥她, 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表情柔软,“当初定我的时候,我连试镜试戏都没有发。”

“你不一样。”迟小满下意识说。

“都是演员,有什么不一样?”

迟小满被一句话堵住。

这会再不清醒。也该明白陈樾说的是真话,既觉得不可思议,也觉得手足无措,只好在怀疑间看向陈樾,

“你……你说真的?”

陈樾望她,眼神似乎是想问“你为什么觉得这不是真的”。

但她只是看着迟小满,最终不知道考虑到什么,对她笑,也还是选择给予她正面的肯定,“嗯,真的。”

迟小满呆呆地攥了攥手指。

想要开口。

但最终只是张了张肌肉不够放松的唇。

没能说出什么来。

睡觉之前她不敢去奢望睡醒后就能得到结果。可现在,睡醒之后她看见陈樾站在自己面前,近在咫尺,像心软而善良的法官在审判结束后给予她很多支持,不仅让她在第一时间得到结果,还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你放心,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陈樾可能不希望她有所误会,对她进行详细说明,

“之前宝之打过电话和我交流过,她也很肯定你的试戏片段。现在她应该还去找了其她人来讨论这件事。你现在打开手机,或许能看到宝之和选角导演开过会之后发过来的消息。”

“她们都对你很满意,也基本都达成共识,觉得你才是最合适的小鱼。”

迟小满呆呆地眨了眨眼。

情绪消耗让她两只眼眶都很酸,也都发着胀,也让她无法讲话。

说实话她熬了一晚,现在依然思绪迟钝,听到陈樾仔仔细细把过程讲给自己,她依旧觉得不可思议,也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反应才最合适。

可幸好。

第一个告诉她这个消息的人,是陈樾。

陈樾不会因为她给不出好的反应就对她进行责怪。

陈樾是个很包容的人。

所以。

在她听到这个消息觉得无所适从期间。

陈樾再次慢慢走过来。

再次像刚刚她醒来那样。

用柔软的掌心拍了拍她的头。

之后,耐心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柔声细语地和她讲,

“小满,你好棒。”-

不记得是多久没有听到这么直白的、被划分为夸奖范畴里的一句话。

在这种情况下。

迟小满几乎难以与陈樾对视,也险些差点又要不争气地落下眼泪。

但由于这个夜晚,她耗费太多情感去演一段哭戏。

现在醒过来。

也没有太多可以属于自己的情绪流露。

所以当时。

她只是努力维持平直的嘴角,也努力去直视陈樾,没有笑,也没有掉眼泪,而是苍白而憔悴地说了一句,

“谢谢,谢谢。”

“不客气。”陈樾把手慢慢收回来,淡淡地冲她笑。

女人的影子慢慢离远。

迟小满在昏暗的光线中,非常隐秘而不坦然地舒出一口气——不是因为陈樾。

是因为她和从前相比的确有很大变化,不擅长在任何人面前展现自己的欲望、快乐和松弛,觉得欲望和快乐同时展露是羞耻,觉得快乐被看见就会很快消失。

“小满。”但陈樾喊她。

“什么事?”迟小满变得很紧张。

陈樾看她,“这句话我是替你自己说的。”

“什么?”

“不客气。”陈樾这样说,也站在灰色光线里看她。

迟小满愣住。

陈樾并没有走得太远。

只是走到一个不再让她那么绷紧的距离,就停下,

“因为你最该感谢的人,是你自己。”

她看她,没有笑,像是在诉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实,

“最应该在这个时候对你说‘不客气’的人……”

可声音被卷进阴影里,以至于听起来却有很多温情,

“其实也是你自己。”-

在这句话后迟小满沉默下来。

而陈樾也没有太刁难她,她没有一定要让她把这句话说出来,而是去了厨房,似乎又打算为她做一份与昨天没有什么差别的早餐。

相比迟小满大而房间多的大平层,陈樾的公寓几乎一览无余。

厨房也是开放式厨房,并不会留出太多给迟小满躲避陈樾身影的空间。

但公寓主人都已经起床,她也不太好一直赖在沙发上。

迟小满去浴室,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因为这两天儿憔悴不堪的自己,整理好情绪。

走出来。

看到陈樾已经坐在餐桌上等她。

便走过去。

看着餐盘里与昨天早上如出一辙的面包,鸡蛋和番茄……

迟小满有些不知所措。

“先吃饭吧。”陈樾说。

迟小满张了张干燥的唇,“好。”

陈樾没有讲更多。

她似乎清楚昨夜的迟小满消耗太多,便只是安静地处理着食物——她吃东西的动作很慢,说不上是太在意仪态优雅,还是因为从小教养好。而是好像觉得,无论吃什么东西,都只是进食,所以对面前的食物不太在意。

但吃着吃着,陈樾似乎想起了一件事,便喝了口牛奶,等迟小满把嘴巴里的都咽进去。

才犹豫开口,“昨天和今天都吃一样的,你会不会没有胃口?”

迟小满顿了顿。

“不会。”她摇摇头,对陈樾说。

“那就好。”陈樾点头。

也没有继续就这个问题与她攀谈,只是很安静地继续处理食物。

“那你呢?”吃了两口,迟小满忍不住问,“每天都吃一样的吗?”

陈樾停下来。

迟小满有些犹豫,“也没想过要请个会做饭的生活助理什么的?”

“我吃的东西差不多都一样。”陈樾想了想,对她笑笑,“也没有必要请助理。”

淡淡地说,“反正我口味就是这样。”

停了一会,“很久都不会变。”

这是实话。说到底陈樾就是一个对什么都欲望很低的人。迟小满从没见过她特别喜欢,特别想要什么东西。可能这一点,从二十岁到三十岁,也都没有变。

迟小满现在也不是能管她太多的身份,便只是犹豫点点头,轻轻说,

“只是有时候,换一换口味,也会让身体的营养丰富一些。”

陈樾动作顿了顿。

迟小满怕她以为自己要说教,便又解释,“不过还是看你口味,我也只是随便说说。”

“我知道。”陈樾看上去没有因为她的多嘴生气,只是静了会,点头,说,“好。”

关于饮食口味的简单交流到此为止。

吃完不算太准时的早餐。

迟小满主动去收拾了餐盘,又在洗碗机工作完毕后,犹豫看了看窗外的天气——

台风似乎已经停了。

虽然空气和街道看起来都还是湿哒哒的,但她也没必要一直赖在陈樾这里。

饭后,陈樾没有马上进投影室看电影。

她拉开窗帘,坐在那把灰色椅子上,戴着那副板材眼镜,在看书,换了套棕色的家居服,整个人看起来很单薄,在不那么好的天气中,气质柔软,却又很矛盾地像一缕随时会飘走的烟。

迟小满走过去,“陈樾,谢谢你这几天这么照顾我。”

陈樾翻页的动作顿了顿。

她将手中的书放到膝盖上,看向迟小满的眼神并不意外,“要走了吗?”

“嗯。”

说实话,在这个台风天刚刚来临时,迟小满完全没想到,台风结束后自己的生活会有如此大的改变,也没想过自己会和陈樾单独在室内相处两天两夜。

这两天两夜,对迟小满自己来说,可能是好的转变,甚至让她争取到珍贵的机会。

但对陈樾来说,一定是打扰多过安静。迟小满知道她是个特别喜欢安静的人,也知道她是个容易心软,处事周到的人。

可能陈樾并不会承认她对她造成打扰。

但迟小满仍旧觉得抱歉,“我刚刚看好机票了,下午有一班可以飞回北京。”

她对陈樾说,“打扰你这么多天,实在是不太好意思。”

“觉得不好意思的话,”天色饱和度仍然不算好,陈樾在窗边望她,看不出是什么表情,“我下次来北京,你也会像这样收留我吗?”

迟小满没反应过来。

陈樾又笑,“我开玩笑的。”

“你不要多想。”她声线柔柔地补充,把书放在旁边的小边几上,站起来,“我送你去机场吧。”

她靠近她两步,发觉迟小满似乎是想开口拒绝,便停下步子,轻声询问, “还是你要我喊宝之来接你?”

迟小满稀里糊涂的,没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沈宝之。但还是下意识解释,“我没和她说我在你这里,她以为我前天就回去了。”

说着,她看向窗外湿漉漉的空气,补充,“等下我自己打车就可以了。”

可能是错觉,解释过后,陈樾的声线变得正常,没像刚刚那样淡,“那我送你。”

迟小满还想说什么。

陈樾却很坚持,“你一个人打车不太方便。”

像是把她伪装的坚持看穿,“况且都已经麻烦我这么多了。”

轻轻地说,“再多一次也不会怎么样。”

其实陈樾说得对。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迟小满明白,她和陈樾现在已经是要合作,还要搭戏的关系,整个电影拍摄过程中,相互麻烦的事情不会少。现在虽说离开机时间还剩几个月,但她们一个在北京,一个在香港,几个月,看起来很长,其实也是说没就没。

她至少,也理应在陈樾面前表现自然些。

无论如何都不能影响电影的拍摄。

所以迟小满吸了口气。

决心向陈樾学习,忘掉她们那段旧的、不好的过往。

也笑着对陈樾说,

“好,谢谢你。”-

其实归根结底,她们只在一起一年,时间很短。只是因为夏天太热,才让人记忆深刻。

如果她们不是在这个圈子,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听到对方的消息……这样的话,再次见面,迟小满觉得自己可能会表现更好一些。

至少会大方些,也不会黏黏糊糊,在出不出演树,出不出演小鱼这两件事上,总是站在陈樾的对立面,与她有着诸多分歧。

或许那种情况下,迟小满会变成一个稳重、慷慨而得体的人。

不至于事事都需要陈樾带领,甚至耗费精力来与她对峙,对她进行劝导。

不过由于她们就是这样的情况,迟小满也就是这样的自己。

她只好将希望放在下次与陈樾见面,渴望那时自己的表现能够更好。

只是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在什么时候。

去机场的车上。

迟小满查看沈宝之发过来的消息——对方似乎对她的表现真的十分满意,发来大量的、充满热情的、好的评价,仿佛有很多懊悔,没有更早发现——最适合的小鱼一直就在自己身边。

平心而论。

迟小满羡慕沈宝之。

因为她永远是可以把话说得夸张,也勇于把话说得夸张的人。

相比之下,迟小满给她的回复要显得谨慎许多:

【谢谢,谢谢。】

【其实我们可以再参考你妈咪的意见。】

沈宝之觉得她奇怪:【为什么要参考我妈咪的意见?】

【她是经纪人,不是我们剧组的人。】

迟小满抿唇,看一眼正在专心开车的陈樾,继续打字:

【她毕竟是陈老师的经纪人。】

【也可以。】沈宝之没有对此提出太多疑问,而是又和她讨论起试戏片段的细节来。她看起来,似乎不是因为她是迟小满所以觉得满意,而是十分喜欢试戏片段里这位演员对最后一句台词的处理。

迟小满也因此觉得终于放松些。

车慢慢开向机场。

沈宝之像是有很多细节要和她讨论,突然打来视频电话。

那一秒钟迟小满手心发麻,匆促间看一眼正在开车的陈樾。

陈樾侧脸看她,对她笑笑,“没事,可以接。”

“不用。”迟小满还是挂断电话,一边打字和沈宝之解释,一边和陈樾解释,“是宝之打来的,我和她在微信上说就可以了。”

“好。”陈樾点头,停了几秒,又说,“你们要说什么?”

迟小满没反应过来。

陈樾语气自然,柔柔轻轻,“这么不方便吗?”

迟小满愣住。

“我的意思是……”碰上红灯,陈樾低眼,“你可以接。我不会打扰你们。”

“我没有觉得你打扰我们。”迟小满怕陈樾误解自己很多事都只和沈宝之说,毕竟都在同一个剧组,最开始电影差点没办法立项的时候,也是陈樾一直在支持自己,区别对待也确实不会让人开心。她只好解释,“只是我怕打扰你。”

“为什么觉得会打扰我?”陈樾像是觉得她奇怪。

“你……”迟小满有些犹豫,“你不是这段时间在休息吗?”

陈樾点头,像是明白她的意思。隔了会,才慢慢地说,

“不会打扰我。”

迟小满刮了刮手机边缘,没说话。

“很多事你都可以发给我。”

陈樾对她说,“宝之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也可以帮忙。”

她的态度和迟小满预料的相反。

不过陈樾想要更多参与这部电影的事情,迟小满也没想要反对。于是她点了点头,说,“好。”

“我以后会和你多说的。”

话落。

手心再次振动。

迟小满低头,发现是自己刚刚给沈宝之的解释没来得及发出去,而沈宝之又打了电话过来。

她看向陈樾。

陈樾没说什么,表情自然。

迟小满想了想,还是接听了沈宝之的电话。

“小满?”沈宝之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担心,“怎么一直不接我的电话?”

“没什么。”不想影响陈樾开车,迟小满压低声音跟她解释,“我在车上。”

“好。”沈宝之舒出一口气,“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

“哪有这么容易出事?”迟小满笑。

“也是。”沈宝之笑了笑,然后又提起,“不过你声音怎么这么小?”

“声音小吗?”迟小满看一眼陈樾,不得不把音量稍微加大一些,“可能是收音不太好。”

“是吗?”沈宝之没有怀疑,又和她谈论起试戏片段中的细节,已经主演定下来之后其她演员的事情,说着说着,她像是打开试戏片段重新看,然后想起一件什么事,“咦”了声,有些犹豫,“小满……”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迟小满紧张起来。

“问题是没有。”沈宝之似乎在拖动试戏片段的进度条,好一会,像是觉得自己多想,笑了下,“应该是我看错了。”

她语气轻松地说,“还以为你家浴室背景在哪里见过。”

手机通话音量不大。迟小满也不确认,旁边的陈樾有没有听到这句。

她有些紧促地看了眼陈樾——

对方并没有产生任何表情变化,应该是没有听到。

于是,她沉默了一会,温和地笑着对沈宝之说,

“我没有在家里。”

“而且现在很多地方装修都很像,应该是你看错了。”

“应该是。”沈宝之没有怀疑,嘀咕着,“那可能是我之前去过的酒店?”

这通电话最后也没有持续很久,被迟小满找了个借口挂断。

可能是因为刚刚的隐瞒,挂断电话后,她下意识看向陈樾——

陈樾不讲话。她安静注视着车前的街道指示牌,看上去并没有仔细去听她的通话内容,或者是听到了,也没有因此产生任何不快。

迟小满稍微放松下来,想起刚刚陈樾说的话,便对陈樾简单地概括刚刚的通话内容,“宝之说她和选角导演也商量过了,可以定我为小鱼的主演。”

“好。”陈樾语气温柔,和这通电话之前没有什么变化。

迟小满想了想,继续说,

“之后一段时间我们会把选角和场景都弄好,你放心,电影会准时开机。”

“好。”陈樾回答的速度和刚刚一样。

迟小满“嗯”了声,想要就此打住,却又觉得空气太安静,便又主动开口,

“开机前我们还需要筹备拍摄场地和器材,还要确认服化道这些,所以这几个月宝之可能都会一直在北京,但你可以先在香港休息一段时间,不急,我们的拍摄计划是开机之后先在北京拍出租屋部分,再转场去贵州拍公路部分,最后去香港……”

“迟小满。”陈樾打断她,喊的大名。

“嗯?”迟小满以为她有什么正式的事要说。

但陈樾把车停下来。

安静了一会。

手指刮着方向盘边缘,柔声问,“宝之去北京的话,你也会让她住在你家里吗?”

“你说什么?”迟小满发愣。

陈樾侧脸望她,笑了笑,没重复。

迟小满反应迟钝,“不会,我给她安排了其它地方住……”

“好。”陈樾没等她继续说下去,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没有太多变化,声线也依旧带着那种习惯性的让人如沐春风,“到机场了。”

这么一提醒。

迟小满才发觉,停车的地方已经是机场外。她隔着玻璃,看看窗外的天,又比较匆促地收回视线,摸了摸膝盖,看陈樾,“那我走了。”

“好。”陈樾看着她,“路上小心。”

“嗯。”迟小满解开安全带,发现自己也完全没带什么行李,便只是自己空空地坐在副驾驶,觉得自己应该在临走之前和陈樾说些什么。但因为在陈樾面前,她终究不够自然,所以只是比较苍白地喊了声陈樾的名字。

“嗯?”陈樾应她,语气柔和,“有什么忘带的吗?”

“没有。”迟小满低着头,回想起来这可能还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陈樾在香港进行如此普通的分别,觉得自己理应说些得体的、好听的话,“就是……”

“过几天等天气好点,其实你也可以稍微出一出门。”

迟小满直视着车窗前的街景。

掌心盖住膝盖,将这句话说得很慢,“不要总是待在家里。”

她想起这几天自己醒过来时看到的,把生活过得普通,总是安静,也总是在昏暗中独处的陈樾,便开口补充,

“晒不到阳光,人也不会太开心。”

“不过我也是随便说说。”但也因为自己如今也的确没有对陈樾生活指手画脚的机会,迟小满又解释,“看你自己就好。”

“好。”陈樾看起来并没有因为她的指手画脚觉得不满。

迟小满顿了顿,便点点头。

也没有再说什么。

毕竟也不是什么生离死别。

台风天结束后,很普通的合作伙伴之间,发生在机场,很普通的一场道别,不需要握手,拥抱,或者是对视。

“那我走了。”

迟小满推开车门。

在下车之前,还是回头冲陈樾笑了一下,然后说,“你自己开车回去要小心点。”

“好。”陈樾在她身后望她,“你也是。”

语气自然地补充,“到北京之后报个平安。”

迟小满答应下来。

没再多说。

她下了车。

戴上鸭舌帽和口罩,比较普通地结束了这场告别。

往机场里走。

可能是天气太凉,又可能是仍然对这座城市有着不好的印象。

这段路迟小满走得很慢。

低头走了一会后,她看见在她前方依依不舍进行道别的情侣——手握着手,拥抱,也在拥抱之后对视许久,仿佛有许多说不完的话,等不了一场飞行的时间,更没办法隔着遥远的电波信号向对方诉说。

说不清什么原因。

那时迟小满很想停下脚步,回头去望一眼陈樾。

可能是突然之间想起陈樾出发来机场之前问的那句,来北京是否会愿意接待她。

迟小满当时没有来得及回答。现在突然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的表现未免太过小家子气,可能会让陈樾不太开心,毕竟这两天,陈樾也是很周到地接待自己。

于是她停住脚步,想要转头。

也想要给陈樾一个好的,周全的答复。

可这时。

一位离她很近的路人似乎与她对上视线,就在两米不到的距离,露出怀疑的眼神,也低脸,想要来查看她的眼睛是否是自己熟悉的——

身后就是陈樾,被认出来可能还会让陈樾受到影响。

电光火石间迟小满只好低头,匆促避着路人的视线,在紧急之下她迅速踏进机场,低头躲开人群的目光,再将憔悴疲倦的自己混入人群。

最终没有机会回头去望。

没有机会像个普普通通的老朋友那样,笑着对陈樾说——

等你来北京,记得告诉我。我一定来机场接你,也一定好好招待你。

到最后登机飞行,迟小满时梦时醒,对这次留在香港的两天没有产生太多真实感。

没能睡得着。

也不是很清楚这天陈樾是在她身后注视她很久,还是在她下车后就驱车离开。

九年前不清楚。

九年后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二天[墨镜]

今天是微栓[墨镜]

第32章 「二零二三」

◎“小满,好久不见。”◎

电影开机已经是两个月后。

七月底, 也就是迟小满从香港回来后,两位主演彻底定下来,在某种程度上, 这解决了她们筹备过程中最大的两个难题,于是拍摄前的所有筹备计划, 也都在之后顺利推进。

剧本分镜细化, 改动和部分敏感议题的审核和讨论, 在八月份顺利收尾。

除主演之外的所有演员,也都八月份基本定下来。在这一部分,为了落实了她们最开始讨论的想法,开了好几次选角会议, 最终选用档期充足、也在试戏中表现令人耳目一新的新人演员。

场地、档期、服化道和拍摄计划, 在九月底彻底完备。

除此之外, 迟小满自身的经纪合约早已到期,合约期内的所有工作也基本都兑现完成。

十月。

正式开机前。

迟小满抽空去了一趟公司,原本是去处理些杂务, 却没能见到宋莺莺。这让她突然之间感到有些隐忧, 以及怅然。

说不上怅然从哪里来。

至于隐忧……不知是不是还念及对宋莺莺当年的知遇之恩, 她觉得宋莺莺可能还不至于那么坏, 合约顺利结束后还要没事做来给她惹麻烦。

毕竟宋莺莺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尽管手段并不够光明磊落, 立场也并不被迟小满所认可。但这个人向来利益为先,不值得浪费的时间绝对不浪费, 没有利益可图的人绝对不结交,现在她们合作关系结束, 就算她再来找她麻烦, 也没办法从她身上获取任何利益。这应该不是宋莺莺会做的事情。

更何况开机前, 每件事都像是滚带上的罐头,一罐一罐滚过来。

也都需要迟小满将每一罐亲自打开,检查,核对。

而她精力有限,只好将其全部用在值得关心的人和事上。

至于陈樾,她们没有再见过面。

就算是开机之前陈樾来北京拍定妆照那次,迟小满也因为要赶去处理场地的事情,没能和陈樾碰上面。

只在晚上结束。

疲惫不堪地回到自己的阳光房,看到微信群里面通知的所有演员定妆照拍摄结束,以及陈樾飞回香港的消息,也才收到服化组发来的定妆照照片。

当晚迟小满没有睡觉,而是戴上眼镜,拿着电脑坐在阳光房的台阶上,仔细将所有定妆照过过一遍,在每个造型后面给出自己的批注建议。

——这个造型显得她头发有点乱,也有点挡眼睛。刘树虽然生病,但气质也没有太阴郁,她很骄傲,绝对不会是让自己看起来丧气的性格。麻烦在开机后再改一下哦。

——她脚上那双帆布鞋左边那只看起来是不是不太舒服。陈老师那边有没有提过?她穿这种鞋子需要穿大一码。

她人好,可能不会主动提这些细节。你们有空的时候,最好还是可以去问一下。谢谢 ^_^。

——这次妆容很适合,很棒!特别是眉毛,很符合刘树的气质,谢谢啦。

——这个时期的刘树没有在生病,状态应该要好一些,所以唇色可以稍微红润一点,头发和衣服也都可以整齐一些。谢谢!

——不过这张,衬衫颜色是不是太老气了,而且感觉好像比别的码数偏大一码?袖口挽起来看着都往下掉——

打到这行字。

迟小满手指顿住。

在键盘上悬空。

一秒。

下落。

继续打字。

——还是……

——陈樾瘦了。

迟小满看着照片里沉默而眼尾挂笑的女人,十分安静地想。

不过这显然不够切题,而且还会显得她非常不专业,对组内演员产生不必要的关心。

手指下落。

匆促而理所当然地删除最后一句话。

迟小满抿唇,没有再对陈樾的现状作出任何评价。

专心致志看着照片里的刘树。

当然也不只是刘树。

还有其余拍定妆照的几位演员。

每一位,每个造型。

迟小满都给出批注建议。

之后用邮件的形式,设置好定时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再返送给服化组。

不过由于陈樾是主演。

所以等服化组打开所有邮件附件,发现迟小满在陈樾的定妆照上花费的时间最多,留下的字句最多最仔细……

大概也不会觉得她太奇怪-

十月二号,《霓虹》正式开机。

前一天。

所有剧组人员都已经在北京聚齐,被沈宝之和迟小满计划好,全部安排在拍摄地附近的酒店。

将开机时间定在这个时间。

迟小满觉得抱歉,原本想过要等到假期结束再开机。

但沈宝之查过黄历,认为十月二号最合适,再加上这个行业本就不讲究什么节假日,都是忙完一个项目再休假,况且一个剧组凑齐了来自天南海北的人,不仅是演员,场景美术,每个小组这么多人……也很难协调时间。

最终将开机时间定在十月二日。

前一天晚上,剧组在酒店包场,举行开机宴。

迟小满去得早,和几名之前有过会见的演员,还有各个自己亲自去香港邀过来的组,都笑眯眯地打了招呼,没有喝酒,比较小心地端了杯白水,转了一圈,最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开机仪式没有请媒体。所以这会开机宴也不算热闹。

比起从一开始就高调宣传,让所有人都注意到这件事,迟小满希望整个电影拍摄过程,最好都能够低调进行。

比起她这个导演,沈宝之作为制片人,自然需要承担联系纽带的责任。

整个开机宴,她也没怎么闲下来,端着酒,扶着眼镜,笑眯眯地和各路投资商、演员和天南海北的工作组攀谈。

迟小满看着她转来转去,有些担心她喝太多酒,便也上去,把她手中的酒换成了几次水,可又看沈宝之喝得开心,便也没有多讲,自己端着水回到角落,慢慢翻着剧本,查看第二天要拍的戏份。

直到开机宴都快结束。

沈宝之才终于端着空掉的酒杯,找到迟小满,也在她身边坐下来,关切地问,“小满,你今天晚上怎么都没太讲话?不舒服吗?”

“我没事。”迟小满摇摇头。也就近给沈宝之倒了杯水,看着她因为酒精有些发红的脸,表示关心,“宝之,你还是不要喝多了。”

“放心,我有分寸。”沈宝之抿一口她倒过来的水,抬起头在四周很茫然地望了望,“陈老师还没有来?”

迟小满倒水的动作顿了顿。她静了会,朝沈宝之笑,“可能是飞机晚了吧。”

“应该是。”沈宝之口干舌燥地喝了几口水,“陈老师一般不是会在这种场合迟到的人,可能被什么事耽误了。”

迟小满很轻地“嗯”了声,“其实迟一点也没关系。”

“也是。”沈宝之说,“其实陈老师本来也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对了小满。”沈宝之像是又想到什么事。

端着水喝了一口,观察她一会,最终眯着眼下定结论,

“最近你看上去精神好像比之前好很多,是遇到什么开心的事吗?”

“没有。”迟小满摇摇头,也还是一样柔软地朝她笑,“就是增了点肥。”

“增肥?”

“嗯。”

酒店宴会厅嘈杂,迟小满的声音很轻,“毕竟小鱼是很积极的一个人,虽然在北京的九年很辛苦,但她很坚韧,我认为她不会太瘦。”

于是在开机前的两个多月,除了处理电影筹备的事项之外,迟小满也在努力让自己在外在表现上接近小鱼。

包括但不限于请求方阿云在每天的餐食上多花些时间,也逼自己努力多吃一点。

偶尔抽时间去爬山,骑自行车,没有时间去上健身课程就请教练来练普拉提……她想让自己看起来不会是那种病态苍白的痩,最起码是一种健康一点的痩。

而最近这段时间,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和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最后一件事,就是对着镜子练习眼神——这可能是她和小鱼差距最大的地方。

一部电影时间那么短,演员要让观众在很短的时间内相信她是那个角色,就必须通过改变自己的外在,在第一眼上就让人感觉出不同。

十年之后,迟小满在演戏方面没有太多精进,也仍然无法成为那种只需要一秒钟就能让人入戏的演员,更明白当自己的脸出现在大荧幕,每个人在脑海里产生的第一印象都会是——哦,迟小满。

更何况这么多年来,她也没办法确定迟小满给人的印象到底是好更多,还是坏更多。可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把“迟小满”带到小鱼身上,于是她想要试着突破一次这个印象,便只好采取这种不太聪明的办法。

“这个方法是不是有点效果?”迟小满对沈宝之笑,

“毕竟这些天你和我见面机会那么多,都看出来了。”

沈宝之可能是喝了酒反应迟钝,好一会,才笑起来,

“很有效果。”

然后又说,“小满老师,其实你和陈樾老师很像。”

不记得是从哪天开始。

沈宝之喊她小满老师——尽管迟小满希望她不要那么客气,于是沈宝之只好再改口。但有时候,这句“小满老师”也会时不时冒出来。

这次听到。

迟小满下意识又想纠正她。

只是还没等开口。

她们身后这桌就有人站起身,很高兴地喊了句——

“陈老师,你总算来了。”

话落,沈宝之率先回了头,放下酒杯冲那边打了个招呼,

“陈老师,这边!”

迟小满不回头,低脸,举起自己面前盛着白水的杯子,微微抿了一口,再放下。

手指刮刮杯壁。

陈樾没有太快过来,她似乎被熟识的人拦住,在离她们这桌十米不到的地方和人说着话——

人太多,声音传到这边来听不太清,但听得出仍旧语气柔和,声线也始终让人如沐春风,合时宜地开了几句玩笑,让不少人都跟着笑起来。

“陈樾老师好像被拦住了。”沈宝之起身,“我去帮帮她。”

这几个月沈宝之应该和陈樾联系过,也在香港见过几次,但可能是陈樾姗姗来迟,再加上沈宝之这会有些高兴,也敢于表达自己对陈樾到来的高兴和欢迎,“小满,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不用了。”迟小满对沈宝之笑笑,盯着水杯里的漩涡,轻轻说,“人这么多,我就先不去凑热闹了。”

“也好。”沈宝之没有继续劝她,“那你先在这里等一会。”

说完这句。

她拖开椅子,从迟小满身边离开,对着她身后十分高兴地喊了声,

“陈老师。”

声音慢慢离远。

迟小满安静地喝了口水,将水杯放下来,一秒,两秒,三秒……

等到上去和陈樾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几乎要让她无法从中分清哪道声线来自陈樾。

才小心回头。

看见陈樾。

和她两个多月没有见面的陈樾。

天气转冷,宴会厅热闹人气足,仍旧开了点冷气。

陈樾没有像姗姗来迟的大明星那样穿着高调,只穿很简单的墨绿开衫,依旧是平时不怎么会精心处理的黑色挽发,那副材质很厚的板材眼镜——看上去不像影后,反而比旁边的跟组编剧更像编剧,带点疲倦敏感的美,气质温情。

灯光明亮,女人皮肤看上去很白,比前两个月见面白很多,唇色自然,不太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赶飞机有些疲倦,脸色有种不明显的倦懒。也痩了,痩得颧骨下面的皮肤稍微凹陷下去。

为了更符合刘树生病的状态,陈樾似乎也对体型做出控制,不仅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还比不久之前定妆照上的状态,看上去更落寞疲倦。

说不清是入戏还是什么原因,迟小满遥遥注视着陈樾,忽然产生恍惚——

不太清楚是自己到底在看陈樾。

还是小鱼在看刘树。

以至于看着在对人笑着的陈樾,都无端产生很多心疼,怅然。

直到陈樾越过人群看向她。

迟小满陡然抽出思绪,下意识想要避,却又在要避时突然止住动作——这么多人看着,她和陈樾不合的传闻又一直流传至今,要是看一眼就避,不知道会让人怎么想。

想到这里,迟小满便舒展敛起的唇角,隔着稀稀散散的背影,朝陈樾笑了一下。

陈樾也对她笑。

灯影交错,女人的笑看起来有些模糊,却又十分清晰。

迟小满没有看她太久。

只冲她点点头。

便又收回视线。

舒一口气。

将自己杯子里的水一口气喝完。

继续去看自己这段时间随时随地都在翻看的纸质剧本。

明天就要拍第一场戏。

说不紧张是假的。

说对镜头没有压力是假的。

对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甚至是不少跟过来的代拍和媒体面前,和陈樾搭戏这件事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更是假的。

坦白来讲,迟小满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安,甚至想要在这个时候直接逃回房间,像那天晚上一样把明天的戏份一遍一遍捋好,才能够彻底安心。

可成年人的世界势必不会如此简单。不是她专心致志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这么多人都在看着她,准备为她明天的开机做出努力,必然不希望在这种关键时刻,还看到一位临阵出逃的导演。

再加上开机宴本就是聚齐所有人的破冰时刻,迟小满觉得自己最好不要提前离场,但也无法像沈宝之那样自如面对,只好选择在角落里当一只可以被所有人注视到的吉祥物,安静琢磨着明天的戏份。

剧本细细翻过一页。

有人在她旁边的位置落座。

带着一阵浅淡的香气。

不是香水,不刺鼻,没有攻击性,在热闹嘈杂的酒气中。

像包容的树木为她展开枝丫。

“小满,好久不见。”

声线被嘈杂声响遮挡很多,模糊中似乎带有温情。

迟小满翻页的动作停住。

她抬脸。

陈樾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侧脸望她的目光很专注,脸庞在光影下闪闪发光。

说完这句,女人看她很久,眼尾才慢慢弥漫朦胧的笑意,“你是不是稍微胖了点?”

两个多月不见,也没有太多联络。

迟小满觉得陈樾的声音听起来突然又陌生许多,也在看到陈樾毛衣开衫的厚度之后,忽然被凉风激出许多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这种生理感受很奇怪,实际上夏季其实早就过去,而她却突然之间因为看见陈樾穿毛衣,才对季节变换产生如此强烈的实感,觉得空气凉得让人心悸。

不过因为陈樾表现自然。

迟小满便只是稍微刮了刮纸质剧本的封面,没有让自己展现太多僵硬,“是稍微重了几斤。”

“多少?”

“七八斤。”

“嗯,看上去是比之前好很多了。”陈樾开口,声线低低又柔柔,“就算不是为了拍戏,这个样子平时也正合适。”

她似乎很明白迟小满是为了拍戏才这样做。就像迟小满看见她的第一眼,也明白她是为了让自己贴近刘树,才用了比较极端的方法,让自己的外表在两个月后看上去有那么大的变化。

可即便是这样,迟小满也忍不住开口,“你瘦了很多。”

“也还好。”陈樾笑,“毕竟刘树是个病人,我总不可能健健康康去演。”

“其实很多细节现在都可以通过化妆来处理,看上去也没什么差别……”迟小满下意识说。

不过话没说完,她就反应过来,沉默下去不再讲。

陈樾怎么可能选择这么做?而且对着任何一个努力去贴近角色的演员说可以化妆处理,可能都是一种不够尊重。

迟小满抿唇,“抱歉,我不该这么说。”

没有解释更多。

因为不希望陈樾觉得她欲盖弥彰。

尽管陈樾可能会因此觉得她对待演员这份工作有太多的旁门左道。但这么多年发生在她身上需要去辩解,却无论怎么去辩解也没有用的事情太多,以至于迟小满面对误解的方式,也是习惯不过多去解释。

“小满。”

陈樾看着她。

“嗯?”迟小满手指刮刮剧本,应了声。

“生日快乐。”陈樾说。

迟小满愣了愣,在对上陈樾柔柔注视着自己的视线后,笑了下,“你是不是记错了?”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她轻轻地说。

“我知道。”

陈樾说,“但今天是小鱼的生日。”

迟小满愣住。

人来人往,陈樾对她笑,垂落在桌边的手抬起,将手里的东西推给她,再次说,“生日快乐。”

迟小满低眼。

发现是一个钥匙扣。

上面挂着一条棕色的线条小鱼。

“你给小鱼写的人物小传我看过了。”陈樾看着她说,“之前浪浪的剧本的确不算完善,留下来的人物小传也很简洁,你在里面添了不少东西。”

原来是这样。

迟小满点点头,这才想起自己在写那三万字的人物小传时,自作主张给小鱼添加的生日,座右铭和感情观,还有很多剧本里只提过一句的细节扩充……也才想起因为陈樾之前的话,自己在和其余编剧讨论时,便顺手将改动的细节和分镜全部都抄送给陈樾邮箱……

可因为最近一段时间她的事务太多,很多时候抄送给陈樾也都只是下意识行为,仔细一想,发过去的文件都不知道有多少份……但陈樾竟然从中看到她为小鱼添的生日——

天秤座,资料显示这个星座的人爱打抱不平,充满好奇心,为人处事也相当热情。

迟小满沉默着,看了眼桌上的棕色小鱼钥匙扣,蜷了蜷手指,没有马上上手去拿,“谢谢。”

“不客气。”陈樾说。

宴会厅嘈杂,人影绰绰。女人在角落里看她,声音低低又柔柔,“这段时间你很辛苦,我也没什么能为你分担的。”

“也没有很辛苦。”迟小满下意识否认,却又在与陈樾对视之后放轻声音,“大家都一样辛苦。”

陈樾没有否认这点。

她停了一会。

目光停留到她手上翻开的剧本,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迟小满手指捻了捻边页,下意识对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稍微遮挡,又觉得没什么好挡的,便放开,侧脸冲陈樾笑了下,“临时抱一下佛脚。”

陈樾没有对她的行为做出评价,只说了声“好”,又看了她一会,轻轻说,“那我不打扰你了。”

迟小满抿唇,想说“也不算什么打扰”。

但还没来得及出口,就有人在身后喊了声“陈老师”,音量很高,像是要过来和她打招呼。

陈樾便主动将那条小鱼钥匙扣再推了过来,柔声说,

“别太担心。”

说完这句。

陈樾再次站起来,从她身边离开,也很体面地将想要上前来打招呼表达崇拜的演员带离她身边。

两个多月不见,她依然很周全地为迟小满留出独立空间,允许她不去克服自己不想被看到的努力羞耻,偷偷处理自己的畏惧和游移。

也为她留下那条小鱼钥匙扣。

充当鼓励。

等迟小满反应过来。

便发现陈樾已经被很多新人演员簇拥着表达对她过往作品的喜爱,只好盯那条嘴巴看起来很笨拙的小鱼钥匙扣看很久,吸了吸莫名发堵的鼻子。

把钥匙扣拿过来。

偷偷藏进手心。

说服自己现在是小鱼,可以被允许收下来自刘树的生日礼物。

并擅自戳了戳小鱼钥匙扣的笨嘴巴。

可能行为幼稚,被看到会让人产生迟小满对陈樾有很多不满的印象,因为她在合作期间对陈樾说话时语气和动作都十分怪异,也对陈樾送过来的小礼物都没有好脸色。

但因为她现在是小鱼。

所以暂时可以被允许自在一些。

可那个时候她做完这个动作,就反应过来产生懊悔,只好仓促间把小鱼钥匙扣藏进包里。

假装自己没有这样做。

并且为了掩饰,又很匆忙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

于是也没有发现——

在她身后,陈樾隔着人影看她,在看到她小口小口地闷头喝着水时,没能忍住笑出了声。

而站在陈樾面前,正在激情对陈樾表示这次合作很高兴的新人演员也因此愣住,“陈樾老师,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不好意思。”陈樾挪开目光。

将其重新落到自己面前的人身上,语气柔和,“是我走神了。”

对方愣了片刻,也笑了下,“陈老师,很高兴能和你合作。”

“嗯,我也是。”

对方并没有要求她解释为何突然走神,但说完这句,陈樾停了半晌,还是没有忍住解释,

“就是好久没来北京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下意识去看那个侧对着自己的背影,仍然单薄的,却也仍然努力翻看着剧本的背影,注意到对方有时候蹙眉,有时候皱鼻的鲜活表情……

既感到高兴,却也在高兴之余发现好像自己靠得越近,就越无法将这份鲜活看得清晰,只好克制冲动,不再上前,遥遥地说,

“觉得天气看上去比自己想象得要好很多。”

要是能再近一点,就好了-

这天晚上,迟小满待到了开机宴结束。

事实上整个开机宴也没有持续太久。差不多是在十点钟,大部队就都回酒店休息。

那个时候。

沈宝之喝得有点多,走路都有点站不稳。

迟小满想着先把她送回去,也想着不耽误其她人休息,便只好自己勉强撑着个子超过一米七的沈宝之,打算把她送回房间。

但她就算重了七八斤,人也还是痩,一个人撑着沈宝之走得踉踉跄跄。

没走几步。

有人从另一边,撑扶住了沈宝之的肩,让她稍微站得稳一些,没再整个人往迟小满身上倒。

“谢谢,谢谢。”

迟小满忙着把沈宝之扶起来,也忙着对帮忙的人说。

“不客气。”女人的声音从沈宝之另一边肩膀传过来。

迟小满抿唇,将沈宝之又扶起来些,“我还以为你早就回房间了。”

“没有,我上去放了点东西。”陈樾说。

“好。”迟小满点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又两个多月没见面,事情也太多,她感觉,自己和陈樾又变得生疏许多。

而就是这个状态,再过十几个小时,她就需要和陈樾拍第一场戏。

想了想,迟小满主动开口,“你……你这几个月过得怎么样?”

陈樾和她一起扶着沈宝之进电梯,听到这句话,笑了笑,“挺好的。”

声线柔和,

“没有工作,每天就是看剧本,吃得好,睡得好。”

听起来是真话。

但状态看上去不太像。

毕竟她看上去比前两个月痩了太多。

可迟小满自己也是演员,明白这种事情没什么好多嘴的,那句“不要太瘦”便换成了,“陈樾,如果对剧务有什么问题,你一定要说。”

“什么问题?”

电梯上行。

迟小满抿唇,沉默一会,开口,

“就是上次拍定妆照,你那双鞋看起来不太舒服……”

坦白来讲,其实陈樾并不是真的受委屈不去说的人。她不说,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并不在意。她不在意自己住的房子大不大,吃的饭菜合不合口味,够不够丰富,也不在意自己今天穿的这双鞋会不会有一点不合脚……相比之下,她更在意的,是在多数人眼中看来比较虚无缥缈的事情。

比如会因为一个提问把自己关起来。比如会把一部电影反反复复看过几十遍。

可迟小满在意。尽管她不清楚这种在意是否还合乎身份。

电梯里,沈宝之晕晕乎乎,掀开眼皮看了眼,好像只看到迟小满,便下意识往她这边靠。

迟小满去扶她。

陈樾却将快要站不住的沈宝之突然接过去。也拉紧沈宝之的手臂不让她再靠迟小满,沉默一会,柔柔地说,“好,我会说的。”

迟小满没扶到沈宝之,手里空空,便“嗯”了一声,

“这些都没关系的。”

“要是不喜欢跟别人说,你可以和宝之说,或者……”

“可以和你说吗?”陈樾截断她的话。

迟小满愣住。

目光落到陈樾的开衫毛衣上,不知为何那些隐下去的鸡皮疙瘩又泛了上来。

她觉得奇怪,却也无法在这种时候太过深究,便点头,说,“当然可以。”

“好。”陈樾点头,“有什么问题我都会和你说的。”

话落。

电梯打开。

她们没再说话。

两个人撑扶着,把沈宝之一起送回房间。

剧组为演员安排的房间都在一层,没有太过区别对待。原因之一,是因为迟小满自己吃过这种苦,不希望自己也成为区别对待的人。其二,也是陈樾和她一样,不是高调的、对生活条件挑剔的人。

不过。在选择房间时,迟小满还是将陈樾的房间定在边角,最安静、最干净、最私密、隔音最好的一间,水压最合适,宽敞明亮,冰箱里还被她在今天偷偷塞满了生产日期足够新鲜的饼干面包水果,干净的、不同品牌的矿泉水,还配备眼罩耳塞。

可能说出去要被人讲不够公平。

但迟小满觉得,比起让陈樾睡得不好,让陈樾休息不好,这点非议自己还是承受得起。

“我的房间就在拐角。”这天晚上,和陈樾分别之前,迟小满特意将她送到房间门口。

也对她说,“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特意将自己的房间选在拐角,是不希望有人去打扰陈樾。

至少现在,有什么动静都能先经过她这里。

怕陈樾误会自己故意把房间和她安排得近,迟小满解释,

“上次我在香港你也照顾我这么多,现在在北京,我也想好好招待你。”

也算是对那个问题的回答。

“好。”陈樾站在门边回答。

“那我不打扰你了。”迟小满说,“好好休息。”

话落。

她转了身。

身后却隐隐传来一句,“小满。”

“什么事?”迟小满紧张转身,还以为陈樾觉得房间有问题。

但陈樾还没有进去房间。

她只是站在门口,脸庞隐在阴影中,很久,对她笑了笑,

“没什么。”

女人望她,声音柔柔轻轻,“睡个好觉。”

迟小满怔了会。

说实话今天晚上的会面,她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过好多次——要怎么样让陈樾觉得她周到而没有边界感,要怎么样让陈樾觉得她不会没有礼貌而足够体贴,要怎么样让陈樾觉得,她不是那个只会在她面前哭哭啼啼,倔强而不听话的迟小满……

但真正和陈樾再次见面,她在脑海中演练的那些全都失效。

仍然不够陈樾游刃有余。

没有办法随手拿出一个礼物说生日快乐,没有办法大大方方说出一句睡个好觉,更没有办法在陈樾面前隐藏自己对明天的担忧和畏惧……

“好。”迟小满攥着衣兜里的小鱼钥匙扣,冲站在门边的陈樾笑,“你也是。”

“要睡个好觉。”

至少这句祝愿还算是真心实意。

回到房间后,迟小满呆呆靠在门边想。

没有心思对自己今晚的表现回顾太多,她在门边发了会呆,看了眼时间,抿唇,原本明天开机,她最好真的像陈樾所说的,睡个好觉。

可她卸妆,洗干净脸,照镜子时看见自己微抿起来的唇角,却突然把发带拿下来,打开门走出去,下楼,吹着秋夜刺脸的风,戴着口罩和帽子,努力平缓自己的心情。

原本只是想下楼走一走。

可鬼使神差,她来到第二天的片场。

《霓虹》拍摄主要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个阶段在北京。

她们需要拍摄的就单单只是小鱼和刘树之前在出租屋的片段。

而作为开机之后的第一场戏,也为了让两名对手戏演员迅速破冰,在和编剧和现场导演商议过后,迟小满选择的,也是一场在出租屋内情感冲突浓烈的戏份——

是一场背对背的哭戏,发生在小鱼刚刚得知刘树病情的那个夜晚。

最后还会有一个在床上的背后拥抱——

这可能是全片最亲密的一场戏份。

完全由小鱼主动。

说实话迟小满对这场戏完全没有信心,也对和陈樾搭戏没有信心。

待在房间里也是难以入眠。

她想自己提前来到片场,至少在开机之前多多熟悉环境,也不是什么坏事。

实际上,她也不希望将自己的私人感受在《霓虹》中融入太多,于是在出租屋的场地选择和搭景上,迟小满没有插手太多,甚至也没有给出什么建议。

可能是出于某种渴望自己能够分清戏里戏外的心理,迟小满不希望戏里的出租屋,和她们当年那间地下室太像,也不希望戏外的迟小满,影响太多戏里的李小鱼。

但提前来到片场,出租屋的布景还是让她感到恍惚——

实际上,李小鱼和刘树从来不是恋人关系。这也是浪浪十年之前就在剧本中想要表达的——女性情感,并不是只有爱情才动人。

所以尽管是一个窄小的出租屋,片场内布景也有两张床。

两张窄小的折叠单人床——

这可能是和她们当年那间出租屋内最相像的地方。

至于其它地方。

说像也像。

说不像也不像。

毕竟可能每个人记忆中,廉价出租屋里都会有相似的氛围和基调——

黏黏腻腻的调料瓶,塑料脸盆,没能从掉墙皮的墙上完全撕下来的海报,一扇朦胧不清没办法透太多气的窗户,会在晚上怎么修都滴滴答答滴水的水龙头……

迟小满走进去。

在床边很安静地坐了很久。

说不出是什么心理。

她摸了摸被摆放整齐的道具枕头,拿起来,拍了拍,然后放到床上。

把翻得有些乱的剧本放在床头柜。

脱鞋。

躺了上去。

侧躺的姿势。

蜷缩着腰背。

抱着膝盖。

在黑暗中沉默吸气,吐息。

为了容纳那么多拍摄设备,片场是在一个大车库搭的景,所以从空间上来说,和九年之前她躺在床上都能觉得空气窒闷的出租屋不太像。

可迟小满躺在这里,反而比躺在酒店更加平静和自在。

她蜷缩着,躲在昏暗的光线中,反而比刚刚在开机宴上拿着剧本反复翻阅,感觉到更多安全。

可能也是脑海中时刻放不下那场戏,情绪慢慢酝酿。

她放慢呼吸节奏,慢慢地意识下沉,竟然在片场这么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迟小满睡得迷迷糊糊,不记得自己是做了噩梦还是好梦。醒过来时她觉得这个梦大概率不好,也觉得喘不过来气,闭上眼睛眼前全是花花绿绿的鬼怪。

而夜已经变深。

有人在这个深夜走进来。

像是不约而同,十月一日,《霓虹》开机前的夜晚,她与她做出相同选择。

却十分突兀地发现她躲在其中的胆小身影,于是站在她床尾怔了很久。

而迟小满向来触觉灵敏,在这个人走近的第一秒,就像某种带触角的动物有所察觉,也立刻屏住呼吸。

她背对着女人,面向墙壁紧闭着眼,掐紧掌心,心脏跳动很快,觉得懊恼,因为偏偏又是陈樾,又是在陈樾面前展露不安,又让陈樾觉得她不够可靠,却也努力屏住呼吸,做好准备——

以为陈樾会问她为什么这么晚会在这里?为什么不在房间里睡个好觉?为什么在开机之前这么没有信心?

可陈樾很久都不讲话。她站在她身后,不询问她来到这里的理由,不对她奇怪的举动进行评判,更不在她落寞时对她进行令她感到难为情的宽慰。

不问——迟小满,你是不是在害怕?

不说——迟小满,你不可以害怕。因为你是那个最不可以害怕的人。

这个夜晚,她只是看她很久,最终很安静地躺到另外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上,简单地和她背对背,也简单地陪同她一起迎接下一个黎明。

像刘树愿意陪伴小鱼。

也像陈樾愿意陪伴迟小满。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三天[墨镜]

忙碌周一,大家来了嘛[眼镜]

第33章 「二零一三」

◎“陈童~童~童~童~”◎

“啪——”

夏夜, 气温升腾,迟小满干巴巴地拍了下腿上的蚊子。

她背对着陈童,整个人像粒害羞的、直不起腰的毛毛虫, 闷头躲在被子里,抱着腿, 看着车库墙壁上的裂痕, 发呆。或者是说……

回味。

啪——

脑海中冒出这个词。

迟小满非常恶狠狠地拍了下自己的小腿。

怎么能算是回味, 这个词不好,显得她很……很肉麻。

只能说是惊讶!

惊讶!

迟小满努力劝服自己。

也搓着自己被拍红的手掌心。

非常理直气壮地想——明明就是陈童突然亲人!

却又很小心翼翼地。

背对着陈童,面对着墙壁。

反着手。

她想要用这种怪异的方式,去拿到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看一眼时间。

可就算单人床很窄, 这种背对着去拿东西的姿势也令她太为难。

够了一会。

迟小满没够到。

反而因为姿势怪异而闷出一头汗。

便蜷了蜷手指, 想要把手收回来。

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一个圆圆冰冰的东西被塞进她的手里。

塞过来的人手指擦过她的腕心,隐隐约约,触感柔软。

迟小满双眼瞪大。

身后的女人慢慢收回手, 声音像是在笑, 又像是没有,

“是要拿这个吗?”

“是, 是。”迟小满飞速把手收回来,也飞速地把自己那台旧按键机打开看了眼时间, 然后飞速地扔开。

接着便紧张兮兮地抱着自己的两只手。

睁着眼睛,瞪着墙壁上因为老化而产生的裂痕, 不讲话。

彼时。

二零一三年七月三十日,凌晨两点二十三分。不知道是多少分钟以前, 迟小满突然和身后这个和自己背对背的女人, 接了第一个吻。

但在这个持续不到两分钟的吻之后。

迟小满很迷茫地睁开眼睛。

也很一本正经地伸手。

软绵绵地推开这个女人。

自己像只中了迷魂药的小虫子那样, 晕晕乎乎地钻到被子里面。

曲着腰,闷着脸。

一句话不讲。

口渴得要命。

也不敢下床喝水。偷偷决定等陈童睡着了,自己再去偷偷喝水。

以免让陈童误会,觉得自己是因为亲了嘴才口渴得要命。

这会显得她很没有本领。

迟小满不喜欢让人觉得自己没有本领。

因为她觉得自己很有本领。

在脑子里来了段绕口令。

迟小满往被子里钻了钻,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嘴唇又立马停住。

然后埋头捂着自己烫到快要像是直接融化的脸,稀里糊涂地想——

可是陈童为什么不讲话?

为什么突然亲人一句解释也没有?为什么刚刚递手机给她的时候还要笑她?为什么现在又一句话都不跟她讲?为什么被她推开也没有生气?

陈童现在是在看她还是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陈童是那种喜欢随随便便就亲人的女人?开心了就随便抓身边的人亲一口?

想到这里,迟小满闷闷不乐地抱了抱自己。

又觉得天气好热。

让人心烦气躁。

她口干舌燥,有点睡不住,便在被子里面胡乱蹬了蹬腿。

却又在发现声音很大后——

立马停住动作不敢再动。

还是算了。

迟小满想。一边抿着被陈童刚刚亲过的嘴巴,一边想——

陈童本来就睡不好,她还是不要太吵。

万一陈童本来还想亲她,但就因为她太吵了所以没找到机会呢?

但如果陈童还要过来亲她的话,她还要推开她吗?如果要推的话,是要等多久才推?

一分钟合适吗?

还是再久一点?如果不推的话,陈童会不会觉得她很没有本领?

对了。

会不会因为她刚刚推开她了,陈童伤心了就不再来亲她了?

迟小满略带惆怅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巴。

但是陈童就是不讲话,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

于是这个晚上。

迟小满觉得好热好安静,而且明明累了一天都不是很能睡得着,又觉得奇怪,还莫名其妙地觉得有点忧郁……

好像有好几个小人在她脑子里打架,还吵吵闹闹的,每个人都要跑过来说几句,然后让她当法官觉得哪个合理……

但法官迟小满努力瞪着离自己鼻尖很近的墙壁裂缝,说不出个好歹来——因为被告陈童好像并没有要认罪或澄清的想法,而且还生着一双像是融着糖汁的眼睛,让法官迟小满不太敢回头去瞪她。

怕一回头,就什么理直气壮的审判词也讲不出来。

于是到最后,迟小满努力撑起来的眼皮到底也没撑多久。

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间很晚,太阳已经晒到眼皮子上。

迟小满迷迷糊糊。

下意识摸到手机看了眼。

今天她不需要去火锅店地推,便砸巴了下嘴,眯着眼睛继续睡。

没睡三秒。

迟小满突然从床上弹起来。

瞪大眼睛看着旁边空空的床铺——

陈童不在。

什么时候走的?

都不和她讲?

也不和她解释解释昨天晚上的事。

迟小满蛮不高兴。

但仔细一想。

她觉得陈童可能是怕她醒来尴尬,就先走了。

也合理。

只是想起这件事,迟小满摸摸自己早上起来很干燥的嘴巴,不是很能继续睡着,便赖了会,就下床,洗漱,仔仔细细地刷了一遍牙齿,吐泡沫的时候,她皱着脸,很谨慎地摆出橡皮人的姿势,对着镜子伸出舌头检查了一遍——色泽健康,没有锯齿,怎么看也是不会让人亲了之后就马上后悔的。

不过嘴巴确实干。

这都怪北京天气太干。

干得她嘴巴都起皮了!

但这个人怎么这么坏,怎么能因为她嘴巴起皮就嫌弃她呢……如果愿意亲亲她的话,不应该给她买只唇膏,然后很温柔地在她睡觉的时候给她涂一涂吗!

迟小满很是惆怅地想。

洗漱完。

她看着两张空空的床铺叹了口气,便拖着拖鞋,很紧张地在大夏天端着杯冒着热气的热水,慢慢在床尾踱步,也一口一口地慢慢喝。

要是浪浪看见,可能会捂着脸大叫着说——迟小满,你在装模作样什么!

但因为浪浪不在。

所以迟小满可以装作自己是个正在拍电影的优雅女主角,小口小口地喝完热水。

然后。

坐在床边上。

很矜持地并拢膝盖。

拿起那本一直放在床头柜上的《演员自我修养》,端正坐姿,一页一页看起来。

再然后。

她睡着了。

靠在床头,歪七扭八的、还让自己腰酸背痛的姿势。

不过看过书以后。

过了二十岁生日才谈第一场恋爱的恋爱大师迟小满,一边睡觉,一边在脑子里慢慢恍然大悟,也因此得出一个结论——

谈恋爱和交朋友是完全不一样的。最起码她永远都不会和浪浪接吻。

当然。

既然现在接了吻。

这也就说明——陈童现在是不是就已经是她女朋友了?

迟小满颇为郑重其事地,将后脑勺歪在床头上想。

然后再醒过来。

她迷迷怔怔。

就看见她这辈子的第一个女朋友陈童,正坐在另外一张床上看她——

这天天气很好,窗户很小,也稍微透过那些胶纸晒了些进来,流到陈童脸上,让她的脸看起来很模糊,却也仍旧美丽动人。

于是迟小满揉揉眼睛,又红着耳朵,很是骄傲地想——她女朋友可真漂亮。

不过陈童可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所以迟小满觉得自己要找个合适的,显得自己不那么没有本领的方式告诉她。

迟小满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陈童看着她慢慢睁开眼,似乎是觉得她有趣,语气关切中带着笑意,“怎么这样睡着了?”

“不知道。”

迟小满摇摇头,很简单地控诉事实,“我醒过来你不在。”

但可能是刚醒,她的声音听起来发软,很像撒娇。

以至于话落。

陈童愣了会。

然后又朝她弯起眼睛笑,解释,“我怕你不太好意思。”

“小满——”

说着。

女人站起来,似乎是想要靠近。

于是同一时间——迟小满也很紧张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嘭——

碰撞因此产生。

她的额头撞到陈童的下巴。

噼里啪啦的一阵风刮响窗户。

迟小满捂着钝痛的额头,很慌乱地挪开。

陈童被她撞得后退一步,捂着下巴倒吸了口凉气,但看得出有处皮肤还是瞬间发起了红——

“不好意思。”陈童捂着下巴说。可能是撞得比较严重,她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别扭。

也在这之后离迟小满远了些,像是怕她被撞到,语气仍旧关切,“小满,你没事吧?”

迟小满额头红红地眨了眨眼。

抿唇。

坐起来。

很端庄的姿势。

对捂着下巴疼得暂时没办法说太多的陈童,说,

“好意思。”

陈童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好意思,你要好意思。”迟小满有点委屈,瓮声瓮气地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像只姿势端正的小羊,坐在床边,挺直着背。

以至于陈童笑出声来。

但可能是因为下巴太痛。

她笑了声就不得不停下。

然后用那种昨夜柔柔轻轻的眼神,望迟小满。

阳光从玻璃窗外晒进来,仍旧是像霓虹的光。迟小满抿唇,但下一秒,又觉得这个动作在这个环境下很有暗示性。

但她没有暗示,也觉得不能稀里糊涂就亲起来,她觉得这是一场正式谈话,便不抿了,改成不是很理直气壮的那种问罪,

“陈童,你是不是平时就喜欢随便亲人?”

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是很严肃的对话。但陈童还是在笑,

“不是。”

“那你为什么说不好意思?”迟小满质问。

“我不是因为这个才不好意思。”陈童解释。

“好吧。”迟小满用鞋尖撞撞鞋尖,“那你是因为什么不好意思?”

“我没有不好意思。”陈童说。

停了一会。

似乎是为了显得正式一些,加了她的大名,继续说,“迟小满,这是我的初吻。”

“哦,好吧。”

坦白来讲,后来回忆起这天,迟小满觉得自己不太对劲,像那种被亲了一口一下子就乱了程序的机器人,突然之间变成另外一个性格。

说出去的每句话在陈童听起来可能都脾气不是很好,在迟小满自己看起来也觉得很诡异。

“谁不是呢?”她甚至还有点委屈。

以至于在问过之后,陈童犹豫,“小满,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没有。

心里头那个软绵绵的迟小满偷偷说。

才不是。

心里头那个很要面子的迟小满偷偷说。

而被陈童用很温柔的眼神看着、很没有骨气、也很没有本领的那个迟小满最后这样子说——

“你好意思,我就不生气。”

陈童又笑。

迟小满被她笑得受不了,想躲,也不敢去看陈童的眼睛,“为什么一直笑!”

说实话她觉得有点委屈,一时之间很想像昨天晚上那样闷头躲着。可继续躲在床上,真的会显得她很小家子气。

所以她决定躲出去。

可出去的路被陈童拦着。

迟小满只勉强动了下拖鞋,就不动了。

她犹犹豫豫看陈童,希望陈童能够给她让一点路。

陈童也看她。不讲更多话。

迟小满抿唇,想开口请陈童让一让。

却又不知道怎么回事。

一开口声音就很抖——“陈童~童~童~童~”

于是陈童突然靠近过来。

低脸,第二次吻她的嘴唇。

在白天,现在不可以找晚上脑子不太清醒的借口了。

迟小满双眼瞪大。

一秒钟过后。她看着女人在亲吻时略微颤动的睫毛,下意识把眼睛闭得紧紧的,说不清对这个吻有什么太多想法,只默默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唯一的心理活动是——

幸好刚刚刷牙齿的时候很勤快,还喝了很多热水,应该会算好亲吧。

不过因为两个人都不是太熟练。迟小满也没办法去评价陈童的吻技算好还是不好。

只觉得,在接吻的时候自己脑袋轻飘飘的,脚反而重重的扎在地上抬不起来。

简直像是在倒立一样。

那是不是每次倒立,是不是也可以算是她在提前为接吻练习?

说实话迟小满慌里慌张,走神得厉害。

一分钟内脑子里转了很多个稀奇古怪的想法。

于是在这个吻结束。

在陈童的黑长发丝与她毛躁躁的头发缠绕在一起,在陈童用柔软掌心捧着她的脸,和她慢慢分开,垂着睫毛,柔情似水地瞥她的嘴唇时——

她被陈童看得很不好意思,紧促间瞥见陈童刚刚被她撞到、还在发红的下巴,突然说,“陈童,你亲我的时候下巴不痛吗?”

陈童还是看着她,嘴唇润润的,湿湿的。

因为迟小满可能不是很会亲人。接吻的时候没有章法,让女人亲过她的嘴巴看起来有点肿。

迟小满更不好意思。

红着耳朵,说,

“陈童,等我们过一个月纪念日的时候,你给我买只唇膏吧。”

不过主动开口要礼物会显得她很没有礼貌,所以说出口之后,迟小满又匆匆忙忙地解释,“其实你不送也可以,我也不是非要你给我买,我自己买——”

没等她说完。

陈童再次过来吻住她的嘴唇。

迟小满的声音断在喉咙里,变成黏黏糊糊的糖汁,在口腔里流动。

这个吻比前两个都要久一些。

结束之后。

陈童嘴巴红红,也看起来更肿了。

迟小满闭紧嘴巴,脸蛋红红,看一眼陈童,又低头看自己的拖鞋尖尖,舔了舔唇,不好再讲话。

因为她觉得陈童可能随时会继续亲。

亲嘴的时候讲话很没有礼貌。

但等了会。

陈童也没有继续亲了。

于是迟小满只好装作很不在意地抬脸,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自己发红的脸,看到女人被亲得乱乱的口红,嘴唇边缘都红红肿肿的……

想去帮忙擦一下,但又不知道合不合适,便把手很老实地放在膝盖上,很有礼貌地说,“我的嘴巴是不是很干?不好意思哦。”

陈童笑着看她。

她很多时候都这样看她,一句话也不说。明明是一双很忧郁的眼睛,却因为很爱笑,总是弯弯的,让人觉得她像高高的月亮,也觉得她像水,温顺,多情。

迟小满挠了挠下巴,“那我们现在是合法接吻的关系吗?”

陈童笑起来,点头,“不合法,但合理。”

“合什么理?”迟小满问得直接且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