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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烂片 文笃 28682 字 7小时前

第46章 「二零一三」

◎“迟小满,我又不是不会回来了。”◎

其实迟小满从小就很乖, 没有像其她的小朋友一样太讨厌医院。

每次去医院,都是乖乖被王爱梅牵着,皱巴着脸, 打完屁股针,本来还眼泪汪汪地自己把裤子穿回去, 但等王爱梅把手里那一兜子剥好的板栗给她, 她马上就能吸吸鼻涕眼泪笑出来。后来还因为去医院就能有板栗吃, 很不懂事地觉得去医院是件很高兴的事。

真正开始讨厌医院,是从二零一三年的末尾开始。

这个冬天。

好几个晚上。

迟小满都是急匆匆地把陈童从床上背起来,给陈童穿好鞋,毛衣, 外套, 戴好帽子, 把人送到医院,一个人在惨白的灯光下挂号,缴费, 倒热水, 给躺在病床上红肿终于消退的陈童盖被子。

她像只陀螺一样被很多张单子鞭打着转来转去, 最后能停下来, 就自己一个人在急诊室的病房里面,或者是走廊的蓝色连排椅子上发呆, 打瞌睡,捶捶腿, 捶捶腰,为陈童的香港之行忧虑, 也为那个空空的存钱罐忧虑。

然后。

从某一个很深很深的夜晚开始。

那个躺在病床上, 被医生护士推着走来走去, 做心电图,做心肺复苏,从这一个白色房间被推到另一个白色房间,做很多迟小满看都看不懂的检查的人,变成浪浪。

在某一个白色房间门口。

浪浪在里面做检查。迟小满和陈童在外面很茫然地等。

晕过去前浪浪蛮不在乎,扔给迟小满一本红色存折,这里面有她这些年攒下来的钱。

金额不算太多,但在北京生活那么久,能存到这笔数字——就像她每天都要把自己心脏上面的肉切一片下来,到年末的时候把一片一片心脏切片码得整整齐齐,在银行的验钞机里面冰冷地检验通过,存进去,再用来医治自己的疾病。

迟小满拿着这本存折,挂号,缴费,在像是迷宫一样的医院走廊里面走来走去,最后终于能歇一口气,去找带着浪浪先去检查的陈童,就看见她好像还没完全退烧,脸色苍白,穿着件薄薄的棉袄坐在检查室门前皱着眉,头仰靠在温度很低的白色墙面上,好像是在思考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迟小满走过去,坐在陈童身边的位置上。

她把陈童有些支撑不住的头扶好,小心翼翼靠在自己肩上。

自己牵着陈童的手。

沉默地拿着那本红色存折,看着检查科紧闭的门发呆。

陈童回过神来,勉强撑着眼皮来看她,“别担心。”

“嗯,我不担心。”迟小满小声地说。

她把陈童坐了一会就发凉的手握在手里,哈着气,给她捂暖,也催促她,“你快睡觉。”

陈童没有说话。她精力不济地靠在她肩膀上,可能已经很累,却也回握她的手,紧紧地捏住,哑着声音说,“原来浪浪的名字叫王恩情吗?”

“嗯。”迟小满把下巴埋在自己厚厚旧旧的外套里面,“她不喜欢被叫王恩情。”

“但是改名字要户口本,她一直不想回到那个地方,所以一直让我叫她浪浪。”

陈童安静一会,问,“为什么是浪浪?”

“不知道。”迟小满摇头,很困难地对过往记忆进行回想,“她觉得这个名字太苦情剧了。她说她想演武侠片。”

她发了一会呆,又说,“可能是因为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武侠片吧。”

“或者是想要让自己在别人嘴巴里面听起来活泼一点。”

迟小满解释,“所以才每次都会有事没事都跟我吵架。”

陈童点点头。

迟小满也不说话了。

这是间建成年代已经很久远的医院,里面不大,被围墙围起来的住院部和门诊部,都只是不超过六楼的矮平房,从外面看上去水泥是灰黑色,里面是发着黄的白,楼层高度很低,压得人透不过气。她们没有太多经验,每次出点什么事情,基本都是在这家最近的医院。

两个小时前,迟小满急匆匆背着晕过去的浪浪走进来,那个时候抬头看到已经坏掉的医院灯牌,她希望浪浪生的病,是这家医院就可以解决的。

医院的走廊涂着白色的漆,灯光很亮,亮得很刺眼。有辆担架被急匆匆地推着路过她们面前,上面的病人痛苦地呕吐着。

呕吐物像她身体角落里面藏着的另外一颗心脏那样跳出来,激动而鲜活地砸到迟小满脚边。

迟小满缩了缩脚,帮陈童提了提肩膀上的外套,也揉了揉她的肩膀。

陈童的呼吸很慢,体温很热。她有些困难地抬手,过来捂了捂迟小满的眼睛,对她说,“浪浪会没事的。”

迟小满躲在陈童为自己营造的黑暗世界里,眼睛不再被惨白的灯光刺着,好受很多。她吸了吸鼻子,用很小的声音说,

“嗯,她可能就……”

往陈童肩上躲了躲,“就只是上火。”-

这个检查的时间做得很久。

被推出来的时候,浪浪已经有力气说话,她脸上的血也被处理了一大半。

看见迟小满和陈童都发着愣。

她冲她们咧开嘴笑了笑,“放心吧,没那么容易死。”

“别乱讲话。”迟小满扶着她的床,声音很低,“都让你平时不要随便说胡话了。”

“行吧。”浪浪叹了口气,又努力掀开眼皮,去看陈童,“你怎么也跟过来了?”

“回去好好睡个觉,明天还要去香港呢。”她劝陈童,“我这边有迟小满一个就够了。”

陈童摇摇头,“时间还早,我在飞机上睡也可以。”

浪浪皱皱眉。

“你不要说话了。”

迟小满抿唇,“等你打完针好一点,我们一起回去。”

浪浪突然停下来。

她没有和迟小满斗嘴,沉默间被推进病房,很久,对她们笑了笑,有气无力地点头,

“行,一起回吧那就。”-

医院晚上只有急诊。

浪浪被推进急诊科的病房留观。

医生说给浪浪开了些消炎药。

迟小满紧紧拿着处方单,跑去缴费,拿到瓶装吊水之后,她特意留意,发现开的几瓶都只是很简单的葡萄糖,和消炎的药水。

她稍微放心下来。

拿着几瓶吊瓶。

急匆匆地找急诊护士给浪浪扎针。

等针扎进去,冰冷的液体输入浪浪蓝色的血管里面。

迟小满给她找了个枕头,垫在她的头下面,看见她黄色的玉米须已经只剩下发尾一点点。

突然说,“你怎么这么久也一直不补染?等过些天,我请你吧。过年做个新头发。”

“行啊。”浪浪笑着说。她脸上的血已经被陈童完全擦干了,“这次我要染个酒红色的,最近好流行这种。”

“可以。”迟小满点头,觉得浪浪的脸色比之前好一点,

“我陪你一起染。”

“行。”浪浪没和她争。

打了个哈欠,“迟小满,我困了,你别和我说话了。”

迟小满不说话了。

她给她掖好被子,发现陈童没在病房里面,拿着医院的一次性透明水杯打算出去给浪浪接点热水,走了几步,就在旁边的急诊室急救的房间里面,看见穿白大褂的医生和陈童。

充斥着医疗器械的小房间里面,陈童背直直地坐着,手里还拿着给浪浪擦血的纸没来得及扔,下巴绷得很紧,表情看上去很迷茫。在迟小满面前,陈童一直是那个大人角色,她很少会露出这种不知所措的表情。

医生说了几句迟小满听不清的话。

陈童停顿很久,点了点头。然后医生叹了口气,起身去整理病床。

陈童回头,看见在她身后呆呆拿着一次性水杯的迟小满。

第一次,她没有在看见她的时候对她笑。

灯光惨白。

她们在门里门外对视。

很久。

迟小满发现自己手里的一次性水杯皱成一团。

陈童走过来。

她还在咳嗽,脸色很白,脸上也出了很多汗,像是难以支撑这几步路。

然后,她把迟小满手里紧紧攥着的水杯拿出来,和自己手上擦血的纸一起,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很久,说,

“小满,我们两个先聊一下。”-

走廊很多人来来往往,她们并着肩,坐在蓝色连排椅上。

地板上刚刚还有那个病人一路从这里到检查室的呕吐物。但现在已经被收拾掉,路面重新变得光滑程亮。一个人存在的痕迹似乎就是这样,很轻易就被抹掉了。

陈童说——刚刚医生找她去把情况说清楚,说浪浪真的患有很罕见的遗传学基因疾病。只是死亡的几率不是百分之三十。

还说——这种病很痛的,会让浪浪在每个夜晚都像是带着扎在血管里面的一千根针睡觉;也会让浪浪做每一件事都要从身体里面挤一滴血出来一样。

她不知道浪浪是怎么一声不吭熬过去。

“那是多少。”迟小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陈童停了很久,说,“超过一半吧。”

迟小满不说话了。

陈童过来握她的手。

她们两个的手都好凉,像被从屋顶上冻得掉下来的雪。

然后迟小满说,“可是浪浪明年就三十岁了。”

陈童张了张唇。

最开始没能发出声音,很久,才很慢很慢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

迟小满今年长到二十岁,还从来没有真正面临过身边人生大病的情况。她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可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马上流眼泪。只是在沉默很久后,很茫然地看着陈童的眼睛,问,

“所以陈童姐姐。”

是很真心想要得到答案,一个让她现在可以按照指令遵从的答案,

“我现在该怎么办?”

陈童看着她,慢慢地说,“医生建议我们去别的医院,至少要先住院。”

迟小满颇为迷惘地眨了眨眼睛,“那别的医院能治好吗?”

陈童不讲话了。

医院的空气里泛着消毒水的气味,很多病人很多家属从她们身前经过,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和另外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在超过一半的死亡面前对视,没有人能真正清楚下一步该做什么。

然后。

一个比她们都大好几岁的、今年二十九岁的年轻人,扶着吊瓶架走出来,披着厚外套,停在她们面前叹口气,

“怎么我说想喝点热水还没有人理我的?”

迟小满抹抹自己很干很痛的眼睛,“我去给你接。”

她匆匆忙忙地去接热水。

浪浪便也没有进病房,只是在陈童旁边坐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事一样,慢慢地说,“上次我拍的照片还没洗出来呢。陈童,你去香港洗出来,再带回来给我们吧。听说那里洗的照片和这边不一样,会很好看。”

陈童看着她,低声喊她,“浪浪。”

浪浪不讲更多。

迟小满端着热水回来,很小心地递给她,“我给你兑了些凉的,你可以直接喝。”

“行。”浪浪点头,把那一小杯热水接过来,很生动地嘬着,嘬了好几口,长舒一口气,“活过来了,刚刚嘴里都是一股血味。”

迟小满和陈童都不讲话。

浪浪看她们一会,然后笑出了声,也因为这声笑很突兀地咳嗽几下,咳着咳着,捂着胸口嘟囔一句,“真是两个小孩子嘛。”

“这样,你们两个听我安排。”

咳嗽完,浪浪像个没事人一样,很利落地安排她们的下一步动作,

“我呢,也没有什么家人可以联系。昨天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所以你们也别忙着去联系谁,免得病还没治就被气死了。”

“陈童你明天就还是先去香港,哦,今天了吧,反正你去之后把戏试上,就皆大欢喜,没试上,那就也高高兴兴地回来,咱们去幸福面馆好好吃一顿。”

“迟小满既然你还在北京,就这样,还是先忙自己的论文和毕业,但我的存折就先暂时放在你这里,什么时候需要缴费了,就麻烦你帮我缴一下。对了,把钱抓紧点别被抢了哈,我可没多少存款。”

“哦还有,我这阵子估计没办法出院了。迟小满你明天把陈童送走以后,就先回去,帮我收拾点冬天的衣服过来,那些旧的不保暖的就不要了,记得给我收拾几件颜色多点的,好看点的。万一一住就是住到春天呢,是吧?”

“还有我的笔记本。我剧本还没改完,还差一个结局。我还是得把它写完。”

“我还是要把它写完。”浪浪重复一遍。

她对着墙自顾自说完这些,全程也没看她们两个通红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敢看,还是不想看。

似乎是觉得把要说的事都说完,浪浪勉强站起来,扶着吊瓶架,打了个哈欠,说,

“不和你们折腾了,我现在可是病人,真得睡了。”

迟小满呆呆跟着浪浪站起来。

陈童把她拉着坐下来,轻轻说,“先让她去睡吧。”

迟小满便不动了。她抹抹眼睛,坐下来,说,“好。”

冬夜,蓝色塑料座椅很硬,坐起来很凉,就算坐了很久,也是一起身马上就凉了。

这个时候迟小满不知道,这一整个冬天,很多个夜里,她都会像这个晚上一样,坐在这里发呆,再也没有办法睡个好觉。

唯一不同的是。

这个晚上,她还有陈童。

她缩着肩膀,靠在陈童肩膀上取暖,好像忽然忘记陈童也是一个病人。

可能是因为陈童很可靠,是她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一个大人。

她抱着迟小满,用手揽着迟小满的肩,把她揽得紧紧的,在有很多个人过去以后,她说,“小满,你要不要睡一会?”

迟小满摇头,说,“不要。”

陈童点头,停了一会,似乎是将浪浪刚刚的那番话消化完毕,说,“我们先按照浪浪说的做吧。”

医院的空调风扑簌簌地吹着。

迟小满没有觉得温暖。

她点点头,像以前打屁股针的时候仰着头对王爱梅点头那样,对陈童说,“好。”

陈童“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这个深夜,她们在医院走廊边上,互相拥抱着,坐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各自消化,也鼓励对方消化着这个突然砸到她们面前来的事实。

是在快要天亮的时候。

迟小满决定等医院上班时间就带着浪浪去别的医院看看,也忽然想起陈童的飞机,想着要赶快送她回家收拾东西,也顺便回去把浪浪的东西收拾一下。

她拿起自己的按键手机,按亮时间,便突然看到自己的信箱里面,多了一条昨天发过来的、被遗漏掉的消息——

是之前试戏过的剧组,通知她入选,成为这部投资百万的网剧作品里,一名有着鲜明的人物设定、也有着背景和很多剧情设定的配角。如果她看到这条短信,请于今天下午五点过来面签合同。

拍摄地在上海。时间是在一个月以后。

迟小满愣愣看了一会。

将手机关起来。

一声不吭地去看了眼病房里面还睡得很熟的浪浪。

确认浪浪短时间不会有事。

迟小满不想把浪浪喊醒,便和病房里的护士说了一声。

她和陈童一起回幸福路。

北京的冬天早晨也很热闹,走在路上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她们没有打车,还是走去公交车站等公车。其实也没有因为怎么回去而商量,好像都很默契地想到——从今天开始,要用钱的地方不会少。

陈童也坚持不让迟小满背自己。

过去一夜。

她只是在病房的小床上睡了会,脸色很疲惫。

两个人都安静地走了一会。陈童问,“小满,你刚刚看那么久的手机,手机里面有什么?”

迟小满顿了一下,摇头,“没什么。”

陈童望她,“是吗?”

迟小满停了一会,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说,

“是我之前那个试戏,通过了。”

“拍摄地在上海那个?”陈童问。

迟小满沉默一会,说,“对。”

陈童点点头,她抱着双臂,呼出一口白气,“不去吗?”

迟小满茫然地眨眨眼,看着周围穿得很漂亮很整齐的人,犹豫地说,

“不去了吧,最近这段时间我要忙论文,而且钱也没有很多。”

“毕业要紧。”她这样说。

陈童没有马上说话。说实话,她觉得自己有时候很了解迟小满,因为这个人心里有什么事都会挂在脸上。但有时候又觉得,她对迟小满的了解还不够。

因为相同的选择,同时放在她们身上。

迟小满会坚决地让陈童去。

自己却毫不犹豫地做出完全相反的决定。

“为什么?”陈童问。

其实某种程度上,她觉得,如果她们两个中间一定要有一个放弃,那也一定是陈童自己。因为迟小满对那个梦的渴求程度,比陈童大得多。

但迟小满却思考了一会,坚决地、冷静地、清醒地对陈童说,

“因为我觉得我还会有下一次机会。”

“陈童姐姐。”她呆呆地喊她,也眨着眼睛,像是想通了什么事一样,对她说,“我还这么年轻,我相信我肯定还会有下一次拍戏的机会。”

“但是,但是如果浪浪没有了。”

冬日,她看向她,眼圈泛红,很艰难地说出这个事实,

“那就是真的,真的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迟小满的话,让陈童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在念高三的时候。

陈小萍生了一场重病,去医院做了一台危险程度很高的手术。

医院警告陈小萍一定要有陪护者。但她没有告诉陈童,找了邻居阿姨。

做这个决定的时候,陈小萍可能一丝一毫都没有犹豫。

可能陈童当时也受她的影响,尽管心里产生很多后怕和恐惧,却也在潜意识中认定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可真的是吗?

陈童忽然不太明白了。

她想对迟小满说——

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凑钱请个护工。

也许我可以做那个留下来的人。

也许我们还有可以两全其美的办法。

……

但又觉得,其实不用说,也明白自己的这些选择并不可靠——

需要支付的医药费无比昂贵,她们请不起护工;那本薄薄的红色存折很快就会被器械和药物吞干净,她们需要更多经济来源;

昨天晚上的情况还历历在目,如果浪浪身边没有人,被她爸爸又找上来……

比起迟小满,陈童和浪浪之间的感情程度没有那么深,如果注定要有一个人留下来,如果情况再差一点……万一,万一这真的是最后一段时日,那么这段时间理应在浪浪身边,需要去获得这最后一段珍贵的记忆的那个人,也应该是迟小满。

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

光靠理想和情感不能治好浪浪,两个人在一起,不能两个人都以情感为先。

总有一个人要现实一点。陈童会是那个现实的人,永远都是。

所以在回幸福路的公交车上。

她掐着自己的掌心,很冷静地说,

“那我会去。”

迟小满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想到她还在考虑这件事,或者是根本没有去想她心里在想什么,也根本不会因为她和她做了完全相反的选择就表露出不理解,还是第一时间给予她很多支持。

她过来靠她的肩,像只在取暖的小猫那样在她脸边蹭了蹭,而后慢慢地说,“好。”

也像是害怕她心里有负担,努力安慰她,

“没事的,陈童姐姐,我会和浪浪一起在北京等你。”

陈童摸了摸她的脸,说,“好。”-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很多。

迟小满还要快点去医院看浪浪有没有醒过来,没办法坐很长的车送陈童去机场。

所以只好在回家以后,很匆忙地帮着陈童收拾着去香港的衣物。

也不知道这几天香港冷不冷。

迟小满很操心地把厚的衣服拿出来,很努力地塞进去,也把自己在这个冬天给陈童买的暖宝宝,围巾,手套,荨麻疹的药,一双毛厚绒绒的靴子,厚的拖鞋,还有那条被装在小盒子里的项链……全都一股脑儿塞进那个她为了让陈童在机场能够漂亮一点,给她买的新的小行李箱。

还硬是烧了壶开水,装到保温杯里面让陈童带着在路上喝。

陈童本来自己在收拾,后来看见她东西越找越多,便也不说话,安静地在旁边看着她找出很多可能自己这个冬天不会用到的东西,也很顺从地把这些都整理好,放进去。

最后。

两个人一起下楼。

迟小满坚持自己推着行李箱,把陈童送去公交车站。

不知道是偷懒还是怎么回事,上午的公交车很难等。

迟小满等了一会,突然想起一件事,“陈童姐姐,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陈童说是。

“那你等我一下!”

迟小满扔下这句话,从公交车站旁边跑走,跑了好几条街,跑到那个陈童很爱吃的包子店,买了几个肉的包子,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公车还没来。又可能是已经错过一班。

陈童穿着黑色棉袄,脚边一个行李箱,身上还挎着一个黑包。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等她,脸被风吹得有点白,有点红。

迟小满揣着包子走过去。

走到面前了。

才慢吞吞把揣在胸口怕会凉掉的包子拿出来,掰开,拿着一次性筷子,一点点把里面的葱挑出来,把挑好的、冒着热气的一小块喂给陈童。

陈童咬下一块。

迟小满便继续挑,继续喂。

被掰开的包子冒着热气,蒸着她们的眼睛。迟小满没有去看陈童。

但陈童一直在看着她。

最后陈童不让她喂了。

陈童拿下她手里的筷子,把包子掰了一块,送到她嘴巴里。

迟小满便张嘴咬下,嚼了几口,囫囵吞枣吞下去。

陈童也喂了她几口。

之后两个包子被分着吃完。还剩下两个。

陈童沉默一会,突然说,“迟小满,我又不是不会回来了。”

迟小满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很怕冷,冬天很容易受冻,这会脸颊和耳朵就已经被风冻红,“嗯,我知道。”

远处的公交车缓缓开过来,冬日空气泛着白。迟小满用力望了一会,这会才敢去看陈童的眼睛,也对陈童挤出一个笑容,语速很慢地说,

“我就是想让你吃饱一点,不要挨饿嘛。”

陈童叹一口气。

走过来。

抱了抱她,轻轻地说,

“傻不傻。”

迟小满贴了贴她的脸,吸吸鼻子,“知道了,不乱想。”

车已经开到站牌底下,“唰”地一下开了门,陈童挨着她的脸,低低地说,“嗯,我到那边给你打电话。”

“好。”

迟小满应下,又发现陈童把自己抱得很紧,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便挣扎着把女人推开,催促,“快上车吧,别误了机。”

“好。”陈童点点头。

她摸了摸迟小满的脸,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司机在公交车里面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到底上不上车啊?”

“上,上。”

迟小满应下,也匆促抹了抹眼角,把陈童的手牵在手里,和陈童一起把行李箱拎上去。

自己又怕耽误事,很快便松开陈童的手,仓促地跳下来。

迟小满很僵硬地站在路边。

还没来得及说话——

车门“唰”地一下关上。

隔着弥漫着雾气的车门,站在上车门的女人看起来很瘦,很模糊。

迟小满用力朝陈童挥了挥手。

公交车像大狗吐气那样吐出一声气,起步开起来。迟小满穿着枣红色棉袄,像一颗土粒一样被留在原地。

陈童在车里面转头看她,在那一刻脸色好像有很多的焦急,也在里面一直往后游走,最后很努力地朝她挥手。

呼出的气体模糊在车窗玻璃上。女人的脸越来越看不清。

迟小满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口好痛,像是被这辆公交车活生生挖走一大块。她没忍住跟着跑了几步,但一个人无论如何都跑不过一辆车。

于是最后没能再追。

在踉跄中脚趾撞到石头。

她用衣袖擦了擦泪流满面的脸。

被迫站在原地,冲那辆车,呆呆地挥了最后一次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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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二零一三」

◎“小满,你别害怕。”◎

接到陈童来自香港的第一通电话, 迟小满还没有太多实感。

隔着电波信号,陈童似乎是刚刚落地,声音听上去很疲惫, 也有很多生病后的嘶哑干涩,“小满, 我到了。”

迟小满忽然觉得好不真实。

其实她和陈童平时也会打电话。

只是次数不太多, 通话时间也不会太长, 因为每天晚上都会见面,所以打电话的时候也只是简单地问几句对方在哪里,就挂掉。

但在这通来自香港的电话里,陈童的声音听起来好不一样了。既熟悉, 却又不是那么熟悉。

北京的气温也在这天突然之间降低很多。迟小满张了张唇, 很久, 才说,“好……你冷不冷啊?”

她攥着电话,声音在医院大厅的背景声里听上去很小, “记得, 记得要多穿一点。”

后来她自己去香港, 才知道在这个季节香港也不会有多冷。但她现在没有这种认知, 只觉得冬天就是会好冷,只觉得陈童不要冷。

陈童也没有对迟小满说这里其实没有那么冷。

她只是轻着声音应下, “好。”

“嗯。”迟小满的手被冻得有些伸不直。过去一整个白天,她其实攒了很多很多想和陈童说的话, 但也知道陈童刚到那边有很多事情要忙,她想让陈童赶快休息, 于是最终只是很简单地提醒, “也要记得吃药。”

“不要觉得自己好一点就不吃了。”

迟小满抠着自己的膝盖, 慢慢说,“至少要等所有症状都没了,才可以停。”

“好。”陈童答应下来。

她那边很吵,不知道是出了机场还是怎么回事,背景里面,有人跟她说一些迟小满听不懂的话。但她没有挂电话,只是应了几句,讲了几句听起来很好听的英文,而后又低声问迟小满,“浪浪好点了吗?”

“好多了。我在医院,刚刚给她办好住院手续。你放心,陈童姐姐,浪浪现在看上去没什么事,晚饭也吃了很多。”

迟小满对陈童说,“我觉得她可能会慢慢好起来。”

然后她抬头——

看见一间很大很大的医院,自己以前生病从来不会来的医院。

灯光很亮,一个大厅,可能就能装得下几百个人,有很多排座椅,是那种在学校里比阶梯大教室还多的座椅,但上面都坐满了人。每个人表情不一样,有忧虑,彷徨,担忧,也有麻木,空洞,痛苦,哭泣。但每个人脸上都好像蒙着一层重重的灰。

迟小满给浪浪买了饭,给自己买了两个包子,没坐到可以坐的位置,就只能坐在角落的地面上,靠着墙,接这通陈童的电话,吃自己的晚餐。

“那你自己吃饭了吗?”陈童在电话里低声问。

“准备吃了。”迟小满紧了紧手里的白色透明塑料袋,“那你呢,陈童姐姐?”

“我准备到酒店之后再去吃。”陈童轻轻地说。

“好。”迟小满应下,“那你今天就好好休息,不用再给我打电话了。吃了药好好睡一觉。”

陈童“嗯”了一声。她那边似乎有很大的风声,扑簌簌地吹着。

于是迟小满笑了一下,说,“陈童姐姐,你那边在刮风吗?”

“都吹到我的耳朵咯。”她和她开玩笑。

陈童也笑了一下,“嗯,挺好的。”

说完这句。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昨天这个时候她们还靠在一起,肩并着肩。迟小满给陈童喂着药,喂着热水。

今天,她们突然之间就变成好遥远的两个人,想要聊一点轻松的事情,却也没有人可以真的松懈下来。

但两个人都不想要挂电话。

很久,迟小满问,“陈童姐姐,你害不害怕?”

“怎么会这么问?”陈童问。

“毕竟一个人去这么远的地方嘛。”迟小满说。

“还好。”

陈童沉默一会,说,“其实最开始我也是一个人来的北京。”

她可能是为了让她不要多想。

迟小满却因此想到——

对哦,其实对陈童来说,比起北京,香港离家更近。

但她没有这么说,只是笑了笑,“对哦,我都忘了,我们陈童姐姐很了不起的嘛。”

陈童笑,而后又问她,“小满,那你害不害怕?”

迟小满摇头,“不害怕。”

陈童不讲话。

电话里再次传来很大的风声。

“真的。”迟小满强调,“我和浪浪会一直一起的,你别担心我们。”

“也是。”陈童说。停了一会,也嘱咐她,“要是有什么事情,记得及时通知我。”

“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迟小满这样说,语气很倔强,“你放心去试戏,这几天把剧本再好好过一下,等试戏结束,要是觉得可以的话,也可以在那边多玩几天。”

“这边有我呢。”

她对陈童说,“我会把浪浪照顾好的。”

“好。”陈童应答。似乎是还想说什么,但那边又传来说话的声音,于是她只好捂着听筒,很耐心地给出应答。

用的粤语,是迟小满不太熟悉的语气。

迟小满茫然地听了一会,发觉自己完全没有听懂,便抠着膝盖,等陈童跟别人说完话,就主动提出,

“陈童姐姐,你挂电话吧。”

“我这边也还有点事情要忙呢。”她语速比较快地说,“可能还要去看看浪浪睡得好不好,再回去收拾些东西,把她的笔记本拿过来,她一直在念着这些。”

“好。”陈童听她说完,“那我明天再给你电话,好吗?”

“好。”

迟小满很用力地点头。

但陈童没有看见。

她对着电话安静了一会,像是觉得不该再耽误时间。

于是最后,低声对迟小满说了声“忙完了就早点睡觉”。

挂断了电话。

迟小满盯着通话记录发了一会的呆,还以为没聊多久,却好像快有半个小时。

她抿了抿唇。

把手里面凉掉的包子塑料袋拆掉。

很不嫌弃地一口一口咬着。

不知不觉眼泪落下来。

她胡乱抹了抹。

盯着通话记录看了很久。

想要再打过去。

却又觉得其实打过去也没有什么话可以讲,还不如让陈童好好休息,等明天再打。

也许到时候浪浪醒过来。

她们三个人可以一起聊点开心的事,也可以聊聊陈童要试的那个角色。

这家医院好像真的很大,大到暖气都没有什么作用。

迟小满一边很努力地擦掉自己的眼泪,一边把手机里除了这通以外的所有通话记录,都一条一条删掉。

只留下陈童的。

最后她把手里凉冰冰的包子咽下去。

乱七八糟地抹抹眼泪,站起来,去病房里面找浪浪。

迟小满出来之前,浪浪已经睡着,在病床上很安静地闭着眼睛,没有像昨天晚上那样流很多鲜红的鼻血,也没有晕过去,看上去还是一个好端端的人。

迟小满把所有检查结果打印出来,在外面吃了两个包子,打了电话,再回去,突然就看见病房里面很多人,围着那个小小的病床乱七八糟的,护士和医生全都挤进去,乌泱泱地在说一些她完全听不懂的词。

浪浪的病床被一堆人围着推出去,她的鼻子底下有一根管子绕过去,给她提供氧气。

迟小满木讷地看着他们推着浪浪离开,自己站在门口拿着棕色文件袋,脸色惨白,觉得自己的腿像是被钉进去,很久都没有力气迈动。

有个同病房的小朋友过来晃晃她的衣袖。

迟小满低头,看见小朋友鼻子底下也有一根一模一样的蓝色透明细管。

她蹲下来,眼泪像盐粒一样滚落下来,刺得她眼睛和脸上都很痛。

小朋友的家长走过来,给她递了纸巾,又犹犹豫豫地对她说,“她刚刚的饭都吐了。”

“谢谢,谢谢。”迟小满对她们说。

她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赶快站起来,进去走到浪浪空掉的床位,看到被浪浪吐出来的每一粒黏糊的米饭,抹了抹被擦得很痛的鼻子,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收拾。

一边收拾,眼泪一边像枯萎掉的叶子往下落。

同病房有家属过来帮她,把地板收拾好,告诉她这种情况不能离开太久,因为这种病就是会随时出现问题。

迟小满闷头,说很多句谢谢。

家属没说什么,帮着她收拾完,用干净的手摸摸她的头,叹一口气,“自己也还是个小孩子嘛。”

迟小满不说话。

刚刚那个小朋友又过来,看她一会,给她塞了颗橙子味的真知棒。

迟小满愣愣接过去。

小朋友踮起脚,给浪浪病床旁边的床头柜上放了颗草莓味的。

跑开了。

“她现在应该在急救。”小朋友的家属把跑过去的小朋友抱住,又提醒迟小满,“你在这层尽头的那个房间就可以看到她。”

“谢谢,谢谢。”

彷徨间迟小满站起来,对病房里几位家属鞠了躬,没时间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她像被从地里拔起来的小苗,突然之间被告知要赶快长成大树,仓皇而不知所措地按照指示,去到浪浪在被急救的房间。

这种病做不了手术。

所以不是手术室。

急救的时候会用到一种迟小满看不懂的医学仪器,仪器上面亮着很多个灯,也插着很多个管子,这些管子的另一头就被安置在浪浪身体上,像是在给她输送一些维持生命的气体。

迟小满找到这里也依旧很不知所措,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便只是在门口呆呆地站着,抠着手指,看着里面的医生满头大汗,也看着里面的仪器滴滴滴地叫着。

看不到浪浪的脸。

她说不清是看不到,还是自己不敢去看。

这天晚上,她第一次站在这个房间门口,不知道这个冬天,她会很多次站在这里。

由一开始的不真实,到后来的接受,木然,再到最后,她会在这种时候,躲开这个房间,和里面正在抢救的浪浪隔着一面墙,打很多个电话,开口向很多个并不熟悉的人借钱……大学的老师,同学,群头,之前一起的群演,甚至是那个让自己跑圈的同学。

这里面有人会借,有人不会借。有人会借她几千块,有人会借几十块。有人会用银行转账的方式转给她,有人会骑着电驴赶到医院门口,冻红着脸,从兜里掏出很多张皱皱巴巴的钞票……每一条,她都记在自己的备忘录里面,一条不漏。

后来有人会叹气,有人会迟疑,还有人会在挂断之前嘀咕——真是晦气。

到最后。

会没有人再接她的电话。

经过很多次抢救,浪浪的状态越来越差。刚进院那段时间,她还可以自己坐起来吃饭,甚至还能要求迟小满陪她下楼散步走一走。

到后面,她身上开始时时刻刻连接很多仪器,也开始没办法自己下床,整个人变得越来越瘦,变成皮包骨的白皮妖精。

她自己要说自己是妖精,也很坚决地要求每天早上,让迟小满拿来镜子给自己照一照。

有一天,浪浪照着镜子,发现自己颧骨的肉全都凹陷下去,也发现自己头发越来越少,而那一点发尾坠在胸口很难看,便很突然地问迟小满,“迟小满,我们什么时候去染头发?”

“等你出院就去。”迟小满不看她的眼睛。

“行。”浪浪现在说话都需要说得很短,她需要省力气,来把自己的剧本完成好。

她躺在床上,像被抽掉气体的瘪瘪气球人,头发耷拉下来,呼吸像个破掉的风箱,有气无力地看迟小满一眼。

迟小满便把充好电的笔记本递给她,很熟练地给她把床高调起来,在她脑袋后面垫好枕头,帮她打开笔记本,找到那个文档,调到她正在改动的位置,也嘟囔着,

“等你好点再弄不行吗?”

“你不懂。”浪浪精力不济地撑着眼皮,手指慢慢吞吞地戳着键盘,呼吸很慢,听上去像是在从身体里面的哪个地方扯一根线出来,“艺术的灵感,从来不等人。”

迟小满绷着下巴,不和她争。

她现在每天晚上在医院顾浪浪,把幸福路地下车库的牙刷、脸盆、棉被和衣服都搬过来,也在旁边那张很窄很窄的陪床上写自己的论文,白天就会去学校,也去打很多可以让她能够随时赶到医院的零工。

现在是早上七点,她需要先去医院旁边的一家早餐店帮人家卖包子。等到中午,就去旁边的面馆给人端面,备菜、洗碗。下午有时候会去学校,不去的话就回医院坐在病房里写稿子。晚上等浪浪吃完晚饭睡着,自己再去外面的冷风里面,骑着电驴卖那种很大一只的卡通气球,在儿童医院守着。

时间压缩得很紧,从医院开向儿童医院的那一段路可能有半个小时。

在那个半个小时里面,迟小满会带着一大堆的熊猫狮子大象,和喜羊羊美羊羊HelloKitty,像一个行走的动画片频道那样飘过去……北京寒风刺鼻,她抓紧时间和在香港的陈童打半个小时的电话。

因为陈童试戏通过。

而剧组似乎对她很满意,要求她在那边培训一段时间,学一段时间的粤语和角色在香港的生活习惯,融入之后,正式进入角色,开拍也会更顺利。

——一个月的培训时间,也会有培训费用。按天结。

陈童没有回北京。她在那边培训,每隔一个周,都会把自己的培训费用寄很多过来。

迟小满很怕她自己不够用,每次在电话里都很仔细地问她中午吃了什么,晚上吃了什么。

但陈童会把每个细节都回答得清清楚楚,也在她提出下次不要寄那么多之后,在电话里摇摇头,对她说,“我在这边花费没有那么多,你放心。”

迟小满只好沉默下来。

这段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她觉得陈童已经离开很久。又好像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变成大人,没办法再有那么多的倔强和坚持。

所以每天听完陈童说自己吃什么,睡了多久,今天去做了什么……迟小满都会在风里悄悄抹抹湿润的眼角,然后吸着鼻子对陈童说,“那你……也要吃好一点。”

“好。”陈童温声答应,“我准备这个周末再回一趟家。”

大概是去香港的第一个周。试戏结束,结果还没出来的时候。

陈童打电话给迟小满。

迟疑着对她说——

自己可能想要趁这个机会回一趟家,等结果出来以后再回北京。

迟小满当时呆呆站在急救室的病房门口,看见浪浪身上摇摇晃晃的管子,整个人都反应不过来,只能对电话那边的陈童努力点点头,说,

“好。”

“陈童姐姐,要不你多在家里待一段时间吧?”她问。

陈童不说话。

迟小满抹抹脸,抠着自己的掌心,尽量表现出语气正常的样子,“正好快过年了嘛,过完年再说都行。”

电话外,她看见那些仪器开始按照某种规律亮起来,便捂着听筒,小着声音对陈童说,“你不是去年都没回去吗,你妈妈肯定很想你。”

电话里,陈童很久没说话。

迟小满也不说话。

最后,陈童说,“再说吧。”

这通电话没有打太久。因为浪浪的病床再一次被推出来。辛苦的医生把她从死神手里抢下来。迟小满找了个借口挂断陈童的电话,对着医生说很多句“谢谢”,又追上去给浪浪擦擦出了很多汗的额头,也去给她擦脸上沾到的呕吐物。

因为浪浪如果醒过来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会觉得很难过。

这天晚上。

浪浪很虚弱地醒过来,看见她眼睛通红的样子,咧开嘴笑,“迟小满,你好惨哦。”

迟小满唇抿得紧紧的。

浪浪便又自顾自地问她,“我存折里面还有钱吗?”

“有。”迟小满回答得很快,也去给她盖被子,看到她的眼睛在找自己的眼睛,便解释,“其实现在医药费比你想象得便宜很多了,大家都有救助的。”

“真的?”浪浪不信,“迟小满,你别骗我。”

“谁骗你了?”迟小满语气很自信,“真的,前几天就是医生来找我,说我可以给你申请一个救助基金,你的条件很符合的。”

“这倒也是。”浪浪撇撇嘴,“我们家是低保户来的。”

“那钱在哪里?”迟小满问。

“在我爸麻将桌上。”浪浪说。

迟小满沉默,给浪浪擦了擦脸,突然忍不住,“好坏的人。”

浪浪歪头看她,笑,“迟小满,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骂人?”

迟小满摸摸鼻子,“我不和你说了,你快点睡觉。”

“行。”

浪浪不说话了。她闭上眼睛,像是马上就睡过去。

迟小满放心下来。

在病床面前发了会呆。

之后自己就缩到小床上,准备睡觉,睡不着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见病房门口,有个小朋友牵着一个懒羊羊的气球路过,看起来趾高气昂的。

第二天。

迟小满从批发市场搞来一大堆气球,和一罐很贵的气,自己在医院门口,一个气球一个气球打起来,系到自己的车把手上。

但最开始不太熟练。

气球好不容易打好,结果没系死,等她去打另一个,之前系好的那个就从车上飞掉。

花式气球要成本,买来的气也要钱。

迟小满气得马上去追,但人怎么追得过会飘起来的气球。追了一会,她觉得好累,就站在医院门口的马路,看那个飘走的气球发呆。

很久。

她收到一条短信。

短信提醒她,有个账号往她的银行卡里面转了一大笔钱。

很多很多。

陈童的账号。

迟小满发了会呆,很艰难地拨出长途电话。

打了一遍。

陈童没有接。

打第二遍。

嘟声响了很久。

陈童接起来,声音听上去压得很低,“喂,小满?”

呼吸也很慢,“怎么在白天给我打电话?”

“浪浪没有事。”迟小满说,而后就抠着冻到发僵的手指,问,“陈童姐姐,你突然之间哪里来这么多钱?”

话落。

电话那边传来一道很严厉的中年女声,

“陈童,你在和谁打电话?”

粤语。迟小满有些费力地听清楚这句,手指抠着电话边缘不讲话。

陈童静了一会,轻轻地说,“小满,我在家里。”

迟小满愣住,风刮过她的鼻子,像会啃人肉的小虫子一样钻进她的肺里,

“你……你去跟你,跟你妈妈借钱了吗?”

电话里,陈童不讲话。

眼泪突然就滚下来。毫无预兆。

迟小满用冰凉的手捂了捂眼睛,

“陈童姐姐,你不要这样。”

我不喜欢你这样。

我不喜欢你为了别人做你自己不愿意去做的事情。

如果迟小满能够冷静下来,她就能把话说清楚。但她不冷静,她今年都才二十岁,完全是要自尊心、也无法把自己的内心想法都搞清楚的年纪。

她站在很冷很冷的路边,听见陈童沉默,也听见陈童的妈妈在电话那边催促她不要和外面随便的人往来,最好是用这笔钱就立刻和她们两个彻底断掉,因为她肯借这么多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后面还钱也只是需要转个账的事情,不需要她亲自来经手……

然后迟小满像个很小的小孩子一样哭起来,对陈童说,

“陈童姐姐,你……你不要这样。”

第一次。

浪浪住院后的第一次。

迟小满彻底大哭出来。

陈童在电话那头很急。

她似乎和她妈妈发生了争吵,后面又跑到房间里面,关好门,在电话里呼吸很久,最后平复,尽量放轻声音,对迟小满说,

“小满,你别害怕。”

迟小满哭得停不下来。

于是陈童也像是快要哭出来。陈童一般不会哭的。她们在北京待了那么久,陈童一次都没有哭过。但是那天,她在电话里像是哭出来,像是也坐在什么很冷的地方,呼吸很乱,很久,才让自己平复下来,然后又像一个大人一样,语气勉强地和迟小满说,

“小满,你等我回来,好不好?”-

迟小满不记得这通电话到最后是怎么挂断。

她只记得,电话里陈童最后像是怕吓到她,一遍又一遍地和她解释——

她这次回家是早就做出的决定,借钱其实也只是顺便。

而迟小满尽管不想要用这笔钱。

尽管想让自己在陈童的妈妈那里表现好一点,不要太像是一个骗钱的坏女人,更不希望陈童的妈妈误会她和浪浪是那种很没有本领的人。

但这通电话打完。

迟小满就接到医院的电话。

以及一张数字巨大的缴费单。

飞掉的气球没有找回来,剩下的气球没有充完,和电瓶一起放在路边。

迟小满冲进医院领到缴费单,在ATM机里面看见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发现如果自己不动用这笔钱,就无法缴清这个账单。

其实迟小满从来都没有富有过。

但从前,她再没钱,也只是多饿几顿肚子的事情,大不了饿完肚子继续做梦。

而现在,她没有钱,浪浪就会死。

或许长大就是发生在这种瞬间的事情。就算心里再不甘愿,就算骨气再硬,也不只是简单地把存钱罐里面的钱怒气冲冲地拿出来,还给浪浪的事情。

甚至没有太多时间让她在自尊心和浪浪的生命中间权衡。

迟小满掐着自己的掌心,止住眼泪,抹抹眼睛,从取款机里面取出崭新的钞票。

下过雨的地面很滑很滑。

细雨淅淅沥沥。

迟小满紧紧抱着这些钞票,穿过住院部的走廊,去到缴费大厅,差点摔到地上。

但她还是在眩晕和心惊肉跳中站稳,最后把这些珍贵的钞票和单子,一起交进那个小窗口里面。

小窗口里面的姐姐给她算好钱。

推出来一张新的单子,和几个找零的钢镚。

还有一张很干净的纸巾。

“擦擦眼睛。”

她对迟小满说。

而后又很快地昂起下巴,说,“下一个。”

迟小满局促地拿着钢镚、单子和纸巾,挪开,对里面的人鞠躬,说,“谢谢,谢谢。”

她擦了擦眼睛。

把钢镚装进外套里面的兜兜里,一个不落。

最后拿着收据。

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面发呆。

很久。

她把短信里面的收账记录记到备忘录里面,又给自己僵硬的手指哈着气,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摁下去,给很远很远的陈童发着短信:

【陈童姐姐,你能不能和你妈妈说一下,钱我一定会很快还的。】

陈童没有马上回复。

很多天以前,从北京的机场离开以后,她通常都没办法马上给迟小满回复短信。

迟小满很明白她是因为忙。因为戏要拍起来,她要看剧本,要进入角色,也要在很多人的注视下培训,还要去找和自己吵很多架的妈妈和好,甚至是借钱……

陈童其实在因为她们的事很辛苦。

但她不说。

迟小满也没有太多精力去问。

因为她问这些事情,陈童要么就是不说,要么就是来安慰她。

于是迟小满只好每天问她有没有吃饭,培训的进度怎么样,还很啰嗦地问她那边的天气怎么样,导演对她好不好,剧组有没有人欺负她……

假装她们只是在进行很普通的异地恋。

六个月,或者一年以后就会再见面,给彼此一个想念的拥抱。

而那个时候。

浪浪会在旁边捂眼睛,嚷嚷着让她们注意一点行不行。

迟小满希望事情可以这样发展-

陈童最后还是没有在家里过年,在年关之前去了剧组。

大概是对陈童的表现很满意,剧组决定提前开拍,甚至把开机时间提到了年前。

迟小满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服自己的妈妈。

因为在电话里。

陈童对这件事很轻地提过,之后就沉默很久,对迟小满说,

“小满,你钱够不够用?”

“够了。”迟小满给出回应,语速很快地补充,“我在这边找了个救助基金,申请之后就会批下来。对了,这个基金会的名字还挺可爱的,叫什么彩虹救助协会,里面和我对接的姐姐很好,每次过来都会给我带一瓶牛奶,也很会整理资料……”

她把这件事情说得很真实。

陈童在那边松了口气,“那就好。”

“嗯,我现在也能够轻松一点了。”迟小满笑着对她说,

“你就自己好好培训,争取把戏拍好。”

“如果,如果在剧本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打我电话,我现在也能够抽出一点时间帮你理一理。”

她没有忘记这是陈童的第一部戏。

机会很珍贵,陈童一个人在香港那么大那么陌生的地方,可能和妈妈又吵架,也会觉得无助和彷徨。

“好。”陈童答应下来,犹豫一会,又说,“那我先去看剧本?”

“行。”迟小满说。

然后又冲着空荡荡的走廊打了个招呼,对电话那边的陈童说,

“哎呀,不说了,彩虹姐姐又带着牛奶来找我咯。”

陈童没有多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忙音。

迟小满挺直的背脊松懈下来,她盯着空荡荡的走廊发呆,抠着自己衣袖上断掉的那个扣眼,把手指穿进去,紧紧勒着自己的指关节。

好久。

她低头。

看自己和陈童的通话记录。

已经有很多条。

看上去密密麻麻。

能翻好几页。

每一次,迟小满挂断和陈童的电话,自己都会把这些通话记录像现在这样翻一遍。

没有什么意义。

但翻完以后。

会让她稍微变得勇敢一点。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便看到浪浪很勉强地站在病房门口,很用力地撑着走路的凳子,站在那里,痩得像一只被吞掉半条命的鬼,也像是某个人的影子。

她们对视。

浪浪慢慢走过来,把手里捂热的草莓味优酸乳塞给她,发了会呆,没什么力气地说,“迟小满,你现在可真会骗人。”

她看着迟小满的眼睛,轻轻地说,“还什么彩虹姐姐,把我都骗了。”

“谁骗你了!”迟小满不承认,她很用力地把吸管插进牛奶盒里面,自己鼓起腮帮子,一口一口地努力吸着,不敢去看浪浪的眼睛,“真的有彩虹姐姐好不好。”

浪浪看着她,像是有很多话想问她,却又很久没说话。最后只是拍拍她的头,“喝慢点。”

迟小满吸牛奶的动作慢下来。她低着眼,看着地上她们两个的影子——她的影子看上去很坚强,很黑。浪浪的影子看上去很薄,是灰色的。

她觉得奇怪。

揉了揉眼睛。

揉得满手泪水。

最后在朦胧间看着浪浪肩上的发尾,迟小满慢慢地说,“真的得去染头发了。”

“可以。”浪浪坚持陪她坐了会,发了会呆,突然说,

“要不在年前就染吧?”

“也行。”迟小满努力点头,“我去买染发膏,我们自己染,不去外面浪费钱。”

“好。”浪浪点头。

她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体力,陪迟小满在外面坐了一会,就回去病房。

迟小满就一个人在外面坐着,看着自己的影子发了一会呆。

她不知道一个人生病以后影子都会变得那么薄,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影子移植手术,那她希望可以把自己的影子分一半给浪浪。

她从来北京起就认识浪浪,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脚步,去过的每一个剧组,都有浪浪陪伴的痕迹。浪浪就像她在北京的一个亲姐姐。

浪浪带她去剧组,为了她的一场戏给副导演鞠很多个躬,借给她设备拍作业,也教她读剧本要先看人物小传。后来她们变成三个人,一起在很热很热的夏天围着圆桌吃麻辣烫,也总是吃着一块钱的冰棍去坐跷跷板。

迟小满从一个小地方来的十七岁女孩子,变成二十岁的迟小满,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害怕,也觉得有浪浪这个大人在,自己就可以去做一些不计后果的事情。

她不知道如果浪浪以后真的离开,自己以后能不能也变成像浪浪一样的大人。

迟小满抱着膝盖,在病房门口缩了一会。然后又下楼,继续去打气球,打完以后,也拿着那些气球把车开到儿童医院。

儿童医院有很多感冒起来很害怕打针的小孩子。她把这些气球卖给那些小孩子的家长,收到钱,去买更多气球,有时候也会送几个给看起来没有家长在身边的小孩子。

有一天,送出去一只汤姆猫气球,迟小满抬起头,发现有雪粒落下来,落到她的手套上,落到她的睫毛上,很冷,很凉,然后又在她的眼睛里面融化。

她吸了吸鼻子。

收起所有气球,骑着车。

回医院的路上,她按照往常的时间打电话给陈童。

电话嘟了两声被接听。

迟小满很快说,“浪浪没有事。”

这是她们现在每一通电话的常态。开头都要先说一句浪浪没有事。

迟小满不清楚陈童每次看见自己的电话是什么心情。但每次她说完这句话,陈童都会沉默一会,然后轻轻说,

“那就好。”

“嗯,陈童姐姐,今天这边下雪了。”迟小满在风里吸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你们那边冷不冷?”

“还好。”可能是最近沉浸在角色里面,陈童每次打电话,声音也会比较疲劳,“不怎么冷,还出了太阳。”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佳,下一秒又强撑着精神,对迟小满说,“下雪了吗?雪好不好看?有没有堆雪人?”

迟小满听出她的疲惫,安静一会,乖乖回答,“对,刚刚才下的,好看,就是现在还堆不起来雪人。”

然后不等陈童继续问。

她就说,“陈童姐姐你休息吧,我这边也快到医院里面了。”

“还要去给浪浪买饭什么的。”她这样说。

陈童便沉默一会,答应下来,说,“好,你去忙。”

迟小满“嗯”了一声,其实也不想太快挂断电话,便又没忍住,喊了声,“陈童姐姐。”

声音很小。

陈童还是听见,立马回应,“嗯?怎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事。”迟小满蜷着手握着车把

雪花从空气中飘落下来,落到她的鼻子上,她小声地说,“就是下雪了,有点想你。”

陈童静了很久,声音低低地说,“嗯,我也好想你。”

她用“好”这个字。

是陈童很少用的语气。

迟小满因为这句话觉得身体里面多了好多勇气。她笑了笑,尽管知道陈童在那边看不到,却还是重重点头,在风里迎着雪花,吸吸鼻子,说,“说不定等你回来,北京可能还会下雪。”

“到时候我们一起看雪,好不好?”迟小满问。

“好。”陈童简单地回答。

但迟小满知道,就算只是很简单的一个字,陈童也一定会做到。

于是她笑,也重重“嗯”了一声,最后真的等车开到医院了,才急匆匆地挂断电话,把车停好,把自己电瓶车后箱里面的染发膏拿出来,去食堂里面给浪浪买了一份看起来很清淡的羊肉汤,提上楼去。

浪浪在上厕所。

病房里面一个阿姨把迟小满拉过去,轻着声音说,

“今天有人来找。”

“谁?”迟小满很警惕,“男的女的?”

“女的。”阿姨说,“应该是姨妈之类的。具体说什么我没听清,但下午人走了,她情绪就不太好,饭也没怎么吃,一直看着窗外发呆。”

话落。

厕所里传来冲水的声音。

阿姨不说了,她摇摇头,去自己床边。

迟小满抿唇,在厕所旁边等着浪浪出来。

本来想要问一问是怎么回事。

但她等了很久,最近浪浪每次上厕所时间都很长,也会冲水很多次才出来。有一次迟小满站在门口,听见她像是要把一整个自己呕吐出来一样在里面痛苦地哀嚎。迟小满没有进去,躲在门外面偷偷流眼泪。

门被打开。

浪浪从里面走出来,看见迟小满的时候愣了一会。

迟小满也发愣。

每一天,她觉得每一天看到的浪浪都不一样,影子都好像会比前一天小一点,人也像是在慢慢变得透明。

浪浪刚洗过脸,脸变得更白,像是用白颜料涂过一样。她看见她手里提着的染发膏,像是很意外,“还真的买来了?”

迟小满攥紧塑料袋,木讷着点头,“对,想趁今天晚上给你染一染。”

“行。”浪浪勉强走到床边,坐下来。这阵子她的治疗好像有一点用,她今天好像能够清醒得久一些。她坐下来,把吃饭的小桌板拿下来,看迟小满,“愣着干嘛,不吃饭吗?”

迟小满走过去,把饭摆出来,给她拆好筷子,又看她的脸色。

浪浪吃了一会,突然停下动作,像是觉得她莫名其妙,“迟小满,我脸上有花啊?”

“今天谁来找你?”迟小满问。

浪浪停了会,“我姨妈,她来看我的病。”

“哦哦。”迟小满放心下来,把羊肉汤推过去,“你多喝点汤,冬天喝汤暖和。”

浪浪喝了口,干燥的嘴巴上沾上汤汁,总算有点气色。她垂着耷拉下来的眼皮,突然问,“迟小满,你哪里来的钱给我缴那么多医药费?”

“都说了有彩虹姐姐。”迟小满自己也去喝汤,“跟你说了你又不信。”

浪浪撇了撇嘴,“你是不是跟你奶奶也去借钱了?”

“没有。”迟小满的否认很生硬。

浪浪叹口气,“老人家这辈子存一点钱不容易。”

迟小满低眼,“我知道。”

“我没有和她借。”她强调。

浪浪顿了几秒,轻轻“嗯”了声,“没借就好。”

看起来信了。

迟小满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

浪浪又提起,“迟小满,其实我还有一本存折。”

迟小满很是吃惊,“你在哪里赚那么多钱?”

“拜托,我好歹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好不好?”浪浪叹口气,然后又叹口气,“只是本来是存着拍电影的。”

她说,“在我房子里面,藏在衣柜的最底层衣服里面。”

“你明天回去就替我找过来,把里面的钱取出来,把你欠的钱都还了。”

像是真的有这一回事一样。

迟小满抿了抿嘴巴,说,“我没有欠钱。”

“那你也拿过来。”浪浪低着头说,“密码是660213。”

“谁的生日?”迟小满问。

浪浪掀开眼皮,看她一眼,“你别管,反正明天拿过来就知道了。”

“为什么要分两个存折?”迟小满又问。

浪浪喝了口汤,不回答。

“好吧。”

迟小满没有继续问,想了想,“那我明天拿过来用了哦?”

“嗯。”浪浪说,“你尽管放心去拿。”

迟小满点点头。

这天夜里,浪浪像是胃口很好,多喝了好几口汤,也吃完了一大碗米饭。

等迟小满把所有残局收拾完。

浪浪像是吃一点米饭都很难消化,很累地喘着气,也抹抹嘴巴,说,“迟小满,我们来染头发。”

“行。”迟小满也不啰嗦。

重症病人的病房里面生活气息很浓,有窝在小床上写作业的小孩,也有给小孩织着毛衣给她比对的、脸色苍白的妈妈。看见她们要染头发,妈妈和小孩都很好奇地望过来。

迟小满对她们咧开嘴笑笑。

突然跑过去。

像变魔术一样从背后拿出一颗橙子味的真知味,给乖乖写作业的小朋友。

小朋友很利索地拿过去,拆了包装,想要塞紧嘴巴里又先停了停,转头去给妈妈。

妈妈笑笑,摇头说不吃。

小朋友便很腼腆地把棒棒糖塞到嘴巴里面,叼着棒棒糖来看她们染头发。

迟小满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头。

回头。

便看见浪浪正看着她们两个发呆。

大概是也看见她,浪浪便也冲她们两个笑笑,嘟囔着,“迟小满,我怎么没有?”

“来了。”

迟小满走过去,从兜里掏出另外一颗草莓味的,拆了包装,塞到浪浪嘴巴里面,又搬了凳子过来,让浪浪坐下来,自己调好染膏,给浪浪一点点上。

只是动作很生疏,弄完之后,才发现很多都弄到头皮上。

迟小满跑到浴室里用热水洗洗毛巾,想给浪浪擦。

结果浪浪把她摁着坐下来,“你坐,我给你也染染。”

“你行吗?”迟小满怕她体力不支,“其实我自己也染得到。”

“当然行啦。”浪浪咳嗽几下。

她站在她背后,也学着她刚刚的样子,一点点把染膏给她上到头皮上,“这点小事。”

染膏碰到头皮,凉得厉害。

迟小满冻得龇牙咧嘴。

浪浪笑出来,摁住她,“别动。”

迟小满不动了。

她维持着龇牙咧嘴的表情,看窗户外面的雪,啰里八嗦地说,“下雪了,等你明天好点,我推你出去看看呗?”

浪浪动作顿了一下,答应下来,“好啊。”

迟小满点点头。

她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什么也不着急,只是看一场雪落下来。

“对了迟小满。”给她上了一会染膏,浪浪说,“我的剧本改完了。”

“这么快?”迟小满觉得很吃惊,扭头去看她,“你不是说结局还没想好是坏是好吗?”

浪浪把她的头扭过去。然后像是自己站了一会也很累,手里软趴趴地给她上着染膏,力气很轻地说,“现在想好了。”

“那等会我看看。”迟小满说。

浪浪没有回答。她的体力没办法支撑她在床下站这么久,她也没办法说很多话,染膏上着上着,自己只能费力去拖张椅子坐下来,给迟小满很勉强地上着发尾。

病房里的空调扑簌簌地吹着,暖风烘到脑门上。迟小满坐了会,就有点犯困,头总是歪着。

浪浪便不厌其烦地把她的头扶起来继续。过了一会,浪浪突然说,

“迟小满,我教你骂人吧。”

“骂人?”迟小满被染膏刺得头皮发凉,突然惊醒,坐正,“骂什么人?”

浪浪笑了一下。她没有什么力气,笑也是没有什么声音的,只有很沉重的呼吸声。

“我是怕你这么不会骂人,以后被欺负,也骂不回去。”

“骂回去又有什么用?”

迟小满抹抹自己的脸,怕自己流口水,“反正欺负都被欺负了,骂回去也不会让我好受一点。”

“说是这么说。”浪浪想了想,“但你要是凶一点,别人就不太敢欺负你了。”

“王爱梅也这么说。”迟小满嘀咕着,“但是骂人好没有素质哦。”

浪浪停一会。

突然扯扯她的头发,没好气地说,“那你要不要学?”

“那还是稍微学点吧。”迟小满思考了一会,说,“万一以后有用呢。”

“行。”浪浪应下。

可能骂人真的是种学问,所以她给迟小满上完染发膏才开始认真教学。

那个时候。

两个人像两颗刚刚上色的火龙果那样。

一大一小。

各自顶着湿漉漉的头皮,像吐籽一样,对着窗外面的雪,一句一句地说着不太好听的话。

学完几句。

迟小满看着玻璃上面融化的雪,说,“可以了,不能再学了。”

“我不想变成素质太差的人。”

“也行。”浪浪咳嗽几下。她听上去像是个被扯坏掉的风筝。看了会雪,她的咳嗽声才勉强平复下来,她声音很轻地说一句,“迟小满,你陈童姐姐还会回来吗?”

迟小满顿了一下,“当然。”

“她在香港拍戏呢。”她很笃定地说,“拍完戏就回来了。”

“好。”浪浪点头。

笑笑,“本来还想在过年之前看到她洗出来的照片的。”

迟小满抠紧膝盖,抿紧嘴唇,好久,说,“过完年看也一样,照片又不会跑。”

浪浪不说话了。

迟小满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安静,自己找话讲,

“后天就过年了。”

浪浪静了一会,侧脸,看了她一会,忽然笑起来,

“迟小满,你现在像颗火龙果。”

迟小满很幼稚地说,“你也是。”

浪浪不和她争,耸了耸鼻尖。她在看窗外面的雪,看得很专注,很用力。

迟小满好久没看见她醒这么久,看看她的脸色觉得好像没有很不舒服,便也在她旁边看。

雪下大了,一片一片飘下来,像温暖的棉絮,盖在对面高高的楼上,最开始是春秋用的薄薄一片,后面变成冬天用的厚厚一张。

夏天忽然就变成离她们好远好远的一件事。明年夏天还会像今年一样热吗?

迟小满有时候会这样想。

浪浪突然说,“小满,对不起哦。”

迟小满本来还在打瞌睡,听到这话又稀里糊涂地坐起来,“乱说什么啊?”

玻璃外面有雪花飘起来,浪浪侧过脸看她,眼睛里面好像也有一颗雪花。她对迟小满笑,“我只是觉得,这段时间你还是蛮辛苦。”

迟小满不敢和她对视太久,低下头,捂了捂眼睛,“知道就快点好起来。”

“不然把你存折里的钱都用光!”她威胁她。

浪浪笑了一下,没说话。她的头发上贴着红色染膏,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有点滑稽的卡通人物。

迟小满低头看着她们两个人的影子,觉得自己大概也是这个样子,便站起来,“时间到了,我们赶快去洗头发。”

她把浪浪扶到浴室。

先给浪浪把头发洗好,吹好。

自己再洗,再吹。

浪浪现在头发很少,迟小满买来的那些染膏都没用完。每一次,她去给浪浪吹头发,也都会眼睛红红,她不知道只是这么短一个冬天,浪浪为什么突然就像是变成一个快要融化掉的雪人。但因为浴室有镜子,所以迟小满就算每次很难过,也都要把自己藏起来,不让浪浪看到。

这天晚上。

红色染发膏融合着水,像鲜红色的血一样流过她们身边,被吞入一个很小很小的漩涡,再彻底消失不见。迟小满给浪浪吹干头发,发现自己买的染膏可能太便宜,没有太能上色,还是留着那些发尾,分了两层。

“要不明天再染一次?”迟小满说。

浪浪低头看了一会,低声说,“不用了,先将就着吧。”

迟小满想了想,觉得也行,“那就等你出院,我们去发廊里面染。”

浪浪没有回答。她思考了一会,看迟小满也洗好,吹干头发,然后对她说,“迟小满,你能不能去把我的剧本打出来,我想用纸质稿子看一看。”

“现在吗?”迟小满奇怪地问。

“嗯,最好是现在。”浪浪说,“我想现在就看。”

“行。”

医院门口就有打印店。迟小满没多犹豫,拿着浪浪给的u盘,穿好外套,准备下楼。

“迟小满。”

在出病房门口之前,浪浪突然喊她。

“嗯?”迟小满回头。

她看见浪浪坐在床边,脸色看不太清,但穿着件很厚的灰色毛衣,没有戴眼镜,刚洗过的头发看起来很柔软,整个人在亮光下,还是痩得皮包骨,看上去却很温暖。

“怎么不说话?”迟小满觉得奇怪。

“我存折密码是多少来着?”浪浪看着她的眼睛问。

“660213。”迟小满准确复述。

浪浪笑笑,“行,记性真好。”

“当然。”迟小满昂下巴。

浪浪说,“外面下雪了,多穿点,别感冒。”

“放心,我穿得够多了。”迟小满说。

浪浪“嗯”了一声,“回来的时候打个电话给陈童吧,跟她说我们这里下雪了。”

“我刚刚给她打过电话了。”迟小满耐心解释,然后又摸了摸鼻子,

“你还要说什么吗?不然我先去给你打回来再说?”

浪浪看着她,好一会。

忽然笑了一下,又说,“对不起啊。”

迟小满停在门口,觉得这个人今天实在是奇怪,便特意走回来,看她很久,喊她大名,“王恩情,你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事?”

“再说我就不给你去打剧本了啊。”她背着手,嘀咕着说。

浪浪笑,“这不是看你在大雪天还得下楼给我跑腿,过意不去吗?”

这个句子很长。她讲起来很费力,几乎好几十秒才讲完。讲完之后还微微扶着胸口喘气。

迟小满也听了很久,看她一副又没有力气的样子,很操心地想要把她扶到床上睡下。

浪浪摆摆手,不让她扶。她坚持坐在床边,“你去吧,我要在这里看会雪。”

“好。”迟小满点头,“你要是不舒服就赶快喊医生。”

“知道了。”浪浪摆摆手,“别啰嗦,我还等着看看剧本。”

“行吧。”

迟小满没有再说什么。时间已经很迟,她怕打印店会关门。

所以她看浪浪的最后一眼,是浪浪坐在黄灿灿的灯光下看雪,大概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她又回头看一眼她,像是有点不耐烦了,“走吧走吧。”

于是迟小满撇了撇嘴,冲在浪浪挥了挥手,很平常地说,

“走了。”

之后。

她急匆匆地下了楼。

跑到打印店。

人很多。

她排了很久的队,才轮到一台电脑。

把u盘插进去,找到剧本的文件,让老板打印出来。

这个u盘里面的文件夹很多。

不只是剧本。

剧本打印起来也比较费时间。

迟小满晃了眼里面密密麻麻的文件夹,没有看得太仔细,也不是很能明白浪浪u盘里面怎么这么多东西,鼠标停在一个命名为“迟小满”的文件夹上,她觉得奇怪,回想自己是不是之前借过浪浪的u盘,里面存着自己的作业还没删。

想要点开。

结果打印机里面的纸掉出来。

她起来捡纸。

发现打印机里面的纸越来越乱。后面的人也因为她乱掉的纸很不耐烦。

迟小满只好站在旁边,一张一张整理。

没有去管u盘。

最后把剧本订好,把u盘退出,揣在兜里,冒着雪赶回医院。

这家医院很大,楼层比之前那家高得多,电梯按键显示到最高有二十四层。

住院部在更里面一点。

站在建筑外面,往里看。

像是一个一个温暖的洞穴。每个洞穴里面,都会有很多个凑在一起取暖的旅人。

迟小满冒着扑簌簌的雪。

赶到住院部楼下,忽然发现雪已经下得很厚,像是可以堆得起雪人的厚度。

于是她停下脚步,从自己的外套兜里很费劲地掏出手机,想拍一张北京下雪的照片,留给陈童回来看。

拿出手机的时候她摸出好几张在银行里面取款留下来的小票,上面显示她银行卡里面的余额数字像雪粒一样小。还有好几张缴费过后的收据,上面缴出去的收据,像压过来的山一样大。

迟小满把小票收回去,搓着冰凉的手,有些僵硬地拿起手机。她的按键手机很老,拍照只能拍出像素很糊的照片。

雪落下来。

白色的,落到手机上。

迟小满用被冻硬的手指擦了擦手机,勉强摁着手机摁键,拍下照片。

“咔嚓——”

一个黑色的影子从她手机里那个很小很小的小框里面落下来,像一片自由落体的雪花,落到地上,在白色的地面开出巨大的鲜红色液体花朵。

“嘭——”

迟小满的头发被雪花带得飘起来,像一颗很廉价的火龙果被五马分尸成很细的丝线。

和地上这个红色的人一样。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八天[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今天是两万副墨镜

第48章 「二零二三」

◎“因为我也会很难过。”◎

“嘭——”

声响剧烈, 从头顶飞速砸落。

雪花扑簌簌落到鼻尖。真实的,冰冷的,恶毒的触感。一个人黑漆漆地钉下来, 正中央惨白的雪慢慢洇成鲜红花朵,周围的人像四散的蚂蚁, 尖锐地叫喊着跑开。

有人冲过来, 撞倒站立在雪中的迟小满。她被冲撞, 仓皇间摔落在冰硬的地面,手肘和膝盖生出猛烈疼痛。她像一条活鱼被甩在地面,很多恐惧的、慌乱的人穿过她,擦过她。雪花像刀子一样溅起, 剐过她的脸。

手中拿得很紧的按键手机甩出去, 在雪面上留下一道美丽的弧形划痕, 上面是一张漂亮的模糊的雪景照片——

蓝黑色的夜,厚的飘在空中的雪,医院对面暖的路灯, 一个被相机定格因此悬停在空中的模糊影子, 看不清脸, 红色头发像漂亮的花蕊一样散开。

像一片火红的雪正在飘落。

迟小满猛然惊醒。

像是被从很黑的地方活生生拽了出来。

她捂着在震颤中疼痛的胸口。

用力佝偻着腰。

像一条被折断的鱼那样大口呼吸着, 心跳极快,呼吸急促得像是有人在用力搅动她的肺。

呼一口气很痛。

吸气也很痛。

迟小满用力掐着掌心, 想让自己平复下来,却仍旧感觉自己像一粒小虫一样蜷缩着, 挣扎着,手僵滞地去抹不自觉滑出来的眼泪。

一下。

两下。

三下。

无法清晰自己是否正在恢复。

迟小满捂紧自己像是在被扯着的胸口, 竭力呼吸着, 也费力地抬起手, 整个人勾着去摸到床头的开关——

啪——

灯光亮了。

光线从天花板戳进眼球,仿似根很长很细的针,从眼球疯狂搅动进神经脉络。

更多眼泪被刺激得从眼角滑落下来。

迟小满麻木间转了转眼珠。

突然感觉自己像一条被绑着鱼尾和鱼鳍的鱼,姿态僵硬地躺在床上,拼命直视着刺眼的灯光。

很久。

强烈而刺激的灯光告知她——她现在正处于离那个噩梦已经过去很久以后的现实。

迟小满闭了闭眼睛。

精疲力倦地从床上撑坐起来,两只手用力摁在床沿边上。

她抬手,捂了捂眼睛。

倦怠不堪地抹了抹眼角干掉的眼泪。

发了一会呆。

迟小满打开手机。

登上一个名字叫作“彩虹姐姐”的微博账号。

“彩虹姐姐”出现在五年前,在一次捐款时被很多人发现是迟小满本人。

一时之间有很多人涌到彩虹姐姐的账号,对着她空白的页面翻来翻去,发很多条私信——有好奇的人问她是不是真的是迟小满,有八卦的人在她空空的微博主页翻来翻去试图从她的资料中找出与迟小满本人相符合的痕迹,也有人在下面留评说会永远爱她。

但“彩虹姐姐”本人从来没有承认过。

她沉默寡言,也不会发表情包,就好像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和时代脱轨的中年人。

于是后来,这个账号慢慢被好奇的、八卦的、想要翻蛛丝马迹的人遗忘。很多人开始真的因为一些困难麻烦的事情来找彩虹姐姐。

有人在下晚自习回家的路上,在摩的车上缩着手指打出一段私信——彩虹姐姐,我这次月考成绩退步好多,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去念了很久,昨天晚上妈妈又念我很久,今天体育课大家看电影,我喜欢的老师路过我的时候摸了摸我的头,我突然就偷偷趴在桌子上哭了。彩虹姐姐,长大以后我会好一点吗?

有人趴在教学楼的栏杆上,发来一条私信——彩虹姐姐,我有个暗恋的学姐。但是今天发现她好像有喜欢的人了。哎,彩虹姐姐,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叹口气。

有人蹲坐在医院的角落,擦着眼泪,发来一条很长很长的求助——彩虹姐姐,我妈妈生病了。医生说这种病好难治好,我好后悔前几天还因为染头发的事情跟她吵架。彩虹姐姐,我是不是快要没有妈妈了。

……

彩虹姐姐总是会在半夜上线。她会尽量回复每一条发过来的私信,但每个字都不会有太多语气,和现在流行的小表情,好像上个世纪出生的一个很傻很不懂得运用网络的人一样,回复过去:

——加油^_^,下次月考前多多看书。长大会好的。

——叹气。

——医药费方面需要帮助吗?需要的话可以把你妈妈的病历、检查和收费单,还有银行卡号一起发过来。

……

但彩虹姐姐有时候又特别冷漠。

因为她对那些每天坚持向她表达喜爱、说会一直支持她的人一概不理,就好像一个完全不懂得感谢的、很古怪的、一点也不温暖的人。

后来就不会有太多人在这个账号里向她表达爱意,也有很多人觉得她和她们喜欢的迟小满一点也不像,觉得彩虹姐姐一直不否认的态度就是蹭迟小满的热度,也觉得迟小满可能私下里本人就是这个样子,完全不懂得感恩,也一点都不值得被喜欢。

久而久之。

这个账号里,就只会留存一些需要被彩虹姐姐回复的小烦恼,大困难。

迟小满上了线。

撑着疲软的脚步去洗了把脸,把自己脸上黏腻腻的汗水洗干净。

再坐回来。

一条一条地去回复那些寻求彩虹姐姐帮助的私信。

通常这会花费她很多时间。

但反而也会让她渐渐从噩梦中平复。

三十岁的迟小满坐在床边,坐姿端正,努力去回复每一条向她发来求助的私信,希望这其中的每一个二十岁的迟小满,都能遇到一个愿意给她们发草莓牛奶的彩虹姐姐。

也不必是人生中最绝望的时刻。就算是有一点点小的烦恼,也都不会被彩虹姐姐推开。

——迟小满希望这个世界可以是这样运转。

回复完私信。

她看到热搜上还挂着一条很明显的【爆】。

迟小满陈樾。

这两个名字,再次并排在一起。

不过也不能算是什么好事。

迟小满点进去。

看见最顶端,便是昨天陈樾被撞车的视频——

现场人很多,很嘈杂,所以视频拍得有些摇晃,但看得出主人公是迟小满和陈樾。

陈樾坐在车里。迟小满站在车外。两个人隔着车门对话。

视频太吵,听不清她们两个说了些什么。

已经是很深的夜,但还有很多人没睡,在这条微博下面激烈分析、讨论着这条视频两个人的表情:

【听说是陈樾想要退出,迟小满不让,所以来追车不让她走?】

【哈哈哈哈,我就说了,这两个人肯定合作不来的。】

【早就说了,迟小满不是个善茬。陈樾非要去碰流量,估计是想借这个机会火一把呗,总之现在是骑虎难下咯。】

【我就说活该!】

【这些明星生活也够精彩啊,这么大半夜还都出来追车哈哈哈哈哈】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据说迟小满在片场耍大牌,一点本事也没有,但揽了导演这个瓷器活吧,也不肯好好干,就想着用打压陈樾来让自己显得高一头。陈樾这人呢,挺敬业,也挺配合,刚开始还忍着,后来迟小满越来越过分,她就忍不了了,这几天都没上戏。陈樾粉丝肯定不知道怎么了啊,今天就把人堵着,让陈樾经纪人把人放走,也让迟小满给个交代。】

【这么详细?你咋知道的?】

【编的当然详细/翻白眼。事实完全相反好不好,就是陈樾又想蹭,又看不上迟小满这流量来拍电影,更看不起她当导演,所以这几天不愿意上戏了,平时在片场也不好好配合。这不,今天还引导着粉丝闹这一场,估计就是闹给迟小满看的呗。】

【有没有人知道啊,这事到底是谁的锅?】

【我看不懂了……现在该追究的不应该是追车那伙人吗?光逮俩受害者在这儿审判上了是吧。】

【那又怎么了?想当大明星那就受着呗,这点骂都挨不了当什么明星啊,被骂不也是她红吗,要不红你看有人骂她吗,又想赚这个钱又挨不了骂,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