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5(2 / 2)

霓虹烂片 文笃 26983 字 10小时前

而是拘谨地停下,等她和自己并肩,才小声问,“陈樾,你刚刚去哪里了?”

“车里太闷了。”陈樾选择撒谎,“我下车透透气。”

因为她没办法说——小满,我很担心你,很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去应付那些事情,所以一直跟在你身后。因为她想——可能是自己总习惯以年长者的姿态出现在迟小满面前,才导致迟小满在面对自己时有太多压力。

担心她,忧虑她,心疼她,怀念她……说起来很好听,但其实可能也只是一种另样的看轻。

因为她总是戴着过去的滤镜去看她,于是也就从来都没能真正看见,现在的迟小满。

“但是我刚刚碰到一个女孩子。”

黄色路灯下,陈樾看着她们并肩的影子,慢慢地说。

“什么女孩子?”迟小满很警惕,似乎是怕她再次受到伤害。

“看起来是你的粉丝,因为担心你所以过来问我你有没有事。”

陈樾说,

“她给了我一个礼物,但是我现在想要转交给你。”

“礼物?”迟小满像是觉得困惑。

但也下意识给出反应,“你的礼物,为什么要转送给我?”

陈樾笑。

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安静地把放在兜里的东西拿出来。

递给迟小满。

“因为我觉得这是她想让你看到的。”陈樾柔着声音说。

隔着昏黄光影,目光也落到迟小满身上。

便清清楚楚看见——迟小满愣愣接过从她手中递出去的手幅,缓缓展开,由最开始的诧异,茫然,到后面的停滞,和逐渐泛红的眼圈。

因为那个手幅上面只是很简单地写——

小满小满你最棒!

小满小满你最甜!

小满小满,你是万千世界唯一的耀眼!

秋夜迷茫,她们两个站在片场对面的马路上,彼此都清楚第二天可能会迎来很多不好听的声音,却还是任性、或者是允许任性地去吃了关东煮。迟小满在原地站了很久,眼圈慢慢泛红。

陈樾也看她很久。

然后才在恍然间明白,其实一直以来是自己想错,也因此产生很多惭愧——因为她们重逢很久,但她总是将迟小满解读成脆弱的,胆小的,不够强大的,将她定义为躲在玻璃罐子里向她表演快乐的表演者。

但迟小满从来没有在自己受到伤害的时候流过眼泪。

她只在感受到包容和爱时才流眼泪。

根本就没有什么过去和现在的迟小满。

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迟小满。

只有被陈樾忽略掉的一部分。

只有不轻视她,才能看见的那个迟小满。

而陈樾十分歉疚,竟然在时间过去那么久,才发现自己的轻视。

陈樾想要递纸给她,却发现自己唯一剩下的一点纸给了刚刚那个女孩子。

但迟小满也没有流太多眼泪。

她仰了仰头,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红肿的眼角,慢慢平复情绪,吸了吸鼻子,“这下回去要敷三张很贵的面膜了。”

陈樾笑,“嗯,大明星很厉害的,很贵的面膜都连敷三张。”

她很少开玩笑。

听起来不太好笑。

但迟小满还是很配合地笑了一下,而后沉默一会,又轻轻地说,“陈樾,我真的得把电影拍好了。”

“你什么时候不这么觉得?”陈樾觉得她鼻梢红起来的样子很可爱。

迟小满因为她的问题沉默几秒,小声地说,“也是。”

“那小满导演。”陈樾喊她,又问,“明天还要放假吗?”

“倒也不用那么着急。”迟小满反对,而后又捏了捏耳朵,慢吞吞地补了一句,“而且你今天也没休息好。”

说是今天。

其实是在十二点以前。

“也不是。”

陈樾说,声音被风吹轻很多,“其实能像刚刚那样兜一会风,我很开心。”

“嗯?”迟小满可能没听见,“你说什么?”

“没什么。”陈樾摇头。

“好吧。”迟小满没有追问。

因为她们已经慢慢走到车前面。

红色跑车很安静地停在路边阴影下。

可能是怕陈樾的腿不方便。迟小满先绕过去替她开了车门。

陈樾坐进去。

看迟小满从车前绕过,再次觉得迟小满走路的姿势也不太对劲。

等迟小满上了车。

她没忍住问,“你的腿怎么了?”

“啊?”迟小满反应慢半拍地眨了眨眼睛,但还是老实回答,

“之前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小下,应该没事。”

陈樾看着她。

迟小满强调,“真的没事,我回去喷点药就好了。”

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一点点鼻音,语气在风里很柔软,像是在撒娇,“放心,我活蹦乱跳的。”

陈樾的决心因此被抽走。

短暂地停顿几秒,“迟小满——”

喊的大名。

话落。迟小满像是想要转移话题,很跳脱地指着马路对面,“咦”了一声,又很小声地喊她,“陈樾,你看那边是什么?”

陈樾没有办法。

很配合地去看了一会——

一根马路旁边的电线杆,上面也没有贴她认识的猫猫狗狗的寻宠启示。

然后她转头,耐着性子,想要让迟小满不要逞强。

却意外听到“哒”地一声,也在下一秒发现——

自己和迟小满的眼睛中间,隔着在风里晃动着的火光。

陈樾愣住。

而迟小满大概从刚刚起就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像是在为她的愣怔感到松一口气,把手里的蛋糕往前送了送,

“本来宝之和我说你现在不喜欢吃蛋糕了。所以我没有买。但正好今天……昨天蛋糕店打折。”

“真的。”她强调,“而且我自己也蛮想吃的。所以就想着,买来试试看。万一你不吃,我自己吃也不浪费。”

“但万一你想吃。”

“只是出于某些原因不在别人面前吃,那过生日嘛,还是要吃一点蛋糕的。”

火光和路灯同时闪烁。很普通的生日蛋糕款式,白色奶油,巧克力外壳。上面插着一根摇摇晃晃的彩色蜡烛,蜡烛烧起来,火苗是彩色的,像霓虹。

迟小满年轻的脸庞被映得有些模糊,“虽然现在时间已经迟了,但是……”

她像是觉得自己要笑一下,所以对她笑一下。在火光下,她的笑容看起来像这十年间都没有变化,仍旧有很多可爱和笨拙,

“陈樾,生日快乐。”

让陈樾想起很久以前,她会突然从家里找出来一个藏起来的很珍贵的、攒钱买的很大的蛋糕,一边用很大的声音唱着生日快乐歌,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捧过来,给陈樾过生日。

现在,她同样也捧着很珍贵的、偷偷藏起来的蛋糕,也依旧很大一个。不管是有钱还是没有钱,她都不会让陈樾吃小的蛋糕。

因为迟小满说——要是生日蛋糕很小,生日愿望也会很难实现的。

“许个愿吧。”迟小满把蛋糕端近了些,像是被她注视太久,表情有点不自然。所以把自己的脸往火光后面躲了躲。

闪躲几下。

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事,便又探头出来,及时补充,

“许三个好了。”

陈樾很想要就这样睁着眼睛,看着如此珍贵的迟小满,一直不闭眼。

但又因为很贪心,也确实有愿望要许。

所以陈樾听话地闭上眼。

在迟小满安静下来的呼吸声里,双手合十,很慢很慢地许下三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

希望有一天,迟小满可以坦然接受善意和爱,不会总是在这种时候红掉眼睛,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好的东西,或者是不敢拥有。

第二个愿望。

希望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爱迟小满。希望迟小满永远获得最好最珍贵的东西。

“陈樾。”迟小满忽然打断她。

她像是为她的愿望觉得操心,也像是误以为陈樾这个人永远都不会有自私,或者是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她许下的生日愿望,“你许的生日愿望要给自己,不要许给小猫小狗之类的。”

陈樾因此笑起来。

“不要睁眼。”

迟小满及时提醒她,“许愿的时候睁眼,愿望会不灵的。”

陈樾没有睁眼,柔柔地说,“好。”

而后继续在黑暗的世界里,考虑很久,最后摈弃照顾迟小满本人的意愿,完完全全只为自己,许下第三个愿望——

希望下一次生日,迟小满还在我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四天[墨镜][墨镜]

第44章 「二零一三」

希望下一次生日, 迟小满还在我的身边。

二零一三年,十月六号,幸福路香水巷地下车库5号, 陈童在黑暗中双手合十,对着某个快要被戳到自己脸上的大蛋糕, 许下自己二十三岁时的第三个愿望。

或许是很少真正有过如此深切的渴望。

又或许是旁边努力屏住的两道呼吸声听起来很紧张。

陈童很贪心地拖长时间, 将第三个愿望重复三遍。

再缓缓睁开眼。

看见彩色烛光正在摇晃——插蜡烛之前, 迟小满神秘兮兮地不让她看,说这是最近很流行的彩色蜡烛,点燃的时候烛光会有好几种颜色,艳丽夺目, 很像霓虹。

但是价格很贵, 在一个肉夹馍只卖三块的二零一三年, 这根彩色蜡烛要十块钱。可是听浪浪说,迟小满买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掏钱出去的时候, 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甚至很高兴。因为她觉得陈童会喜欢。

因为这是她陪她过的第一个生日。

在幸福路, 在那台搬过来的蓝色旧沙发前, 在贴着彩色胶带的小窗户下在浪浪的DV里面。

扮作霓虹的烛光缓缓摇晃, 迟小满饱满年轻的脸庞在彩色光影背后,被映得发亮而鲜活。看见她终于睁眼, 她很欢快地抬抬下巴,接着便和浪浪一起连唱好几句生日快乐歌, 而后又咧开嘴,很热切地朝她笑,

“陈童陈童, 快吹蜡烛!”

说着, 迟小满还又把整个大蛋糕往她面前送了送,“要赶快吹,在生日愿望被退回之前吹掉才有效!”

浪浪在旁边拿着DV,说是自己早年间有拍过很专业的婚礼摄影。

于是自告奋勇,在熄了灯只有蜡烛的车库里面进行很复杂的走位,也在看起来很唬人的运镜拍完彩色蜡烛的特写镜头后,对迟小满的说法进行反对,“你别管她,其实她就是想快点吃蛋糕!”

“才怪!”迟小满冲着dv镜头很有生气地反驳,过后又皱皱鼻子,隔着彩色虚影看向陈童。

她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端着蛋糕的手晃了晃,于是眼尾像鳞片那样的光晕躲了躲,

“我是想让陈童姐姐快点试试看好不好吃。”

“切——”浪浪拿着dv对准迟小满的脸拍了一下,“每天就是陈童姐姐陈童姐姐,一句话里面要有一百个陈童姐姐——”

“你今天不准抢戏!”迟小满很不客气地把镜头推开,而后又在昏暗中看向陈童,音调软软地说,“陈童姐姐你快吹蜡烛了。”

“好。”

陈童弯着眼睛笑。

在两双眼睛,和一个镜头的注视下,她吹灭彩色蜡烛。

“耶——”

刚刚还差点要吵起来的两个人,忽然又因为她把蜡烛吹灭欢呼起来。

这两个人像是一罐泡泡糖里最有力气的两颗,随时随地都能吹起很多个快乐而昂扬的泡泡来。两个泡泡挤到一起,非常有默契地齐声给她唱着用某种奇奇怪怪的调子改编版的生日快乐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陈童陈童生日快乐——”

陈童笑得不行。

但还是忍住笑,也没有躲。

很完整地听这两个人把奇奇怪怪的生日歌重新唱过一遍。

直到生日歌被很有力气也很高亢地唱完以后。

浪浪跑去开了灯。

迟小满小心翼翼放下手中捧着的大蛋糕,走过来,很害羞,也很软软地给了陈童一个拥抱。她最近在甜品店打工,现在闻上去像一颗在展开手臂把她抱住的巧克力蛋糕。

“陈童姐姐,二十三岁生日快乐。”

陈童也抱了抱她,声线柔柔地说,“谢谢你,小满。”

浪浪开完灯,走过来,“咦”了一声,像是很嫌弃她们的样子,“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我一转身就抱到一起了?”

“什么怎么回事?”迟小满嘟囔着,“当然是谈恋爱这回事。”

但也没有当着浪浪的面抱太久。因为浪浪已经走到蛋糕面前,动作有点鬼鬼祟祟。

于是迟小满很警惕,松开陈童,去护着大蛋糕,“你想干嘛?”

“我告诉你,我们不可以搞这种浪费食物的事情。”

“我就是想拍一下。”浪浪据理力争,“迟小满你过来,让我给你买的大蛋糕拍个特写——”

“才怪。”迟小满一脸不信,把蛋糕捧起来,护在身前躲着浪浪。

于是浪浪追在她身后,“迟小满!我求你了,我真就是想拍个特写!”

两个人突然在屋子里面转着圈圈。像两头奔跑的小羊。

跑了几步,浪浪气喘吁吁地叉着腰,“我靠你怎么这么能跑!”

陈童笑盈盈地在旁边看。

等两个人跑累了,隔着那张旧沙发很警惕地又很遥远地盯着彼此。

陈童觉得有必要打破僵局,便说,“我们拍张合照吧。”

于是两个人同时往陈童这边望过来。刚刚还憋足的仿佛要和对方斗到底的劲,一下子因为她这句话而卸下,两个人的表情变得很是迷惘。

“就是觉得今天很开心。”陈童弯起眼尾,“而且这么久了,我们也从来没有拍过合照。”

话落。

这两个人看她一会。

又隔着那张旧沙发对视一眼。

没有说话,像是很干脆利落地决定休战。

迟小满绕过沙发一边,捧着蛋糕过来,很自觉地走到陈童旁边,也很乖巧地点头,“好。”

“正好我这台也可以拍照来的。”浪浪也拿着dv过来,站到陈童另一边,鼓捣一会,就很自然地把dv举起来,“来,一二三,看镜头——”

这两个人执行力真的很强。

陈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两个笑眯眯的人,和一颗甜蜜蜜的蛋糕围在中央。

在错愕中下意识看向镜头。

咔嚓——

照片定格。

陈童恍惚眨眼。

没有看到照片。

“再来一张。”迟小满笑眯眯地说,“让蛋糕站在中间。”

“可以。”浪浪很灵活地换了位置,走到迟小满那边,举着dv,调整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和方向,再次非常利落地说,“来,三二一,看镜头——”

迟小满弯着月牙眼捧着蛋糕,也在那个时候,装作自己没有讲话那样,脸部肌肉很僵硬地提醒陈童,“陈童姐姐笑一下。”

这阵子陈童也对这两个人说什么马上就会去做的性格有所了解,甚至是被影响。所以拍第二张的时候,她已经反应过来,训练有素地面向镜头,露出笑容。

咔嚓——

第二张照片定格。

浪浪拿下dv检查一遍,忽然说,“不行,我也要站中间。”

话落。

也没等迟小满和陈童反应。

她就自顾自地挤到她们中间。

把dv塞给陈童。

嘱咐她,“现在就是拍照模式,你按快门就可以了。”

说完这句。

浪浪自顾自展开双臂,很用力地把她们两个都搂起来,笑嘻嘻地说,“现在轮到我了,都给我笑开心点。”

这个人平时看起来那么瘦,身体也总是出些小毛病,又不出门晒太阳,以至于迟小满总说,浪浪平时就像一粒躲起来的白米饭黏在自己的小窝,但她搂人的力气真的很大。

迟小满突然被一把搂过去,差点没站稳,嚷嚷着“浪浪你把我蛋糕都差点挤没了”,但下一秒看见陈童手里拿着dv,还是赶快端着蛋糕摆好姿势,对着镜头,笑容很标准地露出八颗牙齿,“这样够开心了吧。”

陈童也被浪浪紧紧搂着肩,挨她很近。超过平时除迟小满以外的社交距离。

但可能这天晚上真的很开心,也感受到浪浪搂住自己时格外温暖的手心。她没有觉得不适,只是也在侧脸,看到这两个人都快笑僵的脸之后,没忍住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那我拍了。”陈童柔柔地说。

“好。”迟小满立马应答。

“快点快点。”浪浪维持着笑容,声音像丝一样飘过去,

“我快要笑抽筋了。”

“好。”

陈童应下,也在倒数三二一之后,微笑着,摁下dv上的那个键。

没有反应。

屋内寂静。

一秒,两秒,三秒……

“好了没有?”迟小满不敢动,小声说。

浪浪笑容僵硬,“陈童你看看你是不是按回去摄像模式了。”

“嗯?”

陈童连忙把dv拿下来看,发现自己真的不小心按成了摄像模式,觉得很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不小心按错了。”

“没事没事。”迟小满马上软着声音安慰她,“是她这台dv太难用了。”

浪浪皮笑肉不笑地翻了个白眼。

“那我继续好了。”陈童把dv重新调整到拍照模式,再次举起来,她从那个转过来的小屏里看见三个人的大头,实在没憋住笑,笑得手都有些拿不住dv了,也没忍住问,“你们要不要先歇一会——”

“哎——”

“也行——”

两个人同时应下。

也像同时卸下什么负担,瞬间龇牙咧嘴地揉动着脸部肌肉。

陈童笑。

也把dv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放下来的时候她不小心又按到键。

却也没有来得及管。

因为迟小满盯着蛋糕看了好一会,突然瘪着嘴看她,竖起一根手指,

“陈童姐姐。”

“我想把那块birthday的巧克力先掰下来吃可不可以?”

陈童赶快去给她切蛋糕。

因此被放置在桌子上的那台dv,在她们背后独自亮起闪烁的红灯,安静地记录这个普通而吵闹的夜晚——

地下车库被旧家具摆满,墙上贴着很多迟小满从电影院带回来的电影海报,摇晃的车灯持续从那扇小的窗户中透进来,变成这场黑白默片中的专属霓虹。

迟小满戴着买蛋糕送的尖尖生日帽,在蛋糕旁边眼巴巴地蹲着,看一眼蛋糕,又抬头看一眼陈童,犹犹豫豫。

红着耳朵。

很小声也很不好意思地说,“陈童姐姐,我想吃再大一点的。”

浪浪戴着另一顶尖尖的绿色生日帽,下巴上绑着绳子。她的金黄色玉米须卷毛已经褪色到耳朵下面。听到迟小满这么说,她“啧”一声,然后又很羡慕地昂起下巴,对自己的过敏体质感到懊悔,“我靠,好香啊。”

陈童被这两个人围在中央,挤在小桌子上切那块大蛋糕。她戴着副度数很高的近视眼镜,头上是寿星专属的纸质王冠,表情专注而认真地给迟小满切了一大块蛋糕。

端起来的时候蛋糕在纸盘里面摇摇欲坠。

浪浪十分羡慕地“哇塞”一声。

却又在转头以后,瞥见dv上闪烁的红色小灯,“诶,还在摄像哦?”

话落。

迟小满和陈童同时往镜头这边望过来。两个人正在很严密地完成蛋糕小山的交接仪式。

看见镜头闪烁着的小红灯,两个人同时露出迷茫的神情。

“两位女主角。”

浪浪忽然说,

“快点笑一下,不要对镜头摆出丑表情。”

结果三个人同时笑起来。

红灯熄灭。

镜头“唰”地一下黑屏,完成这个夜晚的神圣使命。

半个小时后。

浪浪走过去,把放置在小桌上的dv拿起来,“没电了。”

她把小屏幕合起来,“正好蛋糕吃完,我也该回去了。”

再抬头。

看了眼还在奋力解决蛋糕的迟小满,和在旁边拿着纸准备给她擦嘴的陈童,语气很大方,“不耽误你们那个了哈。”

迟小满吃蛋糕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头,很稀里糊涂地从没吃完的蛋糕小山里看浪浪,

“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晚上打算早点睡觉?”

浪浪“啧”了声,“走了。”

她懒懒把半掩下去的车库门掀开。

自己钻出去,打了个哈欠,背着身朝她们挥挥手,

“明天见。”

迟小满没太明白,眨了眨睫毛,继续埋头吃蛋糕,吃了几口,她转脸,很是疑惑地问陈童,“陈童姐姐,你觉不觉得浪浪刚刚的表情好怪哦。”

陈童看着她,很久,张了张唇,“可能是留下来也吃不了蛋糕吧。”

“也是。”

说起这件事,迟小满又为她觉得可惜。因为在迟小满本人看来,生日蛋糕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她有时候想,如果有一个人从小到大都没吃过生日蛋糕,那会是多么辛苦。

“但过敏也没办法。”迟小满说,而后又继续埋头去解决自己面前的蛋糕,“陈童姐姐,你要不要先去洗澡,我吃完再去。”

时间已经很晚。

她们只能轮着来洗澡。

迟小满每次都要让给陈童先洗。

“好。”可能是看她还在吃蛋糕,陈童没有选择和她猜拳,而是看了一会,用手指给她撇了撇不小心沾到脸上的奶油,然后拿着衣物去了浴室。

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室传来。

迟小满竖起耳朵,听了一会,确认陈童在短时间内不会出来,便偷偷转身,翻出自己藏在沙发夹层里面的那个小的礼品盒,很小心翼翼地打开,看见里面那条银色项链,“咯咯”笑了一下。

却也不敢笑太大声。

怕陈童听见。

迟小满揉了揉自己笑僵的脸。

把项链放回去,也把盒子再藏起来,准备等会给陈童一个惊喜。

第一次给陈童过生日,迟小满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物。但她觉得至少要送一些平时不会送的东西,类似靠枕、唇膏和眼镜擦布,这些如果陈童平时要用的东西,迟小满知道以后,就会马上从自己的存钱罐里翻出钱给她买——反正最后一年的学费交完,她也不用存学费了。

生日礼物嘛。

当然要贵一点。

——迟小满这样对浪浪说。

所以她选的项链。

虽然现在的迟小满也买不起很贵的项链,但这上面有一颗很漂亮的月亮吊坠。

那天,迟小满和浪浪一起趴在柜台面前,瞪大眼睛研究了很久,听到导购笑眯眯地说——这是定制款哦,可以定制某个人出生那晚的月亮形状,是最独一无二的礼物,送恋人送朋友都很不错的。

很久以后迟小满会知道这是一场骗局,因为她无聊的时候进行比对,发现这个月亮吊坠上没有任何细节可以证明它是一九九零年九月初二那天的月亮。

但这天晚上,她还是为此感到很多的高兴。

所以连吃了很多块蛋糕。

等陈童都洗完澡出来。

迟小满还对着那块光秃秃的纸盘,揉着自己的脸傻笑着。

于是陈童的脚步在她身后顿了顿,“怎么这么开心?”

迟小满摇摇头。

捂紧嘴巴。

但也怕自己的眼睛露馅,所以没有转头去看陈童,“没什么没什么!”

陈童在她身后看了她一会。

可能是刚洗过澡。

她身上还带着湿润的水汽,和像是水雾一样在空气中弥漫的沐浴露香。

迟小满吸了吸鼻子,觉得空气都变香很多,但是也很不好意思说,便埋头,催促,

“陈童姐姐你快上床,晚上很凉的。”

一直没有回头。

陈童犹豫了一会,“好,我先去吹头发。”

“好。”迟小满点头。

陈童没有再说话,去吹头发。

迟小满松口气,便也很勤快地把屋子里面的残局收拾干净。

中途陈童吹完头发,过来喊她,也想帮着整理,“其实明天再收拾也可以。”

“不行的陈童姐姐。”迟小满拒绝,把陈童干干净净的手拉开,继续自己埋头整理,也解释,“这些蛋糕盘子不收拾干净晚上会招虫。”

这么说,她又怕陈童在旁边站着会发现项链,便用手肘把陈童推回卧室,

“快点快点,寿星上床待着,不要干脏活!”

陈童没办法,被她推到卧室里面。

还想走过来。

迟小满站在空气墙面前,摆了一个很冷漠的手掌,

“不可以。”

然后又装作把门锁了。

“我现在把你反锁了,不准出来。”

陈童没办法。

只好很配合地站在门里面看她,说,“那你也早点过来睡觉。”

“好。”

迟小满点头,之后自己很快速地把所有东西整理完,拿起衣物很快速地进了浴室,想起沙发里的小盒子,害怕陈童趁自己洗澡的时候发现,便把脱下来的T恤和内衣都很慌张地搭在门口。

意识到之后。

又很害羞地偷偷把小的那件抽回去。

为了掩耳盗铃。

迟小满用很大的声音对陈童说,“陈童姐姐你不许出卧室,等我,我马上来了!”

陈童没有动静。

应该是答应了。

迟小满放心很多,在自己身上涂泡泡的时候,想到陈童收到项链时候笑得眼睛眯起来的样子,便很高兴地、也断断续续地哼起歌来。

也怕时间浪费,最后九月初二都过去。

迟小满动作很快地洗完澡。

火急火燎地把头发吹个半干,就摸到沙发里藏好的小盒子,蹦蹦跳跳地往她们的卧室里走。

也像平时一样。

很拘谨地在空气门上敲了三下,低着头,盯着地面上沾着的水汽,说,

“陈童陈童,我要进来了。”

“好。”陈童的声音飘出,像很柔软的泡泡。

迟小满便背着手。

昂着下巴走进去,却又走了两步后,“咦”了一声,

“陈童姐姐,你怎么躺在我的床上?”

卧室里开着一盏小小的台灯。两张单人床还是分别被放置在墙的两边。一切正常,只是奇怪的是,陈童似乎躺错了边。

但看见陈童已经躺进去,还穿好了她前阵子新给她买的睡衣,把被子都盖得紧紧的。

迟小满有点奇怪地背着手,却又绞尽脑汁想怎么让陈童收礼物,便笑嘻嘻地问,

“是不是我的被子盖起来舒服些?”

陈童在暖黄光影中笑起来,“嗯,是。”

“那你就好好盖着睡一觉。”迟小满很自然地钻进另外一个空着的被窝里,打了个哈欠,手里紧紧地拿着项链小盒子,“今天晚上把舒服的被子让给寿星睡咯。”

陈童没有讲话。

迟小满也不说话。

她心里正琢磨着怎么自然而不显摆地把礼物送出去,并且让陈童觉得自己可能是个还不错的女朋友,会特意找到她出生当天的月亮发过去给人家定制,并且在定制过程中,还眼巴巴地每天早上跑过去看一次,问一次,结果还被柜员嫌弃。

想起被嫌弃。

迟小满鼓起腮帮子。

然后又恶狠狠地想——等以后有钱了,自己要跑过去把一九九零年一整个农历九月的月亮都买下来!还专门不让那个柜员来接自己的单!

“小满。”陈童忽然喊她。

“啊?”迟小满抽出思绪。

集中注意力去看床对面的陈童,“怎么了陈童姐姐?”

那扇贴着彩色胶带的小窗户,后来又被迟小满找到一块大的窗帘,裁下来,亲手缝了几只红色小金鱼上去。还特意做了个可以推拉的小导轨,贴上去。

于是有时候。

她们有时候能看见霓虹,有时候能看到几条游来游去的小金鱼。

今天是小金鱼。

红色小金鱼在她们的视线中游来游去,陈童侧躺着,在光线下柔柔看她,“我今天晚上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迟小满愣住。

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愣住。可能是还没想好礼物要怎么送出去,可能是被陈童的视线缠住,又可能是想到——谈恋爱好像就是迟早要睡在一起。

所以她比较拘谨地点头,

“好。”

同意了。

之后又把身后装着项链的小盒子藏了藏。同手同脚,比较拘束地让出单人小床上的大半位置,说,

“你过来吧,陈童姐姐。”

语气有点生硬。

迟小满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可能是那个小盒子没藏好,她很不安。

陈童慢慢摘下眼镜。

她从床上坐起来,看她一会,笑了起来,像是也不希望她一直这样看着自己走过去,便一边笑,一边慢慢地说,“小满,你闭上眼睛好不好?”

“嗯?”

迟小满眨了眨眼睫毛,脸上也还是笑嘻嘻的,“不是寿星才要闭眼睛嘛?”

陈童望着她笑,“那寿星可不可以要求你闭眼睛呢?”

“可以可以。”

迟小满很老实地应下。

也很老实地闭上眼睛。

空气安静下来。

她用手指刮了刮小盒子的边边,忽然觉得有点渴,想要说“要不我先下来喝口水”,但陈童那边已经传来下床的动静,她只好闭紧嘴巴。

一秒。

两秒。

陈童跨过两张小床的距离。

迟小满怕她一下子从被子里出来会冷。

第一时间掀开被子。

去把她裹起来。

也成功地把陈童裹进被子里面。

碰到陈童有些发凉的肩膀,迟小满本来还想说,“你冷不冷?”

但没来得及说,也没来得及睁开眼。

因为陈童整个人都已经挤进被子里面,和她挨得很近,呼吸落到她的耳朵上。

也在她闭了一会眼睛后,忽然很安静地用唇贴了一下她的脖子。

最软的那块地方。

秋夜,女人的嘴唇凉凉的,很软,在脉搏上像一朵羽毛轻碰一下就飘走。

迟小满突然之间不动。

谈恋爱这么久,她和自己的女朋友亲亲的时候,每次都会像个被拔掉发条的木偶不敢动。而且……而且亲脖子,还亲一下就飘走,好像又和亲脸,亲嘴巴的时候不太一样。

想来想去,她觉得陈童可能是不小心碰到的,便闷头往被子里面躲了躲,很不好意思地颤了颤睫毛,“陈童姐姐,你……你……?”

“嗯。”陈童轻着声音问,“我怎么了?”

迟小满耳朵尖尖红红。

陈童不再问了。

她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

之后又贴过来,亲了她一下。这次亲的是下巴。嘴唇湿湿的,软软的。

迟小满觉得痒,想要笑。

但下一秒,女人的唇又落到她的耳朵上。耳朵发烫,女人的唇很凉。

却让迟小满绷紧背脊。

手上捏紧的小盒子不小心从床缝中掉下去。

也没顾得上去捡。

可能是太近了。

迟小满不太敢动。

整个人也在陈童贴近的呼吸声落到喉咙处以后动弹不得,像只僵尸被贴了符,瞬间往后面的墙上贴上去。

“小满。”

陈童的声音在耳边,很轻,“你可以睁开眼睛看我了。”

迟小满不睁。

她软绵绵地缩了缩肩,脸蛋红红,又变成一粒非常害羞的、快要被融化掉的橡皮人。

也不讲话。

于是陈童看了她一会,像是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

便笑了一下。

而后柔柔轻轻地说,“再不睁眼我就要继续亲你了。”

迟小满马上听话睁开眼。

看见红色小金鱼下,陈童柔软的、甜蜜的视线。离她很近很近,像是融化的糖汁,要把她粘进去。

她不敢动。

低着下巴。

也不吭声。

陈童倒像是很大方,她看她,始终注视着她,目光很认真,仿佛她们没有挤在同一张小床上,而是在霓虹下,在开阔的草原上对视。

很久。

她伸手过来,看着迟小满的眼睛,很亲昵地摸了摸迟小满的脸。

在光影下,弯着眼梢对她说,

“小满,你真好看呀。”

迟小满很害羞地垂下睫毛。

呼吸很慢,却很想要说——陈童姐姐,你也好看。

但莫名其妙,出口的声音就变成了,

“陈童~童~童~童~童~童~”

她自己吓了一大跳。

陈童却笑出来。

笑声像很多个泡泡,在她们的卧室里飘起来,飘过三条红色小金鱼。

飘过床头柜上贴着的新品手机的杂志广告,飘过墙面上贴的上个世纪的旧海报,飘过狭窄的小窗,飘过只属于她们的霓虹。

陈童吻了吻迟小满的心脏中央。

迟小满瞪大眼睛。

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像雪块一样以每秒钟很多个平方厘米的速度融化。

陈童向上找到她的嘴唇,把她彻底融化的心脏偷走。

迟小满失去心脏,变成一粒软绵绵的空心橡皮糖。

只好脑袋空空地想——

糟糕,项链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五天[眼镜][眼镜]

(因为这章二零一三甜甜的,所以墨镜再次换成眼镜儿

第45章 「二零一三」

◎“小满,我爱你。”◎

“陈童姐姐, 不可以。”迟小满忽然说。

她像只四肢都靠细细木杆支撑着的皮影人。

比较僵硬地挺着下巴,木着脸看着天花板,软绵绵地出声,

“陈童姐姐。”

女人微凉柔软的唇贴到喉咙上。迟小满像只木头人一样绷紧脖子,

“我的意思是……我~我~我~我~我~还没有把生日礼物送给你呢。”

一句话里有五六个波浪号。

陈童忽然笑出声来。

她还趴在迟小满肩上, 脸凉凉的, 也热热的, 每根头发都软软的,落在迟小满脸上,脖子上,和肩膀上, 跟着她的笑飘飘扬扬。

小床承重力没有那么好, 也不是很宽敞。于是也跟着陈童的笑发着抖。

迟小满搞不清楚陈童在笑什么。

便木着脸。

用自己两只快要融化的橡皮糖手, 黏糊糊地推开陈童,鼓起勇气说,

“我可以先把生日礼物送给你吗?”

陈童被她推开, 看起来也没有太恼。

静了一会。

可能是知道迟小满是个极为跳脱的性子, 所以很安静地配合她, 说, “好。”

陈童坐到另外一张小床上。

整个人包着被子眯着眼睛看她,暖黄昏暗的光影下, 墨绿肩带敞出来,细细一根。

“迟小满。”

喊的大名, 语气有点无奈。

但后面也没有跟什么教训的话。

“马上。”

迟小满声音很小。

在这种时候打断,她确实蛮不好意思。

但想到项链不可以在陈童生日当天送出去。她又觉得不太行。

这是她第一次陪她过生日。

她不希望留下什么遗憾。

虽然迟小满也不是那种很悲观的人, 从来没有去想很久以后自己还会不会和陈童在一起, 但她有时候还蛮迷信的——总觉得, 第一次生日就没把生日礼物送出去,不是个好兆头。

所以。

等陈童走开。

迟小满便很利索地捞起掉下去的睡衣,披头散发地蹲在床边,龇牙咧嘴地去捡那个掉下去的小盒子。

其实按道理,不难捡。

但因为是在这种处境下,又因为陈童在后面看着,甚至可能还在等她。

迟小满便铆足劲,憋红着脸,花了差不多有十分钟时间,才把那个小盒子捡起来。

拿到手里的时候她很高兴。

转过身去。

朝在身后看着的陈童咧开嘴笑,

“陈童姐姐,我拿到了!”

陈童脾气真的很好,似乎真的没有因为她突然要去捡东西生气,坐在对面床上看她灰头土脸的她好一会,过来替她擦了擦鼻子上面的灰,弯了一下眼睛,

“是什么礼物让你这么看重?”

“也没有。”迟小满配合她给自己擦鼻子的动作,昂起脸,又不想让陈童先期待后失望,所以比较拘谨地说,“也不是很贵的东西,我以后再给你买更好的。”

陈童的动作停下来。

光影晃动。

她注视着迟小满的眼睛,“小满,其实也不一定要贵才好。”

“当然。”迟小满点头,很认同陈童的话,“礼轻情意重,我知道的。”

“都弄脏了,我去洗一下。”

看见小盒子上面的灰,迟小满很珍惜地拍了拍,又跑去用水洗了洗,也洗了洗自己摸到很多灰的手,洗了洗脸上的灰。再回来的时候,她带着脸上滴落下来的水珠,笑眯眯地看着在床边等她的陈童。

可能是刚刚都已经抱在一起亲了很久。现在停下来,她们两个的头发都乱糟糟的。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地面,也像张牙舞爪的蜘蛛网。

迟小满干干净净地走过去,坐在陈童对面。

陈童抬头,朝她笑。

迟小满也昂起下巴笑。

她们在很小一间的卧室里面对视。

迟小满紧紧地拿着这个小盒子,觉得自己还是要坦白,所以对陈童说,

“但我这个人还是比较俗套的,也想要给你买很多贵的东西。”

说到自己不好的地方。

她朝陈童笑了一下,有点腼腆,

“可是就像我小时候虽然装作很懂事,每次去别的同学家里,大人要给那种我没有见过的零食给我吃,我每次都会说不要不要,说我吃不了这些,说我家里面有,但也会在回家的路上揣着自己空荡荡的口袋很难过,在心里很想要王爱梅给我买贵的巧克力,更想有一天,我也可以把那些很贵的巧克力分给我的好朋友们。”

啰里八嗦说完一大段。她也不确认自己有没有说到重点,便耸了耸鼻子,强调,

“所以陈童姐姐,我希望你不要懂事。”

二十平米不到的出租屋,被洗过的、湿漉漉的小盒子,也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不想让陈童沾上灰的迟小满,头一次在忙碌的透不过气的生活中有空闲下来,也真诚地向陈童坦白自己的缺点,

“我想要给你买贵的洗发水,贵的面膜,贵的项链,贵的围巾,贵的手套,我想要你在收到生日礼物的时候,不会看到价格单觉得拿不出手。”

“我想要你在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都可以和我说,我想要你收到很大一颗的生日蛋糕。”

迟小满今年才过完二十岁生日。

她第一次谈恋爱,不知道在爱的人面前承认自己是个俗气的人会很难过,也没办法学着坦荡的人去真正认为“礼轻情意重”,她就是很俗气的二十岁的迟小满,想要给陈童一切最好的东西。

更不知道。

为什么自己在说真话。

但要莫名其妙地哭起来。

总之。

说完这些以后。

迟小满瘪着嘴。

乱七八糟地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泪水,差点要放大声音哭出来,

“陈童姐姐,不……不好意思,我……我不是故意要哭的。”

这可能是迟小满在七岁生日那年,被王爱梅忘记买生日蛋糕回来之后,哭得最惨的一次了。

陈童本来还在看她,像是在考虑怎么回复她这些话。但也因为她的眼泪觉得很不知所措,便连抽了几张纸要给她擦,却因此发现,因为她擦眼泪迟小满的眼泪反而变得更多。

陈童沉默下来。

很久。

她过来抱住迟小满。

风刮进来,红色小金鱼飘开。

这个拥抱有些凉。

却又因为两个人的体温凑在一起,慢慢变得温暖。

像一滴水被一片树叶包裹。

陈童拍迟小满很瘦但是很坚韧的后背,将脸搭在她的肩膀上,很久,轻轻说,

“小满,你要好意思。”

“小满,我会不懂事一点的。”

“小满,谢谢你愿意在我面前流这么多眼泪。”

……

很多很多像这样的话,被一向井井有条的陈童重复很多遍。最后,她抱迟小满很久,摸迟小满乱糟糟的头发,不太熟练地用自己的脸过来贴贴她的脸,也柔柔地说,

“小满,我爱你。”-

迟小满打了一个哭嗝,然后又很不好意思地闭紧嘴巴。

她擦擦眼泪。

红着鼻梢,红着眼睛,对陈童说,“陈童姐姐,我要,我要把项链给你戴一下,看看合不合适。”

陈童笑,拍拍她的背,和她分开,在灯光下注视着她,

“原来我的生日礼物是项链呀。”

“嗯……嗯。”迟小满鼻音很重。

哭完之后她很不好意思,觉得人家的生日自己在这边哭来哭去,就又抹了抹眼泪,转到陈童的后面去,拆开小盒子,慢慢把里面的项链拿出来,

“就是……就是一个月亮。”

她把项链拿给陈童看。

吸吸鼻子,说,

“导购和我说可以定制你生日那天的月亮,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是我觉得很漂亮。”迟小满很快补充。

陈童看着项链上面的月亮,“嗯,很漂亮。”

明明是夸奖。

迟小满觉得不太好意思,“那,那我给你戴上?”

“好。”

陈童点头。

也很配合地把后背的头发捞起来,敞出细细白白的脖颈。

迟小满小心翼翼,把项链绕一圈,绕到她的脖子上,很笨拙地给她戴好卡扣。甚至因为有点紧张,手指都有点拿不住,扣了好几下才扣进去。

“好了。”

迟小满说,也闷头用手背擦了擦自己酸痛的眼睛。

重新坐到陈童的面前。

哭过一通。

她不太好意思。

眼神便躲躲闪闪,也很懊悔,想要把刚刚那件事跳过去,“哎呀,我怎么这样啊——”

“就是,你怎么这样啊。”陈童很配合地和她一起说。

而后慢慢把头发放下来。

坐在她对面,笑着看她,“那现在可以继续了吗?”

“继续什么?”迟小满下意识问。

却又在下一秒反应过来。目光更加躲闪,两只手也都放在膝盖上,别别扭扭地说,

“可以。”

于是陈童笑。也在看了她一会后,过来把她软绵绵的橡皮糖手握在手里,捏了一会。

然后靠过来。

迟小满屏住呼吸,闭紧眼睛。

出乎意料。

靠过来的女人,将第一个吻落到了她的眼睛。她刚刚哭过,可能还会有点咸的眼睛。

迟小满颤了颤睫毛。

下一秒。

吻落到嘴唇。

她慌慌张张,觉得自己像是从高高云层下面落下来的、一滴患有恐高症的雨。

恐高症使她晕眩,长时间的高空下落使她头脑空白。

但有朵愿意为她低空飞行的云,很可靠地将她接住,柔柔地将她托住,把她抱在怀里,亲吻她被眼泪浸满的嘴角,告诉她,她爱她。

小雨滴因此被融化,也想要努力学着去承托低空云的下落。

因为恐高症小雨滴在这一天明白爱是什么,也想要变成河流,给这朵低空云很多很多的爱-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迟小满听人讲过一个故事,对故事内容没有印象,但对故事里一句话印象深刻——据说和爱的人待在一起,时间会变得像火车一样快。

不过由于现在时代改变。

她觉得这句话要改成——

时间会变得像神舟十号飞船一样快。

二零一三年十二月二日,新闻里面说,很了不起的嫦娥三号探测器发射成功。十二月十四日,新闻里面说,嫦娥三号成功落月。[1]

那天,电视机里面一直在报道这篇新闻。

如果那台被命名为“玉兔”的月球车长着千里眼,也遥遥地在太空中往回望一眼。

那它就有可能会知道——在很遥远的那颗地球上,幸福路香水巷地下车库5号,有两张曾经分开的单人小床被并起来,有一台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投影仪,一台迟小满存钱买来的笔记本。

两个年轻人穿着厚绒绒的毛衣,肩并着肩挤在厚厚的被子里,正在紧张兮兮地看着它在凹凸不平的月球表面,勘测着这颗星球的现状,并且很努力地将信号发向另外一颗很遥远的星球。

彼时,在迟小满一次又一次地脱敏治疗下,陈童已经承认,自己是一名很想要尝试去演电影的待业演员。

事实上。

从夏天,第一次在试探中说出这个想法开始。

迟小满就很鼓励陈童去做,也总是拿着浪浪的剧本,动不动就在这间小车库里喊——“刘树,第七场,第六镜,a——”

没有镜头。

但迟小满的眼睛就是镜头,她会在旁边很认真地看陈童演完这一场,然后先笑眯眯地给出表扬,再比较严厉地给出自己的小小意见。

迟小满这种胡来的方式很无厘头。

但对陈童很有效。

因为据恋爱大师迟小满对自己女朋友的了解——

陈童是个学习能力很强的人。甚至还可能是那种,越在重压之下,就越能进步的人。

这可能和她妈妈的教育方式也有点关系。因为迟小满也观察到——每次陈童和妈妈打完电话,都会不太开心。甚至有时候是吵架。

于是迟小满也忧心忡忡,想要让陈童不要有那么大的压力。

但陈童摇摇头,坚持要让迟小满用这种方式训练自己。她说她喜欢这种有东西在推着自己进步的感觉。

也因为出乎意料的,比自己想象中更喜欢演戏,甚至因为喜欢,才发现时间已经很迟。如果不抓紧去学习,可能来不及抓住面前的机会。

所以迟小满只好按她说的来,只是也会在她演完一场后,马上凑过去,给她一个女朋友的亲亲。

还要亲得声音特别大。

特别响亮。

惹得陈童也笑起来。

有一次迟小满还在浪浪面前,很嚣张地亲了一下陈童的鼻子。

浪浪嫌弃地马上捂紧耳朵。

陈童便也只是弯着眼睛笑笑。

买来的投影仪有点旧,但好在投在白墙上还算清晰。所以从夏天到冬天,她们每天晚上都会一起看一部老电影。

看了很多部之后。

迟小满发现好像陈童以前没有看过什么电影,很多经典的、在她看来特别精彩的电影,陈童都没有看过。

她觉得可惜。

问陈童以前是不是那种很爱学习、根本对吃喝玩乐都不屑一顾的人。

陈童笑笑,揉了揉她的手指,想了一会,慢慢地说,“我的确没有什么兴趣爱好。”

“这是不是不太好?”她犹豫着问迟小满,“没有性格的人是不是不太适合做演员?”

“怎么会?”

迟小满语气正常得不行,她反问,“你哪里没有性格?”

又补充,

“而且不管做什么事,从来就没有什么适不适合,只有想不想。”

“你是天才的嘛!”她凑过去亲了亲陈童的鼻子。

陈童被她亲得笑起来。

却也笑眯眯地点头。

她似乎完全料到迟小满会这么说。

“只是……”迟小满皱皱鼻尖。

“只是什么?”陈童问。

“其实也没什么,虽然说这些还太早。”迟小满想了想,语重心长地捏着陈童的手,说,

“陈童姐姐,你以后如果变成演戏很厉害的人,一定要记得,要多留一点时间给自己。”

“什么意思?”陈童没明白。

“我曾经看过一篇采访。”迟小满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有个我很喜欢的演员说,其实每个人都是会从角色身上得到,也失去一些东西的。”

“这种情况也不一定不好。”

“但发生这种事,就意味着你自己被吞掉了一部分。”

“最后,这个演员就可能会变成很多个角色的集合。”

“再危险一点,她可能哪一天就找不到自己了。”

“而且你又是那种很温柔的人嘛。”迟小满说,“这是夸奖,不要误会。温柔的演员会对角色有更多感知力和共情。”

“这对演戏来说肯定是好事。”

“但作为你的女朋友。”

“我还是希望你要多留一点时间给自己,不要随时逼自己在生活里入戏出戏,也不要为了演好一个角色伤害自己。”

“说实话,虽然我很喜欢演戏,也很想要把戏演好。但我有时候看那些情绪消耗特别大的戏,之后去看很多演员的幕后采访,我觉得很多人在抽离角色之后,自己的状态会很差。”

“所以我是不太支持一个演员为了演好戏,去过度损耗本人的生命的。”

说到这里,迟小满忽然停下来,她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也太遥远,便很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巴,“哎呀,说多了。”

“其实我就是一点感想,也不一定是对的。你听一听就好了。”

“好。”陈童听完,点点头,轻轻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嗯,反正,反正都不一定的。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迟小满说。

陈童没有说话。

她安静一会。

将脸挨在迟小满的肩膀上。

很久,在闪烁的光线中,低声喊,“小满。”

“嗯?”迟小满回答的声音很模糊。

陈童静了一会,声音变得更低,“那你会不会一直在我身边?”

迟小满没有回答。

陈童抬起头,才发现迟小满已经睡过去——她后脑勺靠在墙上,脸还往她这边斜着,睫毛颤着,呼吸很均匀。

到了冬天。

还有一个学期就毕业。

迟小满变得很累很辛苦,要去很多次学校,开题开组会,写毕业论文,还要拍毕业短片。而且她最近也开始多了一点机会,开始演一点有台词的角色。

期盼多年的事情终于有一点起色。

迟小满不想轻易放弃,就咬咬牙,坚持两头跑,还在闲下来的时候打工。

不过时间变少,迟小满就只能少打两份工。

但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在过下去,甚至因为冬天来了,迟小满不想陈童在那个水压很小的花洒下面洗澡的时候会冷,所以要么就是去外面的澡堂,要么就是去浪浪那里。但就算去浪浪那里,迟小满也每次都会交一点水电费给浪浪。

这样下去,迟小满那个小小的存钱罐很少再放进新的钞票,里面本来存好的也渐渐变少很多。

而陈童在剧组的工作,在上个月就已经结束。领完最后一个月的薪水后,她发现自己也没有存下来什么钱。

一是因为钱本来就少。二是因为也凑钱买了投影仪,还每次下班都想给迟小满带炸年糕,有的时候还瞒着迟小满给那个小猪存钱罐里塞钱,因为不希望迟小满因为钱的事情太焦虑,希望迟小满有的时候也可以像其她的、二十岁的大学生一样,不必总是为生活奔波。

三也是因为和陈小萍吵架,又听说表姐还坚持在上海不肯回去,所以上个周,陈童去上海看了一趟表姐。表姐的状态已经很差。

陈童手里也没有什么钱。而迟小满听说,便在临走前找出小猪存钱罐里的五张钞票,整整齐齐地塞到陈童那边,说让表姐在冬天多吃几颗烤红薯。

这个冬天,她们一下子变得很穷。

但陈童并没有不开心。

因为迟小满还是会在做饭的时候哼着歌,也会在太阳落下来看到之后觉得很开心,忽然跑过来和陈童一起跳舞,还会每天出门之前和对面楼上的浪浪打招呼,骑着小电驴接陈童下班。

而陈童也没有去找工作。她在二十三岁的时候,身体里面突然像孕育出一棵大树一样冒出一颗演员梦。

于是她变成在电影院打工给人开电影的兼职生,每天在后台看着很多台院线电影反复播映,也空下来很多时间,跟着浪浪给的名片,跟着自己在之前剧组认识的场务、副导演,去不同的剧组试戏。

原来当演员没有那么简单。

不是小的时候有人给她塞过来两张名片。

长大以后,她就可以毫不费力气地成为一名有戏演的演员。

也只能从一句台词都没有的跑龙套开始。

坦白来讲。

虽然陈童自诩自己并不傲气,但长到二十三岁,她似乎确实没有在自己想要达到的目标上受过太多挫折。

第一次试戏。

台词还没开口。

就被很礼貌地请出去。

那晚陈童下了班,自己又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人群在她面前来来往往,有辆小电驴在她面前停下来,一双刷得干干净净上面绣着小花瓣的帆布鞋踩在她面前。

她抬头。

电驴把手上挂着一颗很香很香的烤红薯。

戴着头盔脸在冬天变得有点圆圆的女孩子眼睛笑眯眯,

“这是谁不要的漂亮姐姐,我捡走咯!”

陈童笑起来。

她对着北京很亮很亮的天,仰头抬手撇了一下眼角。

然后。

接过迟小满手里的另一颗头盔。

走过去。

坐在迟小满的电驴后座。

很安静地抱着迟小满细细的腰。

迟小满回过头来,像只很粘人的小猫咪一样用脸蹭蹭她的脸,也把车把手上挂着的烤红薯塞给她,

“你快吃,等下吹一会风就凉了。”

陈童把烤红薯的包装纸打开,香气飘出来。她就着包装,撕一点给迟小满。

迟小满“嗷呜”一口张嘴咬下。

嘶哈嘶哈地往外面吐着热气,竖起大拇指,

“好吃好吃。”

她不让陈童继续给她喂,侧过头去,耳朵尖尖被冷风冻得很红,

“你多吃点,陈童姐姐。”

陈童停下来。

慢慢地把烤红薯撕下来。

一口给自己。

一口给迟小满。

迟小满没办法,可能是怕被风吹凉,也可能是确实被香着了,所以每次她喂过去,都像只上了勾的小猫咪,歪头过来咬。

陈童笑,也对她说,“你慢点,烫。”

“嗯嗯,知道。”迟小满一边回答,一边嘶哈嘶哈地吐着白气。

北京的冬天又冷又干,很多个穿得光鲜亮丽的人路过她们,但两个人就在路边,一点一点把珍贵的烤红薯吃干净,再带着一身的烤红薯香气回到幸福路。

这就是她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其实仔细算算,绝对是苦多过甜。

但陈童每一次回想。

都发觉自己最先想起来的。

不是后来那些苦,而是空气里烤红薯飘溢起来的味道。

是在快临近年关的时候。

从夏天到冬天。

陈童终于得到一个电影主角的试戏机会——是一部预备在香港开拍的小成本文艺片,导演也是之前没听过的名字。据说是导演的第一部,所以她也想找个新到不行的演员,最好是内地的,看看新新联合会不会有好的效果。

之前和陈童一起待过剧组的一名制片,把招聘的消息给到陈童。

陈童在迟小满的指导下,通过一轮正式的线上试镜,得到通知——对方希望她来香港正式试戏。如果合适的话,这次就会定下来。因为这名导演看过所有试镜,只邀请了三位过来正式会面。

但机酒不包。

所以为了这件事,迟小满那阵子好几天没有睡,重新搬起写稿子的兼职,不停给自己洗冷水脸,也在自己太阳穴上抹风油精,天天晚上在车库门口蹲着。

她借来浪浪的DV,又把自己还在写论文的笔记本让给陈童多研究试戏片段,等陈童用完之后再改论文,之后自己用小小的按键手机,用备忘录写了很多篇稿子结算下来,再找出自己存钱罐里仅剩的几张钞票,给陈童凑齐了机酒。

浪浪听说这件事,也给她们凑了一点钱,说香港那么贵,陈童去外面,不要因为钱受欺负,要住得好一点,吃得也好一点。

去香港的一周前。

陈童从电影院回家,便突然收到这两个人凑过来的、皱皱巴巴的红色钞票。钞票旧旧的,对半折起来,摸在手里很厚,散发着很厚重的气味。她沉默很久,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收。

但迟小满冲她笑,揉着熬夜熬红了的眼睛,眯着眼说,“我们其实是在给未来的影后投资。”

浪浪那阵子已经很久没和她们出来闹,窝在家里很久,也在那天特意拿钱过来给她,看她不要,还坚持塞到她怀里,说,“我的女主角,不要跑到外面受欺负。”

陈童拿着这些皱皱巴巴又被努力抚平的钞票,一个人坐了很久。

浪浪走之后。

迟小满过来,抱住她。

也摸摸她的头,“去香港给我买张很贵的面膜回来就好啦。”

事情发生得很快。

陈童都还来不及去想,如果试镜成功,自己留在香港拍戏,和在北京的迟小满会怎么样。迟小满就和浪浪一起,给她凑齐了去香港的钱。

实际上。

陈童很不喜欢别人为自己牺牲的感觉。

但她同时也是个理智至上的人,明白浪浪和迟小满说的话都是最正确的,这次机会很难得,如果不抓住,如果真的是想尝试去当演员最后只是因为钱这种小事错过,以后回想起来会很可惜。

所以那晚。

陈童独自起来思虑很久,最后在深夜里,抱住已经睡迷糊的迟小满,慢慢地说,

“好,等我回来,给你们买很贵的面膜。”

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没想到,在离开北京的前一天,幸福路会发生很多令她始料未及的事。

其实早在前两天。

陈童就因为急性荨麻疹去了医院,脸上和身上都多出了很多风团,只要稍微一吹风,整个人脸都会红起来。

绝对不是试戏的好状态。

迟小满因为这件事急得团团转,带她去了很多次医院,下狠心开了很多很贵的药,把这几天好不容易放进存钱罐里面的钱,几乎都花干净,又每天担心她吃什么会加重荨麻疹的东西,所以只买干净的鸡肉和猪肉给她吃。

过两天陈童才稍微好转一点。

只是在定好去香港的前一天晚上。

陈童还是半夜发了烧,整张脸都烧得很红。

这几天迟小满都没有睡好觉,看见她这个样子,自己急得厉害,背着她跑去旁边的医院,缴费开单,让她打着针退烧消肿。

到很晚。

陈童身上的风团消下来。

迟小满在医生面前点着头,抿紧嘴巴,从口袋里掏出皱皱巴巴的钱,小心翼翼地数了数,最后还是让医生给她开了很贵的止痒药。

打完针之后。

迟小满背着陈童回家。

北京的冬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很刺骨。陈童昏昏沉沉,被迟小满背在背上。

冬天穿得多,背人很不方便。迟小满把自己的外套也盖在陈童背上,自己穿着毛衣,冒着冷风背她回去。

快要走到幸福路的时候。

迟小满喘得不行。

陈童听见,便在她背上,嗓音嘶哑地说,“小满,你放我下来吧。”

“没事。”迟小满摇头,“就快到了。”

“你睡觉。”她对陈童说。

陈童搂紧迟小满的脖颈,不说话。

迟小满走了一会,喘一口气,可能是猜到她在想什么,安慰她,

“没关系的陈童姐姐。”

“你吃了药,明天消肿的话,去见导演,解释一下就好了。”

“反正试镜已经通过了,现在只是试戏。”迟小满强调。

夜风涌进她们的周围,像一片倒灌的海洋。陈童安静很久,忽然说,“小满,要不我不去了吧?”

迟小满停下来,像是不理解,“为什么?”

陈童不讲话。

迟小满笑,

“陈童姐姐,你什么时候是那种会事情还没做就开始害怕的人了?”

陈童摇摇头,“其实我一直是这种人。”

“才怪。”迟小满反驳她,“你是我见过最勇敢,也最厉害的人。”

“才怪。”陈童学她。

迟小满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把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又说,

“陈童姐姐,你不要害怕。”

陈童不讲话。

迟小满背着她,一步一步走,也一句一句说,“我知道你肯定在想——”

“哎呀,我都这样了,还跑去做什么?”

“哎呀,反正结果也不会好,不是浪费小满和浪浪的钱吗?”

“哎呀,这个荨麻疹真可恶!”

冬夜寒风刺骨。年轻女孩的声音微微喘动,却又带着在这个季节不常有的生机。

陈童笑出声。

却又因为被风呛到,咳了很久,才慢慢地叹一口气,说,

“迟小满,我才不会像你这样说话。”

“哎呀,意思肯定差不多嘛。”迟小满说。

“但你要去。”她对陈童强调。

陈童停了一会,问,“真的要去吗?”

“对。”迟小满郑重其事地点头,“因为你如果不去,等以后你没有当演员了,或者是你当演员了,你就可能会想——”

“要是这个冬天,我去了香港,是不是就能早点当演员了?是不是早就是影后了?”

她最近总爱说影后这个词。

陈童笑,“我不会这么想。”

“但你会后悔。”迟小满说。

陈童不讲话。

迟小满背她的速度慢下来,“陈童姐姐,你不要让自己在很久以后,因为自己没有去香港而后悔。”

声音也在风里变得很柔软,“好不好?”

平心而论。迟小满很擅长鼓励人,也很擅长将自己体内源源不断的生机,传递给别人。这个夜晚,或者不止这个夜晚,陈童感受到来自她身体里面很多的鼓励和义无反顾的支持,没有办法说出“不”字。

她在迟小满的背上沉默很久。

最终还是选择说,

“好。”

“这才对咯!”

迟小满因为她的答案很开心,在一棵枯掉的树下面背着她转了个圈圈。

陈童咳嗽起来。

迟小满又马上吓得不敢动。

陈童笑起来,捏捏她被冻红的耳朵,“迟小满,我走了你就这么高兴?”

“才不会。”迟小满小心翼翼地背着她,吸了吸鼻子,“其实我很舍不得你的。”

“香港那么远。我也没有钱随时飞去看你,也不敢给你打太多电话。”

“以后你要是成了很厉害的演员,没有时间回来幸福路看我,其实我也会难过的。”

半真半假的语气。

陈童摸摸她的脸,“迟小满,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可能有吧。”迟小满装模作样地叹一口气,察觉到陈童的停顿。

而后又说,“但我还是很希望你能选上的。”

“陈童姐姐,你好厉害,才这么半年就有了这么大这么大的进步。都能去香港了。”她吸了吸鼻子,补充,“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为你好高兴。”

“我知道。”陈童慢慢地说。她像是对此没有怀疑。

“嗯,那就不说了。”迟小满回头,很亲昵地贴了贴她的脸,

“你可以睡一会,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好。”陈童答应下来。

也在她背上安静了下去。

迟小满没有再说话。

她其实算是个叽叽喳喳的性子,唯一可以静下来放空自己的地方,是在陈童的身边。她不知道等陈童离开以后,自己还会不会有既安静也安心的时候。也不知道以后的幸福路,只有自己一个人走会是多么难过。

但她不说。

她想这些都不要让陈童知道。

迟小满一边往幸福路走。

一边安静地把这些东西都藏进很深很深的心里面。

但还没走进她们的小车库。

她就在路上听到很剧烈的摩托车滴滴响的声音。

深夜。

这种声音很吵。

迟小满怕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赶快把陈童放在屋子里面,锁好门,就自己拿着棍子跑出去看。

滴滴声没有响太久。

迟小满急匆匆地恶狠狠地拎着棍子跑过去。

便看到车库上面的小区大路上,一男一女在路边站着说话。

男的很老了,头发很白,背也驼着。

女的脸色很苍白,很熟悉的眼镜,很熟悉的玉米须卷发,只是黄色已经快要褪到发尾。

是浪浪。

心急之下迟小满顾不上太多,赶快冲上去,就听到男的问,

“小贱货,你爹来看看你你就这么不待见?”

“浪浪!”

迟小满拎着棍子很快跑过去,一把把已经有些站不稳的浪浪拉到自己身后,自己拽着她有些发抖的手臂,挡着她,又怒气冲冲地盯着面前的男人,“你骂谁呢!”

男人“啧”一声,拍了下手掌,“小贱货跑到外面还有帮手了?”

迟小满绷紧脸,很用力地一棍子挥过去。

没打到。

也不等男人回应,便举着棍子在空气中很警惕地挥了挥,便高着嗓音喊,“保安保安!”

迟小满有个优点,就是嗓门特别大。

一嗓子。

很多楼里的灯都亮起来。

也确实让保安亭那边有个手电筒射过来。

男人躲了她一棍子,撇了撇嘴,看了看她身后的浪浪,“小杂种,行啊,还真有人护着了是吧。我告诉你,你给我等下次的!”

“滚!”

迟小满捡了块石头狠狠砸他大腿上。

“给我滚!听见没有!”

“我艹,我教训女儿关你什么事啊!”男人说着脏话避开,临走之前看到保安过来,一边躲,一边放了句狠话,

“我告诉你王恩情,你别以为有帮手我就怕你!”

身后的浪浪没有说话。

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像是处于某种应激反应下的动物,被迟小满拽在手里的手臂发抖得厉害,整个人也无法动弹。

迟小满离她很近,能直观感受到她的颤抖,便紧紧拽着她。

整个人也紧紧拦在她前面。

不让男人看到她。

迟小满自己咬紧牙,很用力地撑着肩膀,挺着脖子,对赶过来的保安说,“对,就是他,想来偷东西,别再让他进来!”

她盯着保安和男人都一起离开。

手里都还拿着那根棍子,胸口憋着的那口气也不敢吐。

夜风刺骨,直到两个人都在视野里完全消失,迟小满还在原地维持这样的姿势,在浪浪面前站了很久。

一动不动,没有说话。

浪浪也没有说话。她很沉默地被迟小满拽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呆呆站着。

发愣很久。

直到小区的很多盏灯都慢慢熄灭,有个女人慢慢从地下车库那段小坡走上来,步子很慢,摇摇晃晃地走到她们面前,却在快要走近的时候,愣怔着看向这边。

是陈童。

迟小满突然被吓得一激灵。

看见陈童在冬夜苍白的肤色。

她冒出一身冷汗。

手上的棍子立马滑落下来,“嘭”地一声掉到地上。

“你跑出来做什么!”

迟小满很着急地跑过去,想要把陈童塞进去睡觉。

但陈童不看她。

陈童看着她身后的浪浪。

她拦住想要过来带自己回到车库里面的迟小满,目光始终盯着她的身后,像是在艰难理解着什么事实,很久,犹豫着开口,

“浪浪,你……你怎么了?”

迟小满抿紧唇回头,也在那时间错愕,呆了很久,有些恐慌地蠕动着唇,

“浪浪,你,你怎么流了好多鼻血?”

北京冬夜寒气逼人,风像某种生着尖刺的刀子一样,剐过她们三个。

浪浪站在风里,脸色依旧苍白。她好像从遇见迟小满开始就是这个样子,皮肤总是很白很白,也总是生很多小病,冬天基本都没办法从屋子里面出来。

听见这句话。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摸了一手血之后,

“啊,没和你们说吗?”

浪浪咧开嘴,冲她们笑了下,继续很狼狈地用手背和冬天穿很久会有点脏的外套抹自己的脸,抹了一会抹不干净,就没所谓地耸耸肩,笑嘻嘻地说,

“我这个人冬天很容易上火的。”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六天[墨镜]

[1]来自于当年的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