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二零二三」
◎她期待自己始终站在迟小满身边◎
陈樾没有反应。
她像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醒来之后也难以完全抽离。
睁着眼睛怔怔看着迟小满。
很久。
迟小满觉得奇怪,便稍微凑近了些。
但也没有太近。
只是和她隔着正常的社交距离,在她面前很拘谨地挥了挥手, 唇角平直地问,
“陈樾?你怎么了?”
一般来说, 做过噩梦的人, 刚醒过来都会很恍惚, 偶尔也会因为梦中的余韵,对现实中的人或者事感到害怕。
迟小满挥手过后。
陈樾像是也感受到了这种害怕,闭了闭眼睛。
迟小满便将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不再靠近她, 是觉得担心, 但也知道对方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不会连个普通的噩梦都无法处理。
她安静下来,慢慢等陈樾清醒。
陈樾阖着眼皮, 仍然维持着刚刚的姿势, 没有动过。
很久。
她眼睫轻轻颤动, 才轻轻喊她,
“小满。”
“嗯?”迟小满看她,不想自己吓到她, 便放软了声音,“你一早上都喊我三次了。”
用着开玩笑的语气, “陈老师怎么了?不会是想罢演吧。
“三次?”陈樾的重点显然放错。
“……对。”迟小满小心翼翼地将目光落到她脸上,觉得自己有必要对一个从噩梦中醒来的人耐心一点, 便轻着声音对她解释现在的状况, “昨天晚上, 我在这里不小心睡着了。后面你也来了,但是我们都没有说话,后来就这么睡着了,记得吗?”
“嗯,我知道。”陈樾的声音听上去很理智。
说完这句,她停了一会,慢慢坐起来,头发被睡乱很多。
已经是秋天,她穿着件看起来很温暖的黑色毛衣,整个人坐在阳光里,却因为皮肤很白,也像是一片黑色的影子,发着冷。
她在日光下坐着,很罕见地发了会呆,揉了揉眼睛,轻轻地说,
“今天《霓虹》要开机了。”
迟小满仍然觉得陈樾状态不对,想说些什么。
然而陈樾却没给她机会。她缓缓将手放下,抬起脸注视着迟小满。
时间不久。
却令人直观地感觉到,她的目光中仿佛存着一段漫长的空白。
迟小满动了动唇。
陈樾笑起来,空白慢慢消失。笑容弧度就像她平时的样子,却又莫名给人一种格外落寞的感觉。但她没有笑太久,就又重新说了一遍,
“今天《霓虹》要开机了。”
这次声音更轻,听上去却清晰很多。
她像是在反复重复一件现实中的事情,好让还停留在噩梦中的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迟小满看着她,仍旧担心她这个噩梦很不好,又担心她总是什么都不说,把什么事情都自己憋着。但尽管如此,她也没有去直接问陈樾梦见了什么。
她只是很努力地看着陈樾,和陈樾对视。因为在全是道具和戏剧细节的片场,这个现实中的自己可能是唯一真实的,她希望自己最起码还能让刚刚从噩梦中醒过来的陈樾感到一点点的安全。
便也小心地、慢慢地给陈樾讲,
“对,今天《霓虹》就要开机了。”
然后陈樾的眼睛慢慢红了。
说是红了也不太准确。
毕竟这个女人鲜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哪怕是最后她们在香港分手,陈樾也没有红一点眼睛,到最后也很平静。
这可能只是迟小满的错觉。
因为下一秒。
陈樾便很自然地偏开脸。
抬起手挡了挡流到脸上来的阳光,很久,语气很轻地问,
“小满,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声音正常,没有任何像是情绪不好的痕迹。
应该是错觉。迟小满想,然后也抿着唇,去看了眼手机,
“早上七点。”
开机时间在下午。现在还没有人来片场。
陈樾很迟缓地点点头,吐字很慢,“原来还这么早。”
“你昨天什么时候过来的?”迟小满看着她,“再回酒店休息一会吧。”
陈樾对她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她还是偏着脸,整张脸都被笼罩在光晕下,良久,她缓缓点头,像是同意她的意见,也对她笑,说,“好。”
话落。
迟小满还没来得及回应。
车库里的门咯吱响了一下——
她们两个同时望过去。
沈宝之掀开车库门,打着哈欠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她们两个,揉了下眼睛,像是很吃惊,
“小满老师和陈老师?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早在这里?”
“我——”迟小满没想到这个时间点,除了她们之外还会有人来片场,也没想到自己会和陈樾以这个样子,被沈宝之撞见。虽然没什么好误会的,但也的确不好怎么解释,“我们——”
“哦,我知道了。”沈宝之拍了拍自己不算太清醒的脸,把车库门拉下来,自顾自地说,“你们是不是提前来对戏?”
其实完全不是。
迟小满在心里安静地想——因为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四五个小时,她们完全没有对过一句台词。甚至连话都只说过刚刚几句。
但陈樾说,“是。”
迟小满看她一眼,不讲话。
沈宝之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也像是有点因此高兴,觉得自己找到了两名如此敬业的好演员,便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又语重心长地劝她们,
“但也不用这么着急,演员还是身体重要,而且电影嘛,拍起来就是慢,开机当天能拍出有效镜头的不多,我们虽然其它方面没办法保证,但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尽量保证不压缩你们的拍摄时间。”
迟小满认可她的话,也做好了这部电影拍摄周期会很长的准备,便也准备说——我们确实是打算回酒店休息了。
但陈樾忽然说,“可以先试拍一段吗?”
这倒是让迟小满觉得讶异。
她回头看一眼陈樾。
但这天阳光太盛,于是也没能看得清陈樾脸上是什么表情。
而陈樾像是察觉到她们两个都在看她,便笑了笑,说,
“今天晚上要拍的第一场戏。”
“小满要抱你那一段吗?”沈宝之顺着问。
其实说错了。
是小鱼要抱树那一段。迟小满抿紧唇,想要补充。
但陈樾先开了口,语气也足够正常,
“是这一段。”
说完以后,她又看向迟小满,轻着声音询问她的意见,“可以吗?小满。”
平心而论。
迟小满自己对这一段戏也没什么把握,如果可以先试拍一段,对她自己来说当然算好。
只不过……她总觉得陈樾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对,想让陈樾尽快回酒店休息。
“晚上就要正式拍摄了,不回酒店休息吗?”她问陈樾。
陈樾顿了一会,“我还好,没有那么累。”
也轻声细语地问她,“那你呢?”
“我昨天晚上睡得还不错。”迟小满说,而后又看了眼陈樾,不希望她觉得自己不敬业,在这种时候因为私人感情不配合,便点头,“好,那我们就试试。”
“也行。”沈宝之左右看了看,“我就是来片场看看,现在机器也没拿出来,我先用手机给你们拍一段,等晚上开机之前你们也可以研究研究。”
“好。”陈樾说。
她这时才在阳光下偏过脸,来看迟小满,冲她笑,“谢谢。”
迟小满也才看清她的脸,眼睛没有红,脸色也没有刚刚那样苍白。
自己便也觉得放心许多,对她说,“不谢的。”
“那我就坐这里。”沈宝之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找了个对着两张床拍全景的机位,“你们看着来就好了,当我不存在。”
“好。”陈樾答应下来,而后停了一会,很安静地重新躺回到床上,侧躺,面对着墙,背对着迟小满的姿势。
这段戏她的情绪不算太重。大部分机位拍的也都只是她的背影,侧后脸。因为出租屋部分会采用插叙的方式进行,而这一段重头戏会分别拍两次——一次以李小鱼的视角进行回忆,重点会落到迟小满身上。以刘树的视角进行回忆,重点也会落到陈樾身上。
开机第一段,她们选择以李小鱼的视角进行回忆的这段戏。
相比于电视剧拍摄,电影拍摄对于情感的需求更细腻,对于演员的情绪,也就不只是要求她展露这种情绪,而是要求她作为这个角色,自然流露出不同的情绪,还要求一种情绪要展现出不同区别,表演的每一分每一寸,能够经得起在大荧幕上的考验。
也经常会发生一段戏要磨好几天,甚至是十几天,一个月的情况。
选择先拍小鱼视角。
也就说明——
按道理这个时候该紧绷的不是陈樾,该主动提出试戏的,应该也不至于是陈樾。因为她拍戏这么多年,不可能会连这样的情绪都给不出。
迟小满不知道陈樾到底做了什么噩梦。但她看着陈樾安静背对着自己的背影,想可能是陈樾为自己考虑,愿意与自己试戏。
想到这里。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
看了眼在旁边噤了声的沈宝之,便也没有拖沓太久,自己也躺到了另外一张小床上。
背对着陈樾。
把自己当成小鱼。
天真的、积极的、得知刘树病情,流很多眼泪,第一时间有很多害怕,但直到最后也始终不放弃、在路上一次次把逃跑的刘树追回来,最后一个人把身体状况很差的刘树带到香港看霓虹的小鱼。
“好,我开始拍了。”
沈宝之说,“这只是试戏,我就不喊三二一了,你们也不要太紧张。”
话落就意味着开始。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
酝酿很久。
深呼吸三次,眼泪落下。她撇一撇自己脸上的泪珠。
吸了吸很堵的鼻子。
这算是一段独角戏,因为她完全看不到陈樾给出的反应。
而且因为沈宝之拍的是全景,所以之后她也可能无法看清自己的每个表情。
但她还是把每个情绪的转变都演到,一点点把眼圈变红,溢出眼泪,直到眼泪再也没办法擦完,也直到场外的沈宝之给出提醒,
“好,小满,你去抱陈樾。”
可能没有转变过来。沈宝之说的是小满和陈樾,不是小鱼和刘树。
迟小满听到时有一刹那的绷紧。
但很快,她抬手抹了抹脸,努力把自己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转身。
看着陈樾足够单薄的背影。
努力眨眼睛。
一下,两下,三下……
泪花泛出来。
她磕磕绊绊地下了床。
踩着拖鞋,不算太稳重地跳到陈樾的床上——
陈樾似乎有所感知。
背对着她的肩用一种细微的弧度颤了颤。
说不清是出戏还是入戏——
可能是作为小鱼在心疼这时候的刘树。
又可能是作为迟小满自己,十年后第一次靠陈樾那么近,也才发现——
为了演好刘树,陈樾也已经那么那么瘦,肩膀很薄,后颈的蝴蝶骨将黑色毛衣都撑出松松垮垮的褶皱,又被黑色长发隐隐挡住。
她只能看到她的后背。
反而能够看得久一些。
迟小满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圈变得越来越红,眼角的眼泪也越来越多。
但她还是尽量隐藏着自己的抽泣声。
在陈樾因为她的抽泣,肩膀轻颤时——
伸出手。
从背后很轻很轻地横抱住了她。
因为刘树在生病,所以小鱼的动作很轻。也因为这是戏里最亲密的一场戏份,之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拥抱,所以小鱼的动作有些生硬。
还因为陈樾看起来不太好,所以迟小满的动作很轻。也因为这是她们很久以后最亲密的一次,感觉到陈樾身上的很多变化,觉得陈樾瘦了很多,觉得陈樾皮温很凉,好像很冷,又好像很难过,所以迟小满的动作也颇为生硬,不敢抱得太紧。
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而陈樾没有回应。戏里她不需要回应,戏外她也不需要回应。
只是在这个拥抱持续了好几十秒钟后。沈宝之在场外喊了声“卡”。
迟小满吸了吸鼻子,想要把手收回来,却在这时忽然感觉到——有颗凉凉的液体,落到自己的手背上。
好像是……
陈樾哭了。
迟小满觉得讶异,也觉得慌张,还觉得是自己误会。
想要收手,却不太敢。
只能很是仓皇地眨眨眼,也颇为僵硬地维持动作。
不敢擅自收回手。
而沈宝之像是觉得她们两个奇怪,“小满老师?陈老师?”
迟小满无法应声。
她盯着陈樾的后颈,有些空洞地眨了眨眼,准备开口说是自己哭得有些收不住。
而陈樾却轻轻地说,“没事。”
声音听起来不像有哭过。
沈宝之便松了口气,问,“小满?那你呢?没什么事吧?”
“我……”迟小满看陈樾薄得像张纸的后背。
她抿了抿唇。
尽管仍然有很多担忧和不安,却也知道不管发生什么,自己都不应该这样抱下去。
便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坐起来。
她抹了抹自己脸上的眼泪,看了眼陈樾仍旧蜷缩在角落的背影。
没说什么。
也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陈樾都不希望自己和沈宝之看见。
想到这里,迟小满犹豫着,没有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
静静下了床。
坐到另外一张床的床边。
沈宝之坐得远,这会才走过来,大概也看到迟小满流了那么多眼泪,匆匆忙忙地给她拿了些纸过来,“小满,你是不是和陈老师之前对过戏?”
“谢谢你宝之。”迟小满接过她准备好的纸,擦了擦脸,听到这个问题,她停下来,将蜷成一团的纸攥在手中,摇头,轻轻地说,“没有的。”
“没有吗?”沈宝之像是很讶异,
“那你和陈老师的默契度这么好?第一次试戏就能给出那么多情绪?”
迟小满笑,也缓慢平复情绪,和那些残余的眼泪。
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说,“陈老师是个好演员。”
说这句话的时候陈樾一直没有起来。迟小满没有去看陈樾,也尽量语气正常,不想让陈樾察觉到自己的担心,从而对自身的负面情绪进行回避。
“都是好演员,都是好演员。”沈宝之说,大概也因为这段戏确实是迟小满消耗太大,沈宝之没有注意到陈樾的不对劲,也对迟小满的关心更多,
“小满你等下回去要洗一下眼睛,不然下午眼睛肿了,开机仪式会有人乱写。”
“好。”迟小满应下来,也再擦了擦眼睛,冲沈宝之笑笑,
“对了宝之,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嗯?”沈宝之觉得她奇怪,“是没有吃,对了,你和陈老师——”
她说着,就想转头去看陈樾。
“我们去买点早饭回来吧。”迟小满把沈宝之扯回来,然后笑着对沈宝之说,“我和陈老师确实是没有吃,而且陈老师……”
说这句话的时候。
她唇角平直,看了眼陈樾蜷缩着的后背,却也没看太久,
“陈老师睡眠不太好,昨天估计也没怎么睡,我们就让她先回酒店休息,帮她带个早饭就好了。”
话来回说了好几句。
陈樾到现在都还没坐起来。
沈宝之也不是个太迟钝的,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顺着迟小满的话往下说,“行,那我们先让陈老师休息一下,去买个早饭。”
迟小满抿唇,说,“好。”
沈宝之和她对了下眼神,看上去也有些担心,但最后还是没问,只对着陈樾的背影,语气很是自然地说,“陈老师,我们先去买早饭。你再睡会,等下记得回酒店休息。”
“开机仪式在下午两点。”迟小满忍不住补充,“大概八九点,现场就会有人过来准备了。”
陈樾没有说话。
让迟小满想起很久之前,她也会像是这个样子,不讲话,也不喝水。
像是对外面关上一张门。
只是那时。
迟小满有身份去问她为什么,也会不依不饶地想要把她拉起来。
但现在。
迟小满害怕自己去问反而对她造成负担,也不再擅长不依不饶。因为连迟小满自己也都失去很多的勇气。
没有办法不依不饶,只好选择尽量为陈樾摒除外界的打量。
哪怕这个外界。
也包括迟小满自己-
脚步声轻轻远离。
车库门被从外面拉下来。
很久。
陈樾轻轻掀开眼皮,很平静地注视着眼前故意做旧的墙皮,仍然无法集中注意力。
无法让迟小满看见这种状态下的自己。
也无法在迟小满面前承认落泪的原因——
在你旁边的床上入睡,却没想到会梦见从前的你,醒来后看见现在的你,觉得好割裂。
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看见你如同我旧日所想,拥有很多瞩目和爱,却在我看不见的时候,被迫、或者是自愿丢掉我不希望你丢掉、因为知道如果你丢掉了就会产生很多痛苦的东西,产生一种庞大的、无法抑制的悲哀和难过,意识到永远都没办法回到过去,甚至宁愿自己永远活在梦中。
迟小满,我不希望你长大。
陈樾没有办法这样说。
因为对现在的迟小满来说——这种对比之下产生的难过和悲哀,也会是一种伤害。
陈樾永远都不希望自己会伤害迟小满。
于是只好选择最为拙劣的借口,让迟小满不必从中察觉到她残忍的缅怀,不堪的怀念,更不必从中受到来自她的伤害,对自己产生更多怀疑。
也因此获得迟小满的一个拥抱。
她想这是个划算的交易-
不过陈樾从来不是个会放任自己沉溺情绪的人。
缓了会。
她起身,整理情绪,也整理那个不必要的梦,希望自己至少可以抓住机会,对已经长大的迟小满好一些,不要伤害她,不要怀念她,也不要因为自己想念,就总是妄想让她做回以前的自己。
人都是会变的。
陈樾告诉自己要接受这一点。
在有人赶到片场之前,陈樾相当冷静地整理好昨天那个很长的梦,赶回酒店。
并不出乎意料。
房间门把手上挂着早餐。
包好的早餐袋,很整齐,很大,里面码着很多种这边可以买到的早餐——包子,豆浆,鸡蛋,饺子,酸奶面包……
并不算多。
可能是太着急,也没能买得太多。
陈樾盯着早餐袋里面的餐品看,半晌,她注意到拐角处的某个房间,门被动作很轻地打开了。
但里面的人很久都没有出来。
陈樾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望了一会,说不清是为什么,头一次没有主动走过去。
于是里面的人也像是再次觉得她今天很不对劲,鼓起勇气,从其中走出,慢慢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把那些早餐都拿在手里,犹豫着问,“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陈樾摇头。她看着迟小满,“都还是我喜欢吃的。”
“那就好。”迟小满点点头。
也舒出一口气,
“那你慢慢吃,不过冷掉的就不要吃了。”
大概也察觉到她的情绪还是不好。
想让她开心一点,便主动开着玩笑,“反正现在也不是浪费不起。”
下一秒自己又觉得不好。
便改成,
“当然浪费不好,吃不完你可以留着,酸奶面包这些之后还是可以吃。”
“好。”陈樾看着她说。
迟小满像是不习惯她的视线,也不太习惯她不说话,抿了下唇,“怎么一直不进房间?”
陈樾无法讲话。
迟小满便微微皱眉,像是有些担心,但可能也很清楚她的性格,便没有把这种担心表露太多,只是犹豫着开口,
“陈樾,你今天怎么了?”
也问,“是那个梦很差劲吗?”
“没有。”陈樾否认,“梦很好。”
今天起来后她说的话比从前更少,声音听起来也有点干涩,
“就是比较真实。”
“好。”迟小满迟缓地点点头。
然后又像是想要安慰她。
便软着声音说,“噩梦都是会比较真实一些。”
陈樾看她努力想要安慰自己的表情,觉得可爱,便笑了一下,摇头,“不是噩梦。”
“不是噩梦?”迟小满像是才反应过来。
有些吃惊。
而后停了一会,比较无害地开了句玩笑,“那就是现实太差劲了吗?”
“没有。”陈樾仍然否认,“现实也很好。”
迟小满像是有些听不懂了。
她露出比较困惑的表情。
没有像以前一样习惯性地挠挠下巴,只是敛了敛唇角,说,“那你要不要吃完早饭再好好睡一觉?”
“要。”陈樾说。
迟小满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愣了一会,才慢慢点点头,“我不打扰你了。”
“嗯,谢谢。”陈樾说。
“好。”
迟小满应下。
而后也没有太拖沓,抿了抿唇角,便转身想要走。
“小满。”陈樾在她身后喊她。
“嗯?什么事?”迟小满回头,很普通地在灯光下看她。
陈樾笑,“谢谢。”
迟小满可能知道她谢的是从今天早上到现在都没有挑破她情绪的事情,但仍然选择将其简单地当作对普通的一次带早餐的感谢,也朝她柔软地笑了笑,说,
“不谢的。”
她嘱咐她,“早餐要多吃点,一整天才会有精力。”
“开机后会很累,要抓紧时间好好休息。”
“好。”陈樾说。
迟小满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朝她点头,便回到自己的房间。
大概是十秒钟后。
她关上房门。
陈樾看见她房间门口的日光消失掉,在自己房间门口停了会。
最后也不希望迟小满因为担心自己而睡不好觉,便也抱着早餐袋进了房间。
之后。
陈樾没有太快去收拾自己。
而是靠在房门边。
注视着窗外刺眼的阳光。
动作很慢地从那么多早餐里面,找到一个还热着的包子,咬了一口。
她顿住,停了大概几秒钟,继续,一口一口地慢慢吃。
说不清到底有没有从那个太真实也太漫长的梦中清醒,但到这个瞬间,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早餐袋里的温度,忽然觉得,也许她始终不愿意放从前的迟小满离开,算下来也不过是一种自私的奢望。
或许她不应该要执着于再次看到从前的迟小满。因为九年时间太久,纵然她再怎么怀念,也无法真的回到过去,更没有办法将从前的迟小满带回来,再让她去面对这个残酷的现状,告诉她可能会被很多人喜欢,也会被很多人讨厌,告诉她她们之间会变成这个样子,告诉她浪浪已经不在这个世界。
而这九年来迟小满长大很多,想必是在陈樾不在的时候,耗费很多精力,独自将自己剥开过,质疑过,甚至是一次又一次地剔除过,抛弃过……才能成为现在这个笑起来始终柔软,也有本事、有能力、有决心去把这部电影拍好的人。
哪怕她笑起来的方式,仍然让陈樾会产生很多心疼,也仍然不是陈樾所希望看到的。但陈樾又想,或许自己应该去重新认识迟小满一次。
尽管这可能会很困难,大概率也会让她时常进入反刍,感觉到很多的痛苦和悲哀。
不过考虑到这大概率就是迟小满在这九年里经受过痛苦中的一部分。
陈樾还是为此下定决心,希望自己也可以经历同样的痛苦,也想要用这种方式装作是自己看着迟小满一点点长大。
尽管这种反思来得太晚,让她现在去感受的程度可能不及迟小满所经历的十分之一。
但她也期待自己始终站在迟小满身边,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
在这一天下定决心,陈樾并没有想到第一次痛苦会来得那么快。
因为当她很安静地,藏在门里一口一口吃完这个包子,才完完全全反应过来——
迟小满给她买的包子里还是没有葱。
九年前她会不嫌烦地一点一点给她挑掉包子里的葱。九年后,她可以直接去给她买没有葱的包子,回来以后悄悄给她挂到门上。
陈樾无法评价到底哪个迟小满更珍贵。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七天[墨镜]
第37章 「二零二三」
◎“迟小满,再跟我说声对不起。”◎
回到房间后迟小满没能待多久。
今天开机。
她不只是作为演员要准备开机这段戏, 也要作为导演去调度现场。
于是也没能等到和陈樾一起去片场。
到片场后很多事情全都堆上来,她和每个组之前都开过会,今天只是再次在现场确认细节, 对场景和机位进行了实拍测试,以及和负责监控机位的副导演核对了些细节。
自导自演当然是件难事。
更何况这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领域。
十点的时候, 片场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摄制组, 美术组,导演组,演员组,场务组……虽然这次开机仪式她们没有去请媒体, 但也有不少听到风声的媒体、代拍, 以及粉丝都到了现场。
一大早赶过来, 迟小满还没上妆,戴鸭舌帽,穿很普通的灰色卫衣, 外面套印着剧组《霓虹》字样的马甲, 在片场走了个遍, 忙着去确认不同组务的细节。
到中午, 她歇下来,准备喝水的时候, 听到身后遥遥传来很整齐的声音——
“小满小满你最棒!”
迟小满拿着水瓶,诧异回头。
便看见片场拉起来的横线外, 很整齐地站着几排昂着脸,高举着手拉着红色横幅的女孩子。
看见她回头。她们高举着手, 很用力地朝她挥了挥。
迟小满扶了扶快要落下来的鸭舌帽, 笑弯着眼走过去——
还没走到。
几排人便又整整齐齐地喊着:
“小满小满你最甜!”
“小满小满, 你是万千世界唯一的耀眼!”
片场人多,但动静很大。
不少人跟着看过来。
迟小满不太好意思地停在她们面前,然后稍微比了个“嘘”的手势,软着声音说,“我们稍微低调一点好不好?”
“不好不好。”站在前排的几个女孩子齐齐摇头,非常理直气壮,“做大事怎么能低调!”
然后也不给迟小满反应的机会,便又联合举起另外一道横幅,很大声地喊着,
“勇敢满满!不怕困难!”
迟小满用两只手掌捂了捂脸。
也捂了捂眼睛。
但也觉得这样不好,毕竟每个人都可能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看她。
便又把手拿下来,站在她们面前,仔仔细细地听完了她们整整齐齐喊的每句话。也在之后,弯着眼睛听着她们各自叽叽喳喳说了一会话。
问其中一个上次的感冒好没好,问另外一个上次和她说的考试最后有没有过,又怕自己这样问很像无聊的大人,马上说不过也没关系,也问站在后排的有些害羞的女孩子有没有觉得冷,需不需要盖点东西……
等到有人在身后喊,“迟老师!”
迟小满才回头应了声。
然后再回过头来。
看着很多双直直盯着自己的眼睛,柔软地笑起来,
“好,知道了,不怕困难。”
她现在和经纪公司解了约,属于个体户,身边没什么团队,也没让方阿云跟组。
这次进组属于单打独斗。
也没办法麻烦别人。
但也考虑到每次开机都会有不少人过来。
所以这次,也提前准备好了三千份礼包,装着些秋天用的防蚊包、晚上手冷的暖宝宝,热的饮料,三明治,果切,和之前代言的品牌项链……特意请了几个兼职大学生,给剧组的人发,也给这些在外面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看她的女孩子发。
和场务沟通完细节,趁中午休息时间,迟小满便和这些兼职的大学生一起,把礼包运过来,很低调地发到每个人手里,剩余的部分就先暂时放在车里,等人过来领。
累下来。
迟小满也没顾得上吃饭,就等稍微有点空,才自己拿了个三明治,拿了杯饮料,躲在片场角落的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吃了一口。
她犹豫。
把咬了一口的三明治很整齐地包起来。
想要起身。
因为不知道陈樾有没有吃。
可终究也没有起身。
因为陈樾不是那种不会照顾自己的人,而刚刚,她也听沈宝之说,今天陈樾的助理也赶了过来,被她安排在她们下一层的房间。
包着三明治的纸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迟小满安静地坐了会。
还是决定起身。
但没站起来。
就有一双很普通的墨绿色运动鞋停在面前。
女人挡住她头顶有些刺眼的阳光,轻轻问,“怎么一个人躲起来吃?”
是陈樾。
迟小满匆忙整理自己,怕自己嘴角还有残留,便侧过脸,仔细检查一遍,才转头,下意识说,“没有,也不是躲起来。”
陈樾看她一会,在她身边落座。
她手里也拿着迟小满准备的礼包。
迟小满看了她一会,觉得她的状态似乎已经完全调整过来,没有早上看起来那么落寞,便稍微松一口气,“怎么不多休息一会?”
“睡不着。”陈樾说。她把礼包拆开,从里面拿起三明治,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处理好,停一会,说,“很好吃,谢谢。”
“还热不热?”迟小满说,“我放在保温箱里,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是热的。”陈樾很简洁地说。
“嗯。”迟小满也没说更多,“那就好。”
准备开机的《霓虹》剧组人来人往,声响嘈杂。她们躲在角落里面,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十公分不到的距离,很安静地一起吃着三明治。
两个人都吃得很慢。
等吃完了。
陈樾便又说,“谢谢你,小满。”
“谢我什么?”迟小满没反应过来。
陈樾停顿半晌。
把手里的礼包袋向她展示,“我不知道你还准备了那么多。”
“毕竟大家也都是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支持我。”迟小满说,
“《霓虹》能开机都已经不算是容易,美术组组长本来要提前休产假都被我请过来。”
说到这里,她有点为这件事忧心,也像是觉得自己太不好,感到愧疚,
“总之,这段时间大家都在帮我,在支持我,宝之帮了我很多,你也帮了我很多……”
她抿着唇说,
“我稍微准备点小礼物,也是应该的。”
“是应该的吗?”陈樾突然问。
迟小满愣住。
陈樾把三明治的垃圾处理好。
低着脸,
“做了需要被感谢的事情,就值得被感谢,不是吗?”
尽管这听起来像是个反问句。
但她也没给迟小满回应的时间。
停了几秒钟。
便又笑了笑,柔着声音对她说,“小满,谢谢你。”
没想到一件这么小的事情会被陈樾认真对待。迟小满觉得迷茫,也下意识觉得惶惶,想要开口解释。
但陈樾又说,“小满,就对我说不客气吧。”
谢谢你,后面要接不客气。
一句每个人在孩童时期启蒙时就要学的话。
迟小满却花了一段较长的时间才彻底理解。
或许也是因为等今天等了太久,也曾经做过无数次关于这一天的梦,甚至很多时候——想到自己只差一点点,只再多等久一些,就可以变成一个有能力的自己,能去把《霓虹》拍出来,也就觉得,那一点点委屈、苦涩和畏惧,都不算什么了。
九年而已,其实也没有那么长。
迟小满眼圈慢慢泛红。
她不想让陈樾看见,便稍微仰了仰脸,没有让眼泪留下来,也用手挡了挡,好一会,才说,
“嗯,不客气。”
陈樾望她,不讲话。
迟小满又因为自己起伏很大的情绪很不好意思,努力把眼泪缩回去,才说,“也谢谢你。”
“为什么谢谢我?”
“就是觉得……”
在这个当下,在《霓虹》马上要开机的当下,迟小满才意识到——其实《霓虹》从一开始,连名字都是陈樾取的。
而她要把它拍出来,都从来没有对陈樾说过,最开始消息爆出来没有问过,到现在,她们成了两位女主角,自己也都还没有跟陈樾说过这些,
“本来还很怀疑自己做这个决定会不会让浪浪生气,会不会其实《霓虹》不拍出来,把它当作一件美好的事不去碰,不真的把它变成现实会更好,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但陈樾。”
说到这里,她去看她,也想让自己的眼神中去传递出真诚的感谢,“谢谢你。”
她努力对陈樾笑,“因为你让我现在觉得这是正确的决定了。”
因为迟小满明白自己在面对她时的笑容,不会每一个都是真的。
但她对她的每次感谢,都是真的。
从来没有过虚情假意。
秋日的北京阳光弥漫,两个三明治慢慢吃完。陈樾望她,语气里有很多包容和柔和,
“嗯,不客气。”-
开机仪式比意料之中来的人更多。
不知道那些媒体会对《霓虹》有着什么样角度的解读,也不知道照片拍回去,会让人对她和陈樾的关系有多少误解,甚至是会让多少人对着陈樾说出难听而丑陋的话语。
但迟小满明白,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不去想这些,去努力把每个镜头拍好。
至少不让人觉得,陈樾果真做出了错误的、不长眼的选择。
开机仪式上,不知道别人怎么想。
但在拜四方的时候,迟小满手里拿香,很虔诚地鞠躬,在心里很安静地做出很多自私的请求——
请求《霓虹》拍摄过程顺利,请求剧组的每个人拍摄过程都无病无痛,请求浪浪在天上也可以事事顺心,请求陈樾天天开心,没有苦痛。
如果这个决定真的是坏的,不够正确的,会带来很多不好的事情,也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那么这些不好的事情,不好的结果,这些代价……迟小满都请求来让自己独自承担。
红布拉开,《霓虹》正式开机。
全场齐呼,掌声起落。
彩带飘摇。
迟小满慢慢睁开眼,第一眼,在人群里看到陈樾的眼睛。
可能是巧合。
可能是陈樾和她一样,在开机仪式落成以后,没有办法不来找她的眼睛。
因为没有办法不和她想起同一个人。
那一刻彩带慢慢飘落。
她们隔着人群遥遥对望,没有人开口说话。
像沉默的缅怀。
又像遥远的怀念。
直到沈宝之过来。
高高兴兴地搂住她们两个的肩,很是愉悦地看着飘落下来的彩带,说,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真是高兴。”
迟小满低眼,手指撇一撇眼角的湿润。
陈樾看她,没有看太久。
片场人很多,媒体也很多,停在她们两个人身上的目光自然也很多。只要稍微多看几眼,就可能会引人注意,甚至造成误读。
陈樾便没有再看迟小满,而是对沈宝之笑着,“是啊,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开机都好感动。”沈宝之大概眼眶也有点湿润,抬手擦了擦,“不知道等杀青会怎么哭。”
认识这么久,迟小满还没见过她伤感的样子,这会也有些意外,便小心翼翼去看她,也开着玩笑缓和气氛,
“宝之,你不是拍过很多部电影?每部都要像现在这样哭?”
“不会。”沈宝之摇摇头。其实她年纪比她们都小,但在她们面前总是表现得相当成熟,这时红了点眼圈,也才看起来像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其实我很喜欢做电影来的。”
“可能对《霓虹》的喜欢又多点。”
她这样说。
但也没有将这种情绪持续太久,很快便整理好,笑了笑,
“总之开机拍大合照先咯。”
她这么一说。
迟小满也才发现。
机器已经在她们面前摆好,摄影师在准备拍全组大合照。
而说完这句。
沈宝之像是又想起什么,左右看了看,“怎么我站你们两个中间?”
迟小满愣住,看一眼陈樾。
陈樾也看她。
沈宝之自顾自要到迟小满另一边,“当然你们两个站一起。”
可能是人太多,也可能是眼神太挤。
迟小满看着沈宝之大张旗鼓的动作,下意识脱口而出,“不用了吧。”
沈宝之停下来,露出稍微疑惑的眼神。
陈樾不讲话。
她们的视线撞到一起。
率先挪开的是陈樾。
她似乎没有因为迟小满的区别对待而生气,只是很安静地低下目光。
迟小满低脸。其实和陈樾站在一起也没什么,这毕竟是剧组开机。
只是她也不知道那个瞬间是怎么回事,下意识就绷紧着下巴这样说,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而沈宝之也没直接问,暂时站在她们中间没有动。只是在合照开拍之前,突然和旁边的副导演说了句话,接着,就很自然地从她们中间走开,跟副导演说话去了。
留下她们中间的空。
迟小满偷偷去看陈樾。
陈樾在侧头和旁边的演员说话,像是没有注意到。
迟小满犹豫。
下一秒——
和一个举着相机准备拍照的记者对视一眼。
便快速站了过去。
步子很小。
但很急。
险些撞到陈樾。
不过陈樾似乎对此有所察觉,眼疾手快,转过身来扶住她——
腕心和掌心相贴。
迟小满勉强站定,匆忙间低着眼,小声说,“谢谢。”
陈樾看她站稳,把手慢慢松开,低低说了声,“不客气。”
听起来没有因为她刚刚那句“不用了”生气。
现在特意去解释,说不定反而会显得她刚刚是故意的。
迟小满只好陷入沉默。
陈樾一向不喜欢喷香水。从前不喜欢,现在应该也不喜欢。
她身上是一种很淡很浅的香味,应该是某种洗衣液的香味。
迟小满安静地想。
不过幸好,这段沉默维持的时间没有太久。
摄影师在机器外面拿着喇叭大喊,“好,大家都准备好。”
沈宝之和副导演说着等会要拍的戏,似乎有点兴奋,肩膀往迟小满这边挤了下。
迟小满被她挤得只好又离陈樾近了些。鼻尖那种浅淡的香味便也跟着变近。
肩膀也险些碰到陈樾的肩膀。
下意识。
她说了声,“对不起。”
陈樾便对她说,“没关系。”
但也没有空出多余的位置给她。
于是在这张开机仪式的大合照上。
迟小满就十分拘谨地被陈樾和沈宝之挤在中间,肩膀稍稍缩起来。
而在摄影师在准备倒数时。
她突然听到陈樾轻轻说,“迟小满,再跟我说声对不起。”
“三——”
迟小满愣住,没能反应过来,但也很老实,马上就跟在她后面说,“对不起。”
“二——”
陈樾似乎笑了。
声音里带着飘飘而柔和的笑意,说,“嗯,没关系。”
“一——”
迟小满匆匆看向镜头。
“咔嚓——”
照片就此定格。
她在晚上摄影师发到大群里才发现,几百个人的大合照,就只有她一个人没有笑。
身边的沈宝之笑得很开心,陈樾也笑得很开心,眼睛在太阳下眯起来。
而迟小满则对着镜头露出一种很罕见的迷茫的表情。
美术组组长对此做出点评:
【这张照片拍得特别好/点赞】
【特别是我们小满】
迟小满还以为她在怪罪自己三番五次去香港请她,打算道歉。
但很快,又有很多人在其中附和:
【支持】
【我也觉得】
【哈哈哈哈像整蛊的那种相片,所有人瞒着小满老师在花枝招展】
【大拇指】
……
于是迟小满抿紧唇,没能把那句看起来很正经、也很格格不入的道歉发出去。
打算退出微信。
但下一秒。
又看见很多条消息里,一条很简短的、从视线中飘过去:
【像猫。】-
两个字。
大概是在很简短地陈述事实。
应该也没有什么情感偏向。
但看得出来,应该没有再为合照之前的事情生气。
陈樾从来不是个会斤斤计较的人。大部分时候,也都擅长给人台阶下。
之所以在合照之前,用一种像是恶作剧的方式,特意让她说“对不起”,大概也是不希望她因为这件事绷太久,导致合照的笑脸也不够真心。
现在看来。
应该达到陈樾要的效果。
合照里迟小满没有笑。
但至少表情是生动的。
让迟小满又想对她说谢谢了。
但她盯着剧组里刷屏的消息,看见话题已经转向另外一个,而陈樾也没有再出现,可能也是在为今天的戏份做准备。
于是迟小满也没有机会再说。
只好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开机的第一场戏。
《霓虹》是一部典型的文艺片。
尽管迟小满已经和很多联合编剧,一起对剧本做出许多细节改动。但最后经过商讨,剧本中还是保留很多长镜头,台词也不算多。
这也就意味着,演员要通过自己的表情,肢体语言,呼吸的每一次起伏……让观众看懂她的情绪。
对迟小满来说很难。
因为她已经许久没有拍摄过长镜头。
也没有拍摄过那么长而没有什么台词只有情绪转变的镜头。
而今天早上试的那一段,也因为是全景,情绪变化在其中不够明显。
她不知道该怎么调整。
但也只是尽量把试过的那个片段看过一遍又一遍。
第一段戏就在晚上开拍。
她做好熬大夜的准备。
只是做再多准备,也不能保证在现场的百分百发挥。
再次躺到那张小床上,做好妆造,被很多个机位围着,很多双眼睛注视着,迟小满告诉自己必须要做好,不能让这么多人,在开机第一天就失望。
其实外界对她演技的质疑也不少。
经过这么多年,迟小满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演戏这件事上并不算多有天赋。
再加上,和宋莺莺签约以后,相比于真真正正沉淀下来去演戏这件事,她在其它方面要花费的时间更多。
很多戏都没有时间去细细打磨。甚至很多时候她觉得不满意,要求重拍一遍,导演也都会摆摆手,觉得不必再拍。
因为觉得不必浪费时间。
因为认定她拍不出更好的一场了。
不是想过河拆桥,不是觉得和宋莺莺合作的九年耽误了自己。毕竟如果没有这九年,她到现在也拍不成《霓虹》。
只是紧张。
仓皇。
对演戏这件事也不够松弛。
理所当然的。
开机第一场戏,她就没能发挥得太好。
从沈宝之看监视器的眼神。
迟小满大概就能看得出——可能正式发挥的几场,却还没有她早上试戏那段拍得更好。
这在她身上并不罕见——
很多次,她对着摄像机自己演的片段,明显会比在现场正式发挥更好。
而这对演员来说是大忌。如果害怕镜头,怎么能演好戏?
况且她现在不仅是演员,还是导演,要对每一个镜头做出决定。
于是。
迟小满很安静地看拍下来的几场,又去看现场盯着自己看的几双眼睛,便只是笑了笑,“今天时间太晚了,要不今天大家先休息,明天继续?”
几双眼睛松弛下来。
而沈宝之也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先这样吧。”
她招呼着其她人收工。然后又转过头,看迟小满,“我还怕你想不通。”
安慰的语气,“小满老师,你别担心,这才第一天,我们慢慢来。”
迟小满还在看监视器里的片段,听到她像是在为自己担心,便抬头,笑笑,“我不会的。”
“收工以后,你也回去好好休息。”迟小满说,“不要累着了,这才第一天,不是吗?”
“好。”
沈宝之答应下来。
收工的现场太杂,她没再和她说什么,跑远和副导演说了几句话。
都是专业剧组。
收工开工都很快。
等迟小满把监视器里的片段拷下来。
让摄制组带走机器,抬头,便发现现场已经没剩下几个人。
而陈樾还坐在床边看她。
她从刚刚开始就没有说话,也没有跟过来看监视器。
只是很安静地坐在道具床上。
挽着的头发被睡得有些乱,还穿着戏里刘树常穿的格子衬衫,探出来的手腕按在床沿上,看起来很细很瘦,真的好像一个在生病的人。
“陈樾,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迟小满对她说,又看到陈樾的助理也一直在旁边等着,便及时开口提醒,“你的助理一直在等你。”
她这么说,在拍摄场景外站着的陈樾助理,便很自来熟地走过来,摸了摸鼻子,对迟小满说,“小满老师,我叫小棋,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好。”迟小满朝她笑,“小棋,今天也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棋摆手,也做了个抬手的手势,
“你们两位才最辛苦。”
迟小满没有和她寒暄太多,“收工了,赶快带着陈老师去吃点东西,然后今天早点休息。”
“好。”小棋答应下来,然后又看了看陈樾,可能是担心她还没有出戏,便没有贸然上前。
陈樾倒也没让她等太久。
下床走过来。
从小棋手里接过自己的眼镜,戴上,对小棋说了声“谢谢”,便很直观地变成陈樾,而不是在戏里的刘树。
说完之后,她低眼看迟小满,像是在考虑说什么话,能让她在这时觉得好过一些。
但或许是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太没有出息,也不想让她总是花时间、花精力对自己进行安抚和引导。迟小满先开了口,
“陈老师,你先回去休息吧,不用太担心。”
习惯性地笑着说。
迟小满想自己还是没有改掉这个习惯,逞强,脆弱,敏感……
可能又要让陈樾觉得失望。
而陈樾看她,最终也没有再对她说什么,
“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失望。
迟小满思维迟钝地点头。
却也没有对陈樾做出太多回应。
因为小棋把外套给了陈樾,也接着和她说了几句这些天的通稿安排。
两个人慢慢从片场走出去。
迟小满听她们的脚步声走远,才勉强抬起头,往外看了眼陈樾的背影——
她在听小棋说话,表情很专注。
应该没有时间再对迟小满的事情感到烦扰。
迟小满看了一会,等陈樾的背影彻底看不见,才慢慢收回目光。
垂眼盯着自己鞋尖。
很久。
她觉得气温下降,吸了吸鼻子,便又拿出电脑,把刚刚拷下来的片段打开,戴上眼镜,抱着膝盖,慢慢看起来。
说实话。
片段里的陈樾让她觉得陌生,既没有今天早上试戏时的悲哀,也没有透露任何属于陈樾的气息。于是迟小满也才想起——
尽管陈樾今天早上状态不佳,但那滴疑似掉落的泪水,也是在沈宝之喊了“卡”之后才掉落下来。
陈樾的专业程度,对角色的把握,出戏入戏……都没有办法不让人觉得她是一名极其专业的演员。
迟小满理应为她高兴。
也真的在观看过感到很多庆幸,再次庆幸陈童变成陈樾,优秀的,闪闪发光的陈樾。
却也没有办法不去比较自己。
因为她靠在墙壁上,慢慢去看那些自己刚刚看过的片段。
看了一遍又一遍,也都觉得——片段里的人是迟小满自己,不是李小鱼。
为什么入不了戏?
为什么总是正式表现没有试戏时好?
迟小满觉得焦灼,却也很明白这种焦灼不仅没有用,反而会让自己绷得更紧。
可她无法控制。
三十岁的她就是这个样子。
没有二十岁时跌倒一次就马上爬起来继续的勇气。
只会焦虑,不安,觉得自己做错一次,就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去反刍自己的错误,尽管知晓这种过程十分痛苦,却也仍旧不知悔改。
因为痛苦,已经是她尽量去感知、倒逼自己去修正的唯一途径。
不知道坐了多久。
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迟小满恍惚间察觉到自己脸上不知不觉有眼泪落下来,而自己已经发了很久的呆。
“咔嚓——”
是闪光灯从屋外亮起。不知道是谁在看,谁在拍。
也似乎有人大着胆子靠近。
带着闪光灯,想要趁此机会拍出她不好的表情。
“咔嚓——”
应该是狗仔。
迟小满被闪到一下眼睛。
反应过来,便思绪迟钝地低头去找自己的鸭舌帽。
把整张脸都盖起来。
下巴埋在衣领。
“咔嚓——”
她躲在角落里面。
避开屋外那个在尖锐的、令人无法喘息的闪光灯里对准自己的镜头。
可能也不止一个。
也无法分辨是好意还是坏意。
“咔嚓——”
迟小满没有去看。
低着眼。
沉默着抹掉脸上凉掉的泪。
当这些目光、闪光灯和镜头都不存在。
这很正常。
也是这几年来的常态。
难过,开心,窘迫,苦恼,难堪,惶恐,沮丧……属于迟小满身上的每一种情绪,都需要经过一道审视,才能够被输送。
她的快乐需要被判断是否足够真心,衡量是否足够回馈那些对她的赞许,认同。
她的惶恐,沮丧和不安,可能会经过加工,然后成为许多人狂欢的养分。
也不去怨怪什么。毕竟要得到,就要付出代价。
况且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了。
不应该再去自怨自艾。
恍惚间。
迟小满蜷缩着自己僵硬的手指,低头,去拖动每个片段的进度条。
继续看。
不知道多久。
闪光灯不见。
似乎是附近的保安过来,吼了几句,又追着跑着让这些人把相机交出来,于是外面这些人跑走了。
迟小满依然低着头,不去看。
只集中注意力去看片段里的自己。
但没过多久。
有一个人走进来,靠近她,步子很轻,带着一种熟悉的、令她感到安全的气息。
沉默间坐到她身边,没有来看她的眼睛,没有在这种时候一定逼她对视。
不成为注视她、审视她中的一员。
也没有介意她可能没办法在这时候去看她。
女人坐了很久,把手里打包的菜,一个一个摆在她面前。
之后拆好筷子。
等了好几秒,似乎有很多事情想问她,很多话想和她说,最终也还是没有看她,
“本来还想给你买炸年糕的。”
安静很久,只选择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是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八天[墨镜][墨镜][墨镜]
第38章 「二零二三」
◎“我会让你相信的。”◎
收工后的片场道具基本维持原样, 但看起来很空,可能是因为只剩下两个人。空间很大,窗户也很大, 能看见外面昏黄的路灯。
暖黄灯光弥漫,饭菜摆在现场的杂物箱上, 冒着热气。两盒饭, 两双筷子, 整整齐齐地摆在面前。
迟小满沉默很久。
去拿了其中一份饭。
也拿起陈樾给她拆的筷子。
夹一筷烧豆腐。
快要入嘴之前。
又停下来。
动作有点生硬。
手指曲起来,皮肤发白,看起来在用很大的力气维持这种极为普通的动作。
她尽力遮掩这种不自然,而后轻轻说, “谢谢。”
陈樾看她, 说, “不客气。”
迟小满低眼,用鸭舌帽的帽檐挡住自己的视线,很安静地吃了一口。
停下来。
抹了抹下巴。
因为被衣领蹭得有些疼。
再低着眼, 继续吃。
陈樾看她吃了几口。
也没问什么, 自己拿起另外一份饭, 另外一双筷子, 慢慢吃了起来。
三菜一汤,都还是热的。
片场撤走了各种打光道具, 现在只剩下原本屋子里,那盏摇摇晃晃的挂灯。光线不太亮, 暖烘烘的热气在下面飘起来,蒸得人眼睛发酸。
迟小满的胃口还是一样小, 但考虑到要维持小鱼的身形, 她逼自己多吃了几口。
陈樾说, “吃不下就别吃了,一天而已,没关系。”
迟小满顿住动作。
停下来。
放下筷子。
说,“好。”
陈樾也没有再吃——似乎是考虑到自己要演一个时日无多的病人,可能这两个多月都没让自己吃过一顿饱饭。
“你不多吃点吗?”迟小满觉得她吃得真的很少。
“还好。”陈樾擦了擦嘴,说,“吃得太饱,状态会不一样。上镜之后气色看起来太健康了,效果不好。”
迟小满点点头,然后笑,“我倒是想要健康一点。”
陈樾停住动作。
迟小满又补充,“陈樾,我没有不健康。”
她解释,
“我也是希望上镜的时候,能够看起来更像小鱼一点。”
“我知道。”
“那就好。”
迟小满有些迟钝地点头,而后就低着头,去收餐后的残局。
三菜一汤,两个人其实也没吃多少,还剩下一大半。
她收的时候觉得有些可惜,习惯性地用下巴蹭了蹭衣领,说,“买多了,好可惜哦。”
陈樾笑,在灯光下歪头看她,“迟小满,你怎么还这么小气?”
像在和她开一个极为普通的玩笑,“不都已经是大明星了吗?”
再次听到这句话,氛围似乎比前两次都要轻松。迟小满笑,
“大明星也不能浪费食物嘛。”
“嗯,说得对。”陈樾没有否认,而是把剩下的菜都合起来,装到袋子里,“我带回去吃。”
迟小满愣住。
“不用。”她去拦住陈樾,也说,“陈樾,你不要吃剩菜,对身体不好。”
说完这句,她意识到自己的语速加快,显得咄咄逼人,便又软着语调,说,“而且过夜就更不好了。”
陈樾停下动作看她。
没有说话。
于是迟小满也觉得自己啰嗦,矛盾,一会要这样,一会要那样。
便沉默下来,笑了笑,说,“早知道就多吃点了。”
“还能吃得下吗?”陈樾问她,仿佛只要说她想,她又会重新把打包起来的饭菜拆开给她。
“吃不下。”迟小满摇摇头。
“嗯。”陈樾把打包袋系起来,“那我先带回去,要是明天坏了就不吃了。”
“好。”迟小满点头。
一起吃的饭,也不能让陈樾一个人收拾。
迟小满便去收拾那些用过的碗筷。
还从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个很大的帆布包里,找出很大一包的湿纸巾,一张一张慢慢抽出来。
陈樾在旁边忽然笑出声。
“你笑什么?”迟小满皱皱鼻。
可能是不太好意思。
她把很大一包的湿纸巾放进那个大包里,整个人又有点局促地抱着,忘了放下。
“没有。”陈樾摇摇头。
迟小满不知道陈樾怎么了,便只是茫然地眨眨眼,又自顾自把包放在旁边,然后拿着那些抽出来的湿纸巾,把杂物箱上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想起来一件事,她又说,“陈樾,我刚刚不是想说你浪费食物。”
陈樾停下来,“为什么这么说?”
迟小满顿住。
陈樾看着她。
迟小满低下头,帽檐挡住陈樾的视线。很久。她慢慢地摇头,说,“不太清楚。”
“但你怎么做都可以。”她对陈樾解释,“不要太在乎我说什么。”
之后迟小满没有说太多,只是把杂物箱上上下下擦了好几遍。
动作有点重复。
迟小满发觉这一点,也发觉陈樾一直在看着她,便停下来,把擦过的纸巾收好。
她低头,觉得这种空白让自己有些难以忍受,便抱着膝盖,打算继续去看今天的片段。
陈樾静了很久。
突然喊她,“迟小满。”
喊的是大名。迟小满停住动作,却仍然没有去看陈樾,
“嗯?”
“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吗?”
“什么情况?”迟小满很茫然。
“刚刚……”陈樾似乎不太想提起,但可能很想问清楚,所以还是问了,“我来的时候,看见外面有几个人。”
没有完全把话说完,可能是不太想提及。
“那几个狗仔?”迟小满反问,然后又笑,“做我们这行,身边哪会没有几个狗仔的。”
“那像这样的情况多吗?”陈樾问了一个重复的问题。
迟小满觉得费解。
抬眼去看。
鸭舌帽帽檐下,暖黄光影流淌,女人透过朦胧光线看她,
“在你不好的时候,举着镜头一直对着你拍的情况,要逼你露出更不好的表情的情况。”
“要把你不好的表情拍出来,为了拍得更清晰,用闪光灯,也跟在你周围,然后拿出去编故事,或者是当作条件进行交换的情况。”
把你的情绪当成商品,好的坏的,都用价钱衡量的情况。
陈樾无法直接说出这句话。
因为她看到迟小满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的样子还是很好看,很漂亮,里面似乎有很多饱满的东西,似乎又没有。
“陈樾。”她在鸭舌帽帽檐下看她,目光没有躲闪,像是觉得她太认真,便声线柔软地说,“这是我的工作。”
陈樾也侧着脸看她。
看她在帽檐阴影下像是很亮,也像是装着水光的眼睛。
“如果没有这些,我就不能在三十岁的时候拍《霓虹》了。”
片场灯光闭塞,迟小满的脸庞被映在明亮的灯光下,
“人想要做成一件事,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她语气很轻,“况且我付出的代价,实际上已经很小了。”
陈樾无法讲话。她仍然是这样望着她。
而迟小满却并没有与她对视太久。她笑笑,低下头来,帽檐几乎挡住大半张瘦而尖的脸,“其实这种情况还算好,我都习惯了。”
“大部分时候,也不会被拍到什么。”
她像是想要开玩笑缓和陈樾的在意,“毕竟我很乖的嘛。”
陈樾没有笑。
迟小满便停了下来,敛起嘴角的笑容,“只是有时候拍到表情不好,或者是只要一剪辑就可能会有争议的话,公司就会把他们拍到的东西都买回去。”
“一剪辑就会有争议的事情是什么?”陈樾问。
迟小满沉默片刻。
笑了一下,“也没什么。”
陈樾安静看她,过了几秒,轻着声音问,“可以和我说吗?”
语气没有任何咄咄逼人。
仿佛只要她说一个“不”字,她就会柔软而舒适地带走这个话题。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迟小满艰难回忆,最后选择其中一件听起来最小的事情说了,
“有一次,我和一名女演员去逛夜市,她觉得有个发圈很配我,就买来送我了,后来我们合作,我在微博发了和她的合照。”
“结果就有人把那天的视频发出来,好奇怪,我记得那天晚上我自己明明很开心。”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在那段视频里的角度看起来——”
“我就是没和她说什么话。”
“所以就有人说她是为了攀我的关系,给我送礼才进的组。”
说到这里,迟小满注意到陈樾的安静,便敛了一下嘴角。
某个方面来说,她也觉得从二十岁那年开始,很多事情都在以一种她自己无法理解的方式和顺序进行编排。可能这就是其中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其实我哪有那么大的本领呢。而且我一直以为,这就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当时也在微博澄清了,后来也没闹出什么声音,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但是……”迟小满低眼,“再开机的时候,她就被换掉了。”
陈樾不讲话。
可能是出自于心不忍。
也可能是因为太清楚,这种事情在这个圈子里不会少。
尽管说到这里,背后的原因可能双方都清楚,但迟小满还是坚持把这件事说了下去,
“剧组说,她是向公司主动要求换的。”
“因为不想承担那么大的舆论压力,等戏播出后再被审判一次。”
“我不太相信,就去找人问。”
“也给她打很多电话。她都不接。后来我去找公司问,经纪人和我说——”
“不管合不合理,不管有没有更好的一种方式,不管这件事背后的真相是什么。”
“不管这件事最后会不会真的有影响,都不重要。因为对舆论来说,真相不重要。对剧组来说,他们只需要所有人都忘记这件事,不会在剧播的时候传出什么声音,而这就是成本最小、最不费力气、也最不麻烦的处理方式。”
“一个小演员而已,随时都可以找到替补。”
说到这句,迟小满的声音变得愈来愈轻。然后她停顿很久,对陈樾笑笑,
“后来她好像就很讨厌我了。”
“我自己去找她。但那个时候已经隔了很久了。”
“我想说对不起,是我的错,也希望能够至少帮她联系其它的机会。”
“她也没有理我。”
事情过去太久。
实际上,迟小满自己也记不太清,当时自己去找那名女演员,对方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是好是坏。
但依稀还是能记得清。
对方看见她时脸上的表情很不好——像厌烦,像反感,又像在隐隐约约地可怜她。
“大概是以为是我要把她换掉,又假惺惺跑过去当好人吧。”迟小满说。
“不过好像也差不多。”她皱着鼻子,声音很轻地说,
“毕竟也确实是因为我。”
她抱着膝盖,没有再笑,也没有流露出太多难过,像只是在阐述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事实,
“所以我一直都希望我可以再厉害一点,这样的话,我当时就可以真的把她留下来了。”
十月份的片场,深夜,气温慢慢下降。陈樾安静听完,突然才开始明白,迟小满现在总是处事小心,也不太敢和人走太近的原因——
不是因为怕自己受到伤害,而是不喜欢那个会给人带来伤害的自己。
“所以你才对我那么愧疚吗?”
陈樾轻轻地问,
“因为觉得,自己变厉害以后,反而成为因为某种私人原因不去给女演员机会的那种人?”
大概没想到陈樾会这么问。迟小满愣了一会,像是被戳中,习惯性想要笑,最终却没能笑出来,便只是很慢地动了动唇,选择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