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想知道,闹这么难看,这电影还能拍得下去吗?】
【别说,我倒是想去看看热闹了,想看看影后是怎么碾压流量的。】
……
其实昨天回来。她们就已经和沈宝之开了紧急会议。之后也确定澄清策略,让官方账号直接发澄清声明。
只是似乎也没有什么用。
反而半夜因为这纸声明,愈演愈烈,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甚至比官方转发次数更多。
迟小满看了一会。
退出彩虹姐姐的账号。
登上自己的大号。
之后。
她盯着灯光下的影子发了会呆,用大号编辑一条微博发出去:
【陈樾老师是个好演员,在片场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不配合的情况,每天开工都是提早来,也基本都是最后一个走。第一次当导演,我的确是有很多地方考虑不够周全,但陈樾老师从来都是尽量配合我的每一个要求。作为电影新人,第一次就能和陈樾老师合作,我很高兴,也很感谢陈樾老师对我这个新人的照顾。电影会继续拍的,之后也会调整拍摄计划,保证每个演员的休息时间,希望大家不要过度解读。】
微博发出去。
一秒。
两秒。
迟小满的微博卡得点不进去。
她发了会愣。
明白要是宋莺莺还在,肯定会马上打电话过来骂她没脑子,这么大的事情不和别人商量。
但她现在已经是自由人,一条微博那么轻而易举地发出去,其实也没有感觉到太多轻松。如果每一次上热搜,每一次引来的舆论,都能在她发一条微博后结束,那她不至于每一次都需要保持沉默。
在床边坐了很久。
迟小满发现自己的微博还是卡得点不进去。
没有办法。
她抿了抿唇。
重新躺到床上。
抱着膝盖。
很安静地闭上眼睛。
这个晚上,她不记得自己过了多晚才睡着。
第二天。
她在敲门声中睁开眼睛。
敲门的声音不重,也没有很急,敲了几次就停下来。
迟小满揉揉眼睛,下床。
打开门。
陈樾站在门外。
今天是休息日。
她似乎一大早就起来了。
也像是去过外面,穿着件浅灰色的毛衣,里面是露出来的浅蓝色衬衫小领,脸上架着框架眼镜,对打开门的迟小满笑,“小满,醒了吗?”
迟小满揉了揉自己酸痛的眼睛,“陈樾?你怎么来了?”
“没出什么事。”陈樾大概怕她紧张,很快解释,“就是看你这么久没从房间里出来,有点担心。”
迟小满点点头,让开门让她进来。
又觉得自己刚睡醒,很不好意思,便捂了捂脸,软着声音说,“你先坐一会,我去洗脸。”
“好。”陈樾答应下来。
她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
迟小满没有太去在意。
昨天被撞到的脚趾还有点痛,她别着脚去洗脸。
等出来。
脸上还带着水珠。
迟小满看见陈樾盯着自己走路的姿势,便抿了抿唇,躲了一下陈樾的视线,
“昨天的事情你不要太操心,我们该澄清的都澄清了,至于舆论怎么想,我们也管不了。”
迟小满找了洗脸巾,捂在自己脸上,慢慢擦着水,也慢慢对陈樾说,“你只要拍电影就好了。”
“好。”陈樾答应下来。又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把擦过水的洗脸巾拿下来,折好,再扔进垃圾桶。
“你的脚是不是很痛?”陈樾问,“昨天晚上回来喷药了吗?”
迟小满动作顿了一下。她对陈樾摇头,也笑,“不痛。”
没有回答后面这个问题。
陈樾叹一口气,把手里拎着的小袋子递给她,“给你带的药。”
迟小满愣着接过来,“你去买的吗?”
“嗯,去吃早饭,顺路就买了。”陈樾很简单地说。
迟小满点头,说,“谢谢。”
“不客气。”陈樾说。
而后停了一秒。
又说,“其实也没有很顺路。”
迟小满愣住。
“这里附近都没有药房,我吃完早饭以后,又特意开了十五分钟的车才买到的。”
陈樾这么说。
之后静了一会,再次强调,“亲自去买的。”
声音很轻,像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耐心,
“所以你不要很不在乎自己的伤,也不要等我走了以后偷偷不给自己用药。”
她朝她笑,声音柔柔地询问她的意见,“好不好?”
每一次被陈樾这样对待。
迟小满都会产生一种类似于想要落泪的冲动。
根本没有办法像在外面当那个很冷漠的彩虹姐姐一样了。
她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发现没有眼泪。
便沉默一会,点头,说,“好。”
“一定会用的。”她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些药,对陈樾说。
“那就好。”陈樾笑起来。
迟小满把药放下来,发现陈樾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便背着手,有点无措地抿了抿唇。
“早餐呢?”陈樾又问。
“马上就去吃了。”迟小满很快回答。
“好。”陈樾点头,“我陪你一起吧。”
没有给迟小满犹豫的空间。她只是这样做了决定,便又说,
“你先涂药,我等你。”
陈樾说话从来不强势。但很多时候她说出的话,就会让人很想要服从。
迟小满点点头。
当着陈樾的面涂药她也不好意思。所以之后,她拿着药,进了套房的卧室,小声说,“我去换件衣服。”
“好。”陈樾说,“你慢慢来,不急。”
迟小满进了卧室。
换了衣服。
也乖乖地坐在床边上。
给自己昨天撞到的地方涂药。
其实确实没有撞得太严重。
只是她昨天没有及时处理。
所以今天看上去青紫很严重,伤口发了点炎,看上去不太好看。
迟小满看了一会。
很粗糙地翻出碘伏消毒。
又涂了一大团药上去。
之后穿好鞋子,悄悄打开一点门,探头出去。
陈樾在外面等她。她很礼貌地没有太去查看迟小满的空间,而是低头看着手机。
迟小满松一口气。
陈樾却抬头发现她,有些讶异,“这么快就好了?”
“嗯,本来也不严重。”迟小满走出去,装作正常走路的样子,“稍微涂一点药,晚上就会好了。”
陈樾看了看她走路的动作,没有说话。
“那你呢?”迟小满转移她的注意力,“今天能走那么多路吗?”
“我没事。”陈樾站起来,“昨天比较痛,今天只要走路小心点就不痛。”
“好。”迟小满点头,而后又挠挠下巴,说,“那我们去吃早饭?”
陈樾看着她,不知道像是在想什么。但最后,叹了口气,
“好,先去吃早饭吧。”
酒店配有自助式早餐。她们下楼,厅里已经没有很多人。
迟小满拿了个小盘子,装了一个鸡蛋,一根香肠,和一点点沙拉,坐到很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陈樾在对面看着她。
迟小满低着头,很安静地吃,陈樾在对面,很安静地看。
等一口一口慢慢嚼完。
迟小满擦了擦嘴。
陈樾点点自己的嘴角,提醒她,“这里,没擦干净。”
“啊?”迟小满很不好意思,侧了侧脸,用餐巾纸擦了一大圈,才去看陈樾,“现在好了吗?”
“好了。”陈樾看着她。
她像是在仔仔细细观察她。好一会,才轻轻问,“小满,你昨天睡得很差吗?”
迟小满动作一顿。
“嘭——”
火红的雪花飘落下来。
血洇进雪里。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对陈樾笑,“很明显吗?”
“嗯。”陈樾说,“你这几年睡眠是不是都很不好?”
“是有一点不好。”迟小满点头。
但也语气轻松,
“以前还不太懂你为什么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现在明白了。”
陈樾笑。
迟小满也提了一下唇角。
陈樾又柔柔地问,“所以是因为什么?”
迟小满的嘴角僵了一秒,敛起来。她摇摇头,“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自然而然就这样了。”
“可能是因为年纪到了吧。”她试图开着玩笑把这个话题带走。
陈樾没有笑。
迟小满抿住嘴角。
陈樾叹了口气,“走吧。”
“好。”迟小满点头。
两个人都不适合走太多路。所以吃完早饭,她们就往酒店楼上走。
是在人少一点的地方。
陈樾低声说,“我看到你昨天晚上发的微博了。”
迟小满慢半拍地想起来这件事,“情况怎么样?”
“昨天我发完之后本来想看一下的,但是我的微博卡得点不进去,后来也就没看到。”她对陈樾解释——自己并没有发完就不管。
“为什么这么晚起来发微博?”陈樾问。
迟小满愣住。
“四点五十二分。”
陈樾侧脸望她,声音很轻地说,“那个时候也都还没睡觉吗?”
“……也不是。”
迟小满回过神来,“其实最开始睡了,只是后面又醒了。”
“那为什么后面睡不好?”陈樾柔声问。
迟小满无法回答。她张了张唇,想要随便找个理由转移话题——
但陈樾却像是有所感知,主动转移视线,“微博我是今天早上起来看到的,情况的确不太好。”
迟小满无法说话。
其实没有一次,她的解释是真正有用并且被接纳的,反而因此引起更多不必要的猜测和分析,甚至有人完全能把她想表达的意思歪解出另外一个层面来。就算是一条没忍住发的祝福,也会被歪解成阴阳。所以很多次,宋莺莺也不再让她发,甚至严格将她的微博账号掌握在自己手里。
“是……是吗?”迟小满脸色苍白,“我还以为,以为我解释了,就会好一点的。”
“对不起。”
她低着视线,停顿几秒,对陈樾补充,“我只是想帮一点忙。”
“不需要对不起。”陈樾说,“因为不是你的错。”
迟小满沉默下来。
“其实对不对,错不错都不重要。”良久,她们到达电梯,空间里面只有两个人,迟小满轻轻地说,“我只是不想有人来说你不好。”
“这很重要吗?”陈樾侧脸看她。
“这当然很重要。”迟小满与她对视。
她们的眼睛中间仅隔着头顶的暖光。
没有人按电梯。
很久,陈樾叹了口气,去按下电梯键,之后回到她旁边来,侧脸看她,“哪怕是会让更多人来说你呢?”
“什么意思?”迟小满这样问。
陈樾不回答。电梯光线暖黄,她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她。
迟小满也不再问了。
她明白可能是情况太糟糕,陈樾无法亲口向她转述那些令她难堪的话语。
迟小满自己拿出手机来看。
一夜过去。
她终于能点进自己的微博。
但意料之中,她和陈樾的名字仍然挂在第一,点进去,也仍然很热闹。
只不过。
热度置顶的那一条,从昨夜那条视频,变成了迟小满自己发出去的那条。
下面有很多人支持她,认为她和陈樾都是整件事的受害者,也支持她和陈樾报警去保护自己,保护剧组。
当然,很多事情发生在迟小满身上,都不会有一边倒支持她的情况。
这件事同样如此。
从凌晨发完微博到现在,涌进来很多人,他们在她刚发出去的那几秒钟,甚至是几分钟,就疯狂转发她的微博,顺便对此发表猜测性的评论:
【所以事实是怎么样?】
【所以你是承认自己之前根本没有好好对陈樾,对吗?】
【这个意思,也就是你承认自己确实是不会当导演,才让整个剧组跟着一起瞎胡闹,对吧?】
【我来替你们做个阅读理解——第一,我从来没有说过陈樾不好哦,你们樾粉别来骂我。第二,我知道我当导演有很多问题,但那又怎么样?我就是能当上这个导演,让你们的影后言听计从。第三,以后会继续折磨陈樾的,请大家放心。哦,对了,千万不要骂我,骂我我就折磨陈樾,嘻嘻。】
【迟小满赶快退出娱乐圈吧,看见就烦。】
目光落到这一条。
握在手心里的手机忽然被人抽走——
迟小满茫然抬头。
陈樾看着她,像是于心不忍,低着声音说,“不要看了。”
第一次看陈樾那么强势地抢东西。
迟小满没有觉得恼,反而笑了一下,缩了缩手指,
“其实我刚刚在看那些支持我们拍电影的。”
“是吗?”陈樾问她。
“真的。”迟小满点头,语气轻松,“其实很多人说我做得好呢,说我对得起演员,也对得起剧组,还说我们报警是最正确的选择……”
说着,她也想从陈樾手中去把自己的手机拿回来。
但是陈樾躲开了。
迟小满愣了愣,眨眨眼睛反应过来,便只好老实站在原地,也向陈樾解释,
“陈樾,我真的没有因为看到这些话不开心。”
电梯缓慢上行。
陈樾在灯光下注视着她,很久,才缓缓开口,“我知道。”
迟小满疑惑歪头,“你知道?”
“嗯。”陈樾握紧迟小满的手机。她很少露出这种表情,强势的,不愉快的,嘴角平直。
但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表情不太好,不想让迟小满看到,也不想让迟小满受到更多伤害,便闭了闭眼,低着脸,缓缓说,
“你可能……甚至在因为这件事的话题中心变成你,而不是我,而觉得轻松。”
她像是在竭力理解迟小满的选择,可又实在是无法接受,因此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很艰难,
“因为昨天晚上,那条视频被发出来,很多人都在质疑我不够敬业,觉得是我对你当导演这件事不满意,所以才用这种手段引人注意。但你的微博发出去,今天大部分人就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的微博上,觉得是你故意挑这个时间点发微博阴阳我……”
“迟小满。”
她喊她的名字,在电梯闪烁的灯光下,用一种迷惘的,却又哀恸的眼神,望她很久。最后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
“你是这么想的吗?”
“叮——”
话落。
电梯到达楼层。
迟小满许久不讲话。她看一眼陈樾,想了想,先迈出去,又很小声地回头喊陈樾,
“我们先出来吧。”
陈樾沉默地跟着她走出来。
“叮——”
电梯在她们身后关上。
迟小满把两只手插在衣兜里,低头,看了看她们两个走在一起的影子,很久,笑了笑,“其实也不是故意的。”
“只是现在这个结果,比我刚刚想象得要好一点。”她不得不承认。
陈樾不讲话。
迟小满走了一步。
发现陈樾不跟着自己走,便只好停下来,又继续慢慢说,
“陈樾,我和你不一样。”
“这些事情,是我每天都在经历的。就算今天、明天和后天,都继续发生在我身上,也不会太奇怪。”
“而且我也真的不会太难过。”她对陈樾强调。
“但你不一样的。”
迟小满看着陈樾的眼睛,很努力地想要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
“跟我一起演这部电影已经让你承受很多不必要的非议了。而且我也可以预料,可能以后随随便便一种风吹草动,都会引来这些声音。”
“昨天我才刚刚说过要保护你。”她对陈樾笑了一下,
“我不想食言。”
陈樾看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就是我可能真的不是很厉害的人。”但迟小满先开口说了。
走廊空无一人。
她们中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和头顶照下来的温暖的灯光。
迟小满的声音很轻很轻,“发这条微博的时候,我是真的想澄清的,也真的有一瞬间以为,我说出来的那些话就可以被当作真相被接受。”
“只是结果永远都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
说到这里,她也没有因为这个结果产生太多怨恨和委屈。因为这种事情发生太多次,怨恨也好,委屈也罢,都变成没有必要的、不需要被流出来的东西。
“可能迟小满就是这个样子吧,永远会被很多人讨厌。但是这句话,我们换个角度来看,也就是说就算再多一点人讨厌我,我也不会怎么样。”
迟小满语气普通地阐述这个事实。
“对不起啊陈童姐姐。”
说到这里。
她冲灯光下发愣的陈樾笑了笑。
很安静地说,
“我现在,大概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保护你了。”
话落。
她朝陈樾柔软地弯了弯眼睛,便转了身。
想要回到房间。
身后却传来陈樾的声音,
“可是我希望你不要这样。”
迟小满站住脚步。
风扑簌簌地吹下来,吹开她垂落在耳边的碎发,惹得她耳后很痒。
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希望你对自己好一点。”
“我希望你不要忽视自己受到的伤害。”
“我希望你可以像对待我、像对待那些被你保护,帮助的那些人一样,去帮助,支持你自己。”
“我希望你在脚被撞伤以后马上停下来查看自己的伤口,不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我希望你在受伤的时候不必对我、对每一个在你面前的人笑,我希望你在睡不好的时候,也会向任何可以帮到你的人寻求帮助……”
走廊空道中,女人的语气听上去很冷静,却又不那么冷静。
不算是责怪,只算是不太喜欢她的回答。
应该也没有完全对她失去耐心。
说完以后。
陈樾慢慢走到她面前来,和她并肩。她们的影子紧紧抵到一起,像一棵互相缠绕的大树。
“小满。”
她喊她,声音很低很轻,“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这样对你自己了?”
像是难以继续。
陈樾停了好一会,才看着她茫然的眼睛,很小心地过来碰了碰她的脸,很罕见地没有笑,在她因此颤了颤睫毛的时候,轻着声音把剩下的话说完,
“因为我也会很难过。”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九天[墨镜][墨镜]
第49章 「二零二三」
◎“我还可以要其它的生日礼物吗?”◎
说不上算对峙。
这番话说完, 之后她们在廊道里,在沉默间并行好几分钟,最后在寂静中回到各自的房间。
迟小满神思恍惚, 并没有给出陈樾肯定的答复。
她觉得陈樾是对自己有误解,一个人哪里会真的对自己很坏呢?
只是很多情况, 不是她想控制就可以控制。
就像刚刚, 看到舆论的转变风向, 看到热搜上频频提到自己的名字,分析那条微博内容到底在表达什么内涵……迟小满的第一反应,也的确是稍微放松一些。
或许陈樾从来都不想要当好人。但迟小满就是听不了有人骂她,有人把她当成很坏的人, 有人对她失望, 揣测她做了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事情。
至于迟小满自己……
这些都是经常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所以她是真的觉得没有关系。
但因为陈樾说不希望她这样想自己。
于是迟小满因此产生许多迷茫。
她觉得陈樾大概是希望她可以像以前那样擅长去保护自己, 变回从前那个勇敢的、对这个世界的坏事没有任何畏惧,也没有任何胆怯的迟小满。
但现在的迟小满并不懂得要怎么做才能变回去。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可以给她一本《勇敢手册》,在里面列好每一条能够变回去的步骤, 迟小满觉得自己会去做。
或许这样可能会让陈樾为她高兴一点。
迟小满将手放在膝盖上, 很安静地想。
在房间里坐了一会。
她察觉到自己的脚趾还是很痛, 脱下袜子看了看, 果然红肿的伤口一塌糊涂。
迟小满抿了抿唇,把今天早上随便涂的药洗干净, 准备再涂一次。
然后门被敲响——
咚咚,咚咚。
咚咚。
不恼人, 很有耐心的频率。
迟小满穿着拖鞋,一瘸一拐地去打开门。
陈樾再次站在门口, 像一朵云静静地停留。
“陈樾?”迟小满愣住, 她们才分开不到十分钟,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事。”陈樾摇头。而后看了她一会,主动说,“小满,我可以进来吗?”
迟小满仓皇间回过神来,给陈樾让了位置,“可以。”
陈樾走进来。
迟小满关上门。
“你随便坐就好。”
她对陈樾说,而后自己又微微提着脚尖,去给陈樾倒了杯水。
端过来。
发现陈樾面前的边几上还放着被自己翻乱的剧本和笔记,还有装好棉签和药的药袋。
迟小满一股脑儿全部收起来,放到自己坐的沙发背后。
她抿了抿唇,
对陈樾说,“你怎么会突然过来?”
陈樾低头喝了口她端过来的水,然后两只手握着水杯,慢慢地说,“我来看看你有没有涂药。”
迟小满愣了愣,“刚刚不是才涂过吗?”
陈樾不说话。
迟小满抿了抿唇,藏好自己摆放好的棉签和药物,缩了缩鞋尖,“我是准备再涂一次——”
陈樾叹了口气,“给我吧?”
“什么?”迟小满没反应过来。
陈樾看着她,轻轻地说,“我来帮你涂吧。”
“不用了。”
迟小满下意识拒绝,又很紧张地抿了抿唇。
毕竟伤口发炎也不太好看。
况且涂药这种事。
也不是非得让别人做才会让自己好得快。
“小满,我不是怕你连给自己涂药都做不好。”陈樾低着眼,“我只是……”
停了一会,才继续,“也想要对你好一点。”
坦白来讲。迟小满不知道陈樾有哪里对自己不好。
可陈樾这样说,完全放低的语气。
之后又来找她的眼睛,找见以后完全没有逼视她,只是耐心询问,“可以吗?小满。”
迟小满没办法再次拒绝。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耐心从石头底下勾出来的蚯蚓,乖乖爬到了陈樾的手心里面。
把药袋递给陈樾。
迟小满小声地说,“那我再去洗一下。”
“好。”
陈樾没有用理所当然的语气,来表达对她小家子气的介意。
迟小满再去冲洗了洗伤口。
回来的时候。
陈樾已经拿好棉签和药,很耐心地在沙发旁边等。
迟小满一瘸一拐走过去,坐下来,比较腼腆地并拢膝盖,
“伤口发炎了会很难看。”
“没关系。”陈樾点头。
她在她面前蹲下来,一点一点挽起她的裤脚,过程没有说话。
陈樾的手常年会很冷。
但挽裤腿的时候。
她稍微碰到迟小满的脚踝和小腿,手指也没有很冷。
相反。
是温热的,柔软的。
也不太亲密的。
很有分寸。
不小心碰到就很快移开。
于是迟小满知道——她可能是提前把手捂热。
迟小满看着她专注的脸,吸了吸鼻子。
陈樾用棉签沾了点碘伏,低着头,“碘伏不会痛,但可能会有点凉。”
“没关系。”迟小满很配合地敞出伤口。
只是在发炎发红、有点肿有点出脓的伤口敞在陈樾面前的时候,她很懊恼地缩了缩脚。
陈樾大概注意到她的动作。
停了一下。
“小满。”
“嗯?”迟小满回应。
“不好看也没关系的。”
陈樾缓缓说。
她低着头,没有来看迟小满的眼睛,“因为这是伤口。”
停了一会,语气很轻,“没有人会需要你的伤口看上去很漂亮。”
迟小满愣住。
“如果真的有人对你提出这种要求。”陈樾垂着睫毛,“那你也不要听。”
迟小满很久没讲话。
陈樾也没有继续说更多。她永远是个不急不躁的人。
就算是棉签上的碘伏已经快要干掉。
她也没有催促迟小满,只是很耐心地换了一根,重新沾好碘伏,继续等待迟小满。
她始终注视着被迟小满认定为丑陋、不堪的伤口,目光很安静,也很包容。
大概几分钟后,迟小满仰了仰脸,很害怕又会有眼泪落下来。
“好。”
很久。她对陈樾说,也把自己的伤口再次敞出去。
陈樾给她涂药。
棉签一点点抹去伤口上的脓液,也轻轻去碰触疮口周围的红肿。
她没有来注视她在疼痛时的脸。
可能是因为很清楚,当她去注视,她就会对她笑,从而再一次忽视自己身体里面有一个很微小的部位在发出求救信号。
沉默地涂了一会药。
陈樾慢慢说,
“所以会有很多人这么要求你吗?要求你在受伤的时候也很漂亮?”
迟小满没想到陈樾会继续问,摇摇头,说,“不太记得了。”
陈樾动作顿了一下。
“真的。”
迟小满怕她觉得自己不够坦诚,强调,“我是真的不太记得了。”
“毕竟九年了嘛。”她软着腔调,“要是每一件事都记在心里,我也会很辛苦。”
“而且……有的时候——”
迟小满把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解释,“是我自己太敏感了。”
“嗯。”陈樾点头,没有应答她后面那句话,语速很慢,“不记得也好。”
从进门开始,陈樾一次都没有笑过。她的表情看上去不凶,说话的语气也没有很严厉。但整个人看起来,就是很不愉悦。
迟小满想了想,喊她,“陈樾。”
“嗯,怎么了?”陈樾的语气仍然很宽容。
“你是不是也觉得……”于是迟小满犹豫着开口,“现在的我很不好?”
“觉得我时时刻刻都在端着,不够真诚,胆子也小,还那么爱漂亮,在很多事情面前也都不够勇敢。还觉得……”
说到这里。
她停了一下,语气松弛地继续,“我要是能够变回以前的我就好了。”
陈樾没有说话。她扔掉棉签,抽出一张新的,给迟小满涂药。
迟小满看着她的发顶,笑了笑,耸耸鼻尖,继续说,
“其实你这么想也没关系……”
“谁不喜欢勇敢真诚乐观向上的人呢?”
“谁不喜欢一个人总是笑眯眯的没头脑也没烦恼呢?”
说到这里。
迟小满安静下来,觉得这些形容词已经是离自己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情,而自己大概永远都没办法像陈樾所期待的那样,变成从前的迟小满。
“换了我我也喜欢。”她对陈樾说,末音很轻,像鱼被吞进海里。
陈樾停下来。
她已经给迟小满涂好药。
迟小满低眼去看,发现陈樾涂药真的是比自己仔细,不仅很严密地帮她清理好脓液,涂好凉凉的药膏,还让她全程没有痛意。
她张了张唇,想说“谢谢”。
但陈樾先开口了,“刚刚不说话,是想听你把话说完。”
“但不是认同你说的这些。”她对迟小满说。
停了一会,继续,“是心疼你。”
迟小满怔住。
已经涂好药。
陈樾动作很慢地帮她把鞋穿上,“可能你不想要让我心疼你。”
“但我还是心疼。”
陈樾抬头望她,
“我不否认你的外在表现,是和我从前认识的迟小满差异很大。”
“最开始也不习惯,希望你不要这样。”
“后来又觉得,其实你这样做也没有什么问题。就想要搞清楚,你身上发生了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再后来,我发现,好像也没有发生很多大事。可能人就是会变的,可能就是很多很多件小事,让你只能一点一点改变自己来应对。”
陈樾的声音慢慢轻下来,
“也许这也是你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所以从来没有对你失望。”
“反而为你骄傲。”
她一字一句地对迟小满说,
“你敏感也好,爱漂亮也好,胆小也好,悲观也好,不够爱自己也好,都没有关系。”
迟小满完全无法说话。
灯光下,陈樾望着她,头发被吹得微微飘起来,眼睫毛垂起来的弧度像是半个月亮,
“我的希望是我的希望,我的期待是我的期待,我的心疼是我的心疼。”
“你从来都不需要改变自己来应对我的希望和心疼。”
“我没有要求你一定变成从前的迟小满,在看到坏人的时候拎起棍子给他一棍。因为我知道,你现在面对的坏人很多,所以真的没有办法这样去做。”
“现在也没有觉得你不好,没有觉得你比之前差劲,没有觉得你保护我的方式很差劲。”
“可能我在某些方面表达不够清晰,让你误会我总是在拿你和从前的你对比。”
“也可能是我刚刚说的话让你误会我在对你失望,但你不要这么想,也不要自己去拿自己对比。”
说到这里,迟小满看着注视着自己的陈樾,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陈樾——
后来迟小满问陈樾许的什么生日愿望,才发现陈樾会在那年许珍贵的生日愿望的时候,想起那张贴在她们门口的寻猫启事,所以双手合十,去许愿希望全世界的小猫都能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天。
现在也好像是一样。
她蹲下来,注视着迟小满,没有笑,但声音像冬天里仍然还在兀自生长的树木一样温暖,
“因为这样很不公平,因为在辛苦的长大的过程里面,你很好地保护了自己。”
“我只是希望,你能像现在这样,偶尔把你的害怕、你的不安,和你的怀疑,在愿意的时候说给我听就行了。”
陈樾的语气始终包容,好像如果迟小满在听完之后流很多眼泪,无法给予她好的回应,无法像从前的那个迟小满跳起来重重点头说“好”,她的声音也还是会这样轻,
“或者,至少让我为你涂一次药。就算是伤口不漂亮,也没有关系。”
“迟小满。”
光影静静流淌。
她喊她的名字,也轻轻帮她接住一滴从下颌滑落下来的眼泪,
“我讲清楚了吗?”-
数不清自己在陈樾面前流了多少次眼泪。其实迟小满觉得自己并不是很喜欢哭的人。
九年来,她遇见很多事情,有人说她说话声音很尖,有人说她是突然冒出来的资源咖抢别人的角色,有人追她的车,有人用闪光灯逼她的眼睛,有人在地板缝隙下偷窥,每隔两三个晚上,就会重复一遍那个噩梦……
没有一次,能让她哭出来。
在重新遇见陈樾以前,三十岁的迟小满自认为自己很强大,不会被轻易伤害,也坚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但陈樾出现。
就让她流了比这九年间独自度过的总和还要多的眼泪。
迟小满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
眼泪像从身体里面溢出的泡泡那样挤出来。完全失控。
迟小满匆促间拿袖口去擦。
陈樾从地上站起来,坐在她旁边,拿了纸过来给她擦。
迟小满自己也拿纸去擦。
两个人一起去擦那些眼泪。
好一会。
迟小满勉强平复下来。
仰了仰头。
试图把眼角还在无意识下落的眼泪憋回去,也解释,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
陈樾看她,沉默地把手里的纸递给她,很简单地说,“可以不用和我解释。”
又柔着声音哄她,“我知道你平时不怎么哭。”
像哄小孩子一样的语气。
迟小满抿了抿嘴角。
陈樾笑,点头,“这样很好。”
迟小满没反应过来,稀里糊涂地眨了眨眼。
陈樾柔柔注视着她,很久,过来,用手心拍了拍她的头,
“没有在想哭的时候对我笑。”
迟小满瘪了瘪嘴角,“这样就很好吗?”
“嗯,很好。”陈樾的回答很快。
迟小满反而怔住。
陈樾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她淡淡地笑了笑,拿纸再给她擦了擦眼角。擦完以后,把擦过眼泪的纸巾蜷在手里,继续问,“还想哭吗?”
迟小满摇头。
陈樾看着她。
迟小满缩了缩手指。
下一秒。
又有眼泪不自觉地落下来。
于是陈樾又轻轻柔柔地给她擦。
迟小满呆呆地眨了眨眼。
睫毛上的一颗泪继续往下落。
陈樾便又给她擦了擦鼻尖。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问,“要给你擤一下鼻涕吗?”
迟小满愣住。
很久。
陈樾笑,“开玩笑的。”
迟小满瞬间低脸,耳朵有点红,也实在是觉得陈樾的语气太像是哄小孩子,停了一会,便说,“陈樾,我今年三十岁了。”
“那又怎么样?”
陈樾貌似很坦然,“三十岁的人就不能让别人帮忙擤鼻涕吗?”
迟小满抿唇,觉得实在是不能说得很通,更不可能真的让陈樾给自己擤鼻涕,便转移了话题,“真的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陈樾给出应答。
尽管她并不知道迟小满问的是什么。
迟小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可能只是渴望得到一句没有原因的包容。
于是也有更多信心去面对糟乱的困难。
想了一会。
迟小满决定还是向陈樾说明,“你放心,我不会影响电影拍摄的。”
声音很轻,“不管以后还会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会……会把我们的电影拍好。”
听到她像是在竭力向她证明自己的坚定。陈樾反而觉得难过,但她想勇敢的迟小满可能不需要太多心疼。于是她决定对敢在她面前呈现脆弱,犹疑,也敢下定决心继续做好这件事的迟小满进行赞许和拥护。
所以拍了拍迟小满的头。
对她笑,
“小满导演,要好好保护你自己。”
“因为我永远相信你会保护好我们的电影。”-
这次迟小满明白,陈樾口中的“要好好保护你自己”,并不是需要她真正去做些什么。
可能。
就像陈樾特意来到房间,为她仔仔细细涂一次药。
她大概希望迟小满也会为自己这样做。
陈樾就是这样一个人。
永远不只是说,永远像个在她前面的领航人,清清楚楚地牵引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陈樾。”
在陈樾离开房间以前,迟小满喊住她。
“嗯?”陈樾转身看她,挽起来的头发有一捋发丝落下来,垂到脸侧。
“你稍微等一下。”迟小满说。
而后。
她去了卧室,把自己准备好的两个小罐拿出来,递给陈樾,
“前几天我奶奶从老家给我寄过来的。本来你生日,我是想给你买个更好的礼物的,但觉得你好像什么都可以买得到,所以决定还是送这个。”
一罐板栗。
这个季节的板栗树结果更多。王爱梅自己去捡,自己又装在小袋子里,用她觉得很珍贵的泡沫纸一颗一颗包起来,使用她很不熟练的快递,寄给自己的孙女。
一罐酸枣糕。
王爱梅向隔壁床阿姨买来的酸枣,自己把果肉剥下来,捣成膏体,加糖加一点点辣椒,又晒干,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酸枣糕,一起寄过来。
板栗都是很大一颗,精挑细选,壳和外面那层不太好剥的衣都被剥得干干净净。酸枣糕也都是很大一片,外面还沾着一点糖衣。
“你别嫌弃。”迟小满把两个小罐拿过去,“其实都挺好吃的。”
“我不嫌弃。”陈樾轻轻地说。
“嗯,对了。”迟小满稍微轻松一下,“板栗你得赶快吃,剥了壳的话,今天就得吃掉。”
“好。”陈樾接过来。
她盯着里面剥好壳的板栗看了一会,又去看迟小满的手。
迟小满躲了躲。
陈樾收回目光,又好像是关心,“你奶奶最近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迟小满说,“没什么问题,吃得好睡得香,还能去外面捡板栗。”
陈樾笑,“好。”
她要走出去。
“陈樾。”迟小满再喊住她。
陈樾再次转身。
迟小满刮了刮手指,“就是想对你再说声生日快乐。”
“毕竟送了礼物,觉得还是得补一声。”
陈樾笑起来,“好。”
“我就不对你说‘谢谢’了。”她又这样说。然后也补充,
“不过我很喜欢你的生日礼物。”
迟小满紧促点头。
陈樾提起唇角。
她好像真的很喜欢,临走之前还晃了晃手里的两罐小东西。
而后又像是想起什么,转过身来,柔柔轻轻地对迟小满说,
“不贵也没关系。”
是她们第一次过陈樾的生日,她对她说的一句话-
撞车的事情就这样过去。
舆论是一个永远不会停止旋转的漩涡。新的消息被扔进去,搅来搅去,变成碎片,会被下一个更新的消息所替代。
要澄清的已经澄清,要报警的也已经报警。
后面迟小满没有再去管。
片场里面有更多值得的事情让她去投入精力。比如她们快要拍完北京部分的电影,比如陈樾十月十九号的生日。
那天。
一大早。
等陈樾来到片场。
沈宝之便带着剧组的一堆人围过去,推着很高很高的蛋糕车,给下车的陈樾戴上生日帽,而后一群人点着蜡烛,给陈樾齐声唱着生日歌。
陈樾微笑着双手合十,在所有人的祝福下,闭上眼睛许下生日愿望,之后睁开眼,吹灭蜡烛,拿着蛋糕刀,很艰难地把沈宝之买来的大蛋糕切完。
把蛋糕分成小块小块。
陈樾摘下头顶的生日帽,笑眯眯地端起盘子,吃了一口,没有再多吃。
沈宝之看她像是不怎么喜欢吃蛋糕,便点点头,说,
“看来我妈咪说得没有错,陈老师你的确是不喜欢吃蛋糕。”
陈樾笑,“那你怎么还是买了?”
沈宝之叹口气,“这段时间大家都好辛苦,就说借陈樾老师你的生日,买个蛋糕来庆祝庆祝。”
讲完,她又补充,“陈老师你不介意我借你的名头吧?”
“不介意。”陈樾摇头,然后又说,“而且我也没有不爱吃生日蛋糕。”
沈宝之眼神疑惑地看着她盘子里没吃几口的蛋糕。
陈樾笑了笑,便看向在旁边盯着监视器里的景,和摄影开着小会的迟小满,轻轻地说,
“只是前几天吃过了。”-
出租屋的戏份快要拍完,只剩下一周不到,她们就要转场去贵州。
迟小满在抓紧时间核对有没有漏拍的镜头,也想尽量多拍些素材,免得之后还要转场回来。
她皱着眉心和摄影师说了几句话。
陈樾走过来,端了一盘切好的蛋糕给她,“小满导演,要吃我的生日蛋糕吗?”
迟小满赶快接过来。
也觉得寿星特意来找自己,很不好意思,便解释,
“我刚刚是给你唱了生日快乐歌,看你切了蛋糕才过来的。”
“我知道。”陈樾点头。
“那就好。”迟小满松一口气。
她端着蛋糕也不好再说什么。
便和摄影师暂时分开,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陈樾看她吃了一会,说,“其实不吃完也没关系。”
“不行。”迟小满摇摇头。
态度出奇地坚决。
陈樾有些意外。
迟小满埋头吃了一口,鼻尖上不小心碰到奶油。她对陈樾弯着眼睛笑笑,“生日蛋糕这种东西,就是要吃完,才能让寿星收到最完整的祝福。”
迟小满总是有这样稀奇古怪的道理。不平常,但听上去会意外地很合理。
陈樾很配合地点点头,“好。”
“但寿星本人可以不用吃完。”迟小满又说。
“为什么?”陈樾问。
迟小满耸耸鼻尖,“毕竟寿星最大嘛,说什么都可以,也可以不用守那么多规矩。”
“原来这样。”陈樾忍不住笑。
迟小满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躲了躲陈樾的视线,也去稀里糊涂地擦了擦自己鼻子上的奶油。
陈樾的助理小棋拎着很多礼物从她们身边路过,“陈老师,这些礼物都帮你放到车里哈。”
“好。”陈樾点头。
小棋便拎着走了。
迟小满突然笑出声。她不知道鼻尖上的奶油刚刚不小心被她蹭开,反而沾到脸颊上。
“怎么突然笑?”陈樾柔着声音问她。她想迟小满大概不知道自己现在笑起来像只埋头吃了很多面粉的小猫。
“没什么。”迟小满忍住笑,“我就是想到,宝之说要送你黄金。”
“我当时还很可惜来着,说我怎么就没想到。”
“所以她送了吗?”她小口吞着蛋糕,去问陈樾。
“送了。”陈樾望着她说。
“那也挺好的。”迟小满点头,“我以后也送别人黄金好了。”
“小满。”陈樾忽然喊她。
迟小满抬头,“嗯?”
这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晒得人很温暖,眼皮上像是淌着蜂蜜。
陈樾看她一会。
像是忍了很久没能忍住,伸手帮她抹了抹脸上被蹭到的的奶油,也问她,
“我还可以要其它的生日礼物吗?”
“啊?”迟小满紧了紧手指。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因为陈樾帮她擦脸的动作有更多慌张,还是因为陈樾在问自己要生日礼物而开始反思自己的生日礼物不够而觉得无措。
所以她抿了抿唇,问,“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我去买。”
“不需要买。”陈樾说。
她像是早就想好。
语气缓缓,“我想让你帮我实现三个生日愿望。”
陈樾很少有伸手去要的东西。
一下子就是三个生日愿望。
迟小满觉得惊讶,但也决心无论这三个愿望有多困难,都想要替陈樾实现。
她想了想。
把吃干净的蛋糕盘子整理好,放下来,很认真地答应,
“好。”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对陈樾说。
陈樾大概是看她很紧张,所以笑了。笑声在阳光下像很温柔的羽毛,落到迟小满的鼻尖,让她觉得很痒。
“其实也不难。”陈樾眼尾弥漫着笑意,“你没有必要那么紧张。我不会逼你去给我摘月亮的。”
好吧。
迟小满点头,“那是什么事?”
人群熙攘,蛋糕散发着甜腻的气息。迟小满等了一会没等到陈樾开口,觉得困惑。
刚想开口询问。
下一秒,她听见她突然喊她,
“第一个愿望,我可以当你的彩虹姐姐吗?”
迟小满愣了愣,手指很努力地绷紧,“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么远的事?”
陈樾笑了一下,没有太快回答。
太阳下。
她低头,脸庞被映得很柔软,像一阵风,像一次树叶的摆动。
她声音很轻,像在和她开玩笑,却指出一个被迟小满隐瞒许久的事实,
“因为我想当彩虹姐姐的彩虹姐姐,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天[墨镜][墨镜](其实今天也很好哭
第50章 「二零二三」
◎迟小满就是这样简单的人◎
可能有一件事彩虹姐姐本人也不知道。
那就是她回复的很多条私信内容, 都会被截图发到一个叫作“彩虹姐姐”的社区里面。
因为有的人可能是真的需要彩虹姐姐,并且在得到回复、或者是帮助以后,会想要表达对彩虹姐姐的感谢。因为得到彩虹姐姐帮助的许多人, 也都是因为太善良所以也会更容易受到伤害的人。
她们生活在这个圆圆地球上的边边角角,却又都像一只只小蜜蜂那样, 围在这个小角落里面互相取暖。
陈樾是在那天听那个叫郑可欣的女孩子说, 有个叫“彩虹姐姐”的人很傻很有钱, 才去搜的这个名字,也因此搜到彩虹姐姐的账号,和那个保存截图下来的社区。
然后她发现,原来也有的人纯粹只是为了用这种方式去接近自己喜欢的人, 所以会编造一些自己身上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去发给彩虹姐姐, 等她回复以后再截图, 用很高兴得到回复的语气发出去,再教别人要用什么样子的语气发出私信,才会得到彩虹姐姐的回复。
这么做的人, 被那些真正得到过彩虹姐姐帮助的人很严厉地批评。于是这个账号后面灰掉, 没有再回复。
也许后面还有类似这种账号在这样做。
但彩虹姐姐并没有因此消失。
她可能很清楚有人会这么做, 但还是坚持在回复。因为不想要因此漏掉真正的求助。
于是陈樾把那些截图一张张看过去, 不需要别人的猜测,更不需要某种证据来佐证, 字里行间,她完全分辨得清——
彩虹姐姐就是迟小满。
也明白——
可能那个时候, 迟小满真的没有遇到过自己的彩虹姐姐。
回头去看。陈樾没有办法用怨怪的语气,去质问当年那个二十岁的迟小满为什么要对自己撒一个如此严重的谎。
但得知这件事, 搜到真真切切的“彩虹姐姐”, 把“彩虹姐姐”的每一条回复看完, 那天晚上,陈樾坐在床边,想了很久才明白——
如同这个账号所泄露出来的习惯用词和语气一样,彩虹姐姐真的是一个被遗留在二零一三年冬天的人。
她被独自忘记在那场红色的大雪中,很久没有人找到她。就连陈樾,或者说是陈童,后来也都忘记这件事。
没能帮到她。
“对不起。”陈樾轻轻说。
迟小满大概因为这句话很意外,“怎么会这么说?”
她没有再吃蛋糕。被陈樾戳破十年前的一个谎言,对她而言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相反,恍惚和失神更多。
她端着脆弱的纸质蛋糕盘,再次稀里糊涂地用手背抹了抹鼻尖,然后发现奶油越摸越乱,便停下手,慢慢地说,“你有什么好说对不起的?”
“是我对不起你。”迟小满慢慢地说,“那个时候其实不该骗你的。”
“我不怪你。”陈樾说。
迟小满点点头,“你总是这个样子。”
她叹一口气,“遇到坏人会被欺负的。”
“我的态度取决于我遇到什么样的人。”陈樾回答。
像是不希望她回答。
便又反问,“彩虹姐姐也能算是坏人吗?”
“这倒也是。”迟小满没有否认这一点。她轻松地点点头,“果然多做好事没有错。看来我现在也算是大好人了。”
陈樾看了她一会。
把她手里被攥得很紧的纸盘子接过,“所以辛苦吗?当了这么多年的彩虹姐姐。”
迟小满很顺从地把纸盘子给过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陈樾一伸手,她就想要把自己能拥有的一切都给过去。
“不辛苦。”迟小满摇头,又在太阳下眯着眼想了想,“其实也还挺好的。”
“什么好?”陈樾问。
“就是……能像这样去帮到一些人,我自己也挺开心的。”迟小满这样回答,
“有的时候,遇到一些事情,我就会登上这个账号,什么也不想,因为每次登上去,我都只要把自己当成彩虹姐姐就好了,也会觉得,我好像没有那么差劲了。”
“所以我这是不是也不算是完全在做好事?”她突然问,声音放轻很多,
“毕竟也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
“不是。”陈樾否认。
迟小满略微迷惘地抬头。
陈樾看她,“一定要这么完美吗?”
“做好事不可以从中得到任何好处,才可以是纯粹的好人。当演员不可以有害怕镜头的时候,才可以称得上是好演员。”
“不可以有任何不好的表情,不可以有任何脆弱、敏感,才值得被喜欢,不可以有任何拍不好镜头的时候,拍出来的才能说是好电影……”
“迟小满。”她喊她的名字,“你觉得是这样吗?”
迟小满不说话了。
她看着她,眼珠在太阳照射下有种透明的质感,像隔着一层很漂亮很薄的玻璃。
陈樾也看她。看玻璃里面那个小小的、被藏起来的迟小满。
她看她的表情。
很罕见的,迟小满没有在她面前那么紧绷,像是彻底把她的话听进去,有些恍惚,失神,也好像是从她这里获得很多安全。
陈樾笑了一下。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那你知道,也会有人骗你吗?”
“知道。”迟小满慢慢点头,后面这句话没有犹豫,“其实骗我也没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陈樾问。
“因为骗我一点回复的时间,也没什么嘛。”迟小满抿了抿唇,
“至于钱,我一般也会核实具体情况,但如果实在有遗漏,也没办法。”
“钱骗一点就骗一点去嘛。”
她对陈樾开着玩笑,“反正骗人的人迟早会下地狱的。”
这倒也是真的。在这个圈子这么多年,陈樾也没有把迟小满想得太单纯,她不觉得迟小满真的会被骗走很多钱。
很久以前,她希望迟小满可以被很多人爱,也永远不要失去身上这份天真。然而现在,等她一点一点靠近,发现迟小满身上留存的天真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多,反而感觉到更多酸楚。
“这个账号,是从哪一年开始的?”陈樾想要了解更多。
“不记得了。”迟小满摇头,“也不记得具体契机是什么,只是做着做着,就发现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那这期间没有想过停吗?”陈樾突然变成采访者,迫切想要得知迟小满身上自己错过的一切细枝末节。
“没有。”迟小满轻轻地说,
“毕竟这件事是为真正需要彩虹姐姐的人才去做的。要是反而因为不需要的那些人而停掉,我也会觉得不好。不就是本末倒置了吗?”
陈樾点头。
“不说我了。”迟小满转移话题,“说说你吧,生日愿望这么珍贵,怎么会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浪费吗?”陈樾反问,又自己回答,“我不觉得。”
迟小满敛了敛唇角。
“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陈樾轻轻地说,“而且我知道,就算是我今天和你这么说了,但只要等明天,或许等不到明天,你都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大概率不会真的找我。但我还是希望——”
“无论你以后做什么,无论我们的电影会遇到什么,无论以后你在哪里,最起码也会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彩虹姐姐。”
“就算你不会去真的随时随地找她,但也会因为想到她的存在,在很多时候觉得好受一点。”
说到这里,她淡淡地冲她笑,“不是吗?”
又在迟小满犹豫的时候,继续说,“而且这件事对我没什么压力。”
宽慰的语气,“只是个名头而已。”
好像真的是这样。迟小满觉得陈樾说服人的能力大概又增强了,几乎没有留下让她产生任何游移的理由。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率不会真的去找陈樾,于是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所以她换了一个说法,“那这件事不要用你的生日愿望,好不好?”
陈樾看着她,没有马上答应。
迟小满想了想,说,“生日愿望这种事情,还是许给自己吧。”
陈樾像是被她说服,柔声说,“好。”
“那你重新许吗?”迟小满松了口气,“现在还有三个愿望。”
“嗯。”陈樾低头,思考几秒。
她盯着她们的影子说,“那就从今天起,多陪我吃几顿饭吧。”
迟小满怔住,“这么简单的事情……”
“其实想来想去,也没有特别想要的。”陈樾抬头,视线在太阳光下极为柔和,“想到我现在可能很多东西都吃不了,一起吃饭的话,你正好还可以替我多吃点。”
这又算是什么生日愿望?
迟小满本来打算这么说。
但这个时候,副导演找过来,喊了声,
“小满导演,有人找!”
关于生日愿望的话题就此打断。迟小满抿唇,看了眼陈樾,又转去看副导演带过来的人——
“阿云阿姨?”迟小满有些讶异,“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不是说我安排车去接你吗?”
方阿云略微局促地站在副导演身后。她大概是对片场这么多人的环境不太适应,看见她回头,又笑眯眯地冲迟小满挥了挥手。
她今天脖子上系了条薄薄的紫色丝巾,挥手的时候像一片紫色的云一样飘动。
迟小满先是冲方阿云挥了挥手,然后再朝她走过去,停在方阿云面前,笑眯眯地夸她脖子上的丝巾好看。
方阿云便也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理了理丝巾。
陈樾没有跟着迟小满走过去,她停在刚刚的位置,看着这两个人在阳光下笑盈盈的眼睛,听到旁边的两个场务,用很小的声音讨论——
“哎,那是小满导演的妈妈吗?”
“怎么可能?那是她助理。”
“助理?助理年纪这么大?”
“哎哎哎——注意点啊,可千万别在这乱说话!小满导演平时可照顾这个助理了,要被她听到这话,肯定和你生气你信不信?”
“不会吧?小满导演平时脾气这么好……”
“脾气好你也别乱说。没听说过吗?有一次啊,就是接机人太多,有人在机场推了这个助理阿姨一下,小满导演脸马上就白了。她平时哪有跟人急脸的时候啊?”
“哎,这……这反了吧?看得这么重还是助理吗?”
“谁知道。不过这事确实玄乎,也确实不止你一个人这么想,有不少人猜吧,说可能这助理就是小满导演的妈妈,只是有什么原因吧,所以没相认。”
“真的假的?”
“猜的!”
……
议论的声音渐渐走远。
陈樾站在原地。
目光停留在和自己隔了几米远的两个人身上——
阳光普照。
迟小满很顺从地凑过去。
方阿云动作很亲昵地给迟小满理了理耳边的头发。
五官看不出来很像。
但气质的确很接近,两个人身上都没有攻击性,柔软温和。
“陈樾!”迟小满突然喊她。
方阿云也顺势往她这边看过来。
陈樾抽出思绪,走过去,冲方阿云笑了笑。
方阿云戴上眼镜,蛮仔细地来看她的脸,像是好奇这部电影的女主角长什么样子。
“这是我们电影的投资人之一,方阿云女士。”迟小满先冲陈樾介绍。
之后,又向方阿云介绍陈樾,“这是我们戏的女主角之一,陈樾老师。”
陈樾点点头,冲方阿云笑笑,“方女士。”
方阿云摆摆手,在手机上打字给她看,“你和小满一样,喊我阿云阿姨。”
“好。”陈樾微笑点头,“阿云阿姨好。”
方阿云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在手机上打了四个很大的字,“生日快乐。”
后面还特意加了个生日帽的小表情。
陈樾看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眼迟小满,对着方阿云笑,“谢谢阿云阿姨。”
迟小满摸了摸耳朵,“那我先带阿云阿姨去看看现场?”
陈樾点头,“嗯,你去忙。”
说完这句。
她又喊住这两个人,“你们先等一下。”
“嗯?”迟小满很茫然地和方阿云一起站在原地。
陈樾去拿了两块分好的蛋糕。
回头。
就看见这两个人用基本上一模一样的表情看着她——眼神茫然,有点呆呆的。
陈樾笑,走过去,把左手端来的蛋糕递给方阿云,“请阿云阿姨吃我的生日蛋糕。”
右手端来的给迟小满,“小满导演再吃一块。”
迟小满很不好意思地接过去,“我吃不了那么多。”
“没关系。”陈樾说,“吃不完可以不用吃。”
迟小满点头,“还是要吃完的。”
陈樾笑,“那也不要勉强。”
迟小满抿抿唇,不说话了。
大概还是打算实行那套“要吃完才算给寿星祝福”的说法。
陈樾想了想,便想把蛋糕收回来。
结果迟小满手一躲,“不能收回去。”
陈樾愣住。
“收回去祝福也会打折扣的。”迟小满解释。
陈樾很没有办法地收回手,“好吧,那你也不要多吃。”
“再说吧。”迟小满很敷衍。
陈樾打算再说——
便看到旁边的方阿云,正在笑眯眯地看着她们两个。
一时之间有些抱歉。
毕竟方阿云好不容易来一次。
“阿云阿姨,那我不耽误你们了。”陈樾笑着说,“让小满导演带你多看看。”
这么说着,她就和迟小满点了下头,转身往演员休息的棚里走。
只是在掀开棚布的时候,瞥见那两名说话的场务路过,于是又往回望——
便看见。
方阿云还是在她身后看她。
目光很温顺。
像好奇,又像打量。
但看得出完全没有恶意。
陈樾便朝方阿云笑了笑。
方阿云也朝她笑。
她笑起来气质柔和,温雅,眼睛弯弯的,和迟小满确实有点像。
对视没有维持多久。
方阿云很快侧过脸去,很认真去倾听迟小满和她说话。
陈樾也没有再看,掀开棚布进了休息的棚内。
剧组人多。
方阿云来探班。
从家里带了很多切好的卤牛肉过来,一大锅,到下午时间,就被剧组里一拥而上的年轻人分了个干干净净。
陈樾没有去凑热闹。
拍完几场。
休息期间,她瞥到迟小满在尽职尽责地和方阿云解释今天的戏份和镜头,便也没有多去打扰。
收工之后,迟小满头一次没有在最后一个走,她急匆匆地打电话找来了车,和方阿云一起钻进去,应该是要先送方阿云回家。
陈樾站在收工现场,慢慢看那辆车开走,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回酒店餐厅吃饭,独自上了楼,回到房间,洗过澡,很安静地看了会剧本。
今夜风凉,楼下噪杂。
看了会剧本。
陈樾发现自己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便放下剧本,打开笔电,迟疑着,在网页里打下“方阿云”三个字。
没有搜到有用结果。
有两个重名的选项。
一个是律师,另一个是一个社会案件中的受害者化名。
陈樾想了想。
搜:
迟小满助理。
这个词条下的内容显然更多。
但大部分也都是些猜测,说迟小满对这个助理太好,平时不让她跟组也不让她接机,怕人撞到她,还怕她在剧组太辛苦;
说迟小满是给自己找了个妈回来;
还说这就是迟小满妈妈,只是因为过去犯了案进去过监狱,而迟小满显然又是公众人物,所以两个人迟迟没有相认……
嗡嗡——
手机振动起来。
陈樾挪开目光,看到是迟小满给她发:
【你回房间了吗?】
陈樾将网页删掉,回复迟小满:【嗯。】
迟小满没有说更多。
她应该已经和方阿云一起回家,明天开工时间才会过来。
陈樾放下手机,去搜那瓶药的名字。
从迟小满包里掉出来的那瓶药。
其实那天回来她就第一时间去搜过。
发现真的如同迟小满所说——只是普通的用以控制焦虑症状的药物。
但这几天。
她只要一想起来,就还是会去搜一遍,仿佛得到网页里面某个案例对自己病情的描述,看到有人用视频、用文字,或赤裸,或模糊地描述自己的痛苦,就能真正去体验一遍迟小满在需要服药时的痛苦。
也因此感到更多的安心。
可能这也是当演员的优势。即使时间真的过去很久,至少还可以用这种方式,幻想她一直在她身边,从来没有离开。幻想自己真正回到很多个自己无从得知的瞬间,抱住迟小满颤抖的背脊。
尽管这可能并不是迟小满所希望的。
合上笔电。
陈樾坐了一会。
觉得自己好像并不饿,也不需要再下楼吃晚饭,便又戴上眼镜,继续去看剧本。
然后门被敲响——
一小下。
像只小兔子关在心脏里面,很小幅度地竖起耳朵。
陈樾去开门。
迟小满站在门口,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开门,还很拘谨地维持着抬手的动作,仿佛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敲下一次。
廊道的光是满的,是黄的。
她站在她面前。
完全不像是那些视频里需要服用药物的人一样隐藏着那么多痛苦,不会在自己感到快乐的每一秒钟都突然警醒,觉得自己不值得快乐,所以突然强逼自己去咀嚼痛苦。
也不像是那些在猜测她和方阿云关系的文字里,所描述的那个光鲜亮丽的、会把自己丢脸的妈妈藏起来当助理的大明星。
她这段时间让自己看起来积极很多,乐观很多,脸上多了些肉,因为在片场跑来跑去,皮肤也没有之前那么苍白,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很健康的、没有时时刻刻去让自己反刍痛苦的人。
看见她开门。
她先是愣了一会,慢慢弯起眼睛,很柔软地对她笑,
“陈樾,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于是陈樾突然伸手。
她幻想自己的手臂像云一样环过她柔韧的肩膀,让她不必在每时每刻都在被痛苦包裹,也幻想自己的体温像夏天一样融化她身上残存的雪。
她去抱住她-
一个突如其来的,完全超过迟小满所设想的拥抱。
并没有太多亲密。
因为陈樾抱住她就不再动。
她的怀抱很柔软,像包裹过来的云。她的气息很淡,很温暖,像一棵大的、宽容的树。她的头发落到她的颈间,像树叶的一次摇摆。
迟小满几乎是呆在原地。
大脑无法反应。
她很僵硬地缩着肩膀。
挺直背脊,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清楚自己正在被拥抱着。
然后她觉得困惑,
“陈樾?”
再然后,是着急,“你怎么了?”
接着,慢慢从着急变成慢下来的小心翼翼,“是不是……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很久。
陈樾在她肩上动作很慢地摇头,“没有。”
“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她依然抱住她,没有松开她的肩膀。像很久很久之前的一天,什么大事也没有发生,陈樾忽然辞职,也像那个夏天,那个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她忽然吻住迟小满的嘴唇。
其实陈樾是个足够古怪的人。
她做一件事,永远不会给出自己内心的真实理由。
不会和陈小萍解释自己辞职是听够了那些话觉得厌烦;也不会和迟小满解释自己突然吻她的嘴唇是鬼迷心窍对她产生迷恋。
但和那一天的结果一样。
这一天。
迟小满突然被她抱住,沉默了一会,可能是在心底给她找好了理由,又可能是没有,就已经决定先来安抚她。
“那就好。”
她拍了拍陈樾的背。整个人还是缩着,没有太亲密地过来回抱她,也没有像一个真正的拥抱那样把自己缩到她的怀里撒娇。
她只是像一个快要化掉的雪人,拍她的背,在努力给予自己的温暖,“没事就好。”
于是陈樾贪心地想要将这个拥抱持续下去。即便迟小满并不能从中得到太多舒适,即便这只是陈樾的想要。
只是抱了一会。
迟小满才小声地说,“陈樾,我觉得,要不我们还是先进去吧。”
她比较僵硬地伸着脖子,讲,“等会有人来了,就不好了。”
陈樾这才意识到,她们早就已经不是想要拥抱就可以一直拥抱的年纪。
也没有在可以想要拥抱就可以一直拥抱下去的场所。
陈樾停了一会,说,“好。”
“嗯。”迟小满应声。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鼻子听上去堵堵的,“先进去吧。”
陈樾放开她,打开门,很安静地让她进来。
迟小满慢慢地走进去,先是很拘束地稍微看了一下,然后看见陈樾低着头关门,她似乎是犹豫一会,把手上提着的两个保温桶放在吧台上。
两只手变得空空。
手指有些仓皇地扣着。
好一会。
迟小满看她的脸色,迟疑间还是说,“陈樾,你……你要继续抱一下吗?”
好像只要她要,她就会给。
即便刚刚那个拥抱,已经没有让她太舒适。
陈樾蜷了蜷手指,觉得自己胸腔里似乎还有迟小满的气味。
她摇摇头,说,“不用了。”
迟小满愣了一会,迟钝点头,说,“好。”
她没有急着去问陈樾刚刚发生什么事,而是抿了抿嘴角,询问,“那我可以先坐下来吗?”
“好。”陈樾走过去,“你随便坐就可以。”
想要说“抱歉”,但又不太想要说。
她没有迟小满想象中这么成熟,根本不想要将刚刚那个拥抱定义为需要道歉的事情,也暂时无法给出任何合理的、符合现状的解释。
陈樾不说话。
迟小满也没有问她。她坐下来,把自己提着的两个保温桶都揭开来。
这是分层比较多的保温桶,看起来很高级,保温效果大概也很好,揭开之后还冒着热气。
热气在她们的眼睛中间弥漫。
迟小满把所有分层好的饭菜摆好。
有虾仁西蓝花,清炒土豆丝,一份小的排骨玉米汤,还有今天下午陈樾没有吃到的卤牛肉,和一份看起来只有三四块的、金光灿灿的拔丝红薯。
摆好之后,她把筷子也替她摆在小小的那份米饭上面。
然后抬头。
在蒸腾的雾气中看向陈樾。
灯光下,她对她笑,似乎是想要安抚她让她不必太在意刚刚那个拥抱,也像是太过于想要真心实意,反而显得拘束,却仍旧不遗余力,对她说,
“陈樾,我们吃饭吧。”
她好像只是在很认真地实现她的生日愿望。
陈樾忽然不可避免地想起很多——为什么在辞职后的那段空白期,会很冲动地决定和迟小满住在一间地下室?为什么会在那个夜晚突然吻住迟小满的嘴唇?为什么在今天晚上突然抱住迟小满?
十年前,十年后。
陈樾从来都没有对别人解释过,甚至到最后也没有对迟小满解释过原因。
只是理由好像都是同样的一个。
从来都不是因为迟小满漂亮,不是因为迟小满积极,勇敢,笑眯眯,没头脑没烦恼,身体里面有很多溢出来的能量,让她觉得温暖。不是因为迟小满像太阳,能给她带来很多好的东西。
而是因为可能迟小满并不是唯一一个、在陈樾想做什么事的时候会竭尽全力支持她的人。但她大概会是唯一一个,在陈樾不想做什么、不想说什么的时候,同样慷慨给予她拥抱的人。
“陈童姐姐,你不要担心。”迟小满突然喊她,将她从黏腻的夏天带出来,然后很小心翼翼地给她夹了块金光灿灿的红薯过来,“只吃几块的话,没什么关系的。”
陈樾回过神来,很慢很慢地冲迟小满笑了一下,说,“好。”
迟小满怔了一会,便也冲她弯起了眼睛,说,“那我们吃饭吧。”
她许愿,她就会实现。
她不说话,她就会给她夹拔丝红薯。
因为迟小满,真的就只是一个这样简单的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一天[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