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默许。
陈樾没有追问。
却也因此意识到,这可能是很珍贵的、迟小满愿意向她袒露内里的夜晚,迟小满愿意在她面前承认不安、脆弱和自厌的夜晚。
可能很久都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
可尽管如此。
陈樾也不希望,自己出于想要靠近提出的问题,对她来说,会带来一次又一次的剖析和伤害。
纵然迟小满没有说太多。
但她也能预料到。
或许像这样的事情,在迟小满身上发生过不止一次。
三十岁的迟小满比她想象中丧失更多自由,认定自己的靠近会给无辜的人带来痛苦。
只好主动把自己关进玻璃罐中,心甘情愿隔着那层玻璃,展现笑容和乐观,希望自己仍旧可以给人带来温暖,却唯独对自己那么吝啬。
“那公司把那些拍到的片段买回去,然后呢?”陈樾没忍住问。
迟小满低脸,下巴敞在光影下。
于是陈樾得知答案——经纪公司和艺人,听起来是互相保护的关系。可实际上,彼此之间的维系很脆弱,只有利益二字。
就像之前小棋说的,最开始迟小满想要拍电影的事情,也是经纪公司为了压新闻主动公布。因为那时,那名男艺人还是公司能掌控得住的新星。而迟小满,如果不续约,就是一颗快要被弃掉的棋子。
很久。
迟小满都没有出声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选择问,“陈樾,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有出息啊?”
“为什么这么问?”陈樾问。
“因为刚刚,”迟小满的鞋尖往后缩了缩,“我也没有马上出去阻止那些来对着我拍的相机。”
“我没有这么觉得。”陈樾说。
“那就好。”迟小满点点头。
陈樾看着她。
迟小满始终低着脸,但大概也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提了提唇角,“我以为你又会问我为什么。”
“那你希望我问吗?”陈樾说。声线听起来仍旧是很温柔。
迟小满停住,发觉可能问不问都没有什么区别,自己也很想要在陈樾面前解释,希望陈樾不要觉得自己变得很差劲,胆子变得那么小,连这种微妙的暴力都不敢去反抗。
所以只好努力为自己找理由,“其实最开始我也会去让他们不要拍的。但是后来发现没有用,因为太多了。”
“要是每一次都在意,会让自己很累,也会浪费掉很多时间。”
可说完以后,迟小满发觉自己的理由好像也没有很有力,反而听上去像借口。便再次缩了缩鞋,对陈樾笑,“陈樾,我现在是不是很差劲?”
陈樾看她,她已经看她很久,但眼神中没有任何的审视、打量和评价。
好的坏的都没有。
只是等她问。
“不是你差劲。”她安静了很久,才对她说出今夜第一句评价性的话语,“是你身边差劲的人太多了。”
语气自然,几乎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仿佛只是在表明一件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反而让迟小满觉得难过。她发现自己不能再低着头了,因为眼泪可能会掉下来。
于是微微仰头。
却也避开陈樾的视线,掌心捂了捂眼睛,想要把眼泪憋回去,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却越流越多。
陈樾似乎发觉。
但也没有出声。
只是很安静地把纸递过来。
没有对她进行太多安慰。
大概知道安慰不是现在的她需要的,反而会让她流更多眼泪。
便只是陪在她身边。
等她接过纸巾,一点一点流掉那些溢出来的眼泪。
陈樾才柔着声音说,“小满,你已经很棒了。”
像从前一样。
迟小满停住动作,发现眼泪反而因为这句话多了起来。
濡湿纸巾。
她没忍住,红着眼圈去看陈樾。
陈樾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回避,视线里有很多包容和耐心。也可能是手里已经没有更多纸巾,便犹豫着,试探着,伸手过来。
女人蜷缩手指。
指节抚过她眼尾的泪珠。
迟小满眼圈泛红。
可能是陈樾的眼睛看起来太温暖,太包容,是她没有办法不去贪得的东西。
她没有躲。
陈樾便给她擦眼泪,手指很软,沾上她的泪水,变热,又变凉。很久,她始终都很温柔地望着她,和她讲,
“那件事不是你的错。”
在她睫毛因此颤动时。
女人像是不得不蜷缩回手指,却也将视线努力绕开她鸭舌帽帽檐的遮挡,看她,注视她,依旧对她有很多耐心,
“不要太责怪自己,好吗?”-
开机第一天,哭也哭了,不该说的,也全都说了。
迟小满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日子太特殊,让自己放出太多感性。
当陈樾用那么宽容的语气和她说——不要太责怪自己。
尽管清楚自己性格如此,对很多事情都耿耿于怀,可能以后也没办法真正做到。
但她也没有办法不说“好”。
可仔细想想。
见面以后。
她在陈樾面前哭的次数太多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让陈樾对她的眼泪感到厌烦。
纵然陈樾是个极其有耐心的人。
但迟小满也清楚——大多数人都偏爱温暖爱笑的人,对自厌颓废的人总是敬而远之。可能第一次会为她擦去眼泪,第二次会心疼,第三次会耐心安慰,第四次会说没关系……可到最后,总有一次会失去耐心,对她感到厌烦。
她不想让陈樾最后也变成会讨厌她、或者是看到她就会猛地提一口气怕她会哭的其中一员。
于是迟小满选择抹掉那些凉掉的眼泪,攥着自己的手,对陈樾说,“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再在这里看一会。”
“真的。”她整理情绪,抹了抹眼睛,没有等陈樾开口回应,就很坚决地说,“不会再哭了,就是想再习惯习惯这个环境。”
“好。”陈樾说。
迟小满舒出一口气。
以为陈樾会走。
但陈樾没有走。她说,“我陪你一起。”
迟小满愣住。
陈樾说,“这种时候有搭档在身边,会更好一点。”
很恰当的理由。没有为了安抚她,说自己也需要看。
迟小满沉默下来,没有在这种时候任性,略微木讷地点了点头,说,
“好。”
话落。
她便再次打开了电脑,也点开了她们今天拍的几场。
笔记本电脑屏幕比较小。
陈樾靠近了些,几乎是将肩膀和她的肩膀挨在一起。
外面有风刮进来。
她的头发也几乎快要落到她肩上。
带着某种浅淡的香气。
迟小满屏住呼吸,有些拘谨地抱着电脑。
陈樾可能对此有所感知,稍微往左挪了些位置,“我挤到你了吗?”
“没有。”迟小满否认很快。
于是陈樾动作顿住。
迟小满抿了抿唇,把电脑往陈樾那边再挪近了一些,
“看不到要和我说。”
“好。”陈樾答应下来。
下一秒。
也挪了回来。
挪到刚刚的位置。
肩膀抵着她的肩膀。
柔软,像包裹。
却又坚韧,像支撑。
没有再做更多解释。
迟小满有点不适应。
但想到今天自己躲的那一下已经让陈樾生气,便没有再躲。
更何况……
上次像这样一起肩抵着肩,分享一小块电脑屏幕,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迟小满还是害怕自己挤到陈樾,还是害怕自己的情绪可能会随时失控,怕自己会把不好的东西传染给陈樾……
却也没有办法不去怀念不会如此悲观的自己。
而相比于迟小满,陈樾却表现得像是对此接受良好。
她没有对她身上的变化进行太多怀念,也没有对现在的她有太多恨铁不成钢和责怪。
九年。
陈樾成长得比从前更完美,周全,性格也更好。
迟小满渴望自己能跟上她的脚步。
但电脑屏幕里的片段显示,她似乎没能做到。九年前没做到,九年后也没做到。
看完几个片段后。
迟小满沉默。
她没有去询问陈樾的评价。因为自己这关都不太能过。
陈樾也没有主动评价。
两个人都很沉默。
这种沉默让迟小满感到难堪。
也让她的防御机制再度出现,想要通过率先贬低自己,以逃避陈樾被包裹在糖衣的安慰。
所以她张唇,想要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早就说过了,我不太适合”。
但在她发出声音之前。陈樾低低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抠抠手指,突然之间无法说更多话。
光线暖黄,陈樾侧脸看她,犹豫着问,“你是不是有一点害怕正式镜头?”
迟小满抠手指的动作停住,她没想到这件事这么快就被陈樾发现,脸色很快变得苍白,却也没办法否认,开口的声音很空,“有一点。”
“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陈樾轻着声音问。
“不记得了。”迟小满摇摇头,也不是想为自己找理由。
但这件事,对于尚且还想要把自己当作演员、而不是艺人的迟小满来说,的确难以启齿,“应该就是这几年吧,我发觉很多时候,明明私下里我练习过很多次,但是在片场的环境里面反而没办法入戏。”
说这段话的时候,她在很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手背。
自己也好像对这种小动作没有太多察觉,手背上的几处皮肤都被掐得很红。
陈樾看她的动作,不讲话。
突然很想要问——是因为那些在生活中无处不在的镜头,让你对镜头生出恐惧,以至于到现在都无法分清现实和戏剧了吗?
但看着迟小满把手掐红的样子,又觉得没有必要问。
迟小满发觉陈樾的视线。
便不掐了,用一只手挡住手背,动作比较拘谨地说,
“其实我都当了那么久的演员了,不应该出现这种状况的。”
“会的。”陈樾说。
迟小满因为她的答案觉得迷茫,觉得她想安慰自己,便说,“陈樾,你不要什么都顺着我说。”
她讲话还有点鼻音,这句话没有说得太清楚。
但陈樾反而笑了一下,“这次没有顺着你说。”
“我有时候也会出现这种状况。”她对迟小满说,“没有骗你。”
“影后也会没办法入戏?”迟小满觉得好奇。
“迟小满。”陈樾看着她,“我又不是一出生就是影后。”
好像很无奈,
“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以前比你更不喜欢面对镜头。”
好像也是。
迟小满木着脸,不知道听到陈樾用这种语气提起从前,是应该轻松,还是难过。
她揉了揉膝盖,“那要怎么办呢?”
像一名演员在真心向另一名演员请教。
陈樾看她,“你什么也不用做。”
迟小满觉得费解,“什么意思?”
电脑屏幕上的片段在持续播映。蓝光在她们的脸庞上微微闪烁着。
陈樾按下暂停键,似乎是想让她听清,便一字一句地说,“一般来说,你的搭档在这个时候才是最重要的。”
迟小满觉得她在想尽办法卸下自己的压力,采取这种明显是替她找借口的方式安抚她,便抿直唇角,“陈樾——”
“我是认真的。”陈樾打断她的话。
可能是看到迟小满不解的表情,她笑起来,脸庞在灯光下看起来有种格外温情的美,
“因为镜头外面,每一个人,每一双注视你的眼睛,甚至是每一道打进来的光,其实都属于另外一个世界。而这种时候,只有你的搭档和你在同一个世界。”
“如果你在戏里还意识到镜头的存在。那么这种时候最关键的,最需要做出行动的,也就是她。”
迟小满怔住。
“因为这种时候,她需要让你把她当成你在这个世界的锚点。她需要让你相信,你就是小鱼,她和你所处的这个世界才是真实的。”
“没有台词,没有镜头,没有镜头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不知道几点,片场的灯忽然闪了一下,照亮陈樾因为角色而疲倦,却又在今夜格外包容、柔韧却又独特的脸庞。
“小满。”
她喊她,也慢慢对她说,“从下一场戏开始,把我当成锚点吧。”
说这段话的时候,陈樾始终注视着她,哪怕她的眼里有错愕、疑惑和不安,但她始终看向她,眼尾里有许多从容的情绪在弥漫,像接纳,也像循循善诱,
“我会让你相信的。”
窗外刮起风,她的声音被风压得很轻,像飘起来的一缕烟,又像一片让疲倦不堪的旅者看见后甘愿去追随的云,
“镜头里我和你,才是那个唯一真实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九天[墨镜]
(今天也是很好哭的一天
第39章 「二零二三」
◎“特别可爱吗?”◎
仿佛是为了配合陈樾的话。
头顶的挂灯很慢地闪了一次。
仿佛一次微弱的呼吸, 又仿佛来自真实世界的一次呼救。
迟小满无法描绘此时此刻自己的感受。
想要让陈樾不要这么好。
想要让陈樾干脆就对自己坏一些。
或者是让自己变得更好一些,变成更坦荡,更热情, 更大方,更开朗的一个迟小满, 配得上陈樾的帮助, 支持, 也值得陈樾如此耐心对待。
不会在被友好对待的时候,反而感觉到无措、忐忑和惶恐。
不要无法给出好的回应。
要给出属于迟小满自己的、陈樾想要看到的反应。
灯光再次闪烁。
迟小满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个发条停止转动的木偶,四肢僵直,表情很呆, 看着陈樾, 眼角又有眼泪落下来。
慢慢变凉。
她也想不起来去擦。
而陈樾便靠近了些。
像刚刚一样, 她蜷缩着手指,轻轻替她撇去那些新鲜的泪水。
动作温柔。
她的视线离她很近,脸庞在暖黄灯光下看起来极为柔软。
目光像一团绵绵的云将她包裹。
“小满。”陈樾喊她, 也在她睫毛因此颤动时, 曲起指节,
“你不要想太多。”
对她进行抚慰, “毕竟把戏拍好,也是我想要完成的事情。”
女人温软的手指触碰, 又远离。
木偶迟小满的发条也因此再次转动,只是动作依然很慢。
迟小满抬眼, 在帽檐阴影下看向陈樾,“我知道, 但——”
“但我不会说——”陈樾截断她的话, “如果换成是剧组别的演员, 我也会在今天晚上特意找过来说这些。”
迟小满愣住。
“小满,我不会这么说。”
片场寂静,陈樾慢慢将手垂放在膝盖上,侧脸对她笑,“因为我相信,如果换成是你,你也会对我一样耐心。”
“是吗?”她看着她的眼睛,问她。
忽然就让迟小满没办法否认。她只好掐紧手指,逼自己整理情绪,也再次擦了擦眼睛,发觉自己思绪很钝,只好点点头,说,
“谢谢你。”
没有承认。
也就是没有否认。
“不客气。”陈樾笑,“那就从明天开始相信我。”
帽檐底下,女人再次来找她的眼睛,“好吗?”
大概觉得她可能会因为防御反应而走神,也像是为了强调这番话是只对她讲,所以在这之后,陈樾也再次对她进行呼唤,
“小满。”
“……嗯——”迟小满努力回应,“嗯——”
她发觉自己几乎没有办法发出完整的字词,没办法不转过脸不让陈樾来看自己,却也因此看见另外一面墙上,自己和陈樾的影子投在一起,仿佛再次并肩作战。她吸了吸鼻子,语速很慢地说,
“好,我会的。”-
某种程度上,对迟小满而言,陈樾说的每一句话,都具备着某种她独有的说服力。
迟小满不清楚,如果是自己,会不会能够做到像陈樾这么好。
但陈樾说——如果是她,她也会尽力去做。
这是正确的。
却也并不完全出自于过去那段旧情。
事实上,如果十年前,陈童和迟小满没有相爱,只是普普通通地共同经历那一年,再因为各自的道路选择而分道扬镳。
十年后。
迟小满也都会不遗余力去帮助陈童。假如陈童需要她的帮助的话。
她相信陈樾也是一样。
对这一点从来也都无法怀疑。
这天晚上,有了陈樾的陪伴,迟小满把开机当天她们拍过的每一场,都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也在陈樾面前袒露自己对这场戏的内心想法。
是在快要接近十二点的时候。
陈樾提出回酒店。
迟小满看了眼时间。
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耽误陈樾很久,便很匆忙地把电脑盖起来。
说,“不好意思,你快点回去休息。”
“好意思。”陈樾忽然说。
迟小满眨眨眼,“嗯?”
加上哭戏,她今天流的眼泪太多,这会眼睛肿得厉害,眨眼都有点痛。
“你要好意思。”陈樾可能是看见她的眼睛,眼尾里弥漫出笑意,说,
“演员为了把戏拍好,来找自己的搭档研究,从来都不是一件需要不好意思的事情。”
这么说也没有错。迟小满抿抿唇,说,“好。”
“但是要回去休息了。”陈樾说。
“好。”迟小满点头。
“你和我一起。”陈樾说。
迟小满呆呆地眨眨眼。
陈樾来看她的眼睛,目光仔细地流过,“再下去明天眼睛会很难受。”
“我……”迟小满还有点犹豫。实际上,她觉得自己回去太早也睡不着觉,不如多在片场待着,熟悉环境,也将自己多投身于小鱼的生活,可能某种程度上会让自己在拍摄时入戏更快。
但陈樾说,“也会影响拍摄。”
迟小满立马妥协,“好吧。”
陈樾笑起来,大概是觉得她转变得有些快。
迟小满也有点不好意思,抿了抿唇。
不过也不想影响陈樾休息。
她把那个很大的帆布包拿起来,收拾一些自己带过来的小物品——湿纸巾,笔记本,剧本,荧光笔,电脑……
全都一股脑儿地装进去。
陈樾在旁边看她,像是忽然想起,“你不带助理进组吗?”
迟小满的动作很明显地顿了几秒。
她把荧光笔一支一支地放进笔袋,
“她身体不好,我怕她跟组会出什么事情。所以打算过几天接她来看看。”
这种说法用在一个助理身上倒是奇怪。但陈樾也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
迟小满又补充,“而且我在剧组也挺忙的,不太喜欢别人照顾我。”
“好。”陈樾说。
迟小满也没有再多说。
她匆匆忙忙把帆布包收好,把所有东西都收进去,整个帆布包已经很大,被她抱在怀里,已经要比她上半身看起来还要庞大——仿佛一只兔子努力背起一座小山。
“走吧。”迟小满就抱着这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很努力地抬着下巴,对陈樾说,“我们快点回去。”
于是陈樾又忽然笑了。
迟小满眨眨眼。
但陈樾没有解释。
她打开车库门,等迟小满抱着包出去,自己再把车库门拉下来,锁好。
转身。
便又看见——
迟小满鼓鼓囊囊地在灯光下等她,眼睛也红红的,肿肿的。
陈樾笑着走过去。
“陈樾。”迟小满鼓起勇气问了,“你为什么一直笑我?”
“没什么。”陈樾还是这样说。
停了一会。
可能是看到她不解,又耐心解释,“就是觉得,你和我之前以为的那个大明星,有区别。”
“什么意思?”迟小满今天情绪消耗太多,思绪有些迟钝。
她一边走,一边有些辛苦地抱着这个帆布包。
陈樾似乎是想过来帮她。但因为整只包都被她抱在怀里,所以无从下手,表情看起来也有点为难。
迟小满主动解释,“没事,我平常就这么抱着走,这点重量都习惯了,不重。”
“好。”陈樾说,侧脸看她,“我还以为,你身边会有很多人照顾你?”
“阿云阿姨确实挺照顾我的。”迟小满说,“每次我回去都会给我做很多好吃的,在北京生活起居上有什么事也是让她帮我处理。”
说到这里,她又向她解释,“阿云阿姨就是我的助理,我平时这么喊她。”
陈樾点头。
“而且我也不喜欢我身边跟着这么多人。”迟小满说。
“为什么不喜欢?”
“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堆人,什么很小的事情,都要很多人一起跟着忙上忙下……”迟小满摇摇头,“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嗯,这样也挺好的。”陈樾说,安静地走了一会,又提起,“我之前在香港那边听说一件事,有个艺人身边的工作人员,会偷拿她的私人物品去卖。”
她语气委婉,点到为止。
迟小满大概明白她的意思,摇头,“我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在阿云阿姨之前,就只有过一任助理,她也挺好的,就是后来考上研究生出国上学去了。”
“出国那天我还去送她了,跑去给她送了一束花。”她补充。
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补充。
大概是希望陈樾不要觉得她和每个人都相处不好,幼稚地渴望陈樾会通过“给相处很久的身边人送花”这件事,觉得她也还是在乐观生活。
“看来她也对你很好。”
回酒店的那段路不太长,夜深,路灯缓慢闪烁,陈樾的声音也被风刮轻很多。
“嗯,她是很好。”迟小满因为自己终于可以和陈樾聊起好的事情而感到放松,“一个特别爱哭也特别可爱的小女孩。”
“特别可爱吗?”陈樾忽然问。
迟小满感觉到陈樾的脚步慢下来,觉得有点糊涂,却也尽量配合,抱着帆布包慢慢走,“挺可爱的。”
陈樾不讲话了。
迟小满慢慢走了一会。
陈樾又提起,“比你小吗?”
“算是同龄。”迟小满说,“不过那段时间她还在谈恋爱,所以我其实也挺对不起她的,总是让她跟着我跑组。”
陈樾静了会,点点头,说了声“好”,没有再继续问了。
两个人慢慢走着,影子在路灯下摇摇晃晃。
迟小满走了一会。
觉得自己有必要和陈樾说清楚,便说,
“其实我经纪人没有那么坏,在用人方面都挺谨慎的,没有放过不好的人在我身边。”
“那就好。”陈樾说。
迟小满“嗯”了声,没有继续说。
秋夜,她们慢慢走到酒店,没有再进行更多交谈。
只是在进电梯的时候——
迟小满抱着那个帆布包不是很方便,视野也有些狭窄,包不小心在电梯门上撞了一下。
装在包袋侧边的东西掉落下来。
“啪”地一声。
滚落到迟小满看不见的地方。
她茫然地抱着包转了个圈圈。
“你别动了,我给你捡。”陈樾说。
“好。”迟小满站着没有动。
陈樾帮她把掉下去的东西捡起来,之后很久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陈樾?”迟小满觉得奇怪。
“嗯。”陈樾应声,语气正常。
她把捡起来的东西帮忙塞进迟小满帆布袋的侧口袋里面。
停了很久。
陈樾忽然问,“迟小满,你在吃什么药?”
迟小满愣住,藏在包袋后面的手指无意识地缩了缩。
陈樾像是觉得自己太直接,静了片刻,才继续说,“我看瓶子上的名字很长,也不像是常用药。”
迟小满沉默下来。
陈樾可能是考虑到她的情绪,缓和语气,“不想和我说也可以。”
“其实也没什么。”
电梯上行的速度似乎比平时要慢,迟小满轻轻地说,
“就是一些镇静类的药物。”
陈樾不讲话。没有追问她是出于什么原因要吃镇静类的药物。
深夜的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迟小满低眼,盯着满满当当的帆布包,抠着手指,慢慢地说,
“就是我有时候面对镜头会有点焦虑,在剧组平静不下来的时候,就会吃一点药。”
“这样我会稍微好一点。”
“药是医生开的,我没有乱吃。”
迟小满抱着帆布袋。
很安静地站在电梯角落,向陈樾补充,语气格外乖顺,
“我没有滥用药物,也没有多吃。因为刚刚掉下来,我都没想起来我的包里还装着药。”
说到这里。
迟小满觉得后悔,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把药拿出来,导致现在让陈樾发现,又意识到陈樾还没有讲话,觉得困惑,只好把事情说得更清楚,
“陈樾,我没有病。”-
电梯上行到十七楼,从九楼到十五楼,陈樾一直没有讲话。
十六楼的时候。她终于开了口,“我没有觉得你有病。”
“就是觉得——”
罕见的,陈樾竟然陷入某种无法组织好措辞的境地。她很少出现这种情况,因为她自诩自己是个社会化程度足够高的人,善用各种方式来表达自己心中所想。
但这一天。
她发现自己能给出的话语竟然如此贫瘠,
“你好厉害。”
“叮——”电梯到了。
迟小满很是困惑地眨眨眼,她不懂自己隐藏起来的不好被发现,陈樾为什么要和她说她很厉害。
“陈樾。”她想提醒她电梯到了。
但陈樾看上去并没有把话说完。
于是迟小满自己反而变得无措,也没能把话完全说出口。
而电梯里,陈樾低着眼。
鲜少地,她没有看着她的眼睛说话,而是陷入很久的恍惚,也一直盯着她倒映在地面的影子,很慢很慢地说,
“能够坚持到现在,好厉害。”
或许是电梯反复开门,关门让人产生的错觉,陈樾似乎吐字艰难,
“能够在现在,还坚持要拍《霓虹》,也好厉害。”
“因为我的劝说,答应我,后来又给我一段那么好的试戏,甚至从答应这件事到现在,就算遇到那么多困难,也没有表露过任何的退缩和后悔……”
电梯再次关闭,空间再次闭塞。她终于抬眼看向迟小满,也声音很轻地对她说,
“这些都好厉害。”-
迟小满从没想过——
自己还能从陈樾这里得到一句“好厉害”的评价。
她觉得糊涂。
又生出不安。
但更多的,是松一口气。
因为从再次和陈樾相遇开始。
这么多天,她想要在陈樾面前所呈现的“长大”和“变好”,终于得以实现。
却也没想到,会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一种方式。
但她不想让气氛变得沉重,便在这之后,对陈樾弯着红肿的眼睛笑了笑,也尝试去开一个稍微轻快的玩笑,
“陈樾老师,你怎么这么会夸人?”
却也因为陈樾始终包容的视线,觉得鼻子发堵,鼻音也变得重了很多,
“早知道就直接把药拿给你看了。”
“还有吗?”陈樾问。
很奇怪的一件事,这么久也没有人按电梯,让她们跟着电梯下行。仿佛有人对电梯按下暂停键,为她们隔离出专属的对话场域。
“没有了。”迟小满摇摇头,也对陈樾强调,“你也别想多。”
“其实现在有一点焦虑的人很多的,不是什么大事。”她说。
不过也想起自己的感受并不代表每个人,更不希望把除自己之外的其她人的焦虑情绪看轻。
迟小满又补充,“我的意思是,医生也说过,其实我这一点点焦虑,不算什么大事。”
怕陈樾不肯相信,选择搬出自己的医生,“她也让我别太担心。”
陈樾看她,良久,点头,说,“好。”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那我们快出去吧。”
“电梯都在这里等我们好久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鼻音有点重,语气也好像很久之前,她会说——信号为我们从北京跑到香港。
她似乎还是一样可爱,坚强,只是呈现的方式、时刻不太一样。
今夜似乎有很多眼泪,不安和忧虑。但也让陈樾得到靠近的机会,对迟小满有了更多了解。
陈樾觉得庆幸。
庆幸得到这个唯一的、珍贵的机会的人,是自己。
而在到达房间门口后。
迟小满似乎也对她今夜的耐心有着很多感激,便在开门之前,特意停下来,对她说,
“陈樾,今天谢谢你。”
陈樾知道她是真心实意。尽管她不想要迟小满和她这么客气,希望迟小满用一束花、一个拥抱来代替感谢,就像对待那个出国的助理那样,也对她做。
但陈樾仍然想要接纳她的每一次真心实意的情绪,
“嗯,不客气。”
如她所料。迟小满因为她的这句话而变得表情轻快一些。于是陈樾忍不住想——可能再多说一百次、一千次不客气,迟小满就能对她全盘托付信任。
“那你早点睡觉。”迟小满说,“睡个好觉。”
陈樾柔柔地笑,“好,你也是。”
却没有太快离开。
迟小满觉得她可能是因为刚刚被偷拍的事情太担心自己,想要看自己进房间,便抿了抿唇,用房卡开了门。
快要踏进去的时候。
陈樾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回头。
廊道灯光是暖黄色的,陈樾的脸看起来也很温暖。她看她一会,走近一步,“回到房间以后什么都不要想。”
“把眼睛洗干净,敷一张蒸汽眼罩,不要再看剧本,也不要再想小鱼,刘树,把自己放空,或者发一会呆也可以。”
听上去全是命令。但语气又并不像,也似乎有着某种让人想要顺从的魔力。
最后,陈樾声音温和地重复一遍,
“睡个好觉。”
让人没办法不去听。
也可能是不想要再耽误时间,这句之后陈樾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非要等到她的回应。
她站在昏暗灯光下对她笑了笑。
便离开了她的房间门口。
等迟小满回过神来,跑出去看,才发现陈樾的房门也已经关闭。于是她也关上房门,走进去,坐在门口,愣愣地抱着帆布包。
本来是想要再看一看剧本的。
但也没有。
她坐了一会。
很听话地放下帆布包。
去洗澡。
洗漱。
也把眼睛洗干净。
躺在床上,敷了一张蒸汽眼罩,十五分钟后摘下来,很拘谨也很乖顺地把两只手地放在小腹。
睡了一次完全放空的觉。
不记得有没有做梦。
但她记得自己在快要入睡时,很不着边际地想——
如果自己是木偶,那么陈樾就是某个极具耐心的木偶修复师。
可能每只木偶都有确定的寿命,隔一段时间都需要停下来。
但木偶迟小满却在某一年为了实现梦想,做出大胆的选择,将发条换成永不停止的款式,也将自己放置在精致的聚光灯下。
直到从一开始的欢喜,雀跃,慢慢变成麻木,空洞。
她不想要这样,也不想让那些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失望,只好努力表演欢喜,雀跃,也仍然倔强不为此感到后悔,始终不知疲倦地循环旋转着。
直到有一天。
木偶修复师陈樾走过来,对她说不可以,也在她头顶很温柔地吹一口气。
于是魔法降临。
循环发条得到一刻的停歇。
可能时间没有太久。
却真的让她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只不过现实可能和她脑海中的童话故事有着差距。
开机夜过后,迟小满没有很神奇地在一夜之间开窍。
但从那天开始。
她决定相信陈樾说的话。
在每次把自己装进镜头时,都努力将对方当成《霓虹》的锚点,把自己在《霓虹》这个世界中存在的重量,全都依附在刘树身上。
没有在一开始就像变魔术般地将自己完完全全变成小鱼,但也因此在慢慢进步,一次比一次表现要好。
是在拍摄这场重头戏的第七天。
连续熬了三个大夜。
拍完这天晚上的第一条,片场很多人都打着哈欠,黑眼圈也快要掉到地上。
那会迟小满还没完全出戏,眼泪摇摇欲坠地挂在眼尾,眼睛很红地盯着监视器,回看刚刚的片段。
沈宝之这几天也跟她们一起熬了很久,这会和拍迟小满片段时负责把控现场的副导演一起,两个人在她旁边,也屏住呼吸,紧张兮兮地凑头看着。
可能还不只是她们三个人。
还有负责这个机位的摄影师,灯光师,几个负责道具的场务,陈樾的助理小棋……加起来七八个人,在她们身后又围了一圈,努力抬着下巴来看。
陈樾自己没有过来,她似乎不太喜欢在戏后马上看监视器。
迟小满便也没有勉强。
片场大亮,小方块的监视器里。
片段演到结尾——
灯影昏暗,夏夜燥热,小鱼伸手,从身后横抱住了刘树。
努力用脸去贴着她的头发,也对她说,
“刘树,你不要走好不好?”
透明泪水从小鱼泛红的眼角落下。
像一滴从云上滴落的雨。
落到刘树的下巴,滴答,滴答,慢慢和另一道泪痕混合在一起。
仿佛两条最小单位的河流,从此汇集。
“卡——”
戏里的片段结束。
但可能是摄影师那时稍微慢了一会,监视器里的视频拍摄并没有马上结束。
镜头里变得嘈杂。
仍然是狭窄的单人床,陈旧的墙皮,窗外的路灯。
迟小满在喧闹声响里,很茫然地坐起来,擦了擦眼泪。
陈樾也坐起来,她低眼,下巴上还有未擦去的泪水,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两个人情绪都没能太缓和过来,头发也都有点乱乱的,没有对视。因为一对视可能就会流更多眼泪。
“小满!陈老师!”——沈宝之的声音从镜头外传出。
于是镜头里的两个人。
都同时往镜头这边看过来——
应该也是一起看见镜头外在擦眼泪的沈宝之。
便一起红着眼睛,冲着镜头笑了一下。
“这个笑我要保留下来。”沈宝之吸吸鼻子,说,“当花絮用。”
“好。”迟小满看见她的眼睛也还红着,便给她递纸,“宝之,你别哭了。”
“我也不想的。”沈宝之的广东话跑出来。她接过纸,擦了擦眼角,又不太自然地撇嘴,说,“以后我看到你们两个的笑脸都要难过。”
迟小满笑起来,“那今天这条怎么样?”
“其实我觉得昨天那条就可以了。”沈宝之说,“但你硬要保一条,也只能听导演的。”
“那今天呢?”迟小满问她。
沈宝之和副导演在她面前对视。
沈宝之很谨慎,“还是听导演的。”
但副导演马上说,“其实真的已经很好了。”
“而且你再哭几天,可能眼睛都用不了了。”沈宝之趁热打铁。
“那……”
迟小满有点犹豫,下意识回头,却看见好几排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她,一个两个,也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剧组里每个人都很感性。
然后她看见陈樾。
这么多双注视着她的眼睛背后。
唯独陈樾没有看她。
女人坐在床边,还是穿着刘树的戏服,背脊看起来很单薄,也还是脸色苍白。
她没有整理自己被枕头压得乱糟糟的头发,而是低着头,在一点点去擦自己下巴上的泪水,动作很慢,可能这就是她处理残余情绪的方式。
不知道陈樾为什么偏偏在现在不看她。迟小满觉得疑惑,也觉得忐忑。
但也因为除了陈樾之外,已经有很多人在等着自己做决定,便思考了一会,也下定决心,
“那就先这样。”
话落。
全场欢呼,嘈杂躁动。
简直像开机仪式那天。
迟小满还没反应过来,这会眼角还挂着没有出戏的泪痕。
她很迷茫地看着所有人脸上高兴的神情,发了一会愣,却也没忍住跟着所有人一起笑出声。
而沈宝之不知在什么时候突然跑掉,接着,突然闷不吭声地把角落里一直放着的彩带棒拿过来。
迟小满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沈宝之就已经站在场记板面前,举着彩带棒,冷不丁“嘭”地一声——
彩带飘落,被头顶的光映得像是在发光。每个人都被吓了一大跳,也下意识抬起头去看。
人影绰绰,光影流落。
迟小满去看陈樾。
陈樾也看她。
隔着飘落的彩带,和很多个晃动着的肩膀。
她们的眼睛像两汪海洋撞到一起。
彼此都安静,也都没有攻击性。
陈樾朝她笑。
迟小满也笑起来。
她们的眼睛中间隔着晃动的黄色灯光,隔着持续飘落下来的彩带,隔着被暂时放下来的开机板。
开机板上的每个字似乎都被彩带反射的灯光,映得金光灿灿——
《霓虹》,Se1,Act1。
主演:陈樾,迟小满。
编剧:浪浪。
光晕流到她们的视线中间,像晃动的霓虹,变成模糊的色块,模糊两个人的脸。
人群热闹,每个人都在为第一场戏过掉而生出很多愉悦。迟小满突然想要走过去,问陈樾觉得好不好,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决定太轻巧。
但只走了一步。
沈宝之的脸就倏地挡在她脸前,挡住她看向陈樾的视线。
“小满,你真棒!”沈宝之对她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又很热情地举起手掌——
像是要和她击掌。
迟小满下意识先往陈樾那边看了眼,但是视野狭窄只看到女人微微低着的下巴,只好收回视线,跟沈宝之击掌,弯起眼睛,“你不要只夸我一个人。”
“也对。”
沈宝之回头看陈樾,然后也高高兴兴地对陈樾说,
“陈老师,你真棒!”
她跑过去很坦荡地举起手。陈樾便也笑着,和她击了个掌。
迟小满因此得到机会,跟在沈宝之身后,走过去,将两只手很拘谨地背在身后。
片场到处洋溢着兴奋和嘈杂。
好像暂时没有人能沉下心来拍下一场。
迟小满也不是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把所有人压下来继续拍的导演。
她很安静地背着手,没有听得清陈樾和沈宝之的对话。
直到沈宝之和陈樾同时来看她。
她才觉得茫然,皱了皱鼻子,“怎么了?”
“小满,你鼻子上面有个彩带。”沈宝之笑得不行。
“哪里?”
没想到又在陈樾面前出丑。
迟小满慌忙之下想要去摘下来,却又因为抬头的动作,发觉自己头发上有彩带蹭过眼尾,有些凉,刺得她愈发慌张。
但没摘几个。
陈樾就绕过沈宝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朝她走过来,带着那种很浅淡的香气,靠近她,包裹她,很体贴地帮她摘走那些头发上的彩带。
“谢谢,谢谢。”迟小满说。
“小满。”陈樾的手指绕过她的头发,穿梭。她的声音在喧嚣中显得尤其清晰。
“嗯?”迟小满狼狈抬眼,“怎么了?”
陈樾却没有马上说话。她帮她摘去她耳后一个绿色彩带,手指隐隐约约擦过她的耳朵,也在她因此攥紧手指时,垂眼朝她弯下眼尾。
语气像柔软,又像诱导,
“你都不和我击个掌吗?”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天[墨镜][墨镜]
第40章 「二零二三」
◎“陈樾,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秋夜片场的喧嚷并未停止。
说完这句话。
陈樾也没有刻意停下来等迟小满反应, 她只是笑了笑,又继续给迟小满摘着头发上、肩上落下来的彩带。
“我……”迟小满背在腰后的手指攥了攥。
沈宝之凑过来,顺势问, “对啊,两位老师怎么反应那么淡?”
“你们不才最应该在这时候击掌吗?”
陈樾淡淡地笑, 没有回话。
迟小满看一眼陈樾, 犹豫着说, “要的。”
陈樾动作顿住。她看她,眼尾好像在笑,好像又没有。
“要的。”迟小满小声重复。
她们站得很近。
迟小满能闻见她身上的香味,也能看见她被风吹得隐隐飘飘的几缕发丝。
“陈樾……老师。”
不知道为什么加了个“老师”。
迟小满觉得舌头打结, 蜷在背后的手指努力伸展开来, 也偷偷地捻了捻T恤衣角。
才伸出来。
像小学生在课桌上举手那样。
很老实地把自己的左手在脸旁边举着。
“这几天很谢谢你。”她对陈樾说。
沈宝之在旁边“咦”了声, “小满,你好官方哦。”
陈樾倒像是不太在意她的僵硬,也没太在意她加了个奇奇怪怪的“老师”。
她朝她笑, 眼尾弯起的弧度在晃动的灯光下尤其动人。
然后。
她和迟小满击掌。
很简单的动作。
震得迟小满手心发麻, 没忍住往回缩了缩手指。
而陈樾慢慢收回手, 注视着她, 柔柔地说,“不客气。”
“你也辛苦了。”
她对迟小满说,
“哭了这么多天还能把今天这场演下来,很厉害。”
“还好。”迟小满抿唇, “大家都很辛苦。”
下一秒,看到陈樾因为被风吹了一下咳嗽起来, 也因此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她没忍住补充, “你也是。”
陈樾笑,没有否认。
“都好辛苦,都好辛苦。”沈宝之在旁边补充,“这种事不要争先。”
迟小满抿唇,将手心发麻的手背在腰后,悄悄捻了捻手指。
纵然拍过第一场,今夜也不能就此浪费。开心过,雀跃过,兴奋过……很快,片场又开始恢复肃穆,继续拍这场戏的一些碎的过场镜头,以及剧本中以刘树视角呈现的同一段场景。为此,两张床都被搬到正中间,以此去拍陈樾那边的面部表情。
这次重点放在陈樾这边,镜头重点要展露刘树在这个拥抱背后的落寞、麻木和悲切。很多种情绪转变,而在这段戏里,刘树一句台词都没有。
按道理,位置换过来,迟小满稍微能松懈一些,只需要配合陈樾,把自己这边的台词、动作和情绪给到位。
但她想起陈樾说的那一句——
镜头里我和你,才是那个唯一真实的世界。
也不敢因此懈怠。
她不能成为在这场戏中给陈樾拖后腿的人,也渴望自己也可以像陈樾那样,随时可以给出对方所需要的帮助、支持。
于是在这场正式开拍之前。
她坐到床边,在正式开拍之前有些犹豫,但还是对陈樾说,“陈樾,你希望我怎么配合你?”
原本是同一场戏。
她的动作和情绪也应该保持同一频率。
而这本来就是一个演员的本分。
按道理——陈樾不会需要她太多额外的帮助。
但陈樾却深思熟虑,而后笑了笑,对她说,“小满,辛苦你抱我的时候,在镜头拍不到你的时候拍拍我的背,可能镜头用不到,但对我的情绪会有帮助。”
很细节的配合要求。
迟小满点点头,“好,我会的。”
“嗯,我相信你。”陈樾望着她说。
迟小满怔住。
为什么这么轻易就相信我?
她下意识想要这么问。
但现场已经准备开机。
于是陈樾便对她笑笑,上了床,蜷缩到了床边角落。
迟小满最终没能问出口。
而是看着陈樾蜷缩在床边的背影发呆。
“好,现场准备。”副导演出声,“所有人保持安静。”
迟小满屏住呼吸。
“三——”
“二——”
“《霓虹》第一场,第十三镜。”
“A——”
迟小满抽泣着。
呼吸发堵地慢慢走过去。
上床,从身后,很小心翼翼地抱住了陈樾。
陈樾的肩膀因此产生很小幅度的颤抖——仿佛树叶一次最小幅度的抖落。
相比于小鱼的情绪外露,刘树的每种情绪反应都要克制得多。因为她是个绝对自傲,在任何条件下自尊心都很强的人。
她的脆弱,惧怕和悲切,都要在表情和动作强度都不大的情况下,准确而浓烈地向观众表达。
而这场戏最难的就是,两个人在拍摄时完全看不到彼此的表情,只能依靠对方的呼吸节奏、动作起伏和周围的动静,来进行配合。
而迟小满无法想象——陈樾是如何用一个背影,将自己完完全全拽入这个世界。
以至于在拍这场镜头时,她只能尽量心无旁骛,仿佛像是在拍自己的戏份时,那样痛哭了一场。而在她说出那句——
“刘树,你不要走好不好?”
之后。
她按照约定,在镜头移过去之后,听着陈樾像是微弱又像是努力遏制的呼吸声,拍了拍陈樾极为单薄的背脊。
于是那时她才感觉到——
手背上有滚烫的泪水落下,顺着指缝滚落,洇进她皮肤的每一个毛孔。
刺得她愈发疼痛。
也愈发无法止住自己的眼泪。
但也不敢将反应释放得太满,努力掐着手掌,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自己不能喧宾夺主。
直到旁边传来很清晰的一声——
“cut——”
她才忍不住恸哭一声。
而那时候——
被她抱住的陈樾瞬间就松懈下来,也像是对她这一声微弱的恸哭有所察觉,纵然背对着她,也很轻很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安抚。
很安静的一次触碰。
迟小满因此得以平复,她吸了吸鼻子,松开了手。
而陈樾却在这时停了一会。
才慢慢起身。
起身后她没有马上来看她,只是低眼,安静地接过场务手中的纸巾,给自己擦着眼泪。
看起来已经完全出戏。
迟小满稍微放心下来,匆忙之间又去看监视器的镜头表现——并不出乎意料,陈樾表现很好,这只是她的第一条,就已经让迟小满觉得可以过。
七天和一条。
迟小满并没有对此太作比较,实际上,看完这段,她忽然松一口气——因为这阵子为了拍这场,陈樾的情绪消耗也很大,只是陈樾从来不说,也从来都是自己在旁边一声不吭地消化。
以至于可能会容易让很多人误解,她在出戏入戏时都很轻松,仿佛演一场这样的戏,对她来说就只是按下一个开关那么简单的事情。
“不愧是陈老师。”沈宝之盯着监视器说,“表情控制得这么好,一个废细节都没有。”
说着,沈宝之像是注意到迟小满稍微凝重的表情,急忙解释,“小满老师我不是说你不好。”
“嗯,没关系。”
迟小满对她笑笑,其实也是真的不太在意。她看向陈樾——
对方还是维持着那个坐在床边的姿势。
几乎和这几天拍这场戏喊卡之后的姿势一模一样,低垂着眼,整个人像一片影子那样坐在角落,寂静地擦着自己脸上属于刘树的眼泪,偶尔失神,却又会在每个人提到自己时,给出准确而温和的回应。
看完监视器里的片段。
迟小满并没有给出沈宝之和副导演过还是不过的回答。
她朝陈樾走过去。
也同样安静地坐在她对面,将两只手摁在床沿下。
陈樾察觉她靠近。
抬脸,微微朝她笑了一下,突然喊她,“小满导演。”
迟小满抿唇。
于是陈樾又笑起来,“刚刚那条怎么样?”
“很好。”迟小满说。
“没有骗我吧?”陈樾歪头问。
“怎么可能是骗你?”
迟小满看她的表情,唇角平直,努力去开一个小的玩笑,
“陈老师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有多好吗?”
陈樾看她。
许久。
慢慢地说,“我觉得还好。”
“那要不要再保一条。”迟小满问。
“可以。”陈樾点头。
“好。”迟小满松一口气,“那你先稍微休息一下,准备好了随时开始。”
“好。”陈樾说。
“嗯,不用太着急。”迟小满说,“慢一点也可以。”
“嗯,我不着急。”
陈樾原本是低着睫毛的。
但说完这句。
她抬眼,朝她笑了一下,“因为我有一个好搭档。”
迟小满愣住。
于是陈樾又笑,也像是彻底处理好那些因为情绪失控而产生的失神,再次变成强大的演员陈樾,柔柔对她说,
“我准备好了,小满导演。”
“你真的不要再休息一会了吗?”迟小满忍不住说,“这几天你也很累,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稍微缓一会。”
陈樾摇摇头,
“我想趁着今天把这场戏过掉。”
没有说原因。
之后又躺了回去。
某种程度上,其实迟小满觉得她们两个人中间,陈樾才是那个最倔的人——
这种倔不对别人,只对自己。因为在自己的事情上,迟小满还可以被说服。
但陈樾……
没有人能说得动她。
也是在这个时刻,迟小满意识到——每一次,她们讨论的事情都是和她有关,似乎都是迟小满成为大明星有多辛苦,迟小满的不安,迟小满的焦虑,迟小满的畏惧。
但陈樾就不辛苦吗?
陈樾就真的从来没有过这些吗?
她要吃多少苦。
又是自己独自躲起来消化多少。
才能从当时那个连面向镜头都皱眉的陈童,变成现在的陈樾?
迟小满忽然想要知道。
但已经整理就绪的片场并没有给她机会。
于是她看着陈樾薄得像片纸的背影,只好努力平复自己迟来地察觉这件事情时,所产生的忧虑,惶惑。
对副导演点了点头。
再次就位。
《霓虹》第一场,第十三镜,第二次。
a-
陈樾的表现足够让人惊艳。
尽管被定型为“文艺片电影女演员”,但她作为刘树的表现十分出色,在第一个重要镜头中,就已经展现出强大的表演能力,对着镜头所展现的每一处细节,都没有过往角色的痕迹。
第十三镜只拍摄了三次就过掉。
考虑到剧组连轴转了好几天,迟小满收工时坐在监视器面前看了很久,突然拿起喇叭,对所有人说,明天的开工时间推迟,交代大家都睡个好觉。
所有人都举起手欢呼,
“小满导演好贴心!”
小满导演。
也不知道是谁带起来的。
迟小满慢慢吞吞地将东西收好,也觉得是自己这几天耽误每个人的时间,所以收工之后主动留下来收拾锁门,之后又抱着包,找出之前的剧组人员名单,自费给剧组每个人都点了夜宵送到房间。
一份一份点特别花时间。
等点完之后。
片场已经变得很寂静。
迟小满抱着自己的帆布包走出去,便看见陈樾在外面等她。
或许是没能太出戏,又或者是身上刘树的影子并没有褪去太多。每次看见陈樾,迟小满心里都会产生一种微弱的悲伤。
十月份气温下降,收工回家,从片场到酒店那段路,风也变得特别凉。
她将这种似火苗一样的悲伤掐灭,朝陈樾走过去,“陈樾,你怎么不跟大家一起回去休息?”
“本来要回去的,但觉得有点累。”陈樾望着她说,
“所以就吹吹风,也顺便整理一下今天的细节。”
“好。”迟小满点头。
秋夜,两个人并排,慢慢地从片场走回酒店。陈樾说的整理,大概率指的是在脑海中回顾今天的表演细节和情绪,本来迟小满不该多打扰。
但静静走了一会。
她还是忍不住问,“陈樾,你现在拍戏都是这样吗?”
“嗯?”陈樾似乎在想什么事,有些失神,“什么意思?”
“就是——”迟小满脚步放慢,“每一场戏,你都要让自己一秒入戏,一秒出戏,不会给自己任何容错空间吗?”
“像我这几天看到的这样。”
按理来说,其实作为演员,基本都会有难以入戏,或者难以出戏的情况。每个人都无法保证自己可以随时随地、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而理论上,这也并不代表是这名演员演技不佳。
而是因为,演员也都是活生生的人。而演戏又是一种极为消耗自己的创作方式,难免会有处理不得当的时候。
譬如迟小满的表演方式,就是在开机之前采用各种方式,尽量让自己沉浸进去,有的时候这种方式有效,有的时候没有,而通常采用这种情况,也会导致她在这场戏结束后,产生出不了戏,情绪无法平复的情况发生。
但陈樾似乎没有这种游移的瞬间。准确的,精妙的,完完全全的……在角色和自己之间立刻切换。
这当然会让她的搭档,会让拍她的导演都感到轻松,觉得这是个很好合作的,也很有天赋的演员。
可是……
这是怎么做到的?
迟小满想不明白。
而且就算能做到,会不会对自己的伤害很大?
迟小满忍不住去想这些。
却也担心陈樾对自己的话有所误解,便主动解释,
“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就是……”
停了几秒,抿着唇,声音轻了很多,“有点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陈樾的声音听起来没有生气,甚至有点像是在笑,但她似乎完全将重点放错。
迟小满盯着路灯下她们两个的倒影,纠结很久,觉得自己作为老朋友,作为这部戏的导演,作为她的……搭档,对她有这些担心,似乎也不为过。
便选择语气比较轻地说,“担心你对自己太狠心,有时候明明已经很辛苦了,但也不去在意。”
在这之后,为了尽力呈现自己的关心是足够坦荡的,也没有任何私心的。迟小满努力去看陈樾的眼睛,
“我就是怕你对自己太坏了。”
说实话,每一次瞥见陈樾的生活边角料,迟小满都觉得——陈樾这九年把自己活得很空,可能生活重心都在拍戏上,却对自己缺少很多在意。
“我没有对自己很坏。”
并不出乎意料,陈樾用一种平和且温存的方式否认她的猜疑。
也在这之后对她笑了笑,“饿了就吃饭,渴了也会喝水,冷了会多穿衣服,还不够好吗?”
她在开玩笑。
但迟小满没有笑。
“这就算好了吗?”迟小满问。
陈樾停下脚步,目光在风和夜里看上去很温柔,却无法让人辨别是什么情绪。
“而且今天天气这么冷,你也没有穿很多衣服。”迟小满轻轻地说。
这个季节北京的气温已经很低,昼夜温差也大。
现在体感温度可能已经不到十度。
但陈樾身上还是只穿着件很薄的蓝色毛衣开衫。
听到她的话,陈樾像是才发现这一点,怔了片刻。
迟小满便在自己的帆布包里翻来翻去,找到件厚卫衣,可能是因为装在包里的东西太多,这件卫衣被拿出来的时候看起来蜷成一团,也有点难看。但她纠结片刻,还是选择递给她,“我就今天来的时候穿了一下,干净的。”
她把卫衣往前伸了伸,“陈樾,你别嫌弃。”
陈樾低眼,接过来,“我不嫌弃。”
“那就好。”迟小满继续抱着包。
之后她也没有去看陈樾。
不想成为那种递了东西给别人就要求别人立刻要用的人。
但陈樾还是穿了起来。
迟小满最近几年买衣服都喜欢买大一些的,穿起来才会让自己有安全感。
所以这件卫衣穿在现在的陈樾身上,也显得很大,显得她愈发空落落的。
迟小满等她穿完才去看一眼,又看到她的头发被压紧衣服里面,便忍不住提醒,“头发。”
“嗯?哪里?”陈樾看上去有些迷茫。
于是迟小满忽然明白——
其实演戏对陈樾来说同样消耗很大。
这几天连轴转。
也会让强大的陈樾觉得累,以至于思绪迟钝。
她抿了抿唇,“这里。”
却又在陈樾动作迟缓地伸手时,忍不住自己先伸了手——
帮陈樾把压在衣领下的头发拿出来。
动作很小心。
没有太亲密。
只是女演员和女演员之间的友好互助。
迟小满把手收回来,藏在腰后,捻了捻被陈樾发丝划过的指腹,有些出神,而下一秒,就听见陈樾轻轻说,
“那我就不谢谢你了。”
“嗯?”迟小满茫然抬头,看见陈樾微埋在卫衣衣领下的侧脸,说,“好。”
而后思考一会,觉得对方可能是不想和自己说太多,便主动开口,说,
“陈樾,我不知道你在别的剧组是怎么样。但是在我的剧组里,你完全可以给自己容错空间,一次两次入不了戏没关系,没有办法出戏也没关系。”
“你不要对自己太严格了。”
陈樾停下来,在路灯光下,隔着秋夜的风看她,静了两秒,忽然笑起来。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迟小满抿唇,“笑什么?”
“没什么。”陈樾摇头。
风刮过来。
让她的脸色显得愈发苍白,“就是觉得,你长大好多了。”
迟小满动了动喉咙。
“不是指你和十年前。”陈樾又笑。
声音被风刮得很轻,“我是觉得,其实你做导演也做得很好。”
“比我想象中更厉害。”她对她说。
迟小满低了下眼,觉得这么多年陈樾转移话题的本领又加强,“为什么突然又变成在夸我了?”
陈樾因为她的话而笑起来,“因为看见你好,很为你开心。”
有的时候。迟小满会在心中产生某种错觉——陈樾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无缺的人,应该不会有仇人,也不会有人恨她。
但也不会有人和她太亲密。因为亲密总会带来伤害。
“嗯,我也是。”
良久。
迟小满下巴蹭了蹭衣领,慢慢地说,却也立马转移话题,
“但你也要对自己更好一点。”
她并不知道陈樾能不能真的被自己说服,所以只好一次次重复,
“如果拍摄期间觉得不开心,觉得累,随时都要说出来,和宝之说可以,和你的助理、经纪人说也可以,和现场任何一个副导演说都可以。”
陈樾不讲话。
迟小满攥紧手指,直视着这段不算太长的夜路,轻轻地说,“和我说也可以。”
话落。
没有太快得到回应。
迟小满以为陈樾没有听进去,想要再开口补充。
但陈樾忽然说,“小满,这件衣服我可以多穿几天吗?”
迟小满愣了愣。
陈樾抬眼看向她,笑,“这就是我现在想和你说的。”
没有解释理由。
迟小满终于反应过来,也下意识出声答应,“嗯,好。”
陈樾也“嗯”一声,走了几步,笑声在风里柔柔,“就是觉得穿起来很暖和。”
“是挺暖和的,我特意买的加厚的。”迟小满点头,“你觉得舒服就先穿着,可以不用急着还给我。”
“我还有很多。”她解释。
陈樾顿了一会,说,“好。”
看见陈樾穿上厚卫衣后身形看起来不再那么单薄,迟小满也因此长长舒出一口气,“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陈樾很有耐心。
“就是……”迟小满敛了敛唇角,“你为什么每次都不来看监视器?”
“这也是拍戏的习惯吗?”她问。
“这件事……”陈樾思索一番,“其实我在别的剧组会看。”
“那为什么在我们的剧组不看?”迟小满不解地问。
陈樾静了下来。
迟小满以为她不方便回答,也在心中冒出“可能是每次和自己靠近也会感到不便”的想法,便想要转移话题。
但陈樾说出来了,“因为不想太干涉你。”
迟小满怔住。
夜风萧瑟,陈樾笑起来,
“小满,其实我一直在想,从《霓虹》立项到现在,很多事都是我在推着你做,选角是我推着你选,让你去演小鱼也是我在推着你去做决定……”
“当然,我不因为这些事后悔。如果回到前几个月,我还是会为我自己争取这个机会,也还是会用这种方式去劝说你出演小鱼。”
“可我又想,你会不会也因为之前这两件事,觉得我对你干涉太多……”说到这里,她停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说,
“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太有压力。”
“也不想让你在拍《霓虹》的时候战战兢兢,每次都要来看我的脸色。”
“你才是导演,我应该尊重你的每一个决定。”
“也应该相信,你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会尊重我、尊重这个剧组的。”
我从来没有因为你有过压力——迟小满想要这么说,但又觉得,实际上自己的表现并不能证实这一点。因为她的确在陈樾面前哭过太多次,也抗拒过太多次。
对这一点无从辩解。
她沉默下来,比较艰难地问,“就只是因为这件事吗?”
“不是。”陈樾否认。
迟小满觉得费解。
陈樾在路灯下笑了笑,可能是连续几个大夜,她的脸色看起来已经很疲惫,但她依旧对她很有耐心,“也是因为觉得,其实我应该更相信你的。”
迟小满愣住。
陈樾继续说,“我应该相信你自己就可以做得很好。”
“相信你,就算没有我,你也能把这件事完成得很好。”
“甚至是包括我的那份。”
“我也相信你肯定会替我检查,把每一个细节去过目,最后告诉我该怎么做才更好。”
秋夜已深,马路上车辆缓缓开过,女人头发被吹得飘起来。
她站在她面前,像是真正在直视着现在的迟小满,朝她笑起来的样子却似乎有很多落寞,声音很轻,
“因为你好像已经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一天[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