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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烂片 文笃 32740 字 9小时前

迟小满发现自己已经看了陈樾太久,便转过头去,不再看她,去看小屏里面的暂停帧——是在车里的刘树,麻烦皮卡司机再开回来,找见在路边哭的李小鱼的一幕。

天气阴郁,空气饱和度低得像是某种被调成灰色调的默片。刘树坐在车里,头发被吹乱,脸色郁白,注视着小鱼的目光有些模糊。

“还要再看一遍吗?”迟小满问。

陈樾静了一会,说,“不用了。”

说完这句。

她侧脸,对迟小满笑笑,柔着声音说,“没有什么问题,如果后面不拍的话,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迟小满愣住。

很少有这种情况,陈樾主动提出要早走。

“好。”迟小满急匆匆站起来,有点担心,却又不太敢表露太多担心,“小棋送你吗?”

“嗯。”陈樾笑。

然后像是怕她担心。

所以看了她一会。

伸手过来,很轻微地碰了碰她的脸,“别担心我。”

和以前一样。

但手很凉。

也很快就收回去。

迟小满抿唇。

但一时之间也没有办法说更多。

她把陈樾送了出去,看见陈樾上了车,和昨天一样,看那辆黑色保姆车渐渐开离拍摄现场。

蜷缩手指。

很久。

没有挪开视线-

车开向酒店的路程很短,雨丝打下来,看得出车外的风极凉。

陈樾盯着车窗玻璃上的水雾,不说话。

小棋开着车,从后视镜里悄悄看她一眼,犹豫间,提出,“姐,要不我和剧组多请几天假,让你这次就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吧。”

“不用。”陈樾说。

她抽出思绪,有些疲劳地扶着额头,发了一会呆,

“放心,我没有那么脆弱。”

小棋欲言又止。

相处那么多年,坦白来讲,她也足够了解陈樾的性子,明白这个在外面总是好脾气好说话的女演员,有时候固执起来,完全没有人可以说得动。而且……大部分时候,都只在自己的事情上固执。

“我现在状态看起来很差吗?”沉默一会,陈樾主动问。

“没有。”小棋摇头,“就是沈姐离开之前让我好好照顾你。”

“她怕你有什么事情憋在心里不说,到时候人都要憋坏。”

看来沈茵没有和她说到底发生什么事。

陈樾冷静地注视车玻璃上的水雾,街景变换,某一瞬间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没有对自己的决定产生后悔。

尽管明白,不管发生什么,也不管清不清楚发生什么,迟小满至少都会为她提供休息的权利。

但陈樾很清楚——

休息没有用。

她就是不会停下来。

看见迟小满会想去碰一碰她的脸,会想她有没有好好穿衣服。

看见她对她笑,就会想要再多看一会。

看见她端来两杯姜茶,会任性地选择全部喝下去。

头一次。

陈樾真的不太清楚怎么去处理自己身上出现的难题。

但也并不后悔选择隐瞒。

因为陈樾就是这种人。

如果面前出现一个按下去就可以让她不爱迟小满的开关。

她不会按。

也无法转头离开。

就像很久之前——她去到自己不喜欢的建筑物里面工作,在那一段漫长而空白的岁月里,既无法完完全全投入自己,也无法离开。

陈樾深知自己的缺点,就是在关键时刻总是太想要做出权衡两方的选择。

于是一次又一次地延缓自己做决定的时间,最后只能选择痛苦而麻木地留在原地。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和剧组请假的。”良久,陈樾不得不这样说。

小棋安静很久。她看她,似乎是想劝她,但大概知道怎么劝也没有用,只好叹了口气,说,“好。”

回到酒店房间。

关门之前。

陈樾对小棋说,“今天还是一样,不需要来找我吃饭了。”

“但是小满导演今天要送美术组组长去城里,可能没办法过来。”小棋语气小心地提醒她。

她们一起吃饭这件事从来都没有打算瞒着。所以剧组里的每个人都差不多知道,每天晚上,迟小满都会带着饭菜到房间里面和陈樾一起吃。好像清清白白,用的是自己的私人费用,也没有必要瞒。

“嗯,我知道。”陈樾点头,对她笑,“没关系,我就是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

“好。”小棋舒展眉心,“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好。”陈樾答应下来。

之后她目送小棋离开。

关上门。

很久。

陈樾低眼,疲惫不堪地盯着门看了会,洗过澡,换过衣服。她走出来,看见迟小满昨天留下来的锅,和一部分没有吃完的菜。已经洗过,但没有收起来,也没有去还给迟小满。

可能过几天要还。

但陈樾现在什么也不想做。

她躺到床上,把门窗反锁,检查三遍,之后很安静地蜷缩起来,像一只躲进壳里面的软体动物,抱着自己,没有睡觉,没有睁眼睛,也不想去吃饭。

没有联系任何人。

可能沈茵会问小棋她今天的情况怎么样,但她也不想去想。

她想很多无厘头的、已经过去的事情。想迟小满从前很爱穿的那件褪色红T恤,想迟小满的浴室改造基金,想迟小满在幸福面馆下面,用瓦楞纸写的《霓虹》,想幸福路香水巷5号地下车库……

也想很多没有目的的、现在的事情。想迟小满借给她但她却一直没有归还的那件卫衣,想迟小满特意留给她的、浴室最干净的酒店房间,想迟小满在公路上面,蹲着,很小心地、一笔一划地在正式的黑色开机板上写小满,浪浪,陈樾,想迟小满写字的时候被风吹得飘起来的细细发丝,想她们好不容易拍到现在的电影……

最后想——

从明天起,她不要再爱迟小满。

陈樾蜷了蜷腿。

长发披散开来,脸埋进膝盖里面。

维持这样的姿势。

很久。

她觉得全身发麻,于是心脏也跟着一起麻痹,不会再不受控制地产生那么多痛苦和不甘。

于是她又想——

其实也不必不去爱迟小满。

只是不可以在镜头里看起来爱迟小满。但也不可以让迟小满因为她的言语、行为和态度,受到更多伤害。

只要能够这样做。

就没有人会受到伤害。

陈樾渴望自己能够这样做。

然后门被敲响——

一下。

两下。

之后变得安静。

陈樾缓缓睁开眼。

盯着窗外阴郁而灰暗的天空出神——

大概是希望她睁开眼就能视野明亮,迟小满为她选了间位置很开阔的房间。

现在看来效果很好。虽然今天没有太阳。

陈樾十分安静地想。

她没有去开门。

门也没有再被敲响。

陈樾再次闭上眼。

门外的人安静下来。

可能是不想要打扰她休息。

陈樾像一只蜘蛛被困在被子里面,久久没有任何动作。

因为迟小满会原谅她。

因为迟小满会给她一起吃饭,或者是独自安静的权利。

因为迟小满会知道,她不开门,就代表她什么也不想做。

如她所想。

迟小满没有再敲门。

陈樾安静下来,她的呼吸很慢,心跳也很慢。但四肢的麻痹却因此渐渐消退。

过去很久。

陈樾突然又下床。

再去开门——

昏黄灯光慢慢刺进来,穿透室内的冷意。迟小满站在门口,她穿着件颜色饱和度很低的羽绒服,看起来并不刺眼,并不鲜艳。头发这段时间长长不少,差不多到腰腹的长度,发尾有点卷,跳起来,颜色在灯光下很浅,很漂亮。

她本来很安静地站在门口,大概是没想到陈樾还会开门,所以那一瞬间脸上出现很多的迷茫。

但过后。

她反应过来,先是看了眼时间,才向她解释,“就是,我再过十分钟就要送芳姐去坐飞机。”

也像是没有在她门外等很久,只是刚刚来,显得有点仓皇,

“所以想来问一问你——”

她挠了挠下巴,发觉自己表现得很像是在回避,便又努力来看着她的眼睛,“陈童姐姐,你要是没有什么事的话……”

语气有点犹豫,

“要不要顺便一起出去逛一逛?”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四天[墨镜][墨镜][墨镜](墨镜狠狠戴上

第54章 「二零二三」

◎“迟小满,我这个人是不是很奇怪啊?”◎

这家酒店已经很老, 灯光没有太亮,设施和装修都很陈旧,墙面下面用千禧年初流行的红色漆, 廊道上铺着猪血红的地毯。

可能是躲在黑暗中闭眼太久。陡然睁眼,陡然让自己暴露在灯光下, 陈樾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无法将迟小满的脸看得太清楚。

但迟小满似乎很有耐心。这次被她盯很久, 也很勇敢地直视着她, 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只是看她在发呆。

便伸出手,很忧虑地在她面前晃了晃,“陈樾?”

“嗯?”陈樾抽出思绪。她撑扶着老旧的门框,对迟小满笑, 说, “好啊, 去逛一逛吧。”

迟小满大概没有想到她会答应,怔了几秒,有些失措地点头, “嗯, 好。”

试探的语气, “那你要不要准备一下?我在楼下等你?”

又像是想起什么, 抠着手指,看上去很为她操心, “外面天气很冷,要多穿点。”

“好。”陈樾点头, “我去拿件厚外套。”

“好。”迟小满也跟着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点头的幅度和陈樾的很像。

她没有跟着陈樾进房间, 而是比较拘谨地站在房间门口, 看着她进房间去找外套, 又喊她的名字,“陈樾?”

“嗯?”陈樾停下动作,回头望她。脸色在灯光下看起来仍然不算太好,看上去需要很多休息,而不是跟着她去外面奔波。

于是迟小满突然害怕自己的邀请是种错误的选择。她抿了抿唇,强调,“你要是不想去,可以不去。”

“因为我本来也只是问一问。因为这段时间剧组都闷在这边很久,我想看看你想不想去外面透透气,但你要是不想去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去,好吗?”她这样问陈樾。

陈樾听完她的话,露出稍微迷茫的眼神,像是真的在顺着她的话思考,沉默一会,最后很简单地给出结论,“我想去。”

看起来是真的。

迟小满松开攥紧的手指,看到陈樾很罕见地露出迷惘和迟钝的样子,她产生某种无能为力的难过。如果可以,她想替陈樾承担现在在她脑海中盘旋的一切痛苦和思虑。但好像就是不可以。没有机会,也没有资格。她好像只能像现在这样站在门外,也只能缓缓点头,“好。”

“那要多穿一点。”迟小满重复这句话。

陈樾对她笑笑,说,“好。”

美术组组长名字叫作陈芳,也是广东人。跟组了一段时间后,她的肚子慢慢大了起来。

迟小满担心她这样下去会很辛苦,便坚持要提前一个月送她回去放假。

从剧组到机场要开两三个小时的车,芳姐的大女儿会在那个时间赶到这边来和她一起坐飞机。迟小满这边只需要把芳姐送到机场。她没有开那辆容易颠簸的旧皮卡,特意租来一辆更舒服的轿车。

理所当然的,在下楼询问过芳姐更想坐哪个位置之后,陈樾将更舒适更宽敞的座位让给芳姐,自己坐在副驾驶。

车上一个孕妇,另一个看起来情况也不是太好。

迟小满不敢把车开得太快。整个过程,她都是双手握紧方向盘,也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的路况。只有遇到红灯,稍微停一会,她才敢去看一眼副驾驶的陈樾——

从上车起,陈樾就没有说过太多话,只简单地关心了几句芳姐,之后就靠坐在副驾驶,很沉默地看车窗外的风景。

衣服倒是穿得还挺多的。

迟小满这样想,却也在红灯起步后,把车内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些。

“哎哟——”

车后座的芳姐突然捂着肚子来了一句。

“怎么了怎么了?”迟小满一脸紧张地从后视镜里往后看。

陈樾也像是被惊醒,回头有些惊魂不定地看向芳姐——

芳姐“啧”了声,“没什么。”

她两只手臂舒舒心心地放在肚子上,一只手里捏着果干,

“就是你这车开得太慢了,还不如我自己骑单车过去。”

芳姐平时就是很喜欢开玩笑的人。迟小满看她的表情,应该没有觉得坐车太辛苦,就是单纯在打趣。便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太放松,“要不你睡一会——”

“不睡。”芳姐很利落地拒绝她的请求,又看一眼在副驾驶有些发愣的陈樾,叹一口气,嘟囔着说,“以后再也不要和你们两个坐在同一辆车里。”

“我们两个?”迟小满觉得困惑,“我们两个怎么了?”

“一个车开得慢吞吞像乌龟。”芳姐捏着那一点咬了半块的果干,毫不留情地吐槽,“另一个也坐在副驾驶一直不讲话。”

“没有。”迟小满抿了抿唇。

看了眼陈樾,声音很轻,“陈老师可能就是在想戏,这段时间也确实很辛苦。”

陈樾像是因为芳姐的话稍微回过神来,听到迟小满替自己解释,只低眼笑了笑,“嗯,在想今天的戏。”

“不过我的车确实开太慢了。”迟小满这么说,又多踩了一点油门。

“今天的戏还有什么好想的!”芳姐摆了摆手,“拍完了就过去了嘛,年纪轻轻的,怎么比我想得还要多!”

说着。她从自己拎的小包包里翻出两颗糖果,伸着手,有些费力地来递给陈樾,“呐——不高兴就给自己吃口糖先咯。”

陈樾怕她动作太多压到肚子,自己连忙伸手过去接。

迟小满也在这时放慢车速。

芳姐把糖递过去,便又有些辛苦地坐回到座位上,

“我女儿从小不高兴就要吃这颗糖,每次都只吃这种口味,后来长大了,有一次她回来肿着眼睛跟我说——妈咪,工作好辛苦,我不想去外面上班。”

“我就把这颗糖剥开,塞到她嘴巴里面,我什么也不说。她就要自己哭起来,呜呜哇哇地说自己在外面有几多委屈,讲有几多人唱衰她……”

可能是提起自己的大女儿。芳姐的话稍微密了起来,后面话里面也多了几句广东话,讲着讲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打起了瞌睡,垂着脑袋,打起了很小声的呼噜。

迟小满从后视镜里关切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便把车靠边停下来。

陈樾大概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等她停车自己就下车,打开副驾驶,重新上车。给芳姐扯了块毛毯盖上,扶好她的姿势,不让她压到肚子。之后再重新上车。

车继续开起来。

雨停了。但天气还是很冷。

陈樾重新坐回副驾驶,看着手心里的两颗糖果发呆——

是流行了很久的一个牌子。那种一大包里面有不同口味的棒棒糖。

扁扁的,扯出来就可以直接吃。

“迟小满。”陈樾侧脸去看正在开车的迟小满,语气很认真,“你要吃什么口味?”

“嗯?”迟小满开车的时候很专注,“我都可以。”

“有葡萄和香橙。”陈樾说。

“我都行。”迟小满再次说。

“好。”陈樾想了一下,把葡萄味拆了开来,直接递到迟小满的嘴边。

迟小满开车的时候真的很认真,像是没有办法走神。

所以陈樾送过去。

她就很乖地歪头,动作很机械地来咬住棒棒糖。

像来蹭手的猫。

陈樾笑。

迟小满大概听到她笑,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可能脑子没办法同时运转很多事情,便有些困惑地侧了侧下巴,最后没有讲话。

于是陈樾也把香橙味的剥开来,慢慢送到嘴里来吃。

可能糖果的甜蜜真的能让人心情变好。

之后的过程。

考虑到芳姐睡得很熟,她们其实也没有说太多话,但空气中弥漫着糖果的气味,于是气氛总算没有那么沉闷。

车在冬季的寒风中缓缓开到机场。

停下来。

迟小满终于松口气,也看见副驾驶的陈樾也在眯着眼睛睡觉,便下车,小声地绕到车后面,去喊醒芳姐。

芳姐睡眼惺忪地睁开眼。

迟小满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芳姐便也不讲话,被她扶着,下车,去到机场里面。

她的大女儿已经在里面等她。看见她被扶过来,不太高兴地看了迟小满一眼,又不太高兴地看芳姐,“怎么穿这么少?”

“你别一见面就教训我!”芳姐气鼓鼓地叉着腰,被她的大女儿扶着就要去休息。但临走之前,她回头,很突然地问迟小满,“你们两个,刚刚吃了糖没有?”

迟小满滞住。

好一会,反应过来,“吃了。”

“那就行了。”芳姐叉着腰,

“糖都吃了,那你们就要把自己的委屈都说出来给对方听。”

“知不知道?”她站在那里,有些严厉地问迟小满。

迟小满愣住。

好久,蜷了蜷手指,说,“好。”

“真是的。”芳姐挥了挥手,“快回去。”

转过身。

又小声嘟囔着,“两个小朋友闹什么别扭,赶快和好。”

我们没有闹别扭。陈老师是很好的人,你不要误会她。

迟小满想要这样解释。

但等她回过神来,芳姐已经被她的大女儿扶着走远。

最终没有解释。

迟小满抿着唇,失魂落魄地回到停车的地方。

天色已经变得有些晚。车还孤零零地停在很多辆车的中间。

怕陈樾还在睡觉。

迟小满小心翼翼地走回去,也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尽量放轻动作,坐上驾驶座。

她去看副驾驶坐着的陈樾。

对方睡得很熟,大概是觉得冷,便用两只手紧紧环抱着肩膀。

迟小满返过身,找了芳姐刚刚盖的毯子给她盖上,忽然觉得愧疚——因为陈樾永远会是那种只有一条毯子,就会让给别人的人。

其实是迟小满一开始就应该备好两条毯子。

迟小满这样想。

然后又注视着陈樾的睡脸发呆。

睡着之前,陈樾不想耽误她开车,特意把她吃过的糖棍拿下来,和自己的一起包在卫生纸里,又可能因为没有地方扔,现在又紧紧攥在手里。

陈樾永远会是这样一个人。

把好的给别人。把坏的留给自己。

甚至……也从来都不肯让人觉察到自己承担了太多坏的东西。

但芳姐说——

吃过糖,就要把委屈全都讲出来给人听。

迟小满自己没有妈妈教过。她不知道从小到大,陈樾的妈妈,会不会完全在用相反的方式教育她,才会让陈樾总是习惯这样做。

刚刚站在机场,迟小满看着芳姐和她的大女儿离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自己心口像被揪起来了一小块皮肉。

其实她总是在看到别人母女的相处时觉得无所适从,也总是羡慕,羡慕沈宝之可以随时都不太高兴地对沈茵说“不要在外面叫我宝宝”,羡慕芳姐的大女儿可以嘀嘀咕咕地说“怎么穿这么少”……只是这次,好像不是因为她自己没有找到妈妈。

可能陈樾自己的妈妈也很好。

但迟小满看着芳姐和她大女儿慢慢走的时候,忽然就很狭隘很小气地想——要是小时候,会有一个愿意和陈樾这样讲的大人。那陈樾是不是就不会总是在这种时候独自痛苦了?

迟小满愣愣地想。

“嘀——”

汽车鸣笛。

她如梦初醒。

再次瞥到陈樾手中紧紧攥着的糖棍。

屏住呼吸,小心谨慎地去取——

尽量不让自己去碰到陈樾。

所以缩着手指。

却在刚刚碰到糖棍的时候——

手指被勾住。

迟小满怔住。

是陈樾用手指勾住她的食指。

幅度很小。

力度很轻。

像一片羽毛轻轻下落。

一座沉在海平面下面的冰山一次很小很小的颤动。

迟小满恍惚间侧脸。

车内没有灯,光影是从外面的路灯淌进来的。陈樾原本在睡觉,却也大概是被她吵醒,缓缓睁眼,看她的目光有很多惘然,却还是有着一如既往的安静。

“陈童姐姐。”迟小满轻轻喊她,“你是不是有事要和我讲啊?”

陈樾看她。

可能是刚醒过来反应迟滞。

隔着灯光看了她一会。

她轻轻闭眼,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低声喊她的名字,“小满。”

“嗯?”

陈樾的声音听上去不太对劲。

迟小满努力凑近,在昏暗灯影下,有些焦急地去查看她的脸色,“陈童姐姐,你是不是哪里不太舒服?”

陈童不说话。

她闭着眼,睫毛很小幅度地颤动,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有些艰难。

于是迟小满也才发现——她脸上开始溢出汗水,应该是冷汗,不到一会,就已经浸湿发丝。

“陈童姐姐。”

“陈童姐姐。”

“陈樾!”

一连喊了几声,没有更多反应。

紧急之下迟小满顾不上太多,眼泪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从眼角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一样落下来。迟小满仓皇间抹了抹脸,“我,我送你去医院。”

视野模糊中她发动车。

在陌生街灯中加快速度开往最近的医院。

很后悔。

后悔总是去追问。

也后悔自作主张把陈樾带出来。

说要逛一逛。

结果反而让陈樾那么难受。

惶然间迟小满咬紧牙关,攥紧手指,强逼自己保持冷静,如果……如果她注定没有办法成为一个可靠的人,那至少,至少也应该把陈樾安全送到医院。

风扑簌簌地刮过车玻璃。

迟小满从未如此渴望过一件事-

车在十分钟后到达最近的医院。

那时陈樾的状况已经很不好——

流了很多汗,脸色潮红,迟小满和她讲话,一遍又一遍地喊她的名字,她似乎也没有办法听清,更没有办法给出回应,只能勉强提一提眉。

似乎只有这种时候。

陈樾才会足够放松,不必总是挣扎着把自己的坏情绪藏起来。

可能是迟小满太过大惊小怪。

下车之后。

她很着急地跑进医院里面,找到前面的分诊台,两只手紧紧摁在台面上,撑着自己不让自己腿软,又在分诊台护士看到她露出诧异的脸色时——

抹着眼泪让人快找来担架,语无伦次地把自己看到的情况说出来,说自己的朋友情况很不好,晕在车里看起来很难受很痛苦,求你们快来救救她。

护士安慰她不要着急,也带着救援队,跟着她很着急地跑出来。

最后她们冲过去像赶去救火一样打开车门——陈樾坐在副驾驶上,很勉强地掀开眼皮,看到那么多人似乎有些惊讶,也很努力地张了张完全失去血色的唇,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冷汗落下来,于是吃痛地蹙紧眉心。

风刮起来,刮在眼皮上让眼睛很痛。迟小满慌乱间停在原地,不想让自己去碍急救人员的事,只好站在很多人后面,很努力去对被围在中央的陈樾说,“你,你不要说话了——”

她说话期间,已经有乌泱泱的人围过去,车门匆匆打开。人影绰绰,陈樾脸色惨白,十分虚弱地靠在椅子上,头发打湿,半掀着眼皮。

她隔着跑过去的救援队人影,在听到迟小满的声音时很茫然地抬了抬眼,最后在找见迟小满的身影时笑了笑。

又像是已经很难受,所以无法支撑太久,很费力地张了张唇,向她说了些什么,但因为没有力气,所以没能发出声音。

人影憧憧,将陈樾带进医院。迟小满看得出,那个时候陈樾可能是想和她说:

小满,你不要怕。

刺骨的风沁进骨头里。迟小满捂住眼睛,差点在医院门口泣不成声-

就算陈樾现在没有完全晕过去,但她们也还是推着陈樾进去做了很多检查。

病床被推着在医院的走廊里面穿来穿去。迟小满像一只孤独的昆虫紧紧跟在病床边,看着陈樾虚弱的脸,记忆频繁闪回到很久以前——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浪浪,跟着病床打转的人有两个。

无法进行更多回忆。

急诊科匆忙的流程打断思绪。

迟小满抠着手指,找护士借了口罩,之后又尽量低着脸,不让自己被认出来影响陈樾,等做完所有检查,陈樾被推到留观病房。

迟小满将帘子拉起来。

自己没有坐。

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里面。

看着病床上的陈樾发呆。

各项检查的时间过去很久。急诊医生做出很简单的诊断——迷走神经性晕厥,有点发烧。还说:这种情况诱因很多,包括情绪刺激和疼痛。在发作的时候病人会面临濒死感,四肢麻痹,视野模糊。这种情况只能预防,不需要治疗,只是一般不会只偶然发生一次。

做完那么多检查,陈樾大概也很累,这会又睡过去。她的手上连着一根细细的线,里面在输送让她觉得好受一些的液体。

她紧紧闭着眼,像是在做什么很不好的梦,脖颈处的皮肤很白,下面的青色血管跳动的力道很可怕。因为她的心脏跳动频率很慢,于是只好每一次都很努力地跳动,维持她的生命运转。

迟小满也因此能够将脆弱的她看得更清楚。

如果陈樾这个时候是清醒的,大概又会眯着眼笑,用那种柔柔的声音对她讲——小满,我没有事,你不要太担心我。

但这一次——

陈樾遇到的问题,似乎比过往每一次迟小满所见过的,都要困难,都要更难处理。

迟小满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也不懂得自己应该怎么做。

二十岁的时候,她很平常地下楼去打印剧本,第二天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很迷茫地对着墙壁发呆,不知道浪浪为什么突然就没有了。

三十岁的时候,她只是想带陈樾出来透透气,想让陈樾看看外面的世界会不会觉得开心一点,却突然之间站在病房的粉色帘子里面,不知道陈樾为什么突然痛苦到要逼自己生一场病。

迟小满不知道这两件事是不是都是因为她自己。

如果有人告诉她是因为她。

那二十岁的时候,她会选择离开北京,不在浪浪面前打那通跟王爱梅借钱的电话,也不会跟所有人撒谎说这个世界上有彩虹姐姐。

三十岁的时候,她也真的可以马上转身离开,联系陈樾的经纪人来接她,不拍《霓虹》,不当导演,也不再演小鱼,这部电影以后和她有没有关系都可以,她甚至也可以……不再靠近陈樾。

只要陈樾现在能够好过一点。

迟小满愿意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东西。

她抹掉自己脸上凉掉的眼泪,盯着陈樾手背上扎进去的小针,觉得陈樾可能会很痛,又觉得陈樾就算痛也不会说,觉得陈樾可能要赶快吃一点东西,又觉得自己走开陈樾醒过来可能会害怕……

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东西。

迟小满掐着自己手背的皮肤,很用力。但她没有觉得痛,也没有感受到太多力气。

直到过去很久。

陈樾像是终于好过一点,眼睫像一只很脆弱的蝴蝶那样颤动。

迟小满迅速把自己被掐红的手放下来,紧张兮兮地盯着陈樾。

又觉得灯光会很亮。所以用两只手拱成小山峰的形状,挡在陈樾的眼睛上方,自己低着脸看她,也很小声地说,“陈童姐姐,你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陈樾睁眼。

刚醒过来。

她有些恍惚,目光有些迟滞,脸色看起来有些疲倦。

但她看见迟小满。

便很罕见地发起了呆。

没有太多反应。

迟小满看见她脸上残存的痛苦和迷惘,看见她鼻子上亮晶晶的汗,其实又很想要落眼泪。但又觉得这个时候还继续哭真的很没有本事。

迟小满只好抹了一下眼睛。

之后低了一下眼皮。

再努力去看陈樾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去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脑子很木。

好像也没有办法张开唇,说更多。

于是只好尽量维持着给陈樾挡灯的动作。

而陈樾也很安静地看她。

她们对视。

眼睛中间隔着一片沉沉的光影。

很久。

陈樾出声,低低喊她,

“小满。”

目光落到她被掐红掐紫的手背皮肤,静了一会,很轻很轻地问,

“你疼不疼啊?”

看着陈樾虚弱疲乏的眼睛。迟小满艰难开口,摇头,说,“不疼。”

也忍着眼泪,恍惚着去问,“陈童姐姐,你……”

“你现在……还想不想吃拔丝红薯?”-

病房里灯光惨白,陈樾的脸色也依旧很白,她靠睡在病床的白色枕头上,睁开眼睛后发了很久的怔——

大概是没有想到自己晕过去这么久,醒过来后迟小满第一个要问的问题会是一个这么简单的问题。

但迟小满没有躲避陈樾直直的目光。自以为是也好,她管不了那么多。

她去看陈樾的眼睛,很用力地在看,也很努力地再次询问,

“陈童姐姐,你——”

“要。”陈樾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在这之后她没有解释更多。她只是也回望着迟小满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疲惫虚弱,却仍旧很温柔,“我要吃拔丝红薯。”

得到肯定的答案。迟小满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她抹抹自己眼角没忍住滑落下来的泪水,“那我——我现在去给你买——”

话说到一半。

迟小满就已经直起身,想要往外面走——

但陈樾突然伸手拉住她。

迟小满不得不停下来。

陈樾躺在床上,她身体损耗的精力仍旧没有恢复。她的手腕从黑色袖口探出,很细很瘦,肤色接近一种病态的、像纸张一样的白。

她就这样扯着她的衣角,力度很轻,声音也很轻很轻,“你不要现在走。”

于是迟小满又像只慌张的蜻蜓转过来。

她看见陈樾努力撑着眼皮来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很无措抠了抠手背,抹了把脸。

又像刚刚那样,转回身,靠近,用自己的影子挡住陈樾脆弱的身体,用很别扭的姿势去伸手给陈樾去挡光,“那你要不要喝点水?”

陈樾整个人被她的影子拢进去。她从下至上抬眼看着她,目光倦怠,却仍旧有很多柔软,“好。”

“那我给你倒。”迟小满这样说,便仓促间收回手,去给陈樾倒水。

水是她刚刚在陈樾检查时打好的,用的在车上的保温杯。

但是怕太烫,所以倒出来后,迟小满先匆匆忙忙地倒了一点到自己手背上,试温度。

试了觉得还是不行,便又拿着杯盖和杯子,腾了好几遍,最后再像刚刚一样试一遍温度,觉得可以了,再尽量稳着双手,捧着去送给陈樾。

整个过程,迟小满慌慌张张。

陈樾躺在病床上,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直到水杯被捧着慢吞吞地送过去。

陈樾目光下落,落到她被掐得红紫最后又烫红的手背上,很勉强地蠕动着唇——

“我没事。”迟小满率先开口。她缩了缩手指,“一点也不疼。”

迟小满不太擅长撒谎。因为从小就很诚实,因为她说——每次撒谎都会被王爱梅准确抓到最后被打小腿。所以长大后每次撒谎,她都会良心不安,以至于目光闪躲,像一只在跟谎言侦探捉迷藏的小猫。

但她的目光现在没有闪躲,也就说明——她真的没有觉得自己在疼。

陈樾没有办法看她维持这个样子太久。

她勉强撑坐起来,去把迟小满手里的水杯接过来,动作很慢地抿了一口,垂着睫毛,手指刮了刮杯壁,“小满,你刚刚是不是很担心我?”

“还好。”迟小满尽量在用正常的语气回应,“就是医生说你平时休息没有很够,然后……然后精神太紧张,所以才会晕倒——”

说了几句。她没有再说下去。

怕陈樾醒过来听那么多会很烦,自己也没有办法说下去。

所以只小心翼翼地给陈樾掖了掖被角,再多的话,到嘴边,都改成,“反正不要再受凉了。”

陈樾不讲话。

她没有再喝水。她只是看着迟小满,样子还是很疲累,像是已经耗尽很多精力在维持清醒,所以没有办法去说更多话来安抚迟小满。

迟小满也不想她太累,更不想她在生病的时候还要来担心自己,便给她掖紧被角,轻声说,“你放心睡就好了,等下,等下我给你去买拔丝红薯。”

说着。

迟小满也去接陈樾喝剩下的水杯。

陈樾递给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只低声喊她,“小满。”

“嗯,我在呢。”迟小满这样说。

也去看她的眼睛,“陈童姐姐,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陈樾低着睫毛,没有很快开口。

迟小满抿了抿唇角,“没关系。”

“你还想喝点水吗?”她问陈樾。

陈樾摇摇头,像是仍旧在思虑些什么。所以她勉强抬眼,看了眼吊瓶里的水,再把脸往里面侧了一点,没有来看迟小满,而是轻轻地说,“我想再睡一会。”

“好。”迟小满站起身,替她把被子往那边扯了一点,“你睡。”

陈樾将脸侧在靠里侧那一边,听到迟小满的声音,她没有转脸,也没有什么反应。她维持着稍微偏开脸,躲开迟小满视线的姿势。整个人像一片蜷缩着的叶片。

迟小满替她扯好被子,便很快收回手,看着她偏过去的脸发呆。

急诊室的病房并不安静,到处是疼痛病人的哀嚎。但陈樾独自很安静,她似乎身体里面没有哪里在痛,或者是她强大的忍耐能力不允许她向外展现疼痛。她闭着眼睛,好像只是一个在安静睡着的人。

很久。

就在迟小满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陈樾又喊她,“小满。”

语气疲软,困倦。

“嗯?”迟小满看着她偏开的脸,说,“我在呢?”

陈樾没有看她。她的视线落在一个很低的地方。很久,她才说,“你不要一个人走出医院,好吗?”

迟小满没有办法不说“好”。

她抹了抹眼角,很细微地“嗯”了一声。因为说更多,她可能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嗯。”陈樾很疲惫地给出回应,“那就好。”

之后没有说更多。她侧着脸,手臂上的血管连着透明的线。她的姿势很僵硬,可能躺起来也并不舒服。

但没过多久。

她好像还是睡着了。

眉心蹙起来,眼皮轻微地颤动。像在做一个很不好的梦,侧着的脸也再次溢出很多汗水。

迟小满便起身去给她擦汗。

原本干燥的纸巾一张张被汗水濡湿。

陈樾好像被困在一个很坏的梦里,脸上,颈上,下巴上,耳后的汗一直在反复溢出。

她像一个被困在井水里的人,不肯下沉,也不肯上浮,于是只好维持着这种固执的姿态,直至耗尽心力。

迟小满给她把那些溢出的汗水擦过一遍又一遍。

最后没有办法。

只能呆呆坐在凳子上看着她睡着的脸,捂着眼睛,泣不成声。

吊瓶里的水差不多是在凌晨打完的。

那时护士来拔针。

医生来看过——

说这种昏厥只要平复下来,心率恢复正常就没有什么问题,可以出院好好休息。

迟小满便急匆匆地站起来,压着声音,说,“谢谢,谢谢。”

护士给陈樾拔完针,看了她们两个一会,又找了两个新的口罩给迟小满,并且叮嘱她,“外面有点下雪了,可能会很冷。你别让她受凉。”

“谢谢,谢谢。”迟小满面容憔悴地说。

针被拔出来。

陈樾还没有完全醒。

医生护士都离开。

迟小满呆呆坐在床边,用很轻的力气给她按着手背上的棉签。

什么也没有想。

直到陈樾勉强睁开眼。

迟小满偷偷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掀开棉签看了眼,又按下去,也小声提醒她,“小心点手。”

睡了一晚,陈樾好像也没有太好过。她疲倦不堪地掀开眼皮,点头,“好。”

迟小满等了一会,再次查看,觉得陈樾手背上的伤口差不多,便把棉签扔了,然后又去倒了杯水给陈樾。

水是新的,还是温热的。整个晚上,迟小满去换过很多遍。

陈樾接过水,抿了一口。

迟小满看她大概好点,才慢慢地说,“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但我想,现在也没有办法回去,所以在附近找了个酒店让你休息。”

陈樾点头,“好。”

“还是你要我帮你联系经纪人?”迟小满又问。

陈樾没有回话。她有些发怔地盯着窗外,很久,缓缓说,

“下雪了吗?”

迟小满这才也往窗外望过去——不是一望无际的白,只能算一点点砸下来的雪粒,有点吵。至少听上去也不像雨。

“可能是。”迟小满不太关心雪。她只关心下雪很冷,陈樾等会出去会不会冷,会不会再次像昨天那样难受。

所以在陈樾看着窗外的雪发怔期间。

迟小满把口罩找出来,又想了想,把自己昨天出发之前特意穿的厚外套也脱下来,都拿在手里。

等陈樾喝完热水,有些疲软地想撑着下床。

迟小满便去把口罩给陈樾戴上。

也把自己的外套披在陈樾的外套外面。

耗了一个晚上,陈樾精疲力倦,所以基本是迟小满给她戴,她就戴,迟小满给她穿,她就穿。

只是在意识到自己穿了两件外套时,她才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

“外面很冷。”迟小满说,“你多穿点。”

陈樾费力地张了张唇。

“酒店很近。”迟小满解释,“我带着你走几步就到了。”

说着。

她也在床边蹲下来。

要背她。

陈樾似乎有些犹豫,还想撑着下床自己走,但她似乎发现自己没有太多力气,便只能很安静地坐在床边。

“你相信我。”迟小满说,“这些天基本都在锻炼,不会把你摔下来的

陈樾沉默。

迟小满也没有起身。她沉默着陪伴着陈樾的沉默。

好一会。

陈樾像是妥协。她在迟小满肩上趴下来,脸贴着她的脸,还是很冰,很凉,有些瑟,甚至在贴住她的体温后整个人都有些颤抖。但她低声说,“没有不相信你。”

迟小满突然有些鼻酸。

她站起身——

发现陈樾真的很轻很轻,以至于体重很轻的她都能很轻松把她背起来。

于是愈发难过。

没有办法说更多话。

她背着陈樾,低着头,慢慢从急诊病房,往医院外面走。

这家医院很新,很亮。从走廊走出去的路很宽,很多人。迟小满背着陈樾,在走廊边上很慢地走。

一路上没有人认出她们。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两个人奇怪。但不会想到,在贵州的某一家不算三甲的医院里面,是迟小满背着陈樾在角落里面走。

很多人觉得她恨她,总是在她拿奖时出风头。很多人觉得其实是她好恨她,买很多水军来诋毁她。

“小满。”人群密集,陈樾忽然伸手,来摸了摸迟小满的眼睛。她将脸贴在她的脸边,体温渐渐恢复,声音听上去还是很累,“哭了很久吗?”

“没有。”迟小满吸了吸鼻子,“我很厉害的。”

她对陈樾强调,“现在没有那么爱哭了。”

陈樾“嗯”了声,声音像一片树叶落进大海里那样沉下去,“那就好。”

“你睡会吧。”从病房到出医院这一段路有点远,迟小满背着陈樾,走几步,就觉得有些冷。但她坚持着,不想让陈樾觉得自己背人都没办法背太久,“我没事的。”

陈樾不说话。

大概是已经睡着了。

迟小满便屏住呼吸,很安静地往医院外面走。

然后陈樾突然说,“不。”

很坚持的语气。

“为什么不?”

迟小满觉得奇怪,头发从眼皮上落下来,挡住她的视野,间隙里只留下她们在廊灯下的影子,“你不用担心我。”

陈樾没有马上说话。

她大概很疲,呼出的气体有些热。好一会,她才断断续续地说,“因为,不想让你,又一个人……”

“从医院里面,走出去。”

迟小满愣住。

陈樾呼吸涩难。

频率很低。好一会,她才艰难吐出一口气,低声对迟小满说,“走吧。”

声音很淡很轻,

“这次我们一起走。”-

说完这句。陈樾没有再说更多。

但迟小满听得出,她还在坚持不让自己睡着,呼吸频率一会快一会慢。

没有办法耽误。

迟小满低头,眼泪砸落到地板上。

没有办法管。

她背着陈樾,一步一步慢慢从医院走出去。

冬日凌晨的医院门口,车多人多,光线微弱。但存在感最强的,还是那一颗颗往地面上砸的雪粒,不是雪花,一点也不温柔,很凶,砸下来估计会很痛。

于是迟小满加快脚步,没有再折返去开车,而是在雪粒砸落的声响中,艰难喘着气,也十分迷茫地找到那间离医院很近的酒店。

她背着陈樾,将对方送到酒店房间,把人扶着,睡到床上,之后又急匆匆地拉着两床被子,全部都盖在陈樾身上——

因为陈樾大概很冷。刚刚趴在她背上,像一个被冻起来很久的人,呼出的每一口气体都是冰冷的,瑟的,难熬的。

把陈樾一整个包进去。

迟小满自己蹲在床边,很小声地喊她的名字,“陈樾,陈樾,你要不要换一下衣服,你的衣服昨天都汗湿了。”

“衣服?”陈樾很勉强睁开眼。

面色看起来比刚刚出院看起来更不好,“什么衣服?”

迟小满顿了一下,“我去给你找新的。”

“好。”陈樾重新闭上眼。

黑暗袭来。她很艰难地吐着气,像一粒被掰断的昆虫蜷缩在床边,听着迟小满的脚步离开,又听着迟小满的脚步很快回来。

也听见迟小满模模糊糊地喊她,

“陈樾,快来把衣服换了再睡。”

于是陈樾勉强睁开眼,便看到灯光下迟小满模糊成不同色块的脸,也感觉到迟小满把热的、温的、软的衣物递给她——

陈樾费力呼出一口气。

“我不看你。”迟小满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整个人像是跪坐在地面,很艰难地帮她把身上难脱的外套、毛衣脱掉,之后就很局促地收回手,转身,背对着她,“等你换完衣服,我就出去一趟。”

听上去鼻音很重。

像是偷偷躲起来哭了很久。

“好。”

陈樾答应。也很费力地直起身子,呼吸很慢地,将那些贴身的衣物全都换掉,去穿迟小满给她找来的衣服——

还是温的,热的。

陈樾勉强穿进去。

又极为勉强睡回到被子里面,蜷缩着,抱着自己的膝盖。

很久。

陈樾说,

“好了。”

于是迟小满“嗯”了一声。她像是转过身,看了她一会,给她拉拉被子,慢慢说,“我出去一趟,给你买点退烧药,很快就回来。”

“好。”陈樾蜷缩着回应。

迟小满大概知道她难受,没有再来和她说话,安静了一会,就关了房间的灯,轻着步子走出去。

房间陷入黑暗。

也再次只剩下陈樾一个人。

不记得躺了多久,她没有睡着,也无法睁开眼睛,甚至没有办法分辨,自己到底是躺在之前的酒店,还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地下室里面。

她吐着热气,感觉自己像一只蜘蛛被困在网里面,不止不休地编织着想要掌控一切的丝线,却被自己吐出来的丝线捆在其中。

想法没有一个可以收束,像很多条线从她的身体里面生出来,不可控,也无法整理。因为她的控制系统对此压制太多次,以至于总算失灵。

“咯吱——”

门被打开。发出某种有人走进来的声音。

这个人很小心,很谨慎。

走到床边。

看见她还是和之前一样蜷缩着,也始终背对着她。

没有太生气。

只是犹豫着——

从她背后,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脸。

这个人的手很凉。所以像是怕冻到她,便马上收回去。

陈樾吐息。

这个人便又安静下来。而后过了一会,她绕到陈樾面向的这边来——

这边的空间应该比那边小很多,但这个人很瘦,骨架都很细,所以能佝偻着到这边来,也在挤进来后,勉强蜷缩,蹲坐在床边地面的狭窄缝隙中。

再来摸她的额头。

陈樾不睁眼。

这个人把手收回去,像是有点忧心,所以低头,来看了她一会,用很轻的声音喊她,“陈樾,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陈樾颤着睫毛。

这个人不讲话了。她可能是很认真地在昏暗灯光中看了她一会,然后像一只小老鼠那样窸窸窣窣拆开什么东西——

热气弥漫。

陈樾没有闻到气味。她的呼吸系统似乎也失灵。

直到甜腻食物被送到嘴边——

不热不温,温度合适。

陈樾下意识张唇。

于是这个人凑近,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块食物喂给她——

陈樾咬进去。

糖汁和红薯在口腔中抿化。

拔丝红薯。

陈樾缓缓睁眼。

迟小满。

没有开灯,可能是怕刺她的眼睛,只开了盏在门口的廊灯。所以迟小满的脸也是灰暗的,五官有些模糊,像一个被降低了饱和度的梦。

但她在很努力地凑近,观察着陈樾有没有吃完,又因为空间很挤,之后她又动作很别扭地夹起另一块给她——

陈樾再张开唇。

拔丝红薯喂进来。

这块有点绵软,有个小角掉下来。

于是迟小满便迅速伸着手过来接她掉下来的渣。也因此注意到她睁开的视线。

那一瞬间迟小满表情很奇怪,很僵硬。

她不太自然地撇了撇嘴角,像是想要笑,又像是想要哭。

但最后。

她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等陈樾把第二块吃完。

整个人又缩着肩膀,来给她喂第三块。

陈樾也很安静地吃第三块。

她闭着眼,有眼泪从眼角缓缓滑落下来。这可能完全是不受控制的生理性眼泪,和她的情绪没有关系。

但迟小满那个时候很紧张。

她过来接她的眼泪,像在接什么很珍贵的、不可以掉在地上的东西。

眼泪只掉了一颗。

没有再掉。

但迟小满还是很艰难地维持着给她接眼泪的动作,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到最后,像是真正确定她不会再流眼泪下来,迟小满才稍微转过身子,把她只吃了三口的拔丝红薯慢慢收好,然后,又窸窸窣窣地拆开别的东西。

过了一会。

迟小满再次凑近,对陈樾说,“先把退烧药吃了。”

声音很哑,很涩。

陈樾张唇。

迟小满动作小心地把药喂给她,又撑着她的头,扶她起来喝水。

药混合着温的水。

胡乱从喉咙中吞咽进去。

陈樾仍然没有睁开眼睛。

迟小满却很有耐心,她用柔软的掌心扶着她的头,很不嫌弃地擦了擦她汗湿的头发,也在慌乱间过来抹了抹从她下巴滑落下来的水……帮她整理好不规整的、不愿意暴露给所有人的一切。她把水杯再次递过来,也小声对她说,“多喝几口。”

陈樾便再继续喝。

她喝水很慢,像在努力吞咽,消化什么。

勉强喝了几口。

她闭紧眼皮,却因此感觉到——

有什么很热,很烫的东西砸落下来,落到她的脸上,像一颗融化的、热的雪粒那样渐渐滑落,又在被发现以后,被迟小满迅速用手指撇开。

撇开之后。

迟小满久久没有说话。

陈樾缓慢睁眼。

昏暗光影,她们的视线撞到一起。

她看见迟小满潮湿红肿的眼睛。

其实在迟小满下车送芳姐离开,又回来,或者是后来晕过去,又醒过来的过程里面——

陈樾并不是完全晕过去,也没有完全失去意识,相反,她只是被困在一个安静的、漆黑的世界里面,这种感觉很像是突然变成一颗因为引力悬停在太空中的星球,没有动力,却也永远不会停止自转。

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很累,却又好像极度清醒,思虑完全没有办法停下来,也想了很多自己醒过来后应该要和迟小满说的话——

迟小满,刚刚我晕过去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害怕?

迟小满,对不起,我又让你来你最害怕的医院了。

迟小满,对不起,我明明知道你在为我担心,但还一直挺着不说,现在让自己生病,还让你那么害怕。

迟小满,你从来都不是我痛苦的根源。任何人都不是。我的痛苦是与生俱来的,完完全全源自我自己不够坦诚、也不够勇敢的性格,跟每一个人都没有关系。

迟小满,其实我从来都是一个很古怪的人。我顽固,神经质,爱钻牛角尖,总是坚持很多在别人看起来完全没有必要坚持的东西。迟小满,其实我根本不愿意任何人看见真正的我。包括你在内。

……

但醒过来后。

她看见迟小满红肿的眼睛,又觉得每一句都没有必要说,因为无论说什么都没有太多用处。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那个开关仍然停在那里。

陈樾也仍然停在开关面前,没有按下,也没有离开。

但现在。

她去摸了摸迟小满的脸,发现比她想象中更凉之后,突然喊她的名字,

“小满。”

“嗯?”迟小满低头看她,脸庞仍然隐在昏暗中,看不太清,“我在呢。”

陈樾费力地张开唇,

“等从这里回去以后,我想请几天假,回一趟香港。”

“嗯?”迟小满像是难以反应,慢了很久,才匆促点头,说,“好,那就请假。”

“你想休息多久都可以。”她的声音听上去也很哑,但她仍然在竭尽全力对陈樾说,“其它任何事都不需要考虑。”

“好。”陈樾低着声音。

“那你现在也快休息。”迟小满看她没有再喝水,便没有再扶着她的头,而是把她的头放在枕头上,自己在床边很艰难地蹲坐下来,又给她拉被子。

这个动作重复很多遍。她像是无意识地在用这种重复动作的方式来缓解自己的不安。

陈樾低眼,看她在昏暗中憔悴不堪的脸庞,轻轻地说,“等这次回来以后——”

“我可能没办法,像现在这样继续和你一起吃晚饭了。”

这件事可能也是让迟小满意外的。她的脸庞在昏暗光影中偏了一下,表情似乎是有些木讷,像一个失灵的木偶,但还是尽量给出好的回应,“好,没关系的。”

“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她蹭了蹭下巴,对陈樾说。

“嗯。”陈樾没有去看她的眼睛,她看迟小满手背上红紫的痕迹,视线垂得很低,“可能回来以后,除了拍戏之外,我也没办法和你待太久,因为前几天经纪人来看过,说我的状态不是很好,没有太进入角色,所以需要休息,也需要时间整理之后的戏份。”

迟小满大概是注意到她在看自己的手,便用手挡了挡手背。

于是陈樾只好闭上眼睛,在漫长而庞大的黑暗中,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以及,等我回来以后,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希望前几天的戏份,都可以重新拍一次。”

话落。

迟小满没有说话。

她像是忽然从陈樾面前消失了。连呼吸声都快要消失不见。

于是陈樾不得不再睁眼,在昏暗中去找寻她存在的痕迹——

可出乎意料。

迟小满还真真切切地蹲坐在她面前,还是维持着刚刚的姿势没有动,好像脸偏向她的弧度都没有移动过半分。

她看着她,隔着昏暗的光影,像是觉得无法理解,以至于眼神中有很多迷惘,很久,才缓缓对她说,

“就只是……只是这些事情吗?”

陈樾不讲话。

她想迟小满可能不知道——

这已经是她站在那个开关面前僵持很久,最后选择认输的表现。

承认自己没有分清角色和自己之间的界限;承认自己犯下最低级的错误,让角色身上溢出属于自己的感情;承认自己没有做好,甚至没有及时发现自己没有做好……对陈樾而言,每一个决定都不普通,也都极度艰难。

如果换作另一个人,她可能一个字也不会说。

但没有另一个人。

永远都不会再有另一个人了。

“嗯。”陈樾去摸摸迟小满的脸,很疲累地点点头,“暂时只有这些了。”

“如果后面再想到其它的,我再和你说。好不好?”

说出来后她觉得轻松。可能也因为明白再过几天她就没有这样的机会,所以现在反而想放任自己更多。她很贪心地去戳了戳迟小满的眼角,鼻子,下巴上一颗很小很小的小痣,也因此笑了笑,

“迟小满,我这个人是不是很奇怪啊?”

迟小满,其实我根本不温柔,不完美,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相反,我总是犹豫,总是接受在自己身上降临的一切,也总是站在分叉口前难以做下最终决定,我不可爱,我矛盾,好像一片永远无法让自己落下来的树叶,也没有完全甘愿让你来接住我的勇气。

迟小满,这就是我。

“没有。”但迟小满这样说。她整个人挤在很狭窄的床边,缩着肩膀的样子有点滑稽,也有点迷茫。但她侧脸看她,也慢慢对她说,“我只是觉得,如果,如果只是这样。”

“其实你可以早点和我说的。”她对陈樾说,“我,我又没有那么小气,会因为你之前陪我吃饭,就让你以后也一定要和我吃饭,要每天和我说很多话。而且上次,上次不是都已经和你说过了吗……”

说到这里,迟小满像是又很想要哭,却又很努力地努力憋着不要哭,所以表情变得很奇怪,“这个生日愿望是你自己的,所以你随时都有不和我一起吃饭的权利。”

“嗯,我知道。”陈樾也看她。光影昏暗。实际上,她们都不是很能看得清对方的眼睛,但仍然在努力和对方对视,“但我之前不想。”

迟小满可能并不能听懂她在说什么。所以在听到这句话后,表情又变得很惘然。她张了张唇,却没有发出声音,就又重新闭上。

她靠坐在很小很小的床头柜上,眼睛很红,很肿,头发很乱,变成完全不漂亮的样子,也仍旧敏感,不安,甚至是悲伤……

她反反复复地抠着手指,最后出声喊她,

“陈童姐姐,你……”

却没能完全把后面那句话说得出来。

她好像还是不能够完全理解她。因为陈樾的性格中本来就有很多古怪。

她想迟小满可能想和她说——陈樾,你下次不要这样做。她想迟小满可能会觉得她顽固,有一点生气但又拿她没办法,所以可能会对她说——

陈童姐姐,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对待自己?又可能是知道陈樾没有和她说完全部,所以很想问她还有没有什么事在隐瞒她。

但最后。

她说,

“我可不可以抱一下你?”

头顶灯光很微弱地闪烁,那一瞬间,陈樾看着迟小满那双难以看清的眼睛,思绪飘得很远,飘到很久以前的迟小满身上,又飘回来,落到现在的迟小满身上,也就再次意识到一个被她反复验证过、多次遗忘过,却即便过去十年也从来没有被推翻过的一个事实——

她许愿,她就会实现。

她不说话,她就会给她夹拔丝红薯。

她撤回愿望,她就会答应。

她痛苦,她就会过来抱抱她。

她不完美,不可爱,不敢轻易暴露自己,可她却从不吝啬接纳。

其实迟小满,真的就只是一个这样简单的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五天[墨镜]

这是一个关于爱和接纳的故事[墨镜][墨镜][墨镜]

第55章 「二零二三」

◎“陈童姐姐,我会等你回来的。”◎

这个房间好暗, 光线像默片中的一帧被调低了对比度。

低饱和度的昏暗光影在其中淌落,模糊老旧的家具陈设、玻璃窗外飘落的雪粒,模糊她们投在墙面的影子, 也模糊她们的眼睛。

但她们仍旧在其中对视。

两双眼睛中间隔着被模糊的一切,也隔着被阴影藏起来的很多东西。

如果是很久之前, 陈樾被告知, 有一天自己只要和一个人对视, 就会流眼泪。

那她必然难以相信。

不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这种事情。而是难以彻底相信,自己会成为其中一员。

于是她伸手。

晦暗中去碰了碰迟小满的脸。

真的。

柔软的。

饱满的。

或许是生病引起大脑反应迟钝,陈樾忽然觉得困惑。

想要曲起手指。

一秒过后。

滚烫的眼泪落下来。

砸到她的食指骨节处,洇进去, 从脉络滑进心脏, 酸的, 瑟的,难以逃脱的。

陈樾停下动作。

手掌心悬停在迟小满脸庞很近的地方。不到两公分。

迟小满侧脸看她,脸庞上落满悲戚的泪水和阴影,

“你要是不说话, 我就, 我就当你答应了。”

陈樾艰难曲起手指。

难以说话。

于是迟小满没有再等。

她仍然用一种怪异的姿势缩在床边狭窄的空间里, 也仍然用一种怪异的表情看她,脸上也流动着很多透明的液体。

但她很努力地伸出手。

也很努力地用自己瘦的、韧的、柔软的身体, 曲着上半身,展开手臂, 从床边来抱住她。

一个不太标准的拥抱。

但很用力。

中间也流动着很多咸的、热的、又慢慢凉掉的眼泪。

陈樾侧脸,微微闭眼,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她感觉到迟小满正在发抖, 却在用脸贴着自己的脸, 用身体裹紧、包裹着自己的身体。

体温由凉转热。

姿势并不舒适。

但陈樾却忽然产生一种,类似于回到安全洞穴里的感受。

她不知道如果自己是婴儿,现在的感觉会不会像是躲在子宫里。

她偏了偏,感觉到迟小满绒绒的发丝,艰难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

但迟小满却率先开口了,“你……你可以什么都不用说。”

声线发抖。

身体也颤抖。

陈樾能感觉到迟小满在消耗很多力气,蜷缩在床边,甚至是跪坐在地上,用以维持这个姿态怪异的拥抱。

但迟小满仍然坚持对她说,

“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没……没关系的。”

说了三遍。

一遍比一遍用力。

一遍比一遍泣不成声。

陈樾难以开口发出声音。她艰难间把脸偏过去,也难以再看到迟小满的脸。

迟小满从她肩后侧抱着她,脸贴在她的耳后。眼泪和呼吸填满其中的间隙。迟小满说,“下次,下次……”

没有办法把话说完。

陈樾想要笑一下,却没有那么多力气笑。她只好抬起手,反到自己耳后,去摸了摸迟小满躲在黑暗中的脸——

是凉的,湿哒哒的,也是狼狈的。

迟小满没有躲。

她抱着她,抱得很紧。她低着脸,配合她的动作,睫毛和呼吸都很潮湿。

“小满。”很久,陈樾费力开口。

“嗯?”迟小满缓缓开口。

她的呼吸仍旧有些慢,有些断断续续,“我在呢。”

“好。”陈樾闭上眼。

像再次发现自己站在那个开关前面,四处是黑暗,却让她感到安心。

因为迟小满替她挡住那个开关闪烁的红灯,也从她肩后怪异而狼狈地挡住她的眼睛。

好像仍然没有做出决定,也无法逃开。

但又好像再也找不到比此刻感到更多安心的瞬间。

陈樾轻轻拍拍迟小满的手。

迟小满也拍拍她。

什么也没有再说。

黑暗中她们的呼吸渐渐平复。

迟小满的抽泣声也慢慢停下来。

无法分辨过了多久。

陈樾沉沉进入黑暗中的世界。

意识昏沉间,她感觉到迟小满从最开始跪坐着抱着自己的姿势——

到后来慢慢起身绕到另外一边,给她盖好被子,犹豫着,迟疑着。

但最后,还是很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慢慢上了床。

躲到她身后……

迟小满伸手过来抱住她。

并不能算是赤裸、亲密的拥抱。

但她换上她脱下来的衣服,她隔着薄薄的衣物从身后抱她。

她们的气味混在一起,呼吸填满彼此胸腔中的空白。

又让人觉得——

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加亲密无间的一件事。

这个夜晚很冷。

到后来变得更冷。

也不知道是不是雪下得越来越大。

寒气从四面八方侵入而来。

陈樾没有保持清醒太久。

昏昏沉沉间,她感觉迟小满起来给自己又喂了一遍药,之后她体温上升,又反复下降……

于是迟小满又急匆匆地下床给她擦汗。

擦完汗之后陈樾觉得好冷,整个人都蜷缩在角落。

迟小满便扔开给她擦汗的毛巾,用被子把她整个人都裹得很紧,到后面实在不行,自己又钻进来抱她,一边发着抖,一边给她取暖。

那个时候。

陈樾浑浑噩噩,只能是拍拍迟小满的手,对她表示自己没有太难受。

只是没有太多力气,动作幅度也很小。

所以陈樾勉强睁开眼,想要去看看迟小满有没有又在偷偷哭——

视野模糊不清。

迟小满可能还是察觉到她的动作。

她缩过来,拍了拍她蜷缩的背脊。

又伸手。

用自己热热软软的掌心过来捂住她努力想要睁开的眼睛。

轻声细语地对她说,

“快睡觉,不要睁眼。”-

其实陈樾很少让自己生病。

也没想到重新遇见迟小满后,自己竟然反反复复生病。

也竟然在贵州病到浑浑沌沌,无法分辨是白天还是黑夜的地步。

也记不清自己病了多久。

但整个过程她们都没有离开这家酒店。

陈樾没有离开这张将自己困住的小床。

她出很多汗,把衣服和床单一遍又一遍汗湿。迟小满便一遍又一遍给她找来新的,干燥的,柔软的衣物和床单,将被汗水浸透的她擦干,之后包裹起来。最开始没有直接过来帮她换衣服。

到后来,可能是发现陈樾实在是病得厉害,连眼睛都不能再睁开……迟小满便也只是沉默着,手忙脚乱地,局促地给她换衣服……换完之后过来摸摸她的头,又去给她洗干净,找地方烘干,等她下一次穿。

陈樾吃不下东西,总是吃了又吐。迟小满还是坚持每天挤在那个窄小的床边走道,弯着腰凑过来,很小心地给她吹凉,给她一口一口慢慢喂,有时候是汤,有时候容易入口的粥,有时候会给她找来一些甜的、她爱吃的食物。

尽管每次吃下去,结果都可能是会吐一点出来。但迟小满也没有嫌弃,她刚开始会匆匆忙忙找纸巾给她擦脸上残余的呕吐物。

到后面,她可能是已经很熟练,也没有嫌弃,直接用手背来帮她擦吐出来的半透明水,把她擦干净之后,再每次抱着吐完的她,小心来摸她的额头,给她量体温,喂她吃药,安安静静地缩在床边等她睡着,再来帮她处理她吐出来的一切。

生病期间清醒的状态很少。

但那种情况下,陈樾在昏沉中勉强掀开眼皮,总是会看见迟小满在床边呆坐着看她,像一片很薄但很韧的影子,或者是对她笑笑,伸手来摸摸她的额头……

以至于陈樾觉得自己好像忽然变成一个崭新的、脆弱的生命,被迟小满很用心地呵护在巢穴中,进行照料和养育。

只是偶尔,迟小满自己的状态也很不好。

除开照料陈樾的时间。

她基本上都是坐在床边发呆,有时候看窗外的雪,有时候不看,有时候蜷缩着靠坐着睡,有时候睡着睡着突然发抖,也流很多汗。

是在某一个陈樾有所好转的晚上。

她感觉到迟小满在旁边的小床上很急促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不大。

听得出迟小满已经在努力遏制。

但还是控制不住,只能传出一些闷闷的、难熬的咳嗽声。

陈樾刚吃过药睡着,在闷得像有一个人在捆紧喉咙的咳嗽声中勉强睁眼,便看见——

漆黑中迟小满很艰难地佝偻着身体,整个人像一粒被悬挂的昆虫那样缩在角落,背脊颤抖得很厉害,呼吸很乱,头发也很乱,咳嗽声像是要把自己的肺残忍地割成一片片再残忍地、鲜血淋漓地呕吐出来。

陈樾艰难撑坐起来。

也艰难地下床。

靠近她。

从她身后,去抱住她脆弱的、好像一掰就会折断的身体。

陈樾疲惫不堪地把脸搭在她肩上。

于是那一刻迟小满僵滞两秒。

咳嗽声停下来。她捂住自己的胸口,很费力地对陈樾说,“我把你,我把你吵醒了吗?”

“没有。”陈樾倦着声音说。她挨着她的脸,拍拍她的背,

“生病了吗?”

“不……不是。”迟小满摇头。她很勉强地说了几个字,又开始止不住咳嗽起来。这种咳嗽好像让她很痛,也让她在她怀里缩成一个体积很小的动物,好像再咳下去就会变得更小,更薄。咳了很久,迟小满才很勉强地说,“就是……就是做了噩梦。”

做什么噩梦会让你醒过来之后咳嗽成这个样子?

陈樾想要这样问。

但又觉得没有必要现在问。

她静了一会,去摸迟小满的额头。

也因此摸到迟小满眼角落下来的泪水。

于是蜷起手指。

迟小满还在咳嗽。可能是这种咳嗽让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动作。到最后,她几乎是痛苦地佝偻在床脚,姿态僵硬,手脚冰凉。

好像每个人都说,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百分之百的感同身受。

但陈樾看着她竭力蜷曲的后背,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中央,也有一只很尖锐很恶毒的小虫子钻进去,一点点啃食她最难以承受疼痛的部位。

她靠近。

将冰冷的、僵硬的迟小满环在自己怀抱中央。

很轻很轻地拍迟小满的背。

很久。

直至迟小满渐渐平复,姿态从僵硬缓和成一种精疲力倦的柔软。

那个时候,迟小满像是想要说什么。

陈樾却拍拍她的背。

将脸贴紧她的下巴。

感受到她眼角滑落的生理性泪水一点点变干,最后,才很轻很轻地说,

“睡个好觉。”

迟小满像是被这句话触动到。她紧绷的脸慢慢变得放松。好像一滩融化的液体。很久,她无比困难地转过身来,终于肯让自己抱住陈樾。

面对面的拥抱。

脸贴着脸,没有对视。

只有两颗小心翼翼贴近的、缓缓跳动的心脏。

嘭嘭,嘭嘭——

陈樾拍拍迟小满的背。

嘭嘭,嘭嘭——

迟小满生涩地、不安地贴了贴陈樾的脸。

嘭嘭,嘭嘭——

陈樾摸了摸迟小满的头发。

嘭嘭,嘭嘭——

迟小满轻轻开口,说,

“好。”-

再次完全清醒,陈樾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那个时候。

迟小满拉开窗帘。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一片白,雪没有再往下落,也没有完全融。整个世界都很白。

陈樾裹着迟小满给自己买来的厚外套,站在窗边看了会雪,意识到这可能真的是她们第一次一起看一场雪完完全全地落下来,便去看迟小满——

迟小满这几天大概也没有休息太好。她穿着很普通的从外面临时买来的绿色外套,很不常规的颜色。这几天没有休息好,她的脸色也很白,但这件外套被她穿起来还是很漂亮。

她看着窗外的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发了大概有半分钟的呆。

才转头看陈樾。

看见陈樾一直在看自己。

迟小满不太好意思地低了低下巴,好一会,才说,

“陈童姐姐,我昨天联系过你的经纪人了。说等你今天好一点,就帮你买机票,让你回香港。”

“她说她会联系小棋。让小棋今天直接来这边接你。”

“我刚刚帮你订了机票,小棋已经在开车过来了,应该不久就会到这边。”

“好。”陈樾没有拒绝。

迟小满低低地“嗯”了一声,像是有些歉疚,“不好意思啊。”

“本来是说带你出来逛逛的,结果让你在酒店里待了那么久。”

“好意思。”陈樾看她。对她说,“你要好意思。”

迟小满顿了一下。

这几天她的眼睛好像还是没有完全恢复,眼眶下面有点发青。

很久。

迟小满犹犹豫豫地开口,“要不要下去看看雪再走?”

“毕竟等你下次从香港回来。”她吸了吸鼻子,“这里的雪应该就已经化了。”

“要。”陈樾这样说。

迟小满大概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愣了一会,才匆忙点点头,

“好,那我给你找多几件外套,别刚好就又生病了——”

“嗯。”陈樾没有拒绝。

她很配合地站着,也很安静地看着迟小满在这个她们共同生活的酒店房间里面忙忙碌碌。

迟小满她找来厚的外套,两件,也是在附近的商场里面临时买的。她把两件都紧紧地帮陈樾裹在身上。又给她找来口罩,很仔细地帮她戴好。

还比较严格地帮她把头发整理好,找来自己之前戴的鸭舌帽,很小心地帮她盖住头脸。

大概是一点风都不想让她受。

最后。

要出门之前。

迟小满还特意带了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从直饮水机里烧的热水,最后站在门口很认真地检查一遍,确认陈樾没有很冷,才舒出一口气,对她笑,说,

“走吧。”

场景很像她第一次送她去香港。

陈樾看她,也笑,“好。”

雪在每一年都会下,但每一年的雪景,却又都是件稀奇事。

她们下楼。

尽管这是医院附近,但也有很多戴冷帽穿厚衣服的人在堆雪人,很多个色块撞来撞去,难以分清其中到底谁是大人,谁是小孩子。

走了一会。

陈樾忽然说,“迟小满,你也要堆个雪人吗?”

“我?”迟小满反应有些慢地摸了摸鼻子,“你想看雪人吗?”

“想。”陈樾说,“想看你堆的雪人。”

迟小满愣住。

陈樾便笑,“所以可以给我堆个雪人吗?彩虹姐姐。”

“好。”说到底迟小满无法拒绝陈樾提出的任何要求。她想了想。

便说,“那你在这里看我堆,不要自己来,也不要受凉。”

“好。”陈樾目光柔和地看她。

“嗯。”迟小满应了一声。

堆雪人大概对她来说也是个稀奇事。十七岁之前生活的地方不怎么下雪。十七岁到二十一岁总是辛苦奔波,没有时间去做在这个年纪的普通年轻人想做就可以随时去做的事情。二十一岁到三十岁,可能比二十一岁之前更辛苦。

但她仍然还是那个,做什么事都会认真去做的迟小满。

堆雪人也会认真去堆,认真去选最结实最白最干净的雪块,认真去为自己的雪人挑选漂亮的、合适的装饰物,捡了石子当眼睛,也把树枝掰成合适的弧度当嘴巴,摸着下巴思考一会,又把自己的口红抹一点下来,给自己的雪人涂一点腮红。最后,把自己在路边随便买的紫色围巾摘下来,借给雪人戴。

雪人是很普通的雪人。冬天是很普通的冬天。但迟小满一点也不普通。她眼睛里没有火,也没有飞扬。夏天早就过去,世界从霓虹变成简单的白色。但她仍然在这个世界是最珍贵。

堆完之后。

迟小满很腼腆地站在自己堆的雪人面前,对一直在看自己的陈樾笑,略微昂起一点下巴的样子有很多可爱,

“陈童姐姐,怎么样?”

“好看。”陈樾看着她说。

“那就好。”迟小满松一口气,然后也很可爱地侧身,拍了拍比自己矮半个身子的雪人的头,笑眯眯地说,“我也觉得还不错。”

她好像真的在因为自己堆了一个雪人,产生很简单的开心。

之后又很认真地在雪人两边看了蛮久,一会去掰块雪下来补到另一个地方。

“嗡嗡——”

轻微的振动传来。

迟小满低眼看了眼手机,再看自己堆得差不多的雪人,又返头看陈樾,慢慢走到陈樾面前来,口中呼出白色气体,“小棋说她快到了。”

还没等陈樾开口。

她自己就像是想起一件事,觉得很后悔,“陈童姐姐,你是不是还没有吃早饭?”

“嗯,没有吃。”陈樾看着她。

“那我到前面的早餐店买点东西让你吃。”迟小满很操心地说,“不吃早餐坐车会很晕车。”

“好。”陈樾说,“我在这里等你。”

“嗯。”迟小满左右看了看,“冬天大家都穿得多,应该还没有人认出来我们。”

“我很快回来。”

她这样对陈樾说。

之后。

迟小满就慢慢地沿着路边走,低着脸,把自己的视线低到地面上,走去了前面的早餐店。

陈樾在原地等她。

看见她低着头,努力藏着自己的脸去和早餐店老板讲话。

陈樾弯起了眼睛。

迟小满像是走远之后也还是很操心她,所以时不时转头过来看一眼——

大概是发觉她一直在看自己。

迟小满挠了挠下巴,又去和早餐店老板说话。过了一会,她穿着那件绿色棉袄,拎着一个薄薄的透明塑料袋,朝她走过来。脸被风吹得有点白,有的红。

陈樾在原地等她。

迟小满像是怕塑料袋里的东西很快冷掉,所以走到一半揣到怀里,紧紧捂着。

到她面前了。

迟小满才慢吞吞地把揣在胸口怕被凉掉的早餐拿出来。

是两个包子。

“我刚刚问了老板,她说只剩下这种了,里面有点点葱。”迟小满很小心地掰开中间的馅,拿着一次性筷子,动作比较生疏地把里面的葱一点点挑出来,“我给你把葱挑掉一点,行吗?”

陈樾低眼看她的动作,“好。”

迟小满没有说更多。她很安静地帮她把葱挑掉,把挑好的、冒着热气的一小块喂给陈樾。

陈樾低着脸,把口罩摘下一点。

去咬下这块。

迟小满盯着她的脸色,“好吃吗?”

陈樾无法说话。

迟小满蹙了蹙眉,勉强把所有东西都用一只手拿着。

然后。

她伸一只手到她下巴下面,像是打算来接她嚼过的食物,对她说,“不好吃就吐掉。”

陈樾摇头,“好吃。”

“是吗?”迟小满有些怀疑。

“嗯。”陈樾慢慢把包子吞下去。

迟小满看她吃下去,停了一会,但也没有再怀疑。她继续挑,继续喂。

包子在雪地里冒着热气,蒸着她们的眼睛。

陈樾一口一口安静地吃。

迟小满一口一口安静地喂。

最后。

陈樾轻轻地说,“我吃不下了。”

迟小满愣了一下。

便看了看自己手里被挑剩的包子皮,很不嫌弃地吃了下去。

陈樾看她的嘴巴边上沾上一点油,伸手给她擦了擦。

迟小满最开始还有点僵硬。但也没有挪开,很配合地给她擦。

沉默一会。

迟小满突然说,

“陈童姐姐,我会等你回来的。”

陈樾的动作顿了一下。

迟小满便对她笑。她的围巾让给了那个雪人。所以她现在鼻梢被冷风刮得红红的。

“你去香港之后不要担心。”

雪地似乎让很多东西都变清晰。迟小满说话的力气很重,发出的声音却很轻很轻,

“不要担心电影的进度会耽误,不要担心这边会发生什么状况,也不要担心投资人和监制那边有意见,更不要担心沈宝之、或者是剧组里面其她人会怎么看你,想你……”

“因为你在心里面可能会担心的一切,我都会处理好,我会利用这段时间把我自己的戏份拍完,把其她演员的镜头、戏份过掉,把该拍的空镜也全都用心拍好,我会把我们的电影拍到最完美的状态,给剧组的所有人一个好的交代。”

“也不要……不要担心我。”

说到这里。迟小满对她笑,这次的笑没有那么漂亮,完美,却也没有那么用力,以至于让嘴角上扬的弧度和那个在她旁边的雪人一样怪异,

“因为我还是会每天好好吃饭,会好好睡觉。不会再像上次,受伤不知道给自己涂药。也不会被任何人的声音影响,不会躲起来偷偷哭,不会在拍不好的时候让自己硬抗……我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所以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只要好好休息,好好调整自己。剩下的什么都不用管。”

漫天雪白。迟小满呼出一口白气,声音很轻地对她说,

“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陈樾无法说话。

但迟小满说完,没有对她不开口回应产生任何恼怒。她站在她面前,想要对她笑的样子看起来很笨拙,却也很可靠。

人声嘈杂,雪地踩雪声频频出现。很多人从她们身边路过,没有停留。

很久,陈樾张了张唇。

最终没有忍住。

她过去抱了抱她,声音很轻地说,

“好,我相信你。”

迟小满大概是没有想到她会直接过来抱自己,愣了很久的时间,才反应过来,慢慢抬起手,轻而软地拍了拍她的背,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下过大雪的城市很吵,这个拥抱却很安静。好像有很多话需要说,但好像又什么都不需要说。

直到身后有车慢慢开过来,停下来,对她们嘀了一下喇叭。

迟小满抬了抬脸。

很勉强地往陈樾身后看了眼,“好像是小棋来了。”

“好。”陈樾这样说。

但没有很快松开迟小满。她的脸还是挨着她的脸,很久,陈童艰难吐出一口气。

迟小满拍拍她的背,“到那边之后,如果还是不舒服,一定要让小棋带你去医院看看。”

“好。”陈樾还是说。

“如果有……有什么问题。”旁边有人踩着雪路过,迟小满的声音被掩盖得很轻,“可以随时来找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想办法解决的。”

“好。”陈樾动了动喉咙。

迟小满沉默一会。

很安静地把她推开。

然后抬眼,在漫天白雪里弯着眼睛对她笑了笑,“快走吧,不要误机。”

陈樾看着她,不说话。

迟小满却没有看她太久。她神思恍惚,像是看到陈樾身后的小棋,便举起手对她挥了挥。

于是小棋便也在她们身后犹豫提醒,“要走了吗?”

“嗯。”迟小满应下,“马上。”

陈樾低着脸,盯着她们在雪地里踩出的两排脚印。

迟小满没有看。

小棋出现。她好像又让自己变成一个很可靠的导演,而不是会在雪地里因为堆雪人产生很多开心的迟小满。

她很安静地把陈樾带到小棋面前,也软着声音对小棋说,“辛苦你这么早开车过来了。”

“哎,不辛苦不辛苦。”

小棋看一眼陈樾,“沈姐给我开的工资很高的嘛。”

“嗯。”迟小满笑笑。

然后看向陈樾,轻着声音说,“快上车吧,陈老师。”

陈樾抬眼看迟小满——其实有很多想说的话,例如——迟小满,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又例如——迟小满,我走之后你不要多想。还有——迟小满,不必担心我……但是每一句好像都不太需要说。

所以陈樾说,“小满导演,每天都睡个好觉。”

这句话让迟小满怔了片刻。她似乎是不太敢来看陈樾的眼睛,偏了一下脸,过了几秒,再转过来看她,眼睛有点发红,“好,快上车吧。”

陈樾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上了车。

迟小满站在车外面,比较拘谨地将双手交叉在小腹面前。

“陈老师身体可能还没有完全好。”迟小满对小棋说,

“到了香港那边,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再带她去检查一遍。”

“好。”小棋应下,之后自己也打开车门想要上车。大概是看迟小满还在雪地里站着,便关切地说,“迟老师,你快点回去吧,别受凉了。”

“好。”迟小满点头,对她笑笑,“放心,我穿了很多。”

小棋便也笑笑,上了车,回头对她说,“但也要小心嘛。”

迟小满对她弯了弯眼睛,没说更多话。

停了几秒。

她又来看车里的陈樾。

陈樾看着她,不说话。

迟小满也坚持着看了她一会,最后像是无法再看,便低下视线。

车开动起来。迟小满站在雪地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小棋,等一下!”迟小满忽然面露焦急,跟在车后面追了几步。

发动的车子紧急停下来。

小棋探头出去问,“怎么了迟老师?”

“我有东西忘记给陈老师了。”迟小满解释。

然后。

她看向陈樾,走过来,站在车边,隔着玻璃看她。

很久。

陈樾降下车窗,低着声音,说,“迟小满,下次不要追车。”

“好。”迟小满在车窗边很乖地点头,“下次不会了。”

说完。

她把一个在兜里的东西从车窗里递过来,

“之前芳姐给我说,吃了糖,就要把委屈都说给对方听——”

陈樾接过来,看见自己的手心里面是一颗糖果——塑料包装上印着线条卡通画,大概是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所以还残留着迟小满的体温。

“巧克力牛奶味。”迟小满把手收回去,在车边解释,“我猜你可能会更喜欢这个口味。”

陈樾抬头。

雪白世界里,迟小满静静站着,又对她很柔软地笑,

“陈童姐姐。你能做出这个决定,我很为你感到高兴。你能把自己的委屈讲给我听,我也很高兴。虽然我还是并不知道具体的事情是什么,但我想,就算不知道好像也没有太多关系……”

声线有些涩,却因为自带的软和显得很轻,

“这是你把委屈讲出来的奖励。”

小棋没有说话。她很沉默地坐在前面,像没有听见迟小满的话。

陈樾也没有说话。

她张了张唇,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可以在得到糖果之后可以说什么。

但迟小满不会要求她回应。

迟小满只是很简单地把糖果递过来,就退后一步,提醒她,

“把窗户关好,不要吹风。”

陈樾不得不把玻璃升上去。

她看着迟小满,觉得自己才变成一个无法控制自己行为的木偶人。

而等她把车玻璃升上去,迟小满便很放心地在领口蹭了蹭下巴,又对小棋挥了挥手,说,“可以了,快点走吧。”

车窗玻璃是灰色的,陈樾看不太清迟小满的脸,但她看着迟小满在原地挥手的动作,攥着手里的糖果,忽然明白——

其实在迟小满这里,永远都会是——

说了委屈会有奖励。但什么都不说,好像也没有关系。

也因为陈樾迟迟没有开口。

那边迟小满已经不再说话,一直在做催促她们离开的手势。

小棋便从后视镜里看了陈樾一眼,然后,试探着,发动了车——

车慢慢开起来。

黑色轿车像一串蚂蚁那样恋恋不舍地离开白色雪地。

陈樾在车里回头。

隔着后排的灰色玻璃。

她看见迟小满穿着绿色棉袄,和她刚刚堆起来的雪人一起站在原地。

可能注意到她回头。

迟小满再次抬手,很用力地朝她挥了挥手。

车窗玻璃渐渐被气雾模糊。

陈樾回头,很努力地去看独自留下来的迟小满。

白色雪地里,人群嘈杂,迟小满是鲜绿色的,像一朵脆弱的、被风吹得飘摇的小苗,也好像很快就会散落,可她一直在朝她挥手。

直到车拐进一个弯。

视角慢慢变偏,迟小满便被留在车后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

角落彻底消失之前。

她和身后的雪人一起,很用力地朝她挥了最后一次手。

好像回到二零一三。

陈樾还被叫作陈童,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做出最正确、最理智的选择,登上一辆不断往前奔去的公交车,也是这样,将迟小满独自留在冬天的北京。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六天[墨镜][墨镜]

我宣布!本章是一个巨大的call back[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