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呢?”陈童直直看她。
女人把托着她脸的手慢慢收回来。
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声音很轻,“你希望和我合什么理?”
讲实话陈童应该是那种很不喜欢主动的人。
迟小满眨眨眼睛,不再追究陈童把话说得委婉,“好吧。”
“那陈童姐姐,你先让一下。”她小声说。
二十岁的迟小满到今天才开始谈第一场恋爱,不太清楚喜欢一个人会让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也才发现——
原来和影视剧里那种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柔情似水地诉说些深情的台词不太一样。真正的喜欢,是会让她语无伦次,让她想要逃开她的眼睛,是会让她完全变成另外一个迟小满。
仓皇间迟小满只好找了个借口,觉得自己得先离开案发现场稍微平复一下,便对陈童说,
“我得去和浪浪说一声,让她以后过来找我们一定记得敲门。”
等下她动不动过来,哪天看见我们在亲嘴就不好了——迟小满没有很直白地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确实不是很方便。
但陈童没有让。
她看着她,把腿横在她们的两张小床中间,拦住迟小满。
迟小满摸了摸脸。
动腿也不好动。
夏天穿得少。
皮肤贴皮肤的,容易热。
“小满。”陈童看她很久,喊她的名字,声音还是那种迟小满觉得肉麻的,却又在肉麻中多了更多的,她无法解读的东西。
“啊?”迟小满看向陈童,不知道为什么,亲过几次后,她一看陈童的脸,就觉得很不好意思。
不过都谈恋爱了,她还是要对自己的第一个女朋友有耐心一点,不要显得自己很不会谈一样,“什么事?”
陈童不讲话,她不擦那些乱掉的口红,但也不让她走。
就那样歪头看她。
眼尾弥漫的笑意像阳光下的灰尘那般漂亮。
迟小满很木讷地转了转眼睛,“还是你要继续亲一会?”
陈童又笑了起来。
这个女人今天也很奇怪,迟小满说一句话,她就笑一次。
等慢慢笑完了。
便又柔柔望着她的眼睛,表现得很直接,“要。”
迟小满瞪大眼睛。
原本只是开玩笑,以为陈童听了只会笑一下就让开。
但没想到。
陈童笑了,也喊她的名字,“小满。”
“啊?”迟小满很茫然。
女人却微微蹙眉,像是在犹豫,要在她面前做一个宽宏大量的女朋友,还是一个会斤斤计较的女朋友。
最后还是决定遵从本心。
用手指挠挠她的掌心,声音很轻,却提出要求,
“你可不可以也来亲一下我?”
可不可以。
咬字清晰,音量很轻,听上去有一点任性。
但迟小满想了一会,觉得这是应该的。
“好的好的。”
她对陈童说。
然后。
便很局促地靠近。
缩着肩膀。
舔了舔嘴巴。
在快要靠近时,突然停住,很有礼貌地对陈童说,
“我要来亲了哦。”
陈童笑,但也很配合地闭着眼,在阳光下温温柔柔地说,“好。”
迟小满屏住呼吸靠近。
但还是怕陈童觉得她嘴巴太干。
所以她还是端起那个空掉的热水杯,抿了抿,把自己的嘴唇勉强润湿了些。
再次靠近。
半眯着眼。
观察陈童的表情。
然后。
一鼓作气吻了下去。
但因为迟小满真的一窍不通。
所以说亲,她也只是很简单地把嘴唇贴上去,就干巴巴地不再动。
两只手也都很本分地放在自己腿上,整个人也像个稻草人在田里赶害鸟一样一动不动。
于是最后。
也是陈童主动将这个吻继续。
也在第数不清多少个吻之后,她与她分开,过来抱了抱她,两只手臂都搭在她肩膀上,脸和鼻尖离她很近,目光也很近,在晒得让人发晕的日光下,久久注视着她,黏腻的皮肤贴着她的脸。
拥抱。
始终是比其它亲密举动都更能让迟小满感觉到,自己在谈恋爱的事情。
适当的僵硬,适当的软绵。
因为发生在夏季,会很热很黏腻,存在感很高,能让人记很久。
可能那个时候她还不擅长接吻,看见陈童被自己咬肿的嘴巴会觉得不好意思。
所以她更愿意拥抱。
不用面对面。
不会被陈童看到她通红的脸,和慌忙的表情。
不会显得她不懂事,对恋爱这回事有很多的不擅长。
也不嫌热。
面对面抱了一会。
迟小满很勉强地伸着手,去打开在床尾摆着的电风扇——这是一台从房东那里搬来的旧电风扇,铁丝网,吹起来的时候咯吱咯吱的,像个小老太太,摇头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思考一下,再继续。
电风扇咯吱咯吱地吹着。
把她们的头发吹着缠绕在一起,将燥热的空气慢慢吹着,在这个拥抱里缓缓流动。
迟小满不记得那天,和陈童在出租屋里抱了到底有多久,只觉得后来自己就像是一个热热的、快要融化的雪人,要去外面走一走,散一散热,洗一遍澡,干干净净,再继续回来抱,然后反反复复,像两个从生下来起就只会和对方拥抱的人。
那天气温很高,车库里很热很热。迟小满出了很多汗,可能后面整件T恤都不得不重新洗过一遍。
一整天的时间也都被她浪费很多。陈童可能没想过她会和她抱那么久都不分开,便给她擦了擦汗,又贴在她耳边,笑着问她什么时候去上班。
热风从墙壁洇进车库。
气温慢慢升高,迟小满很没有事业心地摇头,小声地说,
“陈童姐姐,我想和你再抱一会。”
因为这天火锅店不开门,没有地推,电影院值班的时间也还没有到。不过迟小满甚至也没有写广告稿中的一个字。
只是在当时很简单地,拿起自己的按键机看了眼时间——
七月三十日。
迟小满觉得这是个很了不起的纪念日。
便打算很当一回事的,为自己放一天假。
之后迟小满放下手机,很青涩地对陈童说,“陈童姐姐,我晚点去电影院,再给你带爆米花回来好不好?”
又觉得只带爆米花太小气,便又很紧张地对自己的约定进行加码,
“还有钵仔糕炸年糕蛋挞炸鲜奶双皮奶陈皮红豆沙……”
念了一通。
她发现自己说的全都是听起来很便宜的小吃。
便干巴巴地闭紧嘴巴不再讲。
而陈童笑起来,也在黏腻体温中,很宽容地拍了拍她的背,对此进行答非所问,“小满,等一个月后纪念日,我给你买只唇膏吧。”
真奇怪。亲都亲了好几次了,陈童才来说这句话。
真奇怪。亲都亲了好几次了。迟小满还会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心冒汗,本来应该叉着腰问——为什么要等一个月?
但想到因为是自己主动说的一个月,陈童可能只是顺着说,便也不好意思再要。
迟小满进行自我反思,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一整天表现都不算好,竟然还很糟糕地要在刚亲完之后说自己要去找浪浪。
反省一会,她觉得陈童搞不好要生气,便很紧张地解释,“陈童姐姐,你不要误会,我刚刚说去找浪浪,不是因为我和浪浪关系更好,也不是因为不喜欢你……”
“嗯。”陈童没有打断她的话,只是发现她犹犹豫豫没说下去之后才慢条斯理开口,也像是真的为此在意,并且直接地、颇为计较地问了,“那是为什么?”
迟小满愣住。
她看不到陈童的眼睛,但能看到女人耳后的一颗小痣——黑色的,可能是因为出了汗,看起来亮晶晶的,很性感。
发了会呆,迟小满稀里糊涂地想——毕竟自己年纪小,要有担当,可以去做那个胆子大一点,大气一些,也不计较谁先亲谁,谁先表白的人。
于是她反应一会,想去亲一亲陈童耳朵后面的那颗小痣,但又很不好意思,便只是像只小动物表达亲密和喜欢那样,很小心、很生涩地用自己的脸贴了贴陈童的脸,最后很小声地说,“因为喜欢你。”
也在女人呼吸因此变轻,被她搂住的肩背颤了颤,停了很久,低着声音犹豫着喊她“小满”的时候——
尤其认真地进行强调,
“陈童姐姐,我喜欢你。”
二零一三年,七月三十日,迟小满在这天谈了这辈子谈过的第一场恋爱,也像个完全不懂恋爱的人一样,在本应该忙碌的夏天什么事也不做,单纯和陈童拥抱很久,并且认定,恋爱要从非常郑重其事的一句“我喜欢你”开始。
很久以后她会知道这是唯一一场。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四天[眼镜]
今天是可爱的小满猫猫和可爱的青涩童姐嘿嘿嘿(所以墨镜换成眼镜儿咯
第34章 「二零一三」
◎“我也想试着去拍电影了。”◎
初恋。
当天晚上, 今年刚满二十岁的恋爱大师迟小满躲在电影院的柜台里面,穿着制服戴着帽子,在改那一天被打下来的广告稿时。
也不知道是走火入魔还是怎么回事, 她突然缩着手指,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打下了这个词语。
简直莫名其妙。
迟小满抿紧唇, 手指按在键盘上, 很重很重地将这两个字删掉。
然后。
又盯着空空的电脑屏幕。
觉得手心冒汗, 心跳狂跳,脸和耳朵都发烫得厉害。
于是。
她不得不放下那台很重的笔记本电脑,给自己打了一杯加满冰的可乐,两只手在玻璃杯杯壁捧了一会, 沾上冰凉凉的水汽, 再去摸自己发烫的脸, 捏自己烫得简直快要缩起来的耳朵——
然后。
盯着可乐杯里的气泡。
她很突然地嘿嘿笑了起来。
她们第一次吃麻辣烫那天,好像也是有一瓶冰可乐来着……
难道陈童从那天就开始喜欢她了?
一见钟情。
不能吧?
还是比那天更早啊?
不会吧?
工作日,深夜的电影院大厅几乎没有顾客, 播放器里在放一首她今天听到之后马上加到歌单的老歌, 歌手在非常充满希望, 且甜蜜地唱着“SAYONARAO SAYONARAO”。[1]
迟小满听不懂歌词, 不懂歌手其实是在唱离别,可能就算知道, 她也会觉得这场离别十分甜蜜。
她捏着耳朵,慢慢滑落, 坐到柜台下面,然后很害羞地捂着脸, 咯咯地笑起来。
真是的。
迟小满拍了拍自己的脸, 带着凉意的水珠拍到脸上, 她有些惆怅地揉着自己笑得肌肉都有点酸了的腮帮子,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便很郑重其事地把自己总是忍不住向上扬的唇角拉下去,再呼出一口气,噼里啪啦地躲在柜台后面,开始报自己之前在食堂包子铺倒背如流的菜名。
是在报到“芥菜牛肉包子”的时候。
她站起来,很谨慎地整理自己的制服,丸子头上的帽子,领结。
再很严谨地找了个最大的杯子。
跟着在反复播放的那首老歌哼唱着,洗干净,擦干净,装满冰块,在那台饮料机里面打满冒泡的可乐,给自己打单买了个最大的爆米花桶,从里面装了世界上最满的爆米花小山。
之后。
她便像只被关起来的人偶娃娃那样,很拘谨地挂着微笑,等在柜台后面。
夜班。
凌晨。
没什么人来看电影。
但有人要来看她。
因为她的女朋友失眠得很厉害。
一般睡到这个时间睡不着。
就会在外面走一走,偶尔就会走到这边来找一找她。
迟小满时间掐得很准,爆米花没融,可乐气泡没消。
她就看见她的女朋友,穿着件很随便但很好看的黑色T恤。
挽着头发,戴着那副墨绿色的板材眼镜,笑眯眯地朝她走过来。
“这里!”迟小满探出上半身去朝她挥手。
“SAYONARAO SAYONARAO”——歌曲播放到副歌,曲调复古,节奏明快,旋律轻盈。
女人走过来,到她面前还是笑眯眯的,但应该是出了汗,所以鼻尖和下颌都亮晶晶的。
“怎么每次都要和我挥手?”陈童在柜台前站定。透明柜台下面有暖黄色的光打上来,很不合理的角度,但她笑盈盈地看她,看起来还是很美,“又不是第一次来。”
迟小满嘿嘿笑,“习惯了嘛。”
她把自己打好的可乐和爆米花都推过去。
笑嘻嘻地看着陈童,“陈童姐姐,今天先请你吃这些。”
可能那杯可乐和那桶爆米花真的很大。陈童低头看了眼,有些为难,“怎么这么多?”
“哎呀,我不小心打多了!”
迟小满装模作样地说,然后又摸着下巴,去看陈童的脸色,补充,“吃不完也没关系。”
说着,她掀开柜台侧边的挡板。
很体贴地把一只手伸出去,接陈童。
陈童因为她格外正式的动作笑得不行,却也很配合地把手放到她发着热发着软的手心里,“怎么今天这么正式?”
手心相贴。
柜台中间到侧边需要绕一个圈。
“第一天嘛!”迟小满笑眯眯地说,“总是要有些仪式感。”
她牵着陈童的手。
眼睛弯成两串月牙。
注视着女人慢慢绕圈,走近自己的身边。
自己因为手不够长。
后面只能微微踮着脚,在暖洋洋的灯光下把陈童牵进柜台。
十分具有仪式感地完成一个简单动作。
像公主牵着她的公主。
跳一支最简单的舞。
等陈童走进来。
迟小满才小心翼翼地放下挡板,却没有松开陈童的手,而是就这样热热乎乎地牵着。
两个人一起在柜台里面,肩并着肩坐下来。
下面是迟小满早就准备好的,用很多旧报纸旧海报折起来,叠起来的简易小垫板。
面前是一条红色塑料板凳,上面摆放着一台看起来很笨重的笔记本电脑,界面暂停在电影开始前的那一帧。
七月三十一日。
恋爱第二天。
凌晨。
迟小满邀请她的初恋陈童,在散发着甜蜜爆米花香气的柜台后,肩膀凑着肩膀,头挨着头,一起很亲密地观看她最喜爱的那部老电影。
当然。
考虑到陈童可能会觉得她小气。
迟小满特意在后天请了一整天假,买了两张三十块的电影票偷偷放在兜里,准备明天再邀请陈童去看新的电影,之后再一起去吃一百三十九块一位的自助。
也因为迟小满可能真的是个没有什么本领的女朋友,她为第一次约会日制定的计划,就需要用掉她那头小猪里的四张钞票,她一周的存款。
不过没有关系。
因为迟小满相信自己以后会很有本领,说不定都能请陈童吃三四百块一位的自助!
但这个晚上,她也因为这个看起来有些局促的场景,觉得有些忐忑,在电影播映期间,总是很不安地去看陈童的表情。
很怕陈童觉得不舒服。
也很怕陈童觉得,和她谈恋爱会很辛苦。
不喜欢陈童不舒服。
不喜欢陈童辛苦。
但很喜欢陈童。
不明白为什么。
但应该是很喜欢。
迟小满小心翼翼地看向陈童的表情。
陈童像是早就注意到她今天晚上一直在看自己,很耐心地询问,
“小满,你怎么一直看我?”
真奇怪。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问题。
可以给出一模一样的回答。
但迟小满却没有从前那么大方了,声音变得很小,“因为你好漂亮。”
陈童愣住。
然后笑。
电影大厅柜台后面的空间很小,她的笑很多,像淌进来的水,摇摇晃晃,飘飘悠悠。
等笑完了。
她过来伸手摸摸迟小满的头,然后歪头看她,停顿片刻,像是在考虑是否要问,但最后还是问出口,“小满,你为什么会觉得你自己喜欢我?”
迟小满瞪大眼睛。
挠挠下巴,“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个郑重其事的问题。
于是迟小满问完。
便把电影按下了暂停,“为什么突然要这样问?”
陈童看她。
眼神还是那样温柔,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嘴角也仍然挂笑,“没什么。”
说着。
她就想去继续按开电影。
迟小满拦住她的手,不让她按,然后抿紧唇看她,
“有什么。”
陈童不讲话,像是有些无奈,“小满。”
“有什么有什么。”迟小满不依不饶,然后很严肃地讲一个道理,
“恋爱第一天就吵架,这不行的。”
“这也算吵架吗?”陈童跑题。
“当然。”迟小满很肯定地点点头,“你虽然不说,但你等下要生闷气,生闷气就会在心里默默给我扣分,扣分就是吵架,吵架就会分手。”
陈童不讲话。她似乎也是那种不怎么擅长恋爱的人,所以听完之后,先是低脸,挠了挠迟小满的手,很久,才慢慢说,
“我只是觉得,本来今天晚上你很开心,我突然提这件事……”
仍然有些犹豫,“不太合适。”
“不提就更不合适。”迟小满晃晃她的手,催促,“快说快说。”
陈童看她,很久,“其实也没什么。”
最后像是没办法,“好吧。”
她像是觉得这件事难以启齿。
也觉得自己把气氛弄得很糟糕,有些愧疚,再次开口的声音很轻,
“如果昨天晚上亲你的不是我,你也会喜欢她吗?”
迟小满双眼瞪大。
像是被这个问题问倒。
陈童说完,并没有觉得迟小满的反应奇怪。平心而论——相比于现在,她觉得从那个吻发生到现在,迟小满给出的每一个反应,才更奇怪。
就这么坦诚,大方,并且算是轻而易举地接受了。
并且还快速地计划好她们的约会日,很诚挚地对她说喜欢她……
并非是陈童不够相信迟小满的真诚。
而是这件事与想象中并不一样,似乎缺少某种她所设想的必要步骤,陈童为此感到困惑,甚至在很多个瞬间都不免觉得——是否是因为迟小满懵懵懂懂,对这件事并不开窍,导致在接受她的亲吻时,把仓皇之下的生理感受,错当成喜欢。
不过尽管对这件事存在怀疑。
陈童也并不想主动提出困惑。
因为迟小满接受她的亲吻,也愿意主动吻她。
她既觉得迟小满可能还没想清楚,又宁愿迟小满一直不去想清楚,想要用一个又一个的吻,阻止迟小满去发现自己错把仓皇当喜欢的误会。
并且为此感到庆幸。
因为她是第一个去亲迟小满的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像她这样,那么简单就获得靠近迟小满的机会,也那么轻而易举就获得她足够大方的“爱”。
陈童祈祷永远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哪怕此时此刻,迟小满给出她好的回应,可能只是因为出自于对她毫不设防。
“咦——”
迟小满摸着下巴,脸色很严肃地琢磨着,“陈童姐姐你这么一说,我也想知道——”
她看向她,眼睛里装满好奇,“你昨天晚上为什么突然要亲我啊?”
她好像并不清楚,自己那双眼睛看起来有多明亮,有多好看,有多像……
“霓虹。”
陈童说,“因为霓虹。”
“霓虹?”迟小满歪头,“什么霓虹?”
刚问完。
她自己就反应过来,“哦,那些贴在窗户上的胶纸。”
像是想通了,恍然大悟,进行一番逻辑很直白的推理,
“所以陈童姐姐,你突然亲我,喜欢我其实也只是因为一些胶纸?”
虽然这句话说起来不算错。
但前因后果却很怪。
也省去很多细节。
陈童觉得自己有必要和迟小满解释清楚。
但迟小满又“咦”了一声,说,“那我岂不是还好一点,起码我还是因为你亲我才喜欢你的。”
“而且——”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耳朵红了红。
“而且什么?”陈童问。
“而且……”迟小满抿了抿唇,声音变得小小的,耳朵在灯光下红红的,“而且我觉得——和你亲嘴儿,还挺舒服的。”
陈童张了张唇,无法说话。
迟小满捂了捂脸,又像那天晚上那样,变成一只缩起来的小猫,用两只手捏着自己小小的、看起来很红很烫地耳朵尖尖,讲,“想亲嘴儿还不能说是喜欢吗?”
好吧。
这的确是陈童无法反驳的逻辑。
但她生来性格内敛,不太习惯将这种话直白说出。
也无法像迟小满那样,大大方方说……
不过迟小满却像是对此并没有太多在意,她呼出一口气。
脸蛋在灯光下红红,耳朵也仍旧红红,然后缩着自己,两只手努力捏着耳朵,又像一只因为偷东西被抓起来的小老鼠,很小声地说,
“而且我刚刚想象了一下,觉得我长到这么大,认识过这么多人……”
她看她一眼。
躲躲闪闪,语气干巴巴地说,“我都只想和你亲嘴儿。”
把自己的内心想法完全讲出来。迟小满很不好意思,讲完之后,就把自己的两只手掌心拱成小山,变成两座小山峰去很努力地挡自己的脸,也在察觉到陈童安静的呼吸后,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很含糊地说,
“哎呀,反正,反正就是这个意思的嘛~”
尾音拖长。
像撒娇。
其实迟小满并不是一个爱撒娇的人。因为她认为自己坚强,独立,勇敢,也很有本领。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到陈童面前,她就变得很爱撒娇。
这让她觉得奇怪。
但也恍然大悟——这可能也是她喜欢陈童的证据。
想去讲给陈童听。
但又有点不好意思。
便只是抿了抿唇,小声说,“那我们继续看电影吧。”
这么说着。
迟小满便把脸上的手掌心轻轻抬起,两只手像两把小扇子那样挡在脸的两边。
自己就像是躲在只可以框得住脸的小窗户里的年画娃娃。
板着脸。
瞪着暂停下来的电影屏幕。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听到陈童变轻的呼吸靠近,听到陈童轻轻地说,
“小满,我可以亲你吗?”
“啊?”
迟小满对陈童的请求感到意外,但又没有抗拒,反而期待,便很僵硬地用两只手放在侧脸,很板正地转头,去看了眼旁边注视着她的女人。
“好吧。”
她说。
然后。
慢慢把手放下来。
很拘谨地收着,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
看着女人在五彩缤纷的灯光下慢慢靠近。
她觉得可能是自己之前表现不好,才让陈童误会。
便抿紧唇。
鼓足勇气。
自己害羞而大胆地凑过去。
在陈童闭眼睛之前。
微微抬着下巴。
先亲了上去。
女人似乎有些意外她的主动,下意识睁着眼睛没有反应过来。
而迟小满仍然不太擅长,便主动地、也干巴巴地舔了舔她的唇,
“我们快点……快点亲。”
“亲完……要……把电……影……看完。”
吻覆上来。
迟小满坚持将这句话说完。
也坚持。
在亲完之后。
面红耳赤地,端着那杯冰可乐送给陈童,让她喝一口,自己再低头,看着上面粘上的一点口红,用同一根吸管,小小地喝一口,觉得今天的可乐比之前都要甜蜜很多。
然后小声地说,
“陈童姐姐,我之前都没和别人用同一根吸管喝过饮料的。”
屏幕上的电影按下播映键,粤语台词模模糊糊地传出。
陈童静了很久,过来靠她挺得很直的肩膀。
很久,声音轻轻地说,
“好,我知道了。”
事实上,迟小满不太清楚自己的回答,有没有打消陈童的疑虑,但她后来进行反思,仍然觉得自己的逻辑很清晰——都想和一个人亲嘴了,怎么不是喜欢呢?
不是因为喜欢的话,怎么能亲嘴呢?
所以。
她也从不怀疑,陈童突然亲她是因为一时兴起。
如果有人要向她灌输这样的歪理。
她一定会在第一时间义正言辞声明——陈童不是那种人。
这天夜里,法官迟小满做出自己人生爱情历史上最为严正的一次判决:
陈童喜欢迟小满。
迟小满也喜欢陈童。
这件事,没有任何律师可以进行辩护-
不过这天晚上。
陈童又提出第二件让迟小满觉得意外的事。
是在这部电影看到结尾。
字幕开始一条一条滚上来的时候。
迟小满坚持要把片尾字幕全都看完,并且看得很认真,期间并不和陈童讲话。
于是陈童问她,“之前不是都看过了吗?为什么每次看都要看到末尾?”
“因为每部电影都很珍贵。”电脑快要没电,电影滚完最后一条字幕,迟小满把电脑合上,很珍重地装进电脑包,“每个镜头很珍贵,片尾的每个名字也很珍贵。”
“但是有很多人都不看。我们当然不能去责怪那些不看的观众,因为她们的时间也很宝贵,要去做自己生活中更珍贵更值得去花时间的事情。”
“不过因为我生活中最珍贵的事就是电影……”说到这里,迟小满看一眼肩膀上的陈童,很谨慎地开口,“不是,不是。”
“嗯?”陈童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又不是?”
“现在不一样!”迟小满这天晚上很兴奋,笑嘻嘻地强调,“现在是电影和你嘛。”
陈童愣了一会,然后倒在她肩膀上轻轻笑,“我现在就能比得上电影在你心里的位置了吗?”
“当然。”迟小满抬抬下巴,“谈恋爱嘛,就要和拍电影一样,认认真真去谈,也认认真真去经历。”
况且还是第一次谈恋爱。
陈童没有否认,只是笑着看她。
“总之。”迟小满耸耸自己有些发痒的鼻尖,“因为这是我最宝贵的事情之一,所以我想把时间花在这上面,也可以替那些有更多事去做的观众多看几遍,这样的话,每个珍贵的人也可以被多看到几遍。”
“嗯,说得对。”陈童在她肩膀上轻轻点头。
迟小满侧脸看她——
女人没有说更多话,只是盯着合起来的电脑屏幕,睫毛被柜台里面的暖光映着,有些失神。
“在想什么?”迟小满问她。
陈童摇摇头,把她的手牵起来,慢慢十指相扣,语气还是一样温柔,“没什么。”
再过一段时间,迟小满会对此时此刻这个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女人有更多了解,会明白这个女人身上有更多没有和自己说的事情,会清楚这个女人习惯性隐藏自己的情绪,怀疑,和忧虑,也从来不喜欢主动表达自己的想法。
还会发现无论过多久,自己都无法改变这个女人,也一直不会太能搞懂陈童的想法。
不过。
不管她有没有发现,不管她搞不搞得懂,不管这种情况,后来会在她们这段恋爱关系中发生一百次还是一亿次。
迟小满都还是会依然选择一遍又一遍地问,
“在想什么在想什么在想什么?”
“陈童姐姐你到底在想什么?”
像只很吵闹的鸟,以陈童为圆心,转着圈吵吵嚷嚷。
以至于陈童每次都会笑起来,像是觉得很没有办法,像哄她,像希望她不要再问,便过来贴贴她的脸,“迟小满,你好吵。”
“哎呀哎呀——”那种时候,迟小满就会在她身边绕圈圈,眨着眼睛看着她的眼睛问,“陈童姐姐你得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呢?”
“帮我?”
但今天晚上,可能是因为她们才开始谈恋爱,不超过七十二个小时。
陈童像是还对迟小满的啰里八嗦有点不习惯,怔了很久,才慢慢地说,“为什么要帮我?”
说出这句后,她像是怕她觉得难过,便柔着声音及时解释,“小满,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迟小满打断她的话,靠在柜台上,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你可能以前习惯了嘛。”
“觉得有什么事情就自己扛着,也可能不太相信别人……”
说了几句。
她又觉得自己好像在对陈童做人物分析,便“咦”了声,停下来,觉得这很不好,因为陈童是她的女朋友,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电影里的角色。她应该去了解更多,也去接触更多,才对她进行评价。
于是她动了动下巴。
把话换成了,
“总之,我的意思是,谈恋爱嘛,就是把一个人的事变成两个人的事。”
“就是你帮着扛我的,我也帮着扛一扛你的。然后两个人扛着扛着,一起走很远的路嘛。”
讲道理,迟小满第一次谈恋爱,但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有很多理论可以讲。她也不知道这些理论对不对,总之就一股脑儿地讲了。
讲完之后。
她很耐心地看着陈童,说,
“不过你现在不想说也可以。”
“反正我们应该会谈蛮久的。”
她故意留了个话口,想等到陈童问她为什么觉得会谈蛮久的时候,就很肤浅地说——因为你好漂亮嘛,又是第一次谈恋爱,不谈久一点,好可惜哦。
让陈童可以因为这句话在她面前稍微轻松些。
但陈童没有问,她很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她,再开口的时候,声线很柔,“小满,你好漂亮啊。”
怎么突然把她要讲的话说了?
迟小满很讶异,转头去看陈童。
刚想开口。
而陈童却又轻声细语地喊她,“小满。”
“嗯,我在呢。”迟小满把手放在膝盖上,认真回答。
电影院光线温暖,爆米花香气弥漫。
陈童靠过来,隔着柜台里弥漫开来的暖黄灯光,眼睛和她的眼睛很近,鼻尖也和她的鼻尖很近,像是透过一层不存在的玻璃望她。
也像是要观察她的表情,检验她是否足够可靠,让自己愿意说出真心话。
以至于迟小满觉得痒,差点就要捂着鼻子打喷嚏。
而在这之前,陈童突然摸摸她的耳朵,
“我也想试着去拍电影了。”
柔柔说,
“你觉得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五天[眼镜]
[1]这首歌是黎明的《我的亲爱》,大家可以去听一下,我觉得节奏和旋律很适配这章嘿嘿嘿。
第35章 「二零一三」
◎《霓虹》◎
冷静下来审视, 陈童认为,自己绝对不算是个随心所欲的人。
二十三岁以前,她过普通的、从不做梦的生活, 说不可爱的话,做无趣的事, 把陈小萍的目标当成自己的目标, 把陈小萍的渴望当成自己的渴望。
不过算下来, 她的稀里糊涂也并非全部都与陈小萍有关。大部分时候,其实是因为她自己不善捕捉、以及表达个人意愿,只擅长模仿和观察。
二十三岁以后,她在一个月内做出了这辈子最随心所欲的两个决定。
一个, 是辞职来到一个之前从未想要参与过的剧组。另一个, 是突然想要当演员。
一个, 让她遇见迟小满。另一个,让她永远都无法忘记迟小满。
不过在那个当下。陈童也无法说清,自己突然生出想当演员的想法, 有多大程度是受迟小满的影响, 有多少是出自于对迟小满身上那种闪闪发光的特质的好奇、被吸引、迷恋, 甚至是想要占有。
也无法分辨这种欲望程度到底有多深, 是否能达到让她开口向人诉说的地步。
所以在尚未确定以前,陈童不想太早将其坦诚公布, 也有部分的难以启齿。
但这天晚上,迟小满说,
“好啊,怎么不好?”
那时天还没亮, 电影院的光开得特别明亮, 迟小满在说这句话的时候, 语气也特别特别敞亮。
以至于陈童失笑,“为什么觉得好?”
事实上,在前一半人生中,她一直在被陈小萍、以及老师、学校教导某个为人处事的基本原则——做每件事都需要成本和代价,而她在她们眼中十分优秀,时间自然十分宝贵,更不应该将成本和时间浪费在希望渺茫的事情上。
然而现在。
陈童自认为自己生出的这个想法,都无法被称作希望渺茫。因为这甚至都无法算作是一个成熟的、想要去实现、去做的想法。
“不觉得奇怪吗?”她轻着声音问迟小满。
迟小满看着她的眼睛,好一会不讲话,像反而她才是那个奇怪的人。
但大概过了几十秒钟,迟小满弯起眼睛,很不在意地朝她笑,
“那陈童姐姐,你觉得我奇怪吗?”
陈童怔住。
迟小满看上去笑嘻嘻的,但语气听起来有点算是语重心长,
“我呢,一个小地方出来的女孩,没本事,没条件,没钱,也没艺考,从小也没学过什么本领,只看着电视机里觉着这些演员都很厉害,就敢一个人偷偷跑到北京来学广告,说自己想当演员,实际上也没怎么学过表演,每天打三份工,但还是想拍电影,还到处跟人说我想当大明星……”
说到这里。
她看向陈童,眼神特别真诚,仿佛是真的在认真问,
“我呢?我不奇怪吗?”
坦白来讲,陈童不是从来没有见到过迟小满这样的人。
但在这些人中,只有迟小满一个,对这件事从不避讳,从不畏惧,看起来也基本从来不会被生活现状打击。
在她身上,几乎看不到任何挫折存在过的痕迹。可事实上,发生在她身上的很多事,都不能说是风平浪静的。
陈童动了动唇,想让迟小满不要生气而说“不奇怪”,但最后还是说出真心话,“奇怪。”
因为迟小满根本不会生气。
也果然,听了之后,她反而继续笑起来,“这才对咯!”
她继续说,“奇怪有什么不好?”
“奇怪就正好说明我们很珍贵!”
“独一无二!”
说到这个词。
迟小满很骄傲地抬了抬下巴,可能是熬了一夜,刚打过哈欠,眼睛有点润润的,红红的,却还是很像是在发光。
“好。”陈童望着她。
她去摸摸她歪在帽子外面的、摇摇晃晃的那颗小丸子头。迟小满的发质柔软,但发量多,所以散几根头发下来就有些乱,也让她看上去像未经过驯服的某种野生动物。
“你最独一无二。”陈童说。
“才不。”迟小满被她摸得头发毛绒绒的,但也不恼,而是皱着鼻子,特别郑重其事地强调,“陈童姐姐,你要觉得自己最珍贵,最独一无二。”
陈童发怔。
但下一秒,也笑,跟着她说,“好,我最珍贵,最独一无二。”
她语气柔软,听上去像是在哄迟小满。
于是迟小满便皱皱脸,“好吧。”
她思考了一会。
比较认真地对陈童说,“那我们先试试好了。”
“试什么?”陈童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对上迟小满的眼神。
又觉得她真的把自己说的这句话当真,所以感到意外,“小满,其实我还没想好——”
“不。”迟小满的反驳很有力,“这种事情光靠想是没办法想出来的,你要自己去做,做了才知道你喜不喜欢。”
语气也十分铿锵有力。
就好像是——
判断一件事要不要去做的最大前提,是喜不喜欢。
这不符合陈童过往的处事原则。
但迟小满很利落。
她像是在陈童陷入诧异的短暂两分钟内,就在脑子里自动生成某个计划。
她把收好的电脑重新从电脑包里拿出来。
像只旋转小陀螺一样。
在柜台里面稀里糊涂地转着圈圈。
找插座。
找到了。
把线牵过来。
电脑重新打开。
找到一部新的电影。
坐到她旁边。
神情很专注地调着窗口大小,音量。
最后。迟小满对她说,
“我们先再来看看这部电影,你看的过程里有什么感受都可以告诉我。不要再像刚刚一样,一句话不讲,也不要害羞,不要不好意思。”
“因为我现在是你的女朋友。”
说起这件事,迟小满好像很骄傲,她侧着脸强调,“嘴儿都亲了,你现在什么话,好的坏的,好意思的,不好意思的,都得和我说。”
陈童稀里糊涂,看她跑上跑下,听她乱七八糟地说着,又想笑,却又不太想要笑,便从头到尾都只是眼神柔和地注视着她。
迟小满对此有所察觉。
叹了口气。
把她一直看着她的脸掰过去,看向电脑屏幕,然后又用抱怨的语气,讲,
“我知道我很漂亮,但你也不要一直盯着看嘛。”
她看她一眼,声音小了下去,“等下电影没看几眼,又要亲嘴儿咯。”
陈童笑得不行。
但还是看到迟小满抿紧的唇角后,很听话地看向了电脑屏幕。
这是一部很长的电影。
超过两小时。
这次看完。
天色已经大亮。
迟小满的夜班时间也快要结束。
早上电影院有排场,她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把排场顾客送进去,换下制服,也和赶过来的同事换了班,然后去拍拍坐在大厅椅子上一边等她一边睡觉的陈童,
“陈童陈童,我们要回去咯。”
“嗯?”陈童平时很难睡好觉。
这天又一晚上都没回去。
这会可能有点迷糊,半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应下,“好。”
声音听起来有点哑。
但很乖。
迟小满觉得她可爱。
便蹲下来,抱着膝盖,很搞怪地从下面和她垂着的眼睛对视。
陈童眯了会,大概是睁眼看到她在用这种奇怪的姿势看她,笑起来。
她笑的时候眼睛也会眯起来。
看起来比平时更生动,更像是个活生生的、在阳光下有烟火气的人。
迟小满也跟着她笑。
两个人对着笑了会。
迟小满站起来,像只小乌龟一样蹲在陈童的座椅前面,讲,“我背你回去。”
“嗯?”陈童的第一反应还是拒绝,“我自己走就好了。”
“不。”迟小满很倔强。
并且不给理由。
一副不背就不走的样子。
陈童看着她细窄的肩,看着她白皙的脖子,看着她洗褪色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背上。
没有办法。
陈童趴到她背上。
还是有点困。
便低声喊她“小满”,又柔着声音说,“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迟小满等她趴稳,才起身站起来。
出乎意料,她虽然痩,但是很有力气,把陈童背起来也站得很稳。
也没有急着走。
迟小满在原地调整了个让她觉得舒服的姿势,才慢慢走,也慢慢说,
“我这样就算对你好吗?”
“我可是你的女朋友,这都是最应该做的。”迟小满说。
“才怪。”大概是人犯困,陈童也染上了迟小满的语气,说完之后也无厘头地没有后续。
于是迟小满便咯咯笑了声,但也因为不敢吵到她休息,便没有笑太久,把笑声憋回去,背着她,慢慢地走回去。
从电影院,到幸福路。
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平时迟小满为了省公交费,会自己走路回去。
现在因为背着陈童。
她没有省公交费。她带着在早晨昏昏沉沉的她,花四块钱,坐了两站很珍贵的公交。
下了车。
又继续背她。
把她带回家。
放到小床上。
然后自己又打着哈欠。
在外面吹着清早会稍微有点凉的风,在车库门外面写今天要写的广告稿。
或许是看了两遍重复的电影。陈童睡着了,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她梦见自己去拍电影,对着镜头演一遍又一遍重复的戏,收到很多掌声、目光和荣誉。最后,她站在领奖台上说感谢词,底下很多人对着她笑,对她露出赞扬的眼神,却没有一个迟小满在看她。
她的感谢词很长,里面也没有提到迟小满这个名字。
这很奇怪。
以至于醒来之后。
陈童稍微靠在床边发了会怔——
既觉得梦见自己真的去拍电影、到最后还拿了奖这件事很荒诞。又觉得,感谢词里没有迟小满,很不切实际。
不过这两件事的荒诞程度基本等同。
陈童没有想太多。
觉得头疼。
便下床。
走出去。
看见在门口抱着电脑,栽瞌睡的迟小满。
电脑屏幕上有一篇密密麻麻的文字。是她回来之后写的一篇广告稿。
陈童看她一会,想把电脑拿过来。
但迟小满很谨慎。
她才稍微伸手过去。
迟小满就很敏感地掀开眼皮,看清是她之后,嘿嘿笑了一下,前言不搭后语地讲,“没那么容易咯。”
陈童笑起来。
她觉得迟小满好可爱,也觉得她在阳光下的脸庞有种生机勃勃的漂亮,还觉得这种可爱,这种漂亮只有自己一个人看到才好,又觉得不好。
因为她还是希望迟小满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希望她以后可以成为大演员,大明星,让很多人看到她的可爱,来爱她。
但不要对她的天真、横冲直撞、敏感和有些时候太满的热情,有太多责怪和挑剔。因为这些小事情也很珍贵,是陈童希望她可以永远保留下去的。
这天她看着迟小满,很安静地想了些很远的事情。
也想她昨天晚上和迟小满说的那些话,看的那两部电影。
事实上,后来看第二遍。
陈童也没有对此产生太多想法。她活到二十三岁,从未涉及过这个领域,也不太懂得,什么样的表演才算好,什么样的电影才算精彩。
于是当时,也没能对着迟小满认真的脸说出什么来。
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她又看了一遍。
不过迟小满可能是觉得她很困,便也没追问。
而到现在,睡了一会醒过来。
陈童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可笑,也太不切实际。
或许是从小到大几个星探塞来的名片,以及那天浪浪第一次见面就问她想不想拍电影,还有迟小满对这件事情的相信……这些事情给了她一定程度上的错觉,让她觉得可以。
可实际上。
陈童的性格十分庸俗,平凡,并不具备拍电影的这种创作能力。
当然这并不代表她有什么问题,只能说明她不够独特。
陈童并不对此有太多不忿,也心平气和接受这一点。
但是迟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醒过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撑着下巴,很好奇地盯着她看,问她,
“陈童姐姐,你在想什么?”
“怎么这么快就醒了?”陈童柔声转移话题,“要不要去床上休息?”
“不要。”迟小满说。
然后又问,“陈童姐姐,你在想什么?”
如果陈童是个足够合格的恋人,那么她理应把自己的脆弱、忐忑和不安,全都事无巨细地讲给迟小满听。不过由于这还是她们恋爱的第二天,而陈童并不擅长这件事,也不喜欢这么快在迟小满面前承认自己是个胆子很小、庸俗平凡、没有天赋,也完全和她不一样的人。
所以她笑了笑,躲开迟小满的眼睛,不讲话。
迟小满看了她一会,可能是察觉到她的情绪,也没有像在电影院的时候那样追问了,而是半眯着眼吹了会风,抬着下巴想了一会,说,“嗯——我们等会晚点去找浪浪吃饭,把这两件事都告诉她吧。”
“好。”陈童答应,却又反应过来,“两件事?”
“嗯呐。”
迟小满撑着下巴说,“第一件,我们谈恋爱了。”
看她一眼,笑起来,“第二件,你也想当演员了。”
两句话,仍然像最开始那样笃定。
让陈童无法承认,自己在不到五个小时后就后悔。她看着迟小满,很久开口,“小满——”
“陈童姐姐,你相信我。”迟小满突然截断她的话,“浪浪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陈童愣住。
迟小满困困地打了个哈欠,又笑,
“现在她要有两位电影女主角咯!”
说完之后。
她也没给陈童反驳的机会。
便低着下巴。
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时朝阳上浮,金光灿灿。
陈童看她很久,最终也没有办法,无法把困睡过去的迟小满吵醒,对她说——
其实我后悔了,因为我觉得自己对这件事的想法并没有像你以为得那么坚定,因为我觉得在这件事情上,也绝对不会有你做得那么好。
她只能把睡过去的迟小满,很是为难地搬进去睡觉。
也就没有注意到——
在像只小绵羊那样跟着她滚到床上后,迟小满悄悄睁开的眼睛,以及悄悄吐出的一口气。
因为迟小满想法幼稚,做事冲动,不够理性,但也始终认为——
这种时候最需要有人推一把。可能只要多一个人支持,结果都会不一样-
和浪浪在幸福面馆约见的方式很直接。
是在晚上。
迟小满结束地推工作,从火锅店赶过来,洗了个澡,头发才吹个半干,便兴冲冲地站在两栋楼的中间,朝浪浪住处的窗户,扔了块石头,在下面喊,
“浪浪!浪浪!”
浪浪便推开窗户,懒洋洋地趴着打了个哈欠,低头看着她们,“什么事?”
“我有事情告诉你!”迟小满在下面很兴奋地喊。
“快说快说。”浪浪像是感冒还没好,身上还包着被子,声音听起来也有些没力气。
“嘿嘿。”迟小满牵起陈童的手。
像举着奖杯一样把她们牵在一起的两只手举得高高的,说,
“第一件事,我们在一起了!”
说实话这很高调,周围住户也不少推开窗户来看的。
陈童从未做过如此大胆的事。
可那个瞬间。
她看着迟小满笑眯眯的眼睛,也看着迟小满脸上亮晶晶的汗水。
最终没有躲闪,而是忍不住跟着笑。
再去看二楼的浪浪。
浪浪用手撑着下巴。
“啧”了声,
“知道你们迟早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动作还是快。”
迟小满“咦”一声。
把她们两个牵在一起的手放下来,“你怎么知道?”
“这很难吗?”
浪浪翻了个白眼,关上窗户。
然后慢吞吞地从楼上走到楼下,看到她们两个站在一起,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从第一天就开始眉来眼去好不好。”
“啊?”迟小满眼睛瞪大,像是自己觉得意外,“有吗?”
“有啊。”浪浪懒洋洋地说。
这阵子她的头发在慢慢长,黑色发根的部分变得更多了,但是也一直没有补染,发尾那一点枯黄簇在一起,让她看起来脸色有点苍白,“所以还有什么事?”
她似乎和迟小满真的关系很亲近,很了解迟小满的兴奋程度不只是这一件事。
——陈童很安静地想。
但这并非出自某种对她们两个关系的误会。她明白她们两个关系特殊,认识的时间很久,算是在这一路互相扶持,但绝对无关暧昧和爱情。
这种安静,只能算是一种……对自己的不满。如果可以,陈童希望自己可以是最了解迟小满的人。
“你怎么又知道?”迟小满嘀咕着,但还是很正儿八经,清了清嗓子,说,“恭喜你,现在有两位电影女主角了!”
尾音上扬,语气骄傲。
仿佛她们的电影明天就要上映。
而话落之后。
浪浪也瞬间瞪大眼睛,然后看向陈童,很吃惊地问,
“真假?”
可能是那一刻,这两个人都同时用一种相差无几的眼神望她。
陈童无法否认,便点点头,犹豫着、很没有办法地说,“算是可以这么说吧。”
“太好了!”
浪浪转了转眼珠,“那我们现在来试试第一场戏?”
这显然太超出陈童的预期。
她十分诧异。
却也没来得及提出反对。
迟小满就说,“不行,我们先去吃饭。不能让我女朋友饿着来。”
“也行。”浪浪没有反对,点点头,突然又跑上去,跑下来,最后气喘吁吁地停在她们面前,手上拿着之前那台旧DV,“我们吃了饭再开始。”
说实话。
这一整个夏天的事情,都超乎陈童的预料。
辞去工作,来到一个剧组,遇见迟小满,和她成为室友,被她吸引,鬼迷心窍地在霓虹下吻住她的嘴唇,不到二十四小时后就和她确认关系,获得她坚定且坦荡的爱,再不到二十四小时后,袒露自己迷恋她的想法,被她推动着,说出一个又一个在内心都不太愿意承认的想法。
最后在口头约定上,成为某部不知道可不可以被拍出的电影的女主角之一。
第一次。
第一次陈童说出“想”这个字眼。
就立刻去做。
并且这种立刻,不是概念上、决心上的立刻。
是时间上的立刻。
这让陈童觉得匪夷所思。
等回过神来。
她们已经坐在幸福面馆外面的桌子上。
那时已经是傍晚,黄昏一点点落幕,幸福面馆点了盏看起来很温暖的灯,灯下有飞虫,外面空气依然很热。
点完单。
迟小满为人热情,看到旁边桌的小女孩哭闹着不肯吃饭,便自告奋勇,跑到别人桌上,拿着小碗,笑眯眯地,软言软语地给小女孩喂煮烂了的白面条。
陈童看着她,分不清楚是脸上挂着泪珠的小女孩更可爱,还是手舞足蹈使出浑身解数的迟小满更可爱。
看了会。
陈童转头,看见浪浪正在看自己。
一种聚精会神的打量,思考,似乎是在考虑要在哪个角度给她架机位比较合适。
说实话。
其实陈童很少和浪浪单独相处。她们两个大部分的联系,也都是来自迟小满。
但迟小满走开。
桌子上就暂且只有她们两个。
陈童不觉得拘谨,但也没有主动说什么。
于是浪浪朝她笑了笑,喝了口放凉的水,突然很好奇地问她,
“陈童,你是不是好奇,我和小满关系为什么那样好?”
没想到刚刚的失神被发现。陈童有一瞬间的讶异,也对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一点歉意。不过她的确不够坦诚,便没有承认,只是笑一笑,“是有一点。”
“其实呢。”可能是因为生病,浪浪今天晚上有点咳嗽,咳了好一会,才抑制住自己的咳嗽,慢慢地说,
“我和她也真就是学姐学妹的关系。”
“正好一拍即合,两个女孩嘛,在北京都是外地人,也都不容易,互相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所以也就慢慢到现在了。”
这的确是她看到的事实。陈童点头,“我知道。”
浪浪“嗯”了声。
然后——她看到迟小满在瞪着眼睛吓唬隔壁桌的小男孩,便又笑起来,“其实我有个妹妹来的。”
这倒是没听迟小满提过。陈童也回头,看了会迟小满,眉眼不禁弯起来,然后又注意到浪浪看自己的眼神,便收回视线,朝浪浪笑一笑,发出疑问,“你妹妹和小满很像吗?”
“不像。”浪浪摇头,“她胆子小,不敢在人前说话,经常躲起来哭,也没有迟小满那么咋呼。”
陈童点点头。
“不过她死了。”浪浪突然说。也在陈童突然停住之后笑了笑,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一样平常,
“要是长到现在,应该和小满一样大。”
浪浪低低地说,
“你知道我喜欢写东西,也喜欢想象。所以我有时候想象她长大以后的样子,说不清楚是觉得,还是希望,总之,在我的想象里,她也会像小满一样,积极,乐观,开朗,对什么事都不害怕……”
她没有说太多,喝了口水,抬头,扶扶眼镜,冲陈童笑一笑,
“但最好不要像她吃那么多苦了。”
说不清楚对浪浪主动的自我袒露是什么感觉。但后来,陈童只要想起浪浪,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个晚上——
幸福面馆的灯一闪一闪,迟小满在旁边逗两个小孩玩。
三十九度的气温,浪浪身上还裹着件运动拉链外套。
说完这句。
她像是看透陈童所有肤浅且不够光明正大的考虑,却又十分宽容,并不对她这种想法进行批判,而是很随意地解决她的忧虑,
“可能我就是特别爱给人当姐姐吧。”
在面端上来后,浪浪吃了一口。
看她这碗没加什么码,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几块给她,
“多吃点,你别信那些外面说的,当演员不能太瘦了,要多吃肉,身体才会好,才能撑得住。”
陈童不讲话。说实话她觉得在浪浪和迟小满面前,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坦诚的人。而这两个人永远能看透她,却也永远都不会介意她的不坦诚。
很久,她拿起筷子,夹起面,吃了一口,很慢地说,“谢谢。”
“不用客气。”浪浪说,“也不用不好意思。”
她是个编剧,可能看过很多电影,接触过很多作品,也接触过很多现实。
但在这个现代社会。
她似乎仍然也很奇怪,也始终很有侠气的人,很大方地对她说,
“毕竟从今天开始,你也算是我的妹妹了。”
陈童突然无法说话。
浪浪便又笑笑,
“不是吧?你该不会不知道我明年就三十了吧?”
陈童很是讶异,“你看起来完全不像。”
浪浪“啧”一声,“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是在夸你。”陈童笑。
然后又想起来一件事,“那你比小满大那么多届,是怎么认识的?”
“我之前就还在学校旁边租那种很便宜的合租房住。”浪浪眯着眼。
像是在回忆和迟小满的相识,“然后有一天走夜路,总觉得有人尾随我,迟小满吧,那时候就背着她那个双肩包,骑着辆自行车哼哧哼哧地在赶学校门禁,我就冲过去,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到她自行车后座了。”
陈童笑出声,“然后呢?”
虽然这么问,但她似乎也能想象到那时迟小满的反应——应该是先吓一跳,然后很紧张地握紧车把,很用力地踩着自行车带浪浪离开现场。
“然后——”不知道想起什么。
浪浪也笑起来,
“然后她回头,冲那个男的大吼一句——嘿你干什么呢!”
陈童笑了,点头,“嗯,这的确是她会做的事情。”
“确实。”浪浪也昂了昂下巴,表示赞同,然后就看向和她们隔了一桌,在给陌生小孩喂面条还使出浑身解数的迟小满,笑了一下,“迟小满就是这个样子。”
有情有义。陈童脑海中浮现这个词语,然后看向浪浪在这个夏夜有些苍白的脸,轻轻地说,“其实你也一样。”
“我?”浪浪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自己,有点诧异,却也没有反对,便点头同意,“当然咯,我是全世界最伟大的编剧嘛。”
转了转眼珠子,补充,
“还发掘了全世界最有出息的两名女演员。”
头一次。陈童心里没有生出反驳的想法。她笑出声,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像刚刚一样,因为浪浪和迟小满之间的联系而有任何隐隐约约的不满。
因为这种联系十分纯粹,也并不排外,反而对外来者陈童有很多包容。
只是两个有情有义的人。
这是二十三岁的、贫瘠的、缺乏想象力的陈童,从这两个人身上,学到最宝贵的东西。
“迟小满,快过来吃饭!”浪浪突然大声喊。
陈童抽出思绪,去看另一桌的迟小满。
“啊?”迟小满在灯光下扭过头,看见她们两个都在看着她。
便也笑了笑。
放下那碗喂了大半的面,捏了捏小孩的脸,应声,
“来咯!”-
幸福面馆,一盏老灯,一张泛着油光的老桌,很多只飞虫,三碗吃到一半的面。
三个人。
在三个方向,面面相觑。
浪浪把旧DV从底下拿起来。
摸着下巴。
给她们讲了这个剧本里的第一场戏,也很利落地给她们安排好了角色。
迟小满演小鱼。
陈童演树。
迟小满从幸福面馆隔壁的麻辣烫店,找老板借了个瓦楞纸板,剪开,用刚刚隔壁桌小孩的水彩画笔,在瓦楞纸板上写——
第一场第一镜。
日期,二零一三年七月三十一日。
编剧:浪浪。
主演:陈童,小满。
写到名字的时候。
迟小满犯难,问,“所以你这部电影叫什么名字?”
浪浪摸着下巴,很严肃地摇摇头,“还没取名字。”
“叫幸福面馆,叫幸福面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生意,幸福面馆老板人好,借给她们场地。原本在里面写作业的小孩,搬了条板凳抻着头看,也起哄,“都给你们借地方了,就给我们家打个广告呗!”
老板拿着饭勺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别多嘴。”
又朝她们很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们继续创作。”
迟小满也朝老板笑笑,“好嘞。”
笑完之后。
她摸了摸旁边等着拿水彩笔回去的小女孩的头,接着便很为难地把自己的头凑到桌子中间,问,“难道要现取?”
浪浪也把头凑过去,“现取的话谁来取?”
话落。
这两个人像是想到什么。同时向陈童看过来,眼神疑惑,好像是在问——就缺你了,怎么不过来一起?
陈童没有办法,虽然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却也只好配合把头凑过去,慢慢地说,“都可以。”
“嗯——”迟小满拖长声音,摸着下巴,“要不就叫小满浪浪陈童?”
浪浪“啧”一声,“还特地把自己的名字放前面。”
“哎真的是哦——”迟小满像是才意识到这点,也咯咯笑起来,等笑完了,又才皱着鼻子解释,“我就是觉得这样比较顺口一些嘛。”
也当即举起手掌,恶狠狠地做了个发誓的样子,“总之谁抢番位谁天打雷劈!”
“好吧。”浪浪用手比了个话筒的样子凑到她嘴边,“那么请问您的创作是体现了什么核心内容?”
“体现这部电影的原创,是小满浪浪陈童,缺一不可。”迟小满很理直气壮地说。
陈童在旁边笑。
浪浪便又转头问她,“那你也取一个。”
“我?”陈童失笑,“我不擅长这些。”
“这有什么。”
迟小满昂昂下巴,“我还不是取了小满浪浪陈童。”
“实在不知道那就叫幸福面馆呗。”小孩又插嘴。
浪浪努了努嘴,“放心,我觉得你怎么取都比这两个名字好。”
“好吧。”陈童没有再推辞,看着两个大人,两个小孩看着自己的、在灯光下都各自发亮、各自炯炯的眼睛,也看着瓦楞板上的红色字迹,还有那一排在桌上摊开的水彩笔,思考了一会,说,
“要不叫《霓虹》?”
话落。
幸福面馆老板拿起饭勺的动作停住。她看她。
写作业的小孩也看她。
等着把水彩笔拿回去的小小孩看她。
迟小满和浪浪也看她。
陈童以为她们都觉得这个名字不好,也觉得自己太脱口而出,便安静地喝了口水,想要解释自己只是随口说的。
但下一秒。
迟小满突然转身,和自己旁边的小女孩击掌,然后说,“我觉得很好啊!”
“同意。”浪浪点头,“比刚刚那两个好多了。”
“要不叫《幸福霓虹》呢?”写作业的小孩继续插嘴,“这多有寓意啊,或者搞点朗朗上口的,叫《郑可欣的霓虹》呗。”
话落。
老板从里面喊她,“郑可欣,别整天给我丢人现眼!”
迟小满笑嘻嘻地回头,“下次,下次。”
也笑嘻嘻地,在瓦楞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这部电影的片名:
《霓虹》。
之后。
她很骄傲地把瓦楞纸板竖起来给她们看,“怎么样?我们的试戏开机板?”
“挺好的,字挺好。”浪浪拍拍瓦楞纸板,然后把DV举起来,对着她们拍了拍,“你们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试。”
这几个人节奏真的很快。
也没有给陈童犹豫的机会。
看到DV对着自己,她下意识抿了抿唇。
迟小满在旁边“哎”一声。
说,“陈童姐姐,你别怕,以后你要习惯镜头的。”
她像是已经下定决心,从此就不管不顾认定她是名演员。
不过因为那天天气太热。陈童觉得现在反对也太迟,只好抬头,很没有办法地看向浪浪的镜头,犹豫地说,
“这样可以吗?”
“当然。”浪浪举着DV对准她。
说,
“当我的演员你可以放松点,永远是镜头找你,不是你找镜头。”
“一般演电影,演员也最好不要直视镜头。”迟小满在旁边插嘴,
“只要习惯它的存在,习惯到它慢慢变得不存在,然后把自己当成这个角色,去演就好了。”
迟小满把这件事说得很轻松。
陈童迟疑点头,“好,我知道了。”
却也还是没忍住。
下一秒,她看了眼浪浪的DV,“你现在就拍了吗?”
“没有。”浪浪说,“虽然我们不算正式,但最起码也得有个打板。”
迟小满把瓦楞纸板举起来,左右看了看,看幸福面馆的小孩已经写完了作业,便笑眯眯地问,“郑可欣小同学,你愿不愿意来给我们打板?”
“行吧。”郑可欣很是大方地站起来,走过来,对着瓦楞纸研究一会,“我只要喊一声就可以了是吧?”
“对。”迟小满开始教她等会怎么说。
教完以后。
她也没有顾此失彼,把水彩笔还给旁边的小女孩,又笑眯眯地说,“那你来当导演好不好?”
小女孩眼睛肿肿地点头。
布置好这一切。
迟小满很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现在导演,编剧兼摄影师,演员,场务,摄影师,都到场了。”
正式开机试戏之前。
她特意问陈童,“陈童姐姐,你觉得现在可以不可以?”
又在她犹豫时,很紧张地凑过来,补充,“还是我们要先多准备一下?”
说的是“我们”。因为不想要陈童独自感觉到压力。
又好像她们真的身处某场严肃的开机仪式。而陈童是其中最为重要,也最不可或缺的一名演员。
面对着四双眼睛。
陈童似乎没有再临阵脱逃的机会。
况且这也只是试一试。
陈童说服自己,也点了点头,“好。”
“OK!”浪浪举着DV站远,“摄影师已就位。”
叫作郑可欣的小孩乖乖走到浪浪旁边,“我等会在这里打板就好了是吧?”
导演被迟小满抱到另外一张板凳上,在家长笑眯眯的目光下眼泪汪汪,准备喊开机。
桌子上只剩下两个人。
陈童。
和始终注视着陈童的迟小满。
“别担心。”她笑眯眯地过来牵起她的手,“我们就当在过家家好了。”
按照迟小满对演戏这件事的上心程度,把这件事说成过家家,已经是在尽量安抚陈童。
陈童没有退路。
她与迟小满在昏昏黄黄的灯光下对视,良久,轻声说,
“好。”
“OK,各部门确认一遍已经就位哈。”浪浪很正式地说。
迟小满没有再说话。
但她还是看着她,目光炯炯,似乎对她有很多相信。
郑可欣匆匆跑到她们桌子旁边,拿起瓦楞纸板,很僵硬地开合一下,小声嘟囔着说,“其实我还是觉得《郑可欣的霓虹》更好听……”
头顶是幸福面馆一闪一闪的灯,陈童很安静地屏住呼吸,忽然感觉到自己胸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以一种濒临失控的速度跳动着——不过这种感受在她整个人生中都绝无仅有,以至于在那个短暂而漫长的夏夜,她无法分辨,这种心动加速,究竟是因为背后有镜头,还是因为迟小满注视着她的那双眼睛。
而在心跳缓缓加速中。
她只好努力去在令人晕眩的灯光下,找迟小满的眼睛,找让自己觉得安全的东西。即便这种安全,也会让她的心跳继续失控。
幸好这种失控并没有维持很久,也并没有让她在这么多人眼前表露出不安和狼狈。
因为那个时候,迟小满突然挠了挠她的手指,而后对她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整个人看起来金光灿灿。
也让她像是在飘摇迷茫的太空旅行中,在疲倦中再次找到那个可以自己沉静下来的锚点。
陈童因此失神。
不知道这种失神和晕眩持续多久,她觉得灯光下迟小满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是蒙上一层很厚很厚的玻璃,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是始终望着她没有离远的。
她紧了紧手指,便听见身后有几道声音,嘈杂而整齐地出现——
“《霓虹》,第一场第一镜。”
“A!”
“小满。”
陈童下意识脱口而出。
于是那一瞬间。
她在令人晕眩的光晕中猛然睁开眼,发现阳光普照。
而迟小满坐在她面前的床沿上,端坐在床边的样子看上去很疲累,脸色说不清是好还是不好。
她的脸庞上仍旧投着饱和度不同的光,很年轻,有很多的、珍贵的可爱。
她在快要满掉的阳光下面坐着,仍然穿着件很普通的T恤,不过码数要比从前小,领口松松垮垮,应该也穿了很久,像是洗褪了色。但她突然之间变瘦很多,下巴很尖,脊骨突出,脸颊上的肉全都凹陷进去。样子有了很大变化。
她皮肤很白,显得人更瘦,看上去身体里面已经并没有那么多快乐,也不会突然风风火火地站起来,喊她——陈童陈童,我们去试试这场戏。
因为看见她醒过来。
迟小满的第一反应不是弯起眼睛笑。而是发了一会呆,再用很轻的声音喊她,
“陈樾。”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六天[墨镜]
我最爱的转场又来咯嘿嘿嘿[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