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二零二三」
◎可以不必太亲密◎
拔丝红薯是很适合在这个季节吃的食物, 甜,温度高,热量高, 就算只吃两三块,也会让人产生很多满足。
看陈樾连续吃完三块拔丝红薯。
迟小满给她夹了块卤牛肉过来, “也要多吃点肉。”
陈樾垂下睫毛, 把她夹过来的卤牛肉慢慢吃进去。
其实陈樾吃东西动作也比较慢。
但迟小满还是盯着她。
她看她把卤牛肉嚼完, 完全吞咽下去,才像是放心。
自己去夹了一块小的西蓝花。
小口小口地咬着吃。
把这块难以下咽的西蓝花处理好,迟小满才开口,
“陈樾, 你每天要多吃点肉。”
陈樾停下来。
“虽然我们拍戏没办法。”迟小满语气柔软, “但如果每天真的不能吃太多的话, 就多吃点肉吧,这样身体才会好。”
陈樾点头,而后又抬头看她薄薄的肩, 轻声细语地说, “自己都这个样子, 还说我。”
“我?”迟小满笑起来, 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皱了皱鼻子, “其实你别看我这么瘦,但我还是很能吃肉的。”
“是吗?”
“真的。”迟小满强调, 甚至为了向陈樾证明这件事,还马上去夹了块虾仁, 塞到嘴巴里, 嚼了几口, 囫囵吞下去,而后又有些孩子气地对她弯起眼,“是不是?”
陈樾笑,“嗯,是。”
“嗯,你也要多吃。”迟小满这么说,而后停了一会,看了看她的脸色,像是犹豫,却还是又给她夹了块西蓝花,“蔬菜也要一起。”
陈樾停了一会,说,“好。”
话落。
她又去吃迟小满夹过来的西蓝花。
迟小满也盯着她吃。
这种视线很柔和,很柔软。陈樾慢慢嚼着西蓝花,不免想起很久之前——迟小满也是这个样子,哄着旁边桌的小朋友吃煮烂的面条。
陈樾抬眼。
迟小满又躲开,自己埋头吃玉米。
陈樾笑起来。
迟小满不好意思,皱了皱鼻梢,“你笑什么?”
“没什么?”陈樾摇头。
“好吧,那就好好吃饭。”迟小满说,“吃饭的时候说太多话对肠胃不好。”
“好。”
陈樾答应下来。
她们都吃得少,一顿饭不会吃太久。但今天,陈樾还是多吃了几口,把卤牛肉吃剩到只剩一块,才放下筷子。
“嗯?怎么剩这么一块?”迟小满追着问,“不好吃吗?”
“好吃。”陈樾很简单地说。
“好吃为什么不多吃?”迟小满露出有些迷惘的表情。但她马上反应过来,想了想,还是把最后一块卤牛肉夹给她,“我下次……”
“下次让阿云阿姨多做一些,再带过来。”
陈樾看着她。
“我看你下午没吃,还以为你现在不爱吃。”迟小满解释,
“刚刚回去也只带了一点过来。”
“不过幸好还是带了。”她把卤牛肉再次推过来,催促她,“你快吃。”
“好。”陈樾答应下来。
她没有和她客气,夹起最后一筷子卤牛肉,慢慢吃了起来。
在迟小满这里。陈樾通常会有吃食物最后一口的权利。
不必懂事,也不必成熟。
甚至故意留着。
是想让迟小满哄她吃。
像那个不肯吃饭的小孩子一样。
迟小满没有在她吃卤牛肉的时候,就赶快去收拾保温桶。
而是目光很乖顺地看她吃完一口,才慢慢去收碗筷。
于是那个时候,陈樾也才去问她,“迟小满,你想不想问我刚才为什么突然抱你?”
迟小满顿住。
好一会,她摇摇头,“不太想。”
“我是有事情想问你,但暂时不是这件。”迟小满说。
“那是什么?”陈樾问。
迟小满沉默一会。
她把所有残局都收拾好,又开始擦吧台——就算是这样很简单的一顿饭,她也做好全部的准备,带了湿纸巾过来,拆开,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反复擦了几遍。
她犹豫着问,“陈樾,你说许生日愿望想让我陪你吃饭,其实只是为了让我好好吃饭吧?”
“因为觉得我总是不好好吃饭?”迟小满低着睫毛。
陈樾不说话。
迟小满抬头看她,观察她的表情,觉得她隐在阴影里的脸庞还是有很多令人摸不透的落寞,便下定决心对她说,
“陈童姐姐,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年遇到很多事情,都会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你会怎么处理……”
“我觉得我一直在学你,因为我好想要和你一样,当一个成熟的、不忙不乱的、能顾全一切的人。到现在,和你见面之前,我都一直觉得,我已经和你很像很像了。”
“但我现在发现,没有那么像。”
迟小满把擦完桌子的湿纸巾扔进垃圾桶,看了看陈樾住进来以后,仍旧没有太多生活气息的酒店房间,觉得这里很空,空到不像是有人在住。
“其实你比我更不会照顾自己,你总是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你要我好好吃饭,你许的生日愿望也只是要当我的彩虹姐姐,你带我入戏,带我面对镜头,你给我涂药,很多次都说我很好,也让我像对待你一样对待我自己……”
“但你好像,也从来不会去这样对待自己。”
听到迟小满这样说,陈樾什么也没有办法去想。无法把迟小满的话听进去,无法给出回应。她只是看着迟小满。
迟小满站在灯光下,注视着她的样子有很多操心和可爱,列出她在三十多岁也不好好生活的证据,却又好像无法对她诉诸太多责怪,
“台风天冰箱是空的,经常不吃饭,今天也是我带了过来才会吃,也总是不按照季节温度穿衣服,穿了不合适的鞋不说,上次和我说有什么事情一定会和我说。”
“但到现在,也没有来找我说过什么事,今天早上起来,别人都跟我说过房间里暖气是不是坏掉了,说晚上睡觉会很冷,只有你没有来找我说过,就算许生日愿望,也都没有去给自己许……”
说到这里。
迟小满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唇,“其实我也不是非要管你什么的。”
“但我觉得,拍戏已经这么辛苦了,对身体的消耗也很大,你总是喜欢照顾别人,但最起码,还是要多照顾自己一点。”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陈樾,喊她,“陈童姐姐——”
“迟小满。”陈樾突然打断她。她清楚自己可能会表现得好像并没有听她讲话,但好像也没有更多办法,“可以再抱一下吗?”
迟小满愣住。
果然。
她露出一种十分迷茫的表情。
像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但在看到陈樾的眼睛的时候,还是下意识说,
“如果你很需要的话。”
于是陈樾一秒钟也没有等。
她径直走过去,像刚刚一样,表现得像一个没有耐心、也没有任何成熟的人一样。
觉得自己像个在看童话绘本的小孩。
幻想自己的双手像坚固的大树,又幻想自己像柔软的云朵,长长展开来。
她抱住迟小满。
手臂横在她柔韧的背脊上。
把下巴埋在她薄薄细细的肩上。
很久,才给出回应,
“嗯,我需要。”
尽管同意这个请求,但迟小满显然还是对陈樾如此直接的动作感到意外。她大概不知道陈樾为什么表现如此反常,也不会知道每一次陈樾想起那瓶药的名字,都会想象自己是这样抱住她。
她花了很久时间,才稍微在这个怀抱里获得一点放松。
缩缩肩。
很勉强地抬起手,拍拍陈樾的背。
之后抬起下巴,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说。
好像只是愿意给她一个拥抱。
陈樾也不讲话,她埋在迟小满瘦瘦细细的肩膀上,艰难呼出一口气。
于是迟小满因此产生一点微妙的不自在。她很微弱地吐息着,像是怕她也有很多不自在,便稍微偏了偏下巴,小声说,“陈童姐姐,你现在好瘦啊。”
“嗯。”陈樾慢慢地说,“你也是。”
迟小满沉默下去。
其实迟小满真的很瘦。就算是这些天在为小鱼刻意增加体重,效果也没有太好,抱起来的时候,好像一个很薄很薄,随时都会被掰断的玻璃人。
安静了几秒钟。
这个玻璃人无声地拍了拍她的背。
陈樾也去拍了拍玻璃人迟小满,“好好吃饭。”
“嗯。”迟小满应下。
然后又鼓起勇气说,“陈童姐姐,你以后也要好好吃饭,多吃肉,多吃菜,好好生活,行吗?”
“好。”陈樾没有反对。
她静静地抱着迟小满,很久,才轻轻说,“其实我没有对自己不好。”
“今年我做了很多让我自己开心的事情。”她这样对迟小满说,“比以前每一年都要多。”
“这样……”
迟小满被她紧紧抱着,可能有些局促,脑子也转不过来,便拍拍她的肩,哄小孩子的语气,
“那你很棒了。”
陈樾想要笑。
但可能因为迟小满的呼吸听上去有些拘谨,可能还是难以因为她的靠近而完全放松。
于是她没有笑得出来。
“小满,再拍拍我吧。”她对迟小满说。
迟小满怔了一下。
她可能并不知道原因,但还是照做,用很轻很软的力度,拍拍她的背,“这样可以吗?”
陈樾没有说话。
她阖了一下眼皮。
感觉到迟小满温热的体温漏到自己的脸侧,也感觉到迟小满在很努力地屏住呼吸。
“好了。”
她轻轻对迟小满说。
晚了三秒。
陈樾放开迟小满的肩膀。
柔着声音说,“小满,我不想对你说谢谢。”
很奇怪的一件事。
每次陈樾不想说谢谢,但都会在后面说一句我不想。
有点刻意。
但因为是陈樾,又会有一点可爱。
迟小满也没有对此产生太多介意,“好。”
她看着陈樾,还是有些担忧,“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
“没有。”陈樾摇头,“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迟小满不说话,她抿着唇观察陈樾。
陈樾淡淡对她笑。
“好吧。”迟小满妥协下来。
在迟小满收拾好,准备回房间的时候,陈樾又问,
“那这算我的第二个生日愿望吗?”
“不用算了吧。”迟小满停了一下,像是不得不因为她的提问而去思考这个问题,但最后还是选择这样说,“抱一下而已,没什么关系的。”
陈樾不讲话。
“陈樾。”迟小满又喊她,“其实你今天说过的话,我也考虑过了。”
她像是在刚刚那个迷茫而短暂的拥抱中思考过,对她说,
“不只是我,我觉得你有时候也可能需要有一个彩虹姐姐。”
陈樾不说话。
她发现一件事——原来当她不在她面前以年长者自居的时候,就会发现迟小满长大很多的细节,也能将三十岁的迟小满看得更加清楚。
就像今天晚上。
迟小满给她带来温暖的饭菜,也对她很温暖地笑,
“可能就和你说的一样,这个彩虹姐姐在平时都不需要做什么。”
“但至少能像刚刚那样,在你想要一个拥抱的时候,抱抱你,就好了。”
尽管她刚刚在被她抱着的时候有很多无措和拘谨,尽管她们已经是不完全熟悉彼此的人。但她还是愿意对她说,
“我想这一点,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陈樾当然相信她会做到-
回到房间后,迟小满把保温桶洗干净,并没有太多时间去回顾刚刚两个拥抱的发生。
比起拥抱时体温、呼吸和皮肤贴近时的暧昧。
她对于这两个拥抱的发生时机更为忧心。
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
不明白陈樾在想什么。
因为陈樾不会说明理由。
因为她去问,陈樾永远会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因为就算今天她和陈樾说——如果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
可是等到下一次,陈樾可能还是会忘掉。
不过。
就算基于此,迟小满也并不认为这是陈樾的主观故意。更不能算作所谓的“缺点”。
一年的交往时间不算太久,她对陈樾的成长环境始终欠缺了解。
但也大概清楚——可能陈樾从小就是这样长大,习惯不说,习惯笑,习惯为别人解决困难,也习惯当一个聪明的、周全的小孩,很多时候也都会忽略自己的感受,才会在每次钻牛角尖的时候,让自己闷出一场病。
好像只有在那种时候,在客观条件的逼近下,才会愿意把自己当作一个脆弱的、需要被照顾的人。
她是一颗独自运行很久的星球,外面包裹着气体形状的膜,看似柔软,却又始终是铜墙铁壁。
于是迟小满再担心,也只能是不去对她进行太多逼视。
因为等她回到房间,陈樾发了微信过来:
【小满,我没有事,不用担心。】
像是知道她回去之后会担心,所以特意解释。
迟小满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也在对话框里打了很多字,想说“陈樾,你有什么一定要和我说”,也想说“陈童姐姐,你不要把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
最后却只说:
【房间里面还冷不冷?】
陈樾回复过来:【没有冷。】
【嗯。】迟小满没有多说,因为今天早上得到这个消息,她就已经和酒店提过,要求把所有人房间的暖气都检查一遍,特别是她们这一层最里面那一间。
【冷的话,还是要说。】她嘱咐陈樾。
【好。】陈樾回复。
应该没有更多话聊。
迟小满把手机放到桌面,去看明天的剧本。
没有退出对话框。
看一眼剧本。
看一眼对话框。
出乎意料的。
在陈樾这里看到了【对话正在输入中】。
很少见的情况。
迟小满把剧本放下来,捧着手机,很仔细地盯着,怕陈樾说了什么又撤回,之后就算追问,对方可能也不会说真话。
迟小满从二十岁长到三十岁,虽然丢掉很多自信和勇敢,失去一遍又一遍去追问的资格,却也在那么长的岁月中获得更多的耐心。
在陈樾问出来之前。
迟小满没有去反复逼问发生什么事。
她耐心地拿着手机,等着。
【对话正在输入中】消失又出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迟小满打了个哈欠。
手心振了一下。
消息跳出来:
【你最近几天有吃药吗?】
只是这个问题,需要犹豫那么久吗?
迟小满觉得奇怪。
但想了想,也诚实回答:【没有,我最近状态都还可以的。】
【而且没有你想象那么严重】她对陈樾解释:【大部分时候我都不会有躯体症状】
【那小部分时候呢?】陈樾问。
迟小满打字的动作停下来。她的手指缩了缩,很久,发过去:
【小部分时候,只是会容易做噩梦,但也不严重。不会每次都吃药。】
【什么噩梦?】陈樾发过来。
却又好像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太直白,补了一句:【是……以前的事情吗?】
其实这件事迟小满从来没有和陈樾说过。包括浪浪落下来被留在她手机里的那张相片,至今为止,她也从来没有拿给陈樾看过。
以前是不想影响陈樾拍电影,现在……现在理由好像也一样。
忘不掉那场雪的人。
有迟小满一个就够了。
没有必要十年过后还拖陈樾下水。
【不是。】迟小满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这样回复:
【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可能是白天想多了,晚上就会容易思虑过多。】
陈樾没有回复。
很久。
迟小满想解释得更清楚,但又不知道再多说会不会让陈樾觉得欲盖弥彰,于是拿着手机,久久地发着呆。
“嗡嗡——”
手机在手心振动。
迟小满低眼,看到陈樾发来新的消息:
【你有找到你妈妈吗?】
这倒是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迟小满怔了一会。
想起很久之前,自己和陈樾说的——想当演员,是想要让妈妈看见自己的事情。
二十岁的时候这么想是单纯。
三十岁……大概就是不聪明。
迟小满垂眼,回复:【没有。】
陈樾没有马上回复。
迟小满等了一会。
觉得她可能是在思考要怎么说才不让自己感到难过,便主动回复过去:
【不过我还是愿意相信,她可能就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我,只要我愿意等,有一天,她可能就会有勇气来找我。】
【那个时候要怎么办?】陈樾回复。
【那个时候我会生她的气,会对她发脾气,也会不肯叫她妈妈,一直倔着脾气不肯和她相认,还会在外面动不动就给她脸色看。】
迟小满这么说:【可能就像每个女儿都会对自己妈妈做的那样吧。】
又问:【是不是很幼稚?】
【不会。】陈樾的回复并不太出乎意料:【那个时候我会支持你。】
迟小满没有再打字。
她握着手机,略微出神。
而陈樾也没有再问更多,回复过来:
【今天睡个好觉。】
手心被这条消息振得发麻,却也似乎因此获得更多温暖。
迟小满小心翼翼打字:
【你也是】
补充:【每天都睡个好觉。】-
十月份结束,幸福面馆一直都没有开门。
十一月,她们就要全组转场去贵州拍摄公路部分。
于是整个十月份,迟小满都会在收工间隙,念着这件事,也时不时去看一眼幸福面馆有没有开门。
只是结果都不如人所料。
到她们转场去贵州的前一夜。
她都没能看到幸福面馆开门。
不过每次开着剧组的车去那边,她也会在路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买一点关东煮回来。
每次买的都不多。
每次买的品类都是那几样。
付完账之后。
她每次都会让商家包得严实一点,再用保温袋包好,一路从这边开回剧组。
有一次,沈宝之和她一起出去,看见她采购完又绕路去幸福面馆,在车里看着幸福面馆发很久的呆,最后又绕另一条路,去便利店买关东煮,买回来后大层小层地包好,觉得她很奇怪,便问她,“小满,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吃关东煮了?”
“我以前就特别爱吃。”迟小满说,“只是那个时候没有太多钱,买不了太多。”
沈宝之点头。她应该从来没有在真实的城中村生活过,对此难以想象,只是看她每次这样买回去,要包那么多层,便没忍住问,
“但为什么每次都要跑到这么远去买?我们剧组附近没有便利店吗?”
迟小满顿了一下,“反正也只是顺路。”
沈宝之便摇摇头,不再说话。
她可能不清楚——
迟小满把关东煮买回来,拆掉外面包好的一层一层以后,又会在房间里面等一段时间,再下楼去领剧组从酒店餐厅订好的饭菜,每次领两份,回到房间。
用自己房间里面那个小小的微波炉。
把关东煮热一下。
也把饭菜稍微热一下。
再都装到那两个从家里带回来的、方阿云用过之后觉得很好用,迟小满就拿来在剧组用的保温桶里面。
等到时间转到八点。
她会准时地拎着两个保温桶,走到走廊最里面的那个房间,很拘谨地抬起手,敲两下门。
门从里面打开。
女人有时候会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身上带着沐浴过后的香气。有时候会像刚刚回来,身上还穿着戏服,头发还有点乱乱的。
有的时候,她的表情像是没有想到她会来。有的时候会像是很清楚她会来。
但每一次。
她都会对她笑一下。
于是迟小满也笑,然后拎起手里的保温桶,对陈樾说——
“今天吃山药焖排骨。”
“今天吃冬瓜丸子汤。”
“今天吃芋头蒸排骨。”
“今天有拔丝红薯。”
……
陈樾把她让进来,不说谢谢,也不说“换我去找你”……
她会很安静地看着她。
而迟小满也会很安静地走进去,走到吧台的位置,把保温桶放下,拿出湿纸巾先擦一遍,最后把热气腾腾的饭菜都摆好,通常是六个小碗,两碗米饭,两双筷子。
都摆得整整齐齐。
迟小满要仔细检查一遍,再抬头,弯着眼睛对陈樾笑,
“我们吃饭吧。”
“好。”陈樾答应下来,也会走过去,坐在她对面,拿起筷子,夹今天的排骨,丸子,芋头……或者是拔丝红薯。
迟小满总是要等她吃过每份菜的第一口,等到她说好吃,才松一口气拿起筷子去吃。每次看到只剩下一口的菜,也都会让陈樾吃。
她们现在已经不是一起吃饭、就会让其中某一个人饿肚子的时候。
但迟小满还是坚持这样去做。
从前陈樾可能会也执意让给迟小满吃最后一口。
但她现在不会。她坦然接受迟小满的让步,每一次都努力把最后一口吃下去。
大部分时候,她们都不会有太多交谈。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好像也并不亲密,都很沉默地吃,好像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又好像只是很简单地在监督对方有没有好好吃饭。
如果觉得对方今天吃得不够,就会很操心地夹一筷子肉过去,对她说,“多吃肉。”
如果觉得吃得有点饱,也会在下楼准备扔垃圾的时候,问对方要不要下楼走一走。
如果白天看到对方有提起什么,那么这种食物就会隔一天,或者是隔两天左右,出现在那张小饭桌上。
而每次吃完。
陈樾都会放下筷子,柔柔地注视着迟小满,对她说,
“小满,今天回去睡个好觉。”
于是迟小满也会停下来,对她说,“嗯,你也是。”
并不是要求。
所以不会给对方带来压力。
只是一句很简单的希冀。
转场去贵州之前,她们一起吃过十几餐这样的饭。
没有太多交谈,更没有像在那天那样,发生突如其来的拥抱。
但迟小满会从中感受到很多安心。
因为在这顿饭里,她们可以什么都不用说,只是安静地吃,也不会因此产生太多压力,有时候给对方夹一筷自己觉得好吃的,有时候又自己吃自己的。因为在吃过这顿饭以后,她回到房间,似乎也真的能睡个好觉。因为每天早上起来,这都是她需要考虑的第一件事。
是在临近去贵州的前几天,迟小满有一场戏总是过不了。
其实只是一场很简单的过场戏。但她的情绪却总是酝酿不到,连拍了好几条都没过。
拍过几场,迟小满和沈宝之商量了一下。
下指令让所有人先去休息。
自己坐在片场里面,看着自己已经吃过很多次的那碗面发呆。
周围有很多人在举着镜头拍她,在北京拍戏就是这样,每天在片场附近围观的人有很多,有代拍的,有支持她们电影的,也有放假没事做故意来挑事的。
迟小满盯着那碗面,正在思考等下休息结束要怎么去演的时候。
就有几个人隔着边栏,伸着脖子往她这边看,也一边举着手机过来拍,一边用很大的声音嘘她,“迟小满,趁早收拾东西滚蛋吧!”
迟小满看着其中一个红色毛线帽发呆。
陈樾似乎注意到。
今天本来没有她的戏份。
但她还是在片场待着,也在听到这句话后,皱着眉心坐过来,挡在迟小满面前,不让她看那个人,轻声细语地说,“没关系,慢慢来。”
其实已经没有慢慢来的时间。她们很快就要转场去贵州,没办法再在这里耽搁。而且谁也没有想到,这么简单一场吃面的戏,迟小满会过不了。
迟小满不说话。
陈樾观察了她一会,又说,“其实你不用管别人说什么。”
迟小满不讲话。她抠抠手指,盯这碗面好一会,突然问,
“陈樾,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陈樾大概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表情很意外,但过后还是极为耐心地给出回应,“都可以。”
“好。”迟小满点点头,看向陈樾有些担忧的表情,笑了笑,说,“那今天就吃鸡肉好了。”
之后这场戏就很顺利地过了下去。
生活好像突然就变成这样简单的事情。
仿佛一切最大的烦恼,都没有办法去比过在晚上八点准时到来的一顿晚饭。
因为昨天吃过猪肉,前天吃过羊肉。
今天就吃鸡肉。
长大以后的迟小满不是一个擅长幻想,或者说擅长期待好事发生的人。她总是在最平静的时刻觉得会有坏事发生。所以她并不敢去期待生活可以一直这样持续。
不过在离开北京之前,她还是会在有时间就去幸福面馆看一遍有没有开门,每次吃完饭回去,睡觉之前,也还是会希望——至少陈樾以后都可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她们之间没有争吵,没有对立。她们变成在同一个剧组并肩作战的搭档,可以不必太亲密,她的噩梦不会拖陈樾下水,她的存在不会让陈樾感觉痛苦。
迟小满就只有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而已。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二天[墨镜][墨镜]
第52章 「二零二三」
◎“所以我不可以爱她吗?”◎
《霓虹》第52场, 第三镜。
公路一望无垠,风沙飘荡,黄昏。
刘树脸色苍白地低着脸, 她和皮卡司机一起,把自己破旧的轮椅抬到车后座, 自己打开车门, 坐到副驾驶。
皮卡在柏油路上开起来。刘树侧靠在副驾驶, 注视着前方道路,神情疲惫,目光固执。她降下车窗,风灌进来, 她在刺激下渐渐喘不过气, 捂着脸拼命咳嗽, 像一张轻而易举被戳出窟窿的纸片。
她肩后,红色皮卡车尾后,是金黄色的灿烂黄昏, 和逐渐变成缩影的加油站。
以及。
还站在加油站快餐店中从兜里掏钱, 愣愣站着的李小鱼。
红色皮卡里的刘树不回头。
红色皮卡后的李小鱼飞速结账, 从快餐店跑出来, 叼着汉堡袋,手里端着两杯可乐, 茫然中踉跄几步,黑色头发被吹得飘起来。
跑了几步后。她愣在原地, 慢慢缩成一个蓝色小点。
蓝色小点在宽广公路上缩成像蜘蛛那样小,和那只缓缓开远的红色蜘蛛遥遥对望。
“Cut——”
嘈杂的喇叭声中传来指令, 在镜头后守着不敢呼吸的人群, 瞬时一拥而上, 补妆的补妆,复原道具的复原道具。
已经是十二月份,气温不到十度。
迟小满刚跑完那么一段路,停下来后只能柏油路上佝偻着腰,喘一口白气出来。
她穿件松松垮垮的褪色T恤衫。
刚刚在镜头外面待机那么久,后面又在寒风中追着跑了几步,这会冻得唇色发白,整个人也止不住发抖,都有些握不住手里的两杯冰可乐。
场务迅速拎着羽绒服过来,“小满导演,快披上。”
“谢谢。”迟小满抿唇,又喘着气艰难抬头,看见慢慢从公路那头开回来的皮卡——里头坐着的陈樾也是穿着薄薄的T恤,脸色被冷风吹得苍白得有些过分。
“算了。”迟小满摇摇头。
把已经送到自己身边的羽绒服推走,轻声细语地跟场务说,
“你先去送给陈老师。”
先到的场务愣了愣,大概是看她坚持,也没多说什么,转而就去了车那边,打开车门,把羽绒服外套送了进去。
公路部分的刘树状态会比出租屋更不好,所以这阵子,陈樾又瘦了很多,颧骨上的肉都凹陷下去,整个人也薄得像片纸。
这会被冬日公路上的寒风一吹,脸色就白得厉害。
她接过场务送过来的羽绒服,说了声“谢谢”,便又透过车窗往迟小满这边看过来——像是看到迟小满还没披外套,蹙紧了眉心。
迟小满便对她笑笑。
其实也没有必要让来让去。
因为很快有新的场务过来,给有些直不起腰来的迟小满披上另外一件羽绒服。
暖意袭来,寒风被挡住。
迟小满躲在羽绒服外套里,慢慢直起腰来,冲车里的陈樾笑了笑。
于是陈樾也才慢慢松开蹙紧的眉心。
“小满导演,给我拿着吧。”场务来接迟小满手里装着冰块的冰可乐,顺势也给她塞了个热水袋过来。
迟小满看了看对方也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便摇了摇头,说,
“没事,我来放就好了。”
她也没有接热水袋,而是走过去,把两杯冰可乐放到道具箱上,自己缩在羽绒服里面,去监视器那边查看刚刚拍摄下来的画面——
《霓虹》整部电影都以夏天为主季节,因此在画面呈现上,也是以夏季为主要色彩。这也就意味着,出现在镜头里的每一个细节都不能穿帮,除了出镜的演员只能穿短袖之外,也要求她们的表情、姿态都不能让人觉得“寒冷”,甚至要表现出黏腻的热意。
羽绒服裹上来,迟小满的体温慢慢恢复。
她仔仔细细地看了遍监视器,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便点头,让副导演去准备下一场。
然后。
一杯姜茶送到面前来。
冒着热气。
被一只漂亮细长的手端着。
“谢谢。”迟小满愣怔一会。
她接下姜茶,看了那只手一眼,再次产生陈樾又瘦了很多的实感,最起码手背上已经没有什么肉,青色血管好像只被一层薄薄的膜覆盖着。
她抿了口姜茶,抬头看陈樾。
陈樾冲她笑,“觉得刚刚那场怎么样?”
“可以了。”迟小满说,然后又去看陈樾仍然有些郁白疲倦的脸色。
但陈樾仍旧对她笑,“最近怎么总是这样看我?”
迟小满不说话。
可能是因为她太入戏。
又可能是因为陈樾在这部戏里吃了很多苦。
以至于迟小满每次看着她,都会产生一种类似于绞痛的感受。但她分不清自己身体里面到底是小鱼在为即将离去的刘树难过,还是迟小满自己在难过。
“陈樾。”
喝过几口姜茶,迟小满低着眼询问,“你觉得最近的拍摄强度能吃得消吗?”
“还好。”陈樾这样说。
迟小满仍然有些担忧。
实际上,文艺片基本都是靠演员在撑,对演员的情绪消耗本身就大。再加上,对陈樾来说,这部戏也不只是情绪消耗,更是在身体上的消耗。
迟小满看着她越来越痩,整个人状态也越来越消沉,没有办法不去担心。
她们在贵州的拍摄周期才过半,还剩下另外一半。
“小满导演。”陈樾忽然喊她,“今天晚上我们吃什么?”
迟小满愣住,好一会,回答,“吃……吃清汤火锅,行吗?”
“清汤火锅?”陈樾笑,“你要进城去逛超市吗?”
公路部分转场环节很多,既需要取景偏僻的地方,也需要取景车水马龙的城市。所以在贵州的拍摄,转场环节特别多。
前段时间,她们已经在城市里拍完一部分,现在拍摄的部分需要很亮很宽的景,因此选景比较偏僻。
为了保证每天的拍摄时间,她们只能住在附近的小镇上。剧组乌泱泱一群人,已经把镇上的招待所和小酒店都住满。
这些天拍摄和居住条件都不怎么好。
迟小满怕陈樾拍戏这么辛苦,回去还吃得不好、睡得不好,便总是在收工间隙去进城逛逛,买点菜回来,看看吃什么能有营养一点。
“昨天去的,已经买好菜了。”迟小满这样说。
“好。”陈樾看着她,柔柔地说,“那就清汤火锅吧。”
“好。”迟小满答应下来。
忽然又想起被陈樾岔开的话题,想要再开口询问——
陈樾却先开了口,“不用太担心我。”
“这是我的工作。”她强调,之后注视着迟小满,目光放柔,“我会负责好我自己的。”
迟小满微微蹙眉,还想说些什么。
但副导演这时喊了一声,下一场准备开拍。
于是陈樾看她一会,突然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眯着眼笑,
“你的戏到了,小满导演。”
“好吧。”
场景准备好,所有人都在等。迟小满也没办法和陈樾说些什么,只好妥协,
“但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和我说。”
她这么说。
陈樾点了下头,也在她进入镜头后柔柔注视着她。
迟小满慢慢吐出一口气。
走到镜头里面。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陈樾一眼。
陈樾站在镜头背后,被很多个人围着。但她看着她,表情始终在笑。
分不清到底是刘树在看着小鱼
还是陈樾在看着迟小满。
“A——”
迟小满背对着镜头,背对着陈樾,却又觉得自己好像看得见自己身后的陈樾,觉得自己心口很空,胃很空,眼睛里能看到的一切都很空。
这是一场迟小满单独的哭戏。
因为刘树的状态越来越不好,在路上也总是出现呕吐和痛到蜷缩的情况。小鱼也从一开始坚定地想要带她去香港,到后面开始怀疑自己。
这场戏,就是她在再一次被刘树抛下之后,头一次没有去追,而是自己瘫坐在路边,从开始的迷茫,到后面的怀疑,自责,再到失声痛哭。
哭戏的拍摄和酝酿都会给足演员充足的时间。
这次镜头里的世界,只有迟小满一个。她没有锚点,却又好像有一个从未离开过的锚点。
她背对着所有人,背对着陈樾,独自注视着一望无垠的马路,枯坐很久,眼泪从最开始的一滴,抹去,再到后面的决堤而下。
最后突然演变成收不住。
一条过。
副导演喊了“Cut——”
迟小满没有起身。
公路边寒风萧瑟,远处树木在风中飘摇。她独自坐在那里,仍然还是穿着短袖,手被冻得发红,但还是抱着膝盖,慢慢地抽泣着。
副导演在镜头外喊她,“小满导演,还有什么问题吗?”
“嗯,好。”迟小满背对着整个剧组,勉强应了一下。
于是刚刚那个拿着热水袋的场务走过来,迅速给她披上羽绒服,然后又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拍拍她的肩,“小满导演,你有没有事?”
迟小满摇头,想说没有事,但眼泪还是没有办法收回去。
她眼圈发红。
整个人身上很冷,却也因为刚刚的哭戏仍然有些止不住地发抖。
场务有些无措,很慌乱地在她旁边站着。
“我,我没事……”迟小满努力平复自己,“你,你去休息,休息吧……”
勉强说出这几个字。
她抱着膝盖,蜷缩着手指,低眼,仍然觉得自己心脏像是变成一颗变质的柠檬,在被人用力地拧着,挤出像液体一样的悲戚和疼痛。
于是有一个人走到她面前来,影子在她脚尖落下,飘飘轻轻。
没有说话。
光是看着影子。
迟小满就已经有些受不了。
刚刚还强行忍住的眼泪,瞬间又从身体里面溢出。
仿佛她身体里面有条小鱼,在拼命地流眼泪。
迟小满低头。
不敢看陈樾,整个人也哭得越发厉害,甚至开始发抖。
陈樾观察了她一会,慢慢蹲下来,在旁边搂抱住她,“没事的,我在这里。”
女人的体温裹过来,将寒冷抵御住。却又让迟小满真真切切感受到,对方真的很瘦很瘦。身后有很多镜头在拍,有很多眼睛在看她们。
但迟小满没能忍住。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回抱住陈樾,抽泣着,哭泣着,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刘树,你不要走可不可以。”
陈樾顿了顿。
她把她身上滑落下来的羽绒服往上提了提,整个人包着她,脸贴着她的脸,体温慢慢从凉变热,也轻轻在她耳边说,“好,我不走。”
演员出不了戏的情况经常会发生。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但这天。
陈樾还是像这样抱着迟小满,哄了她很久,一遍又一遍,很耐心地对她说——我不走。
于是迟小满从一开始的抽泣,到后来慢慢平复下来,看见自己把陈樾的衣领都哭湿,便很仓皇地抹抹脸上的眼泪,挪开脸,抬眼注视着陈樾的脸,“你,你冷不冷?”
声音还是有些抖。
眼睛还是红的。
整个眼圈都哭到有些肿。
陈樾拍她头的动作停下来。她垂着睫毛,轻轻地说,
“我不冷。”
“嗯,嗯,那就好。”
迟小满勉强平复,现在才有余力去查看周围的状况——很多人在看着她们,等着她们。
“我,我好了。”迟小满抹了抹脸上凉掉的泪水,看到陈樾下巴上也沾着自己的眼泪。
她想去给她擦一擦。
却又在伸出手后仓皇停住,转回头去胡乱抹了抹自己的脸,“谢谢你。”
“不客气。”陈樾这样说,听不出是什么语气。但她还是目光关切地注视着迟小满,“现在好一点了吗?”
“好多了。”迟小满呼出一口气。
于是陈樾放在她背上的手也慢慢挪开,“那就好。”
她替迟小满抹了抹眼角,“今天结束以后,好好休息一下。”
手指柔软,指腹力度很轻。
迟小满低眼,说,
“好。”
片场人多,她们两个在路边很安静地并肩坐了一会,之后没有再拥抱。迟小满也没有再流泪。她们坐在那里,背影像小鱼和刘树,又像迟小满和陈樾。
沈宝之早上刚刚来到片场,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向旁边的副导演问清楚情况,便再去查看今天的拍摄片段,看完今天的片段之后,她若有所思地盯了这两个背影一会,转去打了通电话。
在陈樾的安抚下,迟小满努力将情绪平复下来,发现差不多到了中午休息时间,便让所有人都去休息。
陈樾被小棋叫去车上。
迟小满在拍摄现场静了一会,看见沈宝之在休息棚间看监视器,便走过去,“今天的片段看过了吗?”
“看过了。”沈宝之点头。停了一会,又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打开一瓶矿泉水,用手捧着来洗了洗眼睛,“怎么啦?”
沈宝之不说话。
她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迟小满洗完眼睛,转头,有些奇怪地去看她。
沈宝之像是在走神,看见她看过来,便对她笑笑,
“就是想和你说,今天下午,我妈咪可能会过来。”
“今天下午?”迟小满忽然有些紧张,“她来找陈樾吗?”
“嗯,就是来看看陈老师。”沈宝之解释,“你别紧张。我跟她说过了,不会再出现上次那种状况的。”
“我知道。”迟小满抿唇,“你给她安排好住处了吗?如果没有的话,我——”
“她不会在这里住。”沈宝之打断她,“就是路过,顺便来看一下。”
“好。”迟小满点头。
沈宝之也没有跟她说更多。
她对她笑了笑,“小满导演辛苦了,中午好好休息。”
说完。
她便给迟小满递了张擦眼睛的纸,掀开棚布走了出去。
放饭时间。
迟小满一个人在棚里,洗完眼睛,擦完眼睛,便想着把下午的剧本再过一遍。
说下来。
她和沈茵也基本没有直接接触。
唯一一次联系,还是上次,对方打电话给沈宝之,让她转告迟小满,如果不尽快确定开机,将不会给陈樾留档期。虽然后面也确认是误会。
但想到沈茵下午会过来。
迟小满突然又有些紧促。
说不清是什么心理,她迫切想要在沈茵面前表现好,向对方呈现出好的印象——
自己是一名合格的演员,也是一名对演员不太苛刻的导演,在整部电影的拍摄过程中,没有浪费陈樾的时间,也没有让陈樾向下兼容。
迟小满渴望沈茵会这样想。
所以只好利用午饭时间,去再次提前为下午的戏份做准备。
是在午饭时间快过半的时候——
棚布被掀开。
陈樾走进来,看见她还捧着剧本,“怎么不去吃饭?”
“我打算看会剧本就去吃。”迟小满这样说,然后又问,“你吃过了吗?”
“嗯。”陈樾搬了条椅子,坐在她面前,仔细来看她的眼睛,
“哭了这么久,眼睛痛不痛?”
很温柔的语气。
“不痛。”迟小满想起刚刚自己在陈樾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些不好意思,捂了捂自己的眼睛,“就是有点酸。”
陈樾被她挡眼睛的动作逗笑。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拎过来的饭摆在她面前的箱子上,柔声说,“先吃饭吧。”
休息棚内传来饭菜热气腾腾的香气。迟小满小心地挪开挡眼睛的手,“好。”
陈樾弯起眼尾,“放心,不会笑你的。”
迟小满愈发不好意思,“我没有觉得你会笑我。”
陈樾“嗯”了一声,“那就先吃饭。”
年长者叮嘱的语气。
迟小满很乖顺地拆开筷子,去吃她摆在她面前的这一份饭。
吃了几口。
她想起沈宝之刚刚说的话,“对了,你知道你经纪人下午会过来吗?”
陈樾正在给她剥一个鸡蛋。
听到这句话,陈樾停下来,“不知道。”
说不知道。
却又像是完全不意外。
迟小满点点头,“宝之说她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你。”
陈樾没有说话。
“我还在想……”迟小满迟疑着,开了口,“是不是你有什么事需要你经纪人帮忙和剧组这边沟通——”
“不是。”陈樾否认。
之后又抬眼看她,冲她笑,“她应该就是过来看看,你别多想。”
迟小满点头,觉得自己也没必要草木皆兵,便也安静下来吃饭。
陈樾给她剥完这颗鸡蛋。
就递过来,“敷敷眼睛,不然晚上睡觉的时候会痛。”
“好。”迟小满接过来。
饭已经吃得差不多。
她就干脆放下筷子,拿着鸡蛋在自己眼睛周围滚来滚去。
《霓虹》的拍摄周期过半,在和陈樾相处这件事情上,迟小满也有了很多进步,会在平时坦然接受陈樾的好意。
对她说“谢谢”“对不起”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会在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给她夹菜,甚至也会像刚刚那样,在必要的时候把她当作救命稻草进行求助。
可能和剧情进度有关,迟小满入了戏,慢慢变得有些像李小鱼,会更愿意打开自己。
也可能和陈樾说过的一次又一次“没关系”有关,迟小满愿意抱她,也愿意向她袒露那层玻璃里面的自己。
陈樾看着在她面前乖乖滚着鸡蛋的迟小满,想起刚刚在她怀里瑟缩着,流着很多眼泪,红着眼圈喊她“刘树,你不要走”的迟小满……
她忽然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去为这一点产生太多不开心。
不管迟小满有没有受到入戏的影响,才对她放下防备。
陈樾在心里告诉自己——
其实这都没有关系。
如果有必要,她也愿意迟小满把她当作刘树来心疼,来靠近。
“陈樾。”迟小满突然喊她。
“嗯?”陈樾回过神来。
她看见迟小满还是在很乖顺地在眼眶周围滚着那颗鸡蛋。
好像只要她不说停下来,迟小满就会很可爱地将这种重复劳作继续下去。
“怎么了?”陈樾耐心地问。
“我就是想和你说……”迟小满仰头,滚着鸡蛋,“像今天上午的情况,我以后会尽量不出现的。”
“什么情况?”陈樾看她。
“把你当成刘树的事情。”迟小满很简单地说。之后像是察觉到她的停顿,便一边滚着鸡蛋,一边皱了皱脸,说,
“我刚刚想到,觉得这样不太好。”
她像是在思考,语速很慢地说,“角色是角色,演员是演员。”
语气很认真,“我觉得我们还是要分清楚。以后,我也会尽量用别的方法出戏的。”
她的语气很平常。
迟小满就是这个样子,会愿意付出所有力气去演好一段戏,却也始终坚决地认为,在角色和演员这件事情上有一条很明确的界限。
任何人都要保护好这条界限,用以保护自己。
陈樾很久不说话。
于是迟小满觉得奇怪,把鸡蛋拿下来,看她,“你怎么不讲话?”
“没事。”陈樾摇头,也低声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迟小满来看她,似乎是又觉得她有什么事情没有说,但到底也没有追问。
好一会。
她把凉掉的鸡蛋再次放到眼睛上面,滚来滚去,也说,
“嗯,那就好。”
于是陈樾笑。
她去把迟小满手里的鸡蛋拿下来。
迟小满在她面前总是很听话,她要拿,她就会乖乖给。给完以后,便冲她眨眨红肿的眼睛。
“怎么啦?”
语气也很绵软。
“没事。”
陈樾靠近她。
仔细去看看她红红的眼睛,“就是你没弄好,我来帮你吧。”
“嗯?”迟小满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
“闭眼睛吧。”陈樾说。
迟小满看她一会,像是没办法,只好很局促地把眼睛闭上。
陈樾把鸡蛋敷到她眼睛上。
于是迟小满不再说话。
她绷紧下巴,两只手乖乖放在膝盖上,也仰着脸,眯着眼睛,很安静地配合陈樾的动作。
陈樾帮她滚了几圈。
才稍微将鸡蛋拿远一些,再次去查看她眼睛的情况。
迟小满便也半掀开眼皮,悄悄看她,很小声地说,“可以了吗?”
陈樾笑出声。
迟小满大概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笑,很困惑地歪了歪头。
“没有。”
陈樾笑得不行,再次将圆滚滚的鸡蛋轻轻贴到她的眼皮上。
于是迟小满再次在仓促中闭眼。
像只慌乱但很温驯的猫。陈樾忍不住再次这样想-
下午两点,剧组准时开工。
大概是因为午间的休息和整理,下午的拍摄很顺利。
没有再出现像上午那种无法出戏的情况。
基本都是一条过。
等所有当天的内容都拍完。
迟小满才稍微舒出一口气,披上自己的羽绒服,走出镜头,便看见沈宝之的旁边多了一个女人。
夜灯渺茫,人群弥散。
女人穿着羽绒服,五官和沈宝之很像,眼角有皱纹,她拎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包,在笑眯眯地捏沈宝之的脸。
应该就是沈茵了。
迟小满提着羽绒服,和陈樾一起走出镜头,慢慢走过去。
大概是远远就注意到她们过来。
沈茵也看了过来。
等她们走近。
沈茵先是笑眯眯地喊了她一声,“小满导演,这些天麻烦你照顾我们家宝宝了。”
沈宝之在旁边撇撇嘴,“都说了不要在外面喊我宝宝了。”
“那怎么了?”
沈茵侧头看她,叹了口气,“怎么长大了就不愿意当妈咪的宝宝了嘛?”
迟小满站在她们两个面前,局促地抠着手。在遇见沈宝之以前,她只在影视剧里遇到过这种会甜甜蜜蜜喊自己二十多岁女儿“宝宝”的妈妈。
大多数时候,她从同龄人口中听到的妈妈,可能就是像陈樾妈妈一样,平时总是严厉,但也会给自己努力学习的女儿端一杯牛奶,或者是凉茶。
迟小满不知道如果自己也是从小和妈妈一起长大,她的妈妈会是哪一种。
陈樾忽然拍拍她的头。
迟小满茫然抬眼。
灯光暖黄,陈樾柔柔注视着她,伸出来的手心里躺着一颗糖果。
迟小满抿唇。
陈樾把手往前伸了伸,“刚刚摄影指导的小女儿给我的。”
语气柔软,“你不是最喜欢草莓味了吗?”
迟小满低低眼。
闷头去拿过陈樾手心里的糖果。
想说谢谢。
但在这之前。
陈樾已经先拍了拍她的头,温着声音对她说,
“不客气。”
于是迟小满无法说话。
她呆呆站在冬夜的寒风里,呆呆握着那颗珍贵的糖果。
陈樾也不说更多。她静静站在冷风中,等沈宝之和沈茵两个人的话停下来,便很耐心地询问,“不是有事情要找我吗?”
“哦,是。”沈茵反应过来,先是看了迟小满一眼,目光温和,
“主要还是想亲自和小满导演道声歉,上次的事情是我冲动了。”
“没关系。”迟小满摇头,“我知道,你是为陈樾……为陈老师着想。”
听到她刻意改口,沈茵笑了一下,像是根本不在意,“话说开了那就好。”
这个在外界传闻雷厉风行的经纪人,本人倒是很好相处。
迟小满也因此松弛下来。
不过也因为沈茵特意赶过来,就是有话要单独和陈樾说,她们没再说什么。
陈樾大概也有所准备,和沈茵一起上了旁边的保姆车。
关门之前。
陈樾隔着灯光看了眼迟小满。
迟小满也看过去。
她们的眼睛中间好像仅仅隔着冬夜的寒风。
好几秒钟。
沈茵礼貌性地对迟小满笑笑,关上了车门。
车门紧闭,黑漆漆的玻璃挡住她们的视线。
迟小满有些担忧地收回目光,回头,又看见沈宝之在看着自己,便抿了抿唇。
“放心。”沈宝之对她开着玩笑,“我妈咪不是坏人,不会把陈老师拐走的。”
“我知道。”
只不过还是有些担心。
迟小满回头看了眼密闭的车厢,把那颗小小的、珍贵的糖果放进兜里,和沈宝之一起去准备今天的收工-
车门关闭,车厢暖气开得足,灯也开得亮。车内车外,忽然就变成两个世界。
上车之后。
沈茵先是观察了陈樾一会,才开口,“痩了这么多?”
“还好。”陈樾有些疲劳地靠坐在椅背,“拍完戏会好的,不用担心。”
“嗯,我不担心。”沈茵说,“你一向有分寸。”
陈樾没有回话。
她注视着车窗外的迟小满——对方正站在棚下灯内,和沈宝之一起研究今天的片段,只是很简单地披着羽绒服,没有来得及把手穿进去。
也不知道会不会感冒。
陈樾蹙眉。
沈茵忽然叹一口气。
陈樾抽出思绪,集中注意力去看沈茵,“抱歉,我有些走神。”
“你不是走神。”沈茵摇头,“你是魂魄在别人身上。”
陈樾不讲话,也不否认。
沈茵当经纪人那么多年,看人很准。她没有在沈茵面前否认的必要。
“其实我之前就觉得好奇怪。”沈茵看着她,表情像是恍然大悟,“刚拿影后,这么多好本子等着你,你为什么一定非要来演《霓虹》不可——”
“不是。”陈樾打断她的话,“我来拍《霓虹》,是因为这是个好本子,不是因为迟小满。”
沈茵停了一会,利落接受她的回答,“好,就当你当初是为了这个本子。”
之后突然很直接地问,“但你现在是不是爱迟小满?”
香港人做事直接,基本不会拐弯抹角。
开门见山。
不说喜欢,不说有好感,不说想要靠近。
直接说:
爱。
陈樾停顿很久,也沉默很久。
无法否认。但也不清楚是不是该承认。
于是她只好再次去看迟小满——
迟小满还是站在刚刚那个位置,还是没有彻底穿上羽绒服,好像有点冷,耳朵冻得红红的,好像因为太专注,没能想得起好好穿衣服这件事,所以只是无意识地在寒风中跺跺脚。
“我想让她把衣服穿好。”很久,陈樾轻轻说。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沈茵在车厢里看她很久。实际上,她和陈樾合作这么久,不是不明白对方的性子,更清楚,这种时候不否认,就是默认。
然后陈樾忽然笑了。她的目光还停留在车外。
沈茵顺着她的目光去望,便看到是迟小满很开心地和沈宝之击了个掌,样子很活泼,但活泼过后像是意识到自己是导演,所以下一秒又很稳重地板起脸来。
“她是不是很可爱?”陈樾忽然问她。
沈茵没想到她的注意力还能够分在自己身上一点,说,
“是,可爱。”
“嗯。”陈樾点头。她慢慢收回视线,盯着车内的阴影,隔了一会,很轻很慢地说,“所以我不可以爱她吗?”
沈茵语塞。
陈樾歪头看她,眼神有些迷茫。
好一会。
沈茵叹口气,“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难道还会拦着你去和自己喜欢的人谈恋爱不成?”
陈樾点头,“那你想说什么?”
沈茵看她几秒钟,缓缓开口,
“我本来呢,真的只是来这边看看你,想着你在这边不太方便,会不会有什么需要我给你带的。但宝之今天打电话给我,让我来看看这几天的拍摄片段。可能当局者迷,所以你没看出来,甚至……甚至你那个可爱的小满导演也没看出来。”
“但我知道你们为这部电影能够顺利拍摄遇到很多困难,能进行到现在也很不容易。所以这件事不能再耽误下去,也一定要有一个人给你们点出来才可以。”
“陈樾,你可以去爱迟小满,关爱,心疼,保护,占有,非她不可……好的坏的,什么都好,我也不会拦着你。”
“但……”
说到这里。
一贯言语直白的沈茵也突然有些欲言又止,注视着陈樾一段时间,才把话说完,
“刘树不可以爱李小鱼。”
陈樾不讲话。
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到沈茵这样说,忽然想要笑,也想要和沈茵说自己很明白这一点,想说是沈茵误会,不是刘树在爱李小鱼,是陈樾在偷偷爱着迟小满。
但她发现自己无法说话。
就像一辆车的方向盘不可以说自己其实是轮胎,一只台灯不可以说自己是太阳。陈樾也不可以不承认——从头到尾都不是迟小满太入戏,是她自己逐渐在混淆两者的界限,让太多的自己溢到刘树身上。
“陈樾。”
而沈茵在灯光下看她很久。
像是因为她的迷惘而觉得于心不忍,最后却还是选择直接挑破,
“你现在出了很大的问题,明白吗?”
把这句话讲完。
沈茵注视她很久,动了动唇,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看她的表情,没再继续说更多,只留下一句,
“这么多年我没看你出过这种情况,总之你自己好好考虑清楚。”
沈茵叹了口气,拉开车门,下了车。
车厢里很空,暖气在扑簌簌地吹着。
沈茵下车很久以后,陈樾仍然独自坐在车厢里面,说不清是不是在真的思考沈茵留下来的问题。某种情况下,这个问题听起来好像很好解决,只要她能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不被任何人发现就好了。
况且陈樾一向是个擅长思考,也擅长应对意外情况的人,因此十分钟内所想到的具体操作方法都很清晰——只是要离迟小满远一点。
可陈樾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做到。
因为她在车里看见迟小满。
在沈茵下车之后,车门重新关闭。迟小满可能是看见只有沈茵一个人下车,也可能是一直在担心沈茵是否会带来什么不好的消息,便屡次很担忧地往这边看过来——
一眼。
两眼。
三眼。
……
陈樾隔着透明度很低的车窗,努力想要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也看见。
终于。
迟小满放下身后的一切,放下沈宝之,慢慢地朝她走过来。
夜晚气温低,车窗玻璃升起水雾,慢慢变得朦胧。
陈樾坐在车里,沉默地注视着她走过来——觉得像那天,她的车在路边被追尾,不得不被很多人围在中央。
那个时候,迟小满也是像现在这样,慢慢朝她走过来。
而那个时候,陈樾也和现在一样,看着她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看着她的脸庞在视野中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然后迟小满停到车门边。
肩膀隐隐摇晃一下。
表情犹豫。
像是害怕自己在瞎想,也害怕打扰到在车里的陈樾。所以迟迟没有来敲门。
她伸着头,眯着眼睛,努力想要看清车里面的样子有很多的可爱。
车外有很多光影淌过去。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迟小满的脸时亮时暗,琥珀色的眼珠也时亮时暗。
陈樾伸手,隔着车玻璃戳了戳她的耳朵。
按道理迟小满不会对此有所感知。
但那一刻像是心电感应——迟小满很突兀地缩了缩下巴,也去捏了捏自己被风刮冷的耳朵。
陈樾觉得她好可爱。
也因此蜷缩回手指。
不再去碰触。
过去大概十几秒钟。
迟小满像是下定决心,迟疑间抬起指节,很拘谨地在车门上敲了两下。
敲完之后。
又很快把手收起来。
躲到袖子里面,很乖顺地交叉放在小腹前。
她在等她开门。
这样的迟小满,始终相信她,担心她,想要保护好她,每次吃饭都要把最后一口留给她吃的迟小满;努力从那层厚玻璃里面看向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会愿意在她面前呈现脆弱、狼狈和敏感的迟小满,向她剖开自己的迟小满,向她靠近的迟小满,会每天和她说睡个好觉,绞尽脑汁想要对她好的迟小满……
陈樾不可以太爱她。
因为这会让她们的电影出现问题。
在车门打开以后——
迟小满可能会稍微愣一下,反应过来后,会完全不设防地对陈樾笑,会把眼睛弯成柔软的、无害的月牙,问她怎么在车里待那么久。
但陈樾可能要对着她笑起来的眼睛,很冷静地对她说——
迟小满,我们之后不要再一起吃饭了。迟小满,我不应该在今天上午利用你入戏的机会故意走到你面前去抱你,不该让你把我当作救命稻草那样抱我。
迟小满,你说得对,演员就是演员,角色就是角色,我应该更早处理好这两者之间的界限。所以迟小满,你可不可以……暂时离我远一点?
于是陈樾无法开门。
她觉得自己好像永远都没有办法打开这扇门。
大概也是对此有所感知。
迟小满又凑近了些。
她的脸已经快要贴近到车玻璃上,五官看上去有点模糊,隔着水雾,眼睛也是潮湿的,像那层玻璃在渐渐融化,也还是像小猫。这段时间她们每天一起吃饭,迟小满脸上的肉也稍微多了起来,看起来更健康,更生动,也更饱满。
她看起来真的好担心她,脸色也变得有些着急,却还是没有太打扰她,只是很小声地喊她,“陈童姐姐,你怎么了啊?”
车里的陈樾突然捂住眼睛。
泣不成声。
或者也不太算。因为陈樾从来不是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人,也从来不允许自己到达泣不成声的地步。
很久。
呼吸和情绪都平复。
陈樾慢慢吐出一口气,把蜷缩的手掌缓慢收起来。
她降下车窗。
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样,声音很轻地对迟小满说,
“迟小满,把衣服穿好。”
车外的空气很凉,迟小满很迷茫地眨了眨眼,像是想要来看她,但是听她说这句话的语气有点严厉,便又很听话地把手臂伸进羽绒服里面,穿好,再来小心翼翼地看陈樾,
“所以刚刚沈经纪和你说什么了啊?”
语气很软,表情很温顺。
她隔着车门看她,耳朵尖尖被风吹得红红的。附近的灯光不太亮,光影在她们的眼睛中间流淌。她努力来看她的眼睛,大概是在竭尽全力猜测她出现什么状况,但无论猜多久可能也不会猜到——
短暂的十几分钟时间。
陈樾就已经推翻和迟小满之前无数次做下的约定,并且下定决心,刚刚在车里发生的一切对话,她不会让迟小满得知其中任何一句。
在迟小满打算再次开口询问之前。陈樾在车里笑了笑,觉得迟小满知道之后可能会生她的气,却仍然不知悔改地对迟小满说,“没事。”
风里,她看见迟小满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困惑,听见自己的声音被刮得很轻,像一片散掉的云,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她想迟小满其实可以什么也不用知道,不必发现她在偷偷爱她,不必知道陈樾突然把原本顺利的事情弄得糟糕,也就不必在某一天突然从她口中收到“离远一点”的残忍请求。
只要不知道,迟小满还是会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始终小心而谨慎地相信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个彩虹姐姐。
至于除此之外的一切,陈樾仍然选择独自承担,消化……直到所有糟糕的事情被解决。
因为陈樾天生性格如此,无论约定过多少次要坦诚,也都注定不会改变。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三天[墨镜][墨镜][墨镜]
第53章 「二零二三」
◎“今天也要睡个好觉。”◎
冬夜冷雨弥漫, 空气中慢慢飘落雨丝,半透明的丝状,落到她们的眼睛中间, 变成一层好像用再多力都无法穿透的雾。
迟小满抬起手背,抹开自己脸上的雨雾, 仍旧努力看向陈樾的眼睛, “真的没有事吗?”
“嗯。”陈樾声音很轻, 语气自然,看向她的视线也没有任何回避,“她来找我聊年底的一些工作安排。”
停了一会,用惯常的柔声细语的语气补充, “本来不需要现在聊的, 只是正好过来了, 面对面聊一聊会比较好。”
迟小满沉默下来。她垂着睫毛,雨丝很细,却在她睫毛上变成湿湿的帘, “那你, 你之后怎么一个人又在车里坐那么久?”
声音很轻, “我刚刚喊你那么多次, 你也没反应。”
陈樾仍旧看着她,声音里带着歉意, “我没有听见。”
视线被车厢阴影挡得有些朦胧,“刚刚在思考一些事情。”
“是工作上的事情, 不过和电影没有关系。”她向迟小满强调,嘴角带着恰当的微笑, “所以可能没有听见你在喊我。”
迟小满不说话了。
陈樾在车里静静看她。
她们的眼睛中间隔着飘摇下来的雨雾, 也隔着片场收工后的嘈杂声响。
雨雾不大, 没有到需要打伞的程度。迟小满努力睁着眼,也努力想要将陈樾的眼睛看得更清楚。
陈樾回望她。
许久。
陈樾很慢地开口,“小满。”
“嗯。”迟小满应了一声,在雨雾中尽力去看陈樾,“怎么了?”
陈樾看着她,很久,说,“下雨了,你不要一直在这里站着。”
“好。”迟小满低下脸,也抹了抹自己脸上越来越多的雨,
“那你先坐车回去,这边也都快忙完了,你就不要再出来淋雨了。”
陈樾顿了一会,点点头,说,“好。”
和上车之前对比,她的表情、语气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变化,仍旧那样目光宽容地注视着迟小满,“那你快进去吧。”
还是那个总是关心她,照顾她的年长者。好像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可迟小满无法相信。
也确实无法追问更多。
她们都已经不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迟小满也不太确定,如今的自己再去反复追问,或者是幼稚地站在雨里面和陈樾对峙下去……这种方式会不会让陈樾觉得厌烦,觉得自己好像永远没有长大,没有办法像她对待自己那样,对她有任何包容和耐心。
况且雨雾逐渐从细细喷雾状变得更大,迟小满吐出一口气,没有再和陈樾对峙。她回到棚下,很安静地看着车里的陈樾。
雨雾渺茫,陈樾遥遥对她笑。
她没有马上关闭车窗,大概是怕她多想,所以选择将自己暴露在她的视野之内。
迟小满低了低眼,选择挪开视线,去和旁边的同事一起收拾收工的现场。
她不希望因为怕自己担心,陈樾就连独自安静的机会都没有。
九年。
迟小满总是在学着陈樾的方式做事,渴望自己变得更好,渴望自己变成另外一个陈樾。却也因此明白,想要做一个顾全一切的人,一定会产生某种消耗自己的反作用力,也更能体会——
为什么那个时候,陈樾总是思虑过多,总是在深夜里睡不着觉,总是会在某一个时刻陷入漩涡,把自己关起来,生一场不算太重的病。
尽管这种领悟来得太晚,尽管后来的结果没有太如愿,迟小满没有取得太多进步,多年后一碰见陈樾就再次变成糟糕的自己。但她也想像陈樾对待自己那样,去对待陈樾。不是为了让陈樾觉得自己可靠,成熟。
是想让陈樾不必总是因为照顾自己而感到累。不必从她这里感觉到压力。
冬夜刺骨,收工现场嘈杂凌乱。
迟小满始终低着头,余光中瞥到陈樾将车窗玻璃升上去,才匆匆去瞥了眼黑漆漆的车窗——
和刚刚她去敲门之前一样。
没有什么分别。
迟小满看了一会,觉得陈樾可能在车里还是能注意到自己的视线,便慢慢收了回来,不再去看。
十分钟后。
沈宝之驱车送沈茵离开。陈樾的保姆车开动,缓缓驶离现场。
迟小满这才敢抬头去看。
这个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大,黑色保姆车在雨中缩成一个小小的影子。
迟小满注视着这个影子在视野中消失。
在原地发了一会呆。
便再抹了抹自己脸上的雨。
继续低头去收拾-
镇上的酒店不多。
但迟小满还是将陈樾安排在了一家卫生和条件都最好的酒店,自己住在离那条街有点远的另外一条街,是附近一家长期出租的民宿。
这些天。
每天收工,都是迟小满开着租来的那辆旧皮卡,拎着两个保温桶,过来找陈樾吃晚饭。
吃完以后,自己又像只小蜜蜂一样,把所有东西都收好,可能是因为有点焦虑症,所以离开之前会无意识地每次都擦好几遍桌子,擦干净,擦得桌面重新变成透亮的样子,才稍微肯放松。
迟小满就是这个样子,答应一件事就一定会做到,并且会努力做得很好。
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总是被外界评价用力过猛。
今天不知道还会不会来。
回到酒店后。
陈樾注视着窗外的雨,很安静地想。
然后沈宝之敲响她的小窗,很小心地发来信息:
【抱歉,陈老师。】
【是我喊我妈咪过来和你说这件事的。】
【没关系。】陈樾回复:【我知道你是为电影着想。】
发出去。
沈宝之输入很久,都没有发新的消息过来。
陈樾耐心等了一会,再次表示自己没有对沈宝之的行为感到冒犯:
【而且这件事也确实是要有人说出来,你不必太愧疚。】
她说的是事实。
《霓虹》是迟小满和她都等了十年的电影。她是这部戏的导演,她是这部戏的主演,沈宝之是这部戏的制片人……机器开机,每一天都在烧钱,她们都需要对电影负责,对投资人负责,也需要对……对浪浪负责。
因为《霓虹》这个故事不讲爱情,它讲女性情谊,讲同路人,讲梦,讲搭档,讲复杂的、非性缘关系下的爱。而陈樾却因为自身原因让刘树身上多出爱情。如果一直没有人点出来,这样拍下去不仅结果不会好,还可能到最后,是迟小满率先发现。
比起让迟小满先发现,陈樾宁愿承担这个后果的是自己,也宁愿她可以永远不用知道,也就不必像她一样,为此感到太多烦恼。
况且……
这个麻烦本该就是属于陈樾自己的。
于是陈樾对沈宝之说:
【这件事不要告诉小满。】
沈宝之像是真的很愧疚。
便马上回复过来:
【知道了陈老师,这次我绝对不会在小满面前多嘴。】
陈樾相信她说的是真话。
也明白自己再次自作主张,将迟小满放置在一个不知情者的位置。
但她没有办法轻飘飘地对迟小满说——
我的爱太多了,已经被除我之外的人看出来,甚至为此影响到电影的拍摄,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会调整好我自己,你不要因此受到任何影响。
她好像真的没有办法这样。
陈樾看着玻璃窗上的雨,很安静地想。
然后门被敲响——
一下。
两下。
沉默下来。
陈樾低垂着眼,很久,蜷缩回略微僵硬的手指,去打开门——
迟小满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上来的时候可能还是稍微淋了些雨,眼睛有点湿湿的,拎着菜冲她笑,
“今天吃清汤火锅。”
于是陈樾忽然明白——她所设想的,用极为理智的方式调整自己,假装自己不在爱着迟小满,期待自己很快可以将一切推回原轨……好像也没有那么简单。
大概是看她不讲话,迟小满抿了一下唇,“陈童姐姐,你是不是不希望我过来——”
“没有。”陈樾打断她,也再次对她笑。目光落到她湿漉漉的睫毛上,轻声说,“就是没想到下这么大的雨,你也会过来。”
“还好。”迟小满轻松地说,“开车嘛,车里车外,也不会怎么淋到。”
“好。”
陈樾把她让进来,低眼,却看到她有些湿的裤脚,没有办法讲更多。
迟小满像是自己没有注意到这点小细节。她自顾自地进来,这段时间她对这里的房间布置也已经比之前更熟练,她找到那张小桌子,把锅放上去,也把自己拎来的菜都拿出来。
菜看上去都是提前处理过。
所以到这边来,也只要开锅,下买来的清汤底料,煮蘑菇和青菜进去。
陈樾走近,看了她一会,“刚刚淋雨了吗?”
“一点点。”迟小满这样说。
像是不想让她担心自己,“但已经回去换过衣服了。”
“对不起。”陈樾看着她打湿的裤脚,轻轻地说。
“为什么这么说?”迟小满像觉得她很奇怪。
“刚刚……”想起自己刚刚的表现,陈樾觉得恍惚,也觉得这一点也不像自己。她有些疲劳地闭了闭眼,说,“刚刚没有注意到,所以让你站在车外面淋雨了,抱歉。”
迟小满停下动作,来看她,“为什么要道歉?”
听起来很像是陈樾才会用的语气。以至于陈樾一时之间有些失神。
而迟小满像是思考了一会。
一字一句地说,
“是我自己要来喊你,后来也是我自己要站在那里淋雨,你为什么要道歉?”
陈樾无法说话。
“而且也只淋了一点点,又不是什么很大的事。”迟小满解释,“没必要道歉。”
过后,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就去拆那些在住处包得严严实实的食材,大概是有些费力,所以眉心蹙得很紧。
“好。”陈樾没有办法不去认可她的答案。而后,又很安静地将目光落到她的眼睫毛上,停了一会,说,
“小满,你回去以后不要多想。”
迟小满顿了一下,轻着声音说,“好,我不多想。”
语气很自然。
仿佛是真的愿意相信她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陈樾垂着眼,不说话。
迟小满也不说更多。
很早以前,她被误读为用力过猛,被很多人曲解她的行为是为了展露自己的好,认为她为了经营人设,所以在那档综艺里面,才会因为看见有个素人女孩子因为提起自己爱过的一个人哭,自己也哭到停不下来,很多人认为她是为了表演心疼,才用这种方式去抢走那个女孩子的戏。
后来迟小满好像就学会收敛自己。
她有时候吵闹,有时候安静,有时候情绪饱满地像是心间烧着火,有时候又像一声不吭的月亮。
迟小满现在,好像就是这种大人。
“陈樾。”迟小满突然出声。她原本在很操心地关心那锅汤有没有煮开,现在将视线挪到陈樾脸上,关切地看她一会,慢慢开口,“快煮开了。”
“肉和菜都是新鲜的。蘸料的话,你吃不了辣,就没有给你调。这个锅我之前尝过的,原味就好吃。你应该也会觉得好吃,可以多煮一点西红柿进去,这样汤底会更鲜。食材的话……”
一边说着,她一边把那些盒装菜都拿起来给陈樾看,“这边有牛肉丸,牛肉,猪肉,虾,还有些蔬菜,你等会自己看着下进去就可以了。”
大概是怕她可能漏掉哪些菜没有看到,迟小满很耐心地把每个菜都拿出来给她看过一遍,之后又摆得整整齐齐,才对她说,“我就先回去了。”
陈樾愣了愣,“你今天不和我一起吃吗?”
“嗯,不了吧。”迟小满冲她笑笑,“我回去吃一点就可以了。”
陈樾蹙紧眉,“小满——”
“陈樾。”迟小满打断她,语气还是和刚刚一样柔软。她像是仔细思考一会,最后还是决定冲她很无害地笑,“我记得你许的愿望,是陪我多吃几顿饭,对不对?”
陈樾不讲话。她静静注视着灯光下的迟小满。
“但我想这个愿望,应该指的是——”迟小满没有躲避她的视线。她的脸被暖黄的灯光照着,像一颗没有痛苦、只有耐心和甜蜜的云朵,
“你可以随时有陪我吃饭的权利,也永远随时都会有自己一个人吃饭的权利。”
冲她歪头的样子很可爱,“不是吗?”
陈樾蹙紧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
“小满。”她再次低声喊她,“我没有不想和你吃饭。”
迟小满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但我可能的确需要静下来想一些事情。”陈樾轻轻地说。
“好。”迟小满应下,她转头,冲她笑,“没关系的。”
“不会影响电影。”陈樾看着她的眼睛,说,“明天也会尽量把自己的心情整理好。”
“好。”迟小满再次点头,也再次软着声音对她说,“没关系。”
“明天不好,也没关系。”她看着她的眼睛来强调。
于是陈樾笑出来,“小满导演,其实你可以对你的演员再严格一点。”
迟小满愣了一下。像是被她提醒到这一点,抿了抿唇,但最后又像是不够认可她的说法,便轻着声音说,“我觉得不需要。”
陈樾歪头。
“因为你已经对自己够严格了。”迟小满轻轻地说。
陈樾怔住。
“所以无论怎么样,都没关系的。”迟小满这样对她说,
“如果你出现什么问题,就算是需要休息一段很长的时间,或者是……或者是别的问题,我也都会尽量为你解决的。”
“不是尽量。”迟小满补充。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话里有游移的空间,她一字一句地重复,“是一定会为你解决。”
说这段话的时候,她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任何偏移,也像是鼓起很多勇气,才慢慢地说,
“所以陈老师,请你也相信你的导演一次,好不好?”
像导演在对她的演员说。
之后又弯了弯眼睛。
也像搭档在对她的搭档说,“而且我们还是搭档的嘛。”
“你之前帮了我这么多,现在让我帮一帮你,也没什么关系的。”
说完这些话。
迟小满没有要求陈樾的回应。她冲她提了提唇角,便低下视线,像是已经打算离开。
“彩虹姐姐。”陈樾忍不住喊她。
“嗯?”迟小满大概没想到她会突然这样喊她,很茫然地回头——
于是陈樾看她的眼睛很久,对她笑,
“今天也要睡个好觉。”
迟小满愣了一秒,大概还在想她这句话和彩虹姐姐之间的联系。但最后应该是没有想通,索性对她笑了笑,眼睛弯起来的月牙很温柔,
“好,你也是,睡个好觉。”-
下楼的路不长,但迟小满走了大概有十多分钟。因为就算走出那个房间,她也总是忍不住回头去看——其实她可能没有自己说得那样可靠。
她不知道陈樾身上发生什么事,也因为一向强大的、全面的陈樾都像是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难题,所以迟小满无法避免地产生很多害怕。
害怕自己无法替陈樾承担。
害怕自己的表现让陈樾觉得没有用处,反而带来更多压力。
害怕自己迫切想要去解决,却没有能力去解决。
回到租来的那辆旧皮卡上。
迟小满迟迟没有开车。
握着方向盘发了会呆。
她收到陈樾发过来的微信:
一张图片。
里面是煮沸的锅,锅里面是一些青菜和已经熟透的牛肉。
表示对方正在认真吃饭。
看到这张图片。
迟小满松了口气。
打字回复:
【好好吃饭。】
陈樾回过来:【好。】
没有更多交流。
迟小满不再回复。
因为不想要陈樾因为回复她而匆匆忙忙放下筷子。
她希望陈樾能吃安静的饭,睡安静的觉,渴望陈樾永远将自己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她们的电影,逼近的电影拍摄周期,电影结束之后的一切……
迟小满想,如果是这些问题,她都可以自己解决。
因为她已经是三十岁的大人。
还是这部戏的导演,投资人,有保护组内女演员的义务和责任。
至于陈樾在想些什么,担忧什么,思虑什么……迟小满当然还是会担心,也会因此产生困惑,害怕。但如果陈樾不愿意和她说明……
她也坚决捍卫陈樾不想说的自由。
迟小满在车里等了一会。
觉得自己想得够清楚,便抬头,再看了眼建筑内,陈樾房间的灯光。
很久。
她发觉自己眼睛有点酸。
便揉了揉眼睛。
慢慢驱车离开-
第二天。
拍摄照常进行。
迟小满没有收到陈樾请假的通知。
陈樾也准时来到现场。
她的状态看上去和昨天没有太大差别,和每个人说话时仍然温声细语。
看见迟小满的时候,也恰当关心她有没有睡好觉,听到她说睡得很好便也放心点头。
之后开机。
拍的每一场戏也都很顺利。
看监视器的时候。
迟小满很紧张地检查陈樾的状态,发觉对方真的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好,一时之间有些茫然,也无法辨别是不是自己再次多想。
而沈宝之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过监视器,沉默一会,也说,
“没想到陈老师今天状态会这么好。”
她像是也清楚陈樾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甚至可能比迟小满要更清楚。
迟小满有些困惑地看过去,“宝之,你知道陈老师怎么了吗?”
沈宝之抿紧唇,“知道,但我不能和你说。”
迟小满沉默下来。
沈宝之看着她,很犹豫地开口,“小满,你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迟小满轻声说。
沈宝之抿紧唇,像是也为此感到很多不安。
“没关系。”迟小满安慰她。
耐心的语气,
“如果陈老师不希望你和别人说,那你就不要说。”
沈宝之有些迟疑地点头,“好。”
迟小满“嗯”了一声。她看向在车里和皮卡司机对戏的陈樾——出了戏,对方就是温温和和的样子,说话很轻,也好像没有脾气。
“宝之。”迟小满喊她。
“嗯?”沈宝之紧张兮兮地看过来。
“你不要这么紧张。”迟小满突然能感觉到沈宝之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她对她笑,“这段时间,你就还是正常态度对待陈老师就好了。”
沈宝之困惑地眨了眨眼。
“她可能不太喜欢别人刻意照顾自己。”迟小满解释,
“所以我们都不要太紧张。”
“好。”沈宝之舒展蹙紧的眉心,“我明白。”
迟小满点点头,声音柔软,“嗯,我们继续工作吧。”
这天天气不是很好。
所以后面的镜头没有拍得太顺利。
眼看着天色越变越差,所有人都在等着迟小满的决定。就像她说的——她现在是这部戏的导演,拍,不拍,怎么拍……现场的每一个决定,以及决定后带来的压力,都是她应该去承担的。
不过迟小满也没有太着急。拍戏就是这个样子,有的时候,几天难过一条,有的时候,一天就又能把进度赶上来。
是在天气看起来越来越不好的时候。
迟小满深思熟虑,还是喊了卡,宣布今天天色不佳,决定提前收工,给忙过一阵的剧组放两天假,等过两天天气好点,再继续来拍。
剧组有条不紊地收工。
迟小满看了眼那辆停在路边的皮卡,发现镜头拍过那么久,陈樾还独自坐在车里面,便端了两杯姜茶过去,从小窗户里面递给陈樾。
陈樾接过来,低着睫毛,抿了一口。
迟小满看她抿了一口,自己也没喝另一杯,只是端着,然后温着声音说,
“这两天可能都拍不了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陈樾蹙眉。
“是天气原因。”迟小满及时解释,“天气预报说,可能这几天会下雪。”
“会耽误进度吗?”陈樾蹙紧的眉心没有松开。
“不会。”迟小满说。
大概是没想到她这么笃定,陈樾表情有些意外。
“导演会想办法的。”迟小满对她说,开玩笑的语气,“你别想太多。”
陈樾笑出声,“好的,小满导演。”
像是哄她的语气。
迟小满也没有觉得她看不起自己,只是看她手里的姜茶喝完,便把自己一直端着的另外一杯递过去,“喝得下就再喝一杯。”
陈樾愣住。
“这几天这么冷,很容易感冒。”迟小满说,“多喝几杯去去寒。”
“好。”
陈樾没有拒绝。她接过来,继续很慢很慢地喝第二杯姜茶。
迟小满没有再看着她。
在陈樾喝茶的间隙,她稍微往后退了一步,“你把车玻璃升上去,别吹到冷风了。”
陈樾不讲话。
慢慢喝了一口。
也低着眼,慢慢把姜茶喝了进去。
迟小满便松一口气。
她没有再围着陈樾转,转身进了放监视器的棚内,和现场导演商量之后的拍摄计划。
讨论了一会。
陈樾掀开棚布走进来。
她裹着羽绒服,不知道是不是吹多了冷风,脸色看起来有点白。
迟小满赶快去把棚布拉下来,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了差不多有半小时,便有些意外地看向陈樾,“怎么还没有回去休息?”
“我想看看今天的片段。”陈樾轻声说。
拍这部戏的过程中,陈樾很少来看监视器。一般也都是迟小满和沈宝之来检查。
今天她要看。
迟小满觉得奇怪。
但也没可能拦着,便让了位置,调开今天的片段,在小屏监视器上播映。
“今天的片段都没有什么问题。”迟小满怕她思虑太多,便主动解释,“宝之也说你今天的状态很好。”
“是吗?”陈樾声音很轻。
“是。”迟小满这样说。
也在片段播映的时候,悄悄去看陈樾的脸色——
棚内灯光很亮。
但陈樾坐在凳子上。
低着睫毛,脸色被棚布的阴影照着,有些看不清。
迟小满看不出她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过了一会。
所有片段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