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陈童也会对她笑。
但陈童看见她笑,先是愣了几秒。然后像是勉强自己放松一些紧绷的背脊,慢慢朝她走过来的样子很模糊。
最后。
她停到她面前,轻轻抱住她,第一句话,跟她说,
“对不起小满,我来晚了。”
迟小满回抱住陈童,觉得陈童此时此刻的歉意甚至多过因为看见她毕业的愉悦,便努力想要平复陈童的歉意,“没有晚,今天还没有过去。”
陈童抱着她。
“嗯”了一声,却好像并不为此感到好受,再次解释,
“航班晚点了,我应该再买早一点的航班的。”
“没关系。”迟小满对她说,“真的没关系的陈童姐姐。”
“你能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也强调,“而且也不算迟到。”
陈童大概感知到她的努力,沉默一会没有再说这件事,而是换成从前柔柔轻轻的语气,对她说,“小满,毕业快乐。”
这是二零一四年她们在北京的最后一个拥抱。
当时的迟小满并没有对此产生任何预感。过完上个冬天以后,她对很多事情都变得不够敏锐,于是也没有来得及将这个拥抱维系得更长,就已经再次和陈童分开。
陈童在当天晚上就坐上一趟红眼航班,再度飞往香港。
迟小满第一次送她去机场,没来得及和她说很多话,也没来得及再和她拥抱,就看着她在人流中朝自己挥手,最后从安检口中转身,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视野。
大概是从这次分别开始。
迟小满意识到,陈童在尽力维系和她的这段关系,尽力从香港那么远的地方飞回来,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拥抱。甚至也基本没有欺瞒自己什么,把很多决定、很多话都一字不落地说给她听。
复合之后,陈童改变很多自己,用尽全力来迎合迟小满。
迟小满不知道这是否是正确的。
但她也因此意识到——她好像远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高尚,正确和勇敢。
看见陈童那么辛苦,她还是会渴望像这样的拥抱下次能够维系得久一些,也为这次简短的见面感到很多的不满足,甚至是失落,沮丧。
事实上。
她没有那么没有关系。
她希望陈童可以参与她整场的毕业典礼,希望陈童可以目睹她被授予证书时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的样子,希望在自己回头的时候,在那么多守候的身影里面,会看到其中有一个陈童笑着看向自己。
其实迟小满比自己以为得要贪心很多。
当然。
这完全是她自己的问题。
因为复合之后,陈童已经做得足够好,也足够努力。
剩下的、要跟上陈童脚步的,是迟小满自己。她想要将拥抱维持得久一些,想要在午夜梦醒时闻到陈童的气息,就需要努力赚钱,赚更多钱,去见陈童,去获得让自己与她见面的机会。
而不是无理取闹地要求陈童回来陪伴自己。
她想要跟上陈童的脚步。
就需要自己努力。
而不是让陈童屡次三番回过头来找她。
迟小满这样认为,也尝试去努力。
要去香港。
她可以继续像之前那样,买火车票,到深圳转大巴。
要从香港和陈童一起回来。
她需要两张机票。
两程的费用,加上在那边的吃和住,还加上去那边没办法打工但还是要付的在北京的房租……所有费用加起来,可能要用掉她在北京打一个月工攒下的钱。
她还想在见到陈童的时候,给她买一束很漂亮的鲜花。
因此在这个基础上,又要用掉她多一天的打工费。
一个月零一天。
够了吗?
不够。
可能还需要加上一份足以让自己花掉这些时间的勇气。
因为花掉这些时间,去见陈童一面,获得一个拥抱。见完以后,一个月零一天又要重新来过。
迟小满突然开始没有勇气去这样做。
她没有勇气为了让自己获得一个拥抱去花掉那么多时间。
浪浪没有钱会死。迟小满没有钱,只是见不到陈童。
她不知道是去花掉一个月零一天见一面,会更好。还是要把这一个月零一天存下来,用到下次更珍贵的、更值得去见面的机会中。
毕竟两个月好像也没有太久。
可能等这一个月零一天过去,陈童就已经结束拍摄,要从香港飞回来。
可下一次陈童去拍戏,下一次她们分开,迟小满要再想去见陈童,要花掉的,可能就不只是一个月零一天。
于是大部分时候,迟小满都在让自己等。
浪浪离开之后。
她对钱的使用更加谨慎,明白如果没有钱,自己都没有办法给浪浪买好一点的骨灰盒,也明白如果没有钱,自己会越来越难追上陈童的脚步。
所以她只好等。
她等自己攒好钱,等陈童的电影拍摄结束,或者等自己攒好花掉这些钱去拥抱陈童的勇气。
她以为这两者总有一个会在七月结束时来临。但事实上,一个都没有。
电影的拍摄周期再次被延长。但幸运的是,陈童在那边拍到了新的广告,也在导演的补偿下,接到了一部很短的短片,可以让她在浪费掉的时间里,获取另外的拍摄经验,以及一部分薪酬。
迟小满没有再敢让自己去浪费时间跑剧组。跑一天剧组她可能一个露脸的角色都演不到,但打一天工她可以攒下两百块钱,让自己离陈童近一些。
可能她数学从小就不太好,不明白在社会中这笔账根本就不是这么算。
又或者她根本不想要仔细去算。
因为知道算得越清楚,就会让陈童离自己越远。
陈童可能也察觉到她从冬天开始,就一直没有再提过要去演戏这件事,便在某一天的视频通话中,在犹疑中提起,“小满,你不再去剧组面试了吗?”
“也没有。”迟小满这段时间失眠很厉害,几乎一闭上眼就是浪浪的那张照片。
她没有想过以后自己不再去剧组,只是觉得可以暂时搁置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只是没有勇气再捡起来,因为演戏这件事会让她想到浪浪,也会让她觉得时间被浪费。
视频通话中,迟小满弯着眼睛笑了笑,对陈童说,“我就是觉得最近天气有点太热了,每天在剧组里面跑会晒黑很多,想再等等嘛。”
陈童不讲话。
这两台手机可能也不是性能很好的。视频通话的像素模模糊糊。
迟小满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觉得她可能是在为此忧心。
便再次撑着下巴强调,“等夏天结束我肯定会去的。”
“陈童姐姐。”她对陈童说,“你永远都不要担心我不会去演戏了。”
因为不想要去演戏的迟小满,什么都做不了。
迟小满没有把话说得那么严重。
但陈童还是因为她的安抚好一些,便没有再追问,只是柔柔点头,对她说,
“好。”-
这通电话在午夜结束。
迟小满再次做梦,再次从梦中清醒。
那个时候她靠坐在床头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突然穿上衣服。
她从家里跑出去,自己一个人骑电驴跑到幸福路去。深夜的北京灯火通明,很多辆车,但她感觉她的电驴还是孤零零的,孤零零的一辆车开过那条很漫长的隧道,孤零零地开出来看天上的月亮。
然后她自己一个人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声音刚开始很大,好像胸腔里面有什么东西需要吼出来。后来越唱越小,好像那个东西又被浇灭了。
回来的时候,迟小满迎着北京热到发闷的夜风,忽然觉得空气里很潮湿,觉得奇怪。到家打开门她才发现,原来是自己流了很多眼泪。
第二天。
她醒过来收到一通电话。
是之前被她放弃那部戏的副导演。
半年过去,这个副导演进了新的组,也开始选一批新的演员。副导演打电话过来跟迟小满说,“迟小满,你还有没有在北京?”
上一次迟小满错过机会。
这一次,就算是觉得自己再没有准备好,也不可能真的放弃掉送到自己面前来的机会。
更何况也没有什么好准备的。
迟小满坐上公交车,穿上自己褪掉色的T恤衫,去试镜。
结束以后,副导演偷偷告诉她,选角组每个人都对她赞不绝口,认定她是全场表现最优异的那一个,也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和她说——这个角色就是你的了,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了。
机会从天而降,像淋过最苦涩的一场雪之后,一块甜蜜的蛋糕被送到嘴边。
迟小满觉得恍惚。
在结束试镜以后,她没有坐上回家的公交车,一个人沿着路边走了很久的路。
可能是事情来得太快。
于是她搞不清楚自己是开心和愉悦更多,还是错愕更多。
不知不觉。
她走到幸福路。
幸福面馆开了门,夏天,门口摆着好几张桌子,灯还是昏黄的。但那个叫郑可欣的女孩子不在,迟小满问起,老板说郑可欣放暑假去奶奶家里玩了。
迟小满便按照老样子点了一碗面。
老板给她端上来,对她笑笑,“怎么好久没来了?”
迟小满木讷地点点头,说,“我们搬家了。”
老板也点点头,没说什么。
傍晚,幸福面馆的灯很温暖,灯下有飞虫,空气很热。迟小满一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面,在老板快要走开的时候,她突然对老板说,“我好像,有戏可以拍了。”
声音特别小,甚至是带有怀疑的语气。
老板却因此回头。
看着她笑,“恭喜你,那你和你的朋友们都说了吗?”
迟小满愣住。
老板没有再说什么,被旁边桌的客人喊走。
鸡蛋面端在桌上,热气腾腾的雾气冒上来。迟小满觉得自己眼睛很痛,很酸,也流出很多让她觉得难受,压抑的泪水。
她其实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最近她总是无缘无故流眼泪,好像自己是一个挤满了液体的容器。会因为一点点事情放进去就溢出眼泪。
鸡蛋面快要变凉。
她努力抹自己不断溢出泪水的眼圈,也努力想要把面吃完。
但吃了一口,她就放下筷子,艰难地掏出自己装在兜里的手机,想要给陈童打电话,告诉她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迟小满有戏拍了。
陈童不需要再总是在自己有戏拍的时候来担心她了,更不需要每次在她面前都小心翼翼了。
迟小满艰难地找到陈童的电话,想要打出去,却又在打出去前的那一秒,突然从桌子上站起来,付了钱,从幸福面馆跑出去。
一个月零一天早已过去。
她从自己的银行卡中用掉这部分的余额,甚至很是奢侈地打了一小段出租车。
后来出租车跑过幸福路那段长隧道,迟小满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很快清醒过来不能一路打车到机场。
便在隧道过去之后就向司机道歉,匆匆忙忙地下了车。
某种程度上,迟小满一向是个谨慎的人。而这个圈子里的事都是说变就变。所以她没有断定最后结果就如同副导演断言,那个角色一定属于自己。
但她实在太想获得一个陈童的拥抱。因此就算是知道自己这样做太莽撞,却也实在是太想让自己开心一点。
以至于这个晚上,她从出租车上下车,发现一边是黑的长的隧道,另一边是去往机场的路。
好像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她站在路边吹了很久的夜风,眼眶泛红地看月亮思考很久,最后庆幸自己的智能手机可以直接购买机票。
于是在一个月零一天的基础上,她又加了几天,给自己买一趟红眼航班。
决心飞去香港,找陈童。
后来迟小满和陈童在香港彻底分开,回想起来,也并不对自己的这个决定感到后悔。因为那个时候她已经太久没有得到好的消息,于是在得到时猝不及防,并没有办法去考虑太多,大概也情有可原。
她只是想要奢侈一点而已。
只是奢侈的,从来都不是那张没有在计划中的机票,而是不计后果,去花掉自己攒起来的、追寻爱的勇气。
【作者有话说】
连载小霓虹的第六十九天(本来要戴墨镜儿的,不晓得为啥jj后台没得小表情咯
第69章 「二零一三」
◎“你有没有想过留在香港发展?”◎
香港的夏时刻翻滚着热浪, 它比北京潮湿,比北京咸涩,更像是一瓶冒着泡的汽水, 拧开瓶盖,噼里啪啦地撒到皮肤上, 黏黏腻腻的。
第二次来香港, 陈童对这座城市产生更多感知。
可能因为这段戏份只是补拍, 加上有了拍摄经验,她进入角色很快,全天候配合剧组的要求,也就将整个补拍过程推进得更加顺利。
只是有一天, 她去拍那条导演介绍给自己的广告。拍完之后, 她站在一组广告灯箱下等车。光打下来, 她低着脸,想了很久,突然和广告导演说, “导演, 以后有新的广告可以联系我吗?”
广告导演像是觉得她的说法有趣, “我看你拍摄完基本也不讲话, 还以为你对拍广告完全没有兴趣呢?”
“很有兴趣。”陈童笑。
广告导演点点头,“那我之后有片子再找你。”
陈童“嗯”了一声。
停了一会, 又说,“其实我有个朋友也挺合适的。”
“是吗?”广告导演笑, “她是拍什么的?”
“拍戏的。”陈童说,“她是一名很优秀的演员。”
“她在香港?”
陈童顿了一下, “现在不在。”
“这样啊……”
广告导演点点头, 看起来不太感兴趣, “那就以后再说吧。”
陈童安静下来。
广告导演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问她,“陈童,你有没有留在香港发展的想法?”
陈童抬头。
广告导演递过来一张名片,对她说,“正好我这边有位朋友,她最近那部片子刚好在选角,里面有个角色,你挺适合的,有兴趣你可以联系去看看。”
陈童接过名片,温声细语地说了声“多谢”。
“不用谢。”广告导演笑眯眯,也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名片也接了。那我就再多说一句,你不介意吧?”
“什么?”陈童问。
“其实你的形象更适合留在这边。”广告导演说,“在内地演戏可能会限制发展。”
陈童低着眼,不说话。
广告导演眯着眼看她一会,“不过也不耽误。”
及时补充,“演员嘛,就是哪里有戏就往哪里跑。”
“多谢。”陈童再次这样说。
她把名片留下来。
并没有马上去联系名片上的电话。
于是广告导演提醒她,“机会不等人,别等过选角期限。”
“好。”陈童笑着点头。
但她还是没有马上拨通名片上的电话。她把名片收起来,收工回家以后,等到迟小满的下班时间,便拨通视频电话。
迟小满没有接。
她发文字过来:
【陈童姐姐,我今天在便利店上夜班,可能没办法接视频。】
怎么会突然上夜班?
陈童想要这样问。
但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可能带有质疑,她敲字的动作停下来。
迟小满可能是怕她担心,便很快发了语音过来,“陈童姐姐,是我的同事生病了,我来替她的班。”
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不像是在偷偷生病不和她讲。
背景嘈杂,甚至也带有便利店开门关门的提示声音。
【好。】陈童打字发过去。
但敲字的动作没有停下来。
她想像往常一样,和迟小满讲述自己今天发生的一切。
就像上个冬天,迟小满也总是在对她这样做。
她坐在灯光明亮的房间里面,对着那台来香港之前迟小满给自己买的手机,想今天自己在这边发生的事情。
她想说,迟小满,我今天的拍摄很顺利。所以我又问导演,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她的回答很含糊,好像我马上就可以走,好像又一直走不了。
还想说,迟小满,我今天去拍了新的广告。时间比我想象中的短,拍起来也没有我想象那么难。但费用比我想象得高。我问了广告导演,对方说你的形象也很合适,下次有机会也会想要找你合作。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这么辛苦?
或者说,迟小满,我今天从广告导演那里收到了名片,她跟我说有部电影在选角,推荐我去试一试。但是这样的话,我们可能又要很久都不见面……我要去吗?我知道你一定会让我去。所以我不说我不去。我只是想要问你,你要不要来香港和我一起去试一试?
每一个部分都是陈童的现状,但每一个部分都不太好讲。都可能会让迟小满感觉到不安,或者是彷徨。
其实比起自己,陈童更想知道迟小满在北京发生了什么,打工会不会很辛苦,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起她。
想起她的时候,是开心更多,还是难过更多……她想问,却又害怕得到的答案和自己想得不一样,或者不是真的。
最后她决定等明天接通视频时,再看着迟小满的眼睛来详细说这些事。
因为只有真正看见迟小满的眼睛,看见迟小满的表情,她才能在讲述中获得安全感,确认自己要怎么做,怎么说,才能让迟小满觉得好过。
所以这天晚上,她只是很简单地问:
【你今天怎么样?】
迟小满没有回复,可能是已经在忙。
陈童将手机放下,从包里拿出那张名片,思考很久。
最后她得到迟小满的回复,在短信中,迟小满说今天很好,今天没有任何坏事发生,还说今天有一个好消息,但是要等忙完以后跟她详细说。
陈童便回复【好】。
之后迟小满没有再回复。
陈童关了灯,上床睡觉。
房间里漆黑一片。
那张名片被遗留在桌面上,到第二天晚上为止,都一直没有人动-
第二天。
剧组开工时间很早。
因为要拍凌晨戏。
陈童从早拍到晚,快要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掉,然而剧组有个场务喊她,“陈童老师,你是不是有个从北京的朋友来找你?”
陈童回头。
已经是黄昏,街道霓虹和晚霞并存,有个女孩子很拘谨地跟在场务后面。在她回头的时候,这个女孩子的第一反应可能是想要像从前那样,很用力地跟她挥手。
但可能是因为在很陌生的环境,周围也有很多不熟悉的人。
所以这个女孩子只是孤零零地站在镜头外,很乖顺地朝她笑了笑,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和以前很像,但整个人的肢体动作看起来都有很多拘束。
“小满。”
陈童打算走过去。
但是机器已经架起来,导演说要开拍。
于是迟小满便摇了摇头,又很主动地小幅度挥挥手让她去拍,自己跟着场务走到比较远的地方。
陈童被装在镜头里面,继续演绎那个迷茫的深圳女青年。
这场戏没有台词。
却是一场很浓烈的情绪戏。
片场人多景多,架起来的机器密密麻麻。陈童的视线被人群撞丢,她不清楚迟小满到底跟着场务走到哪里,只好强迫自己站在镜头里,尽全力将最后一段戏过掉。
她想过掉这一场戏,自己就能走过去,抱一抱再一次那么勇敢地来找到自己的迟小满。
只要过掉这一场戏,就没有事情再阻止她和迟小满在一起。
陈童这么想。
可实际上。
在拍摄这段情绪戏的时候,她引导自己情绪出来的方式,是想到两通电话——
一通,是来自她们新租的房子里面,对面的邻居。邻居是一对在附近大学上学的情侣。情侣中的一个为人十分热情。
陈童在搬家那天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在离开北京的时候,请求对方帮忙,希望对方可以多多注意单独居住在这里的迟小满。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也请第一时间告诉自己。
邻居满口答应,也在几天前犹犹豫豫打来电话,告知陈童——
有一天晚上,自己上了晚课回来,看见迟小满一个人缩在门边,好像是在大夏天冷得发抖,却不愿意进去。
于是她想要进门给迟小满拿点东西盖一盖,但再出来的时候,迟小满就不见了。她以为迟小满已经回家,但还是担心发生什么事,就给陈童打来电话。
陈童在电话里和邻居说“谢谢”。挂了电话,她想要给迟小满打电话,想要问迟小满现在在哪里。但又觉得,自己现在打过去会很明显。
事实上,陈童明白自己的这种做法并不恰当,对迟小满也很不尊重。但她没有更好的办法。迟小满不希望她留下来陪伴,陈童只好寻求别的方式进行替代。
不过不久之后。
迟小满就主动拨通她的电话,用很小的声音对她说,
“陈童姐姐,我不小心忘记带钥匙出门了。”
原来只是忘带钥匙。
陈童沉默片刻。
笑着对迟小满说,“没关系,我们联系开锁公司就好了。”
“好。”迟小满在电话里乖乖点头。
之后陈童联系那位邻居,让迟小满去邻居家里坐一坐,也去联系开锁公司,将这个问题解决。可能问题本身就很小,只是被放在千里之外,才会被放大。
后来陈童没有再细问迟小满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什么。她想迟小满可能也并不想让自己知道,才会每次都在她想要关心时转去讲别的事情。
于是这通电话好像就此过去。
直到昨天夜里,之前那位幸福路地下车库楼上的业主给陈童打来电话。
这属于她的意料之外。因为当初她们交换联系方式,只是出于当时装修胶纸和废料总是堆在她们楼下的原因。
但是在她们搬家有一段时间后,这位业主却突然给她打来电话,忧心忡忡地问她,“你女朋友还好吗?”
陈童并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业主可能以为她们一起搬出去,现在两个人也会在一起,才打来电话。听到陈童的沉默,她迟疑很久。
陈童只好强调,“我们没有分开,只是我现在在外地。”
业主松一口气,决定还是在电话里将来龙去脉说清楚,
“就是小满。是叫小满吧你女朋友?她最近总是在半夜的时候跑回来。虽然现在车库里没有住人。但她总是跑回来。”
“有一次我看见她蹲在门口哭。”
“不是说扰民,但我看她真的是很伤心的样子,还以为是发生什么。但她看见我,就马上站起来跟我说了句对不起,然后一下子跑掉了。”
“还有一次,我看见她在往你们以前那个朋友的窗户上扔石头。扔几块就跑掉了。其实那间房子一直没有租出去,毕竟……你也知道嘛。”
“人确实是已经走掉了,听到这个消息我也不好受。但活着的人生活总是要继续,不是吗?这都过去小半年了,你们也都已经搬走快两三个月了,但你女朋友好像还是挺伤心的……”
“总之是反反复复好多次吧,我都看见她回来这边。说实在的,我有点担心她。”
“我记得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是不是?”
挂断这通电话,陈童一个人在收工的现场坐了很久。那个时候霓虹灯快要亮起来,她坐在收工椅上,觉得自己不应该还坐在这里。
她觉得自己应该马上回去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但导演和她说明天凌晨开工,还和她介绍了新的广告片的机会。
陈童还是想要推开这一切。
像上个冬天一样直接跑回去,找见迟小满,抱住她。
可她又害怕,害怕事情还是会像上个冬天一样运转,以为自己选了正确的路,可到最后反而取得最坏的一个结果。
两个选择。
回去似乎是错误的。
不回去,似乎也不太正确。
陈童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最终她坐在收工椅上很久,在导演的提醒下站起来,去拍了那部广告片,收到那张名片,拨通给迟小满的视频通话,在迟小满挂断以后,她睡到床上,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拍凌晨戏,拍到傍晚。
今天的最后一场戏。
她哭得泣不成声。
在导演喊“卡”以后。
陈童觉得自己身体里面有个开关马上被关掉。她站起来,抹掉眼泪,匆匆忙忙去找被场务带走的迟小满——
片场喧闹嘈杂,每个人都有事情要忙。陈童没有顾得上去看监视器。她抹干净自己脸上的眼泪,走了很久,终于在角落里的一个很小很小的杂物箱上找见迟小满——
迟小满抱着一个小小的瘪瘪的包,坐在那个杂物箱上发呆。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人却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痩了很多。不是一种正常的痩,是一种看起来很辛苦消耗很多的痩。
很多人路过她。她像一团正在织网不断把自己捆紧的蜘蛛,很拘谨地坐在杂物箱上。
她突然就不像陈童第一次见到她面的样子,会在片场如鱼得水,每天朝气蓬勃地跑来跑去,从人群中跳出来,说,“能干!迟小满什么都能干!”
有场务停在她面前,黑漆漆的影子笼罩住她,对她说了几句话。
迟小满便连忙站起来,抱着包微微鞠躬和场务道歉。
场务摆摆手,把她刚刚坐的那个杂物箱搬走,离开。
迟小满站在原地。
她愣愣看着场务离去的方向,手里拿着的包已经垂下来。她好像有点拿不动,又好像只是不想要拿。她站在黄昏里面,整个人像一片薄薄的影子。
“迟小满。”
陈童忽然喊她。
喊的全名。
可能是不希望迟小满维持这个样子。可能是渴望,迟小满会一下子变成原来的样子,弯着眼睛对她笑,也用力朝她挥手。
但迟小满发呆。
她盯着那个离开的场务发呆。
好像完全没有听见陈童喊她。
陈童只好忍住眼泪,再喊一遍。
“迟小满。”
这次迟小满终于回头。
她看向陈童,最开始像是有点没有反应过来,发了一会愣。之后,她看着陈童走近,便对她笑了笑,等她走近之后,轻着声音喊她,
“陈童姐姐。”
“小满。”陈童走过去抱住她,“你怎么会突然过来?”
收工的现场视线繁多。
即便只是一个普通的拥抱,也有很多道目光聚集过来。
迟小满可能是因此感觉到更多不适应。她没有像第一次来香港找陈童时一样,将自己的头脸都埋在陈童怀中。她只是很小幅度地抬起手,放在陈童的手臂上,回应得很小心。
很久。
她在她肩膀上呼出一口气,才对她说,
“我就是想你了。”
陈童无法说话。
迟小满也没有说话。
直到有人路过。
迟小满像是感应到什么。
便低着头,和陈童分开,也在那个时候笑着对她说,
“陈童姐姐,我好像有戏拍了。”
或许是黄昏和晚霞的原因。迟小满笑起来的样子看上去有很多饱满的情绪,脸庞也因此闪闪发光,很像是陈童刚刚认识她时的样子。
以至于陈童因此稍微感觉到放松,她摸了摸迟小满的头,柔声说,“小满,你真棒。”
陈童没有急着询问到底是发生什么事。她想迟小满过来可能很辛苦,她带迟小满去吃饭。
她们去一家陈童在收工以后偶尔会跟着剧组一块去的餐厅。吃这家餐厅的牛腩面的时候,陈童就想迟小满可能会爱吃。她现在就带迟小满去吃。
牛腩面很大一份。
比她们在北京吃的鸡蛋面分量多很多。
里面也有很多牛腩。
陈童把自己那份的牛腩也挑给迟小满。
迟小满的那碗便堆成一座牛腩小山。迟小满面对着那碗牛腩小山,表情像是有些无所适从。
陈童便又担心自己夹给迟小满的太多,夹了一些回来。
迟小满这才放心。她在那些牛腩里面选了最小的一块,小口小口地咬进去。
“好吃吗?”陈童忍不住问她。
“好吃。”迟小满点头。
也在很费力地处理完那块牛腩之后,朝她弯眼笑了笑,
“比鸡蛋面好吃多了。”
陈童沉默一会。
轻轻地说,“不够的话,我们可以再加一份牛腩。”
迟小满的目光落到菜单标注的金额上。
很久。
她可能是在心里考虑到什么。
但最后她还是笑了笑,朝陈童点头,很乖顺地说,“好。”
“多吃点。”陈童对她说,“都痩了。”
“好。”迟小满点头。
也很努力地去夹起面往嘴巴里面送。
陈童便也沉默下来吃了一口面。
只是她忽然觉得奇怪,明明自己在第一次吃的时候,很想要带迟小满来吃。但是在带迟小满吃的时候,她又觉得不是那么好吃。她应该去找更好吃的面给迟小满吃。不过或许,最好吃的面,她们早就已经吃过了。
于是陈童说,“其实我觉得鸡蛋面更好吃一点。”
“嗯?”迟小满正在小口吃面,听到她这么说。她停下来,思考了一会,说,“陈童姐姐,你现在住的地方有炉灶之类的吗?”
“有。”陈童这样说。
“好。”迟小满点点头,“那我明天给你做鸡蛋面。”
“好。”陈童也这样说。
迟小满那碗面可能实在太多。
她吃了几口动作就变得更慢,不像之前,她一个人可以吃好几块蛋糕。
“胃口不好吗?”陈童注意到这点。
“有一点。”迟小满解释,“可能是坐久了飞机。”
陈童点头。她看着迟小满在灯光下的脸色——说实话不太好,眼圈下面都泛着青黑。不知道是因为坐太久飞机奔波过来,还是因为在北京一个人本身就很辛苦。
“怎么一直看我?”迟小满注意到她的视线,语气软软地说。
她们在灯光灿亮的餐厅对视。眼睛和眼睛中间仅仅只隔着明黄的空气。陈童摇摇头,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办法和迟小满对视太久,便低头吃面。
只是夹起一筷后。
她没能吃进去。
口腔中尝到的味道依然很咸很涩。
她夹着那筷子面,知道迟小满还在看着自己,便语速很慢地说,
“就是觉得,你辛苦了。”-
迟小满很长时间都没有回话。
餐厅内并不安静,桌子和桌子之间很挤,人和人之间也很挤。陈童觉得自己几乎已经要把后面那桌的对话听完,才听到迟小满说,“但是我很开心。”
轻声细语,语气真诚。
在讲完之后。
她吃了一口面,又才对她笑,“因为见到了你嘛。”
也快速进行补充,“而且我马上也会有戏拍了。”
这是她说的第二遍。
第一遍,她说好像。
第二遍没有好像。
因此显得是在向谁强调这件事存在的真实性。
陈童看着她,也想要对她笑,“好。”
“嗯。”迟小满回应。她没有再看陈童,她侧着脸,去看外面的街道。她的脸上落满绚烂的光。她的语气很轻,
“是我上次推掉的那部戏的副导演。她进了新的组,问我要不要去试镜。我就去试了。然后昨天,她对我说,这个角色肯定是我了,不会再有别人了。”
“因为你一直以来都是一名很棒的演员。”陈童轻轻对她说,“只是没有碰到好的机会。”
理论上,陈童清楚,这个世界上不是谁付出努力,谁就一定能得到结果。
很多事情都需要运气,特别是想要当演员。因此她一直觉得自己幸运得过了头,一年前的夏天才想要当演员,一年后就已经来到香港,获得主演电影的机会。有时候她会觉得这是一场梦。
大部分时候,她觉得这场梦是迟小满带给她的,也是迟小满托举她去做的。
所以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偏偏这场梦可以这么快就降临在自己身上,却如此残忍地不肯降临给迟小满。或许是上个冬天她们做错了选择。
不过现在迟小满终于快要得到好的结果。陈童也为她感到很多的高兴。
她希望迟小满可以更快收获到果实。
她希望迟小满以后只会得到好消息,她希望命运不要对迟小满太坏。
吃完饭她们去买菜。迟小满坚持要亲自给陈童做一碗鸡蛋面。陈童便带她去街市买菜。
那碗牛腩面里的牛腩最终没有吃完,被留在空荡荡的碗里面,最后被服务员收走。
在北京的时候,迟小满买菜会讲价,她只需要花十块钱,就可以变出一餐很丰盛的,有肉有菜的晚餐。
但是来到香港,迟小满不再讲价。她甚至不太能听懂街市老板讲的话,尽管陈童教过她很多粤语。但她来到这里,还是不太能听得到,因此在说和听每一句话时,都需要陈童的翻译。
她没有办法自己去讲价,也不让陈童去讲。
迟小满坚持自己付钱,买了很丰盛的食材,说要明天给陈童做一餐很丰盛的饭,说自己马上要有戏拍了,用这一点点的钱不算什么。
今天晚上的迟小满看起来很开心。她一个人从北京到香港,来找陈童,来和她见面。
陈童没有办法不让她做。
如果陈童只是一个外人,那她或许可以提醒迟小满不要提前预支额度,应该在签合同之前谨慎一点。但陈童是她的爱人,不太应该在她高兴的时候,想要给她爱的时候,去给她泼冷水。
可能陈童并不是一名合格的恋人,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的正确做法是什么。
只好尽力牵紧迟小满的手,也在心中一遍又一遍许愿,希望迟小满的前途能够坦荡,希望所有好的机会都降临在迟小满身上。
从街市到住处,一段路,不是很长。她们牵紧彼此的手,路过这座城市拥挤的街道,模糊的霓虹灯,摇摇晃晃的双层巴士,鲜红色的出租车。
她们肩并着肩走了多久,陈童就许了多久的愿。
因为迟小满上次来香港,她没有好好带她走一次。这次她想要珍惜这次机会,不想太快回到住处。
迟小满走了一会。
大概是感觉到累,在她肩膀上趴了一会,忽然说,
“陈童姐姐,香港好像电影哦。”
“为什么这么说?”陈童问她。
“嗯……”迟小满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脸,眼睛闭起来。有霓虹光影在她的眼皮上流过。
她闭着眼睛,眼圈下疲惫泛肿的眼袋更加明显。但这个样子也很漂亮,
“可能是因为就算已经站在这里面了,也感觉自己离这里很遥远吧。”
“小满。”陈童握了握她的手,问,“你不太喜欢香港吗?”
迟小满最开始不回答。
陈童便也没有继续追问。
两个人站在香港的街道上,彼此都沉默很久。有很多车和人路过她们,在她们身上留下缤纷绚烂的光影,将她们照成两个彩色的人。
“没有那么喜欢。”很久,迟小满慢慢地说,“可能是因为很热,吃饭和买东西都很贵。”
停顿一会,
“其实北京也很热,很贵。但北京的人讲话我可以听懂。”
声音很轻,
“而且在北京,像我这样买菜会讲价的人有很多。”
“那我们回北京吧。”陈童忽然说。
“啊?”
迟小满有点困惑。她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觉得她在开玩笑,“那我也没有那么不喜欢。”
和她十指相扣。
也对她说,“你在这里的话,我就可以多喜欢它一点。”
陈童没有说话。她想起那张被遗留在住处桌上的名片。
忽然后悔自己没有将它藏起来,还后悔自己没有在昨天就和迟小满说。
经过上次的分手和复合。她知道这两者其实都不是好的选择。
却也明白,这两者都可以不必让自己在此刻感觉到惶惑。如果此次此刻她尚未得知迟小满不喜欢香港这件事实,或许会更容易开口讲一些。
但她已然得知,只好维持沉默。
她摸摸迟小满的头,没有说话。
迟小满打了个哈欠,说,“陈童姐姐,我们回去吧。”
“好。”
陈童知道,等她们回到住处,迟小满很快就会发现那张被她遗留在桌上的名片。于是她们中间那些藏起来的问题,全部都会残忍而冰冷地浮现。
无论之前那段时间。
她们彼此之前有多默契决定不去提。
但名片摆在那里,摆在她们中间,回去以后总有一个人会先提。
陈童从来都不是个勇敢的人。很多决定她都不敢主动去做,连最开始是否要来香港都犹豫过很多次。是迟小满和浪浪送她来到这里。
她在北京登上那辆公交车,看见迟小满的身影在身后一点点缩小。那个时候她强迫自己维持冷静,她想她很快就会回去,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她站在香港的热浪中,将迟小满的手牵得很紧很紧。
迟小满很久都没有说话。她也将陈童的手牵得很紧。但她的目光却在陌生街道中彷徨。
陈童看她的侧脸,看她脸部凹陷下去的肉,看她放松时敛得很紧的嘴角,看她很久都没有看向自己的目光。
她在香港她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带迟小满去过。在《霓虹》剧本里出现过的标志性地点,她们看过的很多老电影里出现过的拍摄地,一家和剧组去吃过的很好吃的大排档,每天都路过但不想要一个人去坐的叮叮车……
陈童每天收工之后都会路过一家店,店里有很多可爱的饰品,每一件她都想买给迟小满。有一件她已经决定要买下来,在回北京的时候送给迟小满。
可迟小满不喜欢香港。
不会喜欢想要扔掉那张名片跟她回北京的陈童。
大概率也没办法单纯地喜欢留在香港的陈童。
陈童忽然渴望自己从未来过香港。她渴望自己还和迟小满住在幸福路,渴望当初离开北京的人是迟小满而不是自己。但事实就是如此,做出正确选择的人是自己,她不能再回过头去,假装自己没有从中得到过任何好处。
“小满。”
于是在到达住处以前,陈童喊住迟小满。
迟小满停下来,“怎么了陈童姐姐?”
她抬起脸,头发被风吹乱,看向她的表情看起来有很多可爱和纯真。
如果不是因为爱陈童,她可能不会在下一秒感知到痛苦。
因为陈童摸了摸她的脸,在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以后,慢慢地说,“今天我收到一张名片。”
迟小满的表情没有变化。她还是看着陈童,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没有变。她在努力维持着对她的支持和开心,隐藏自己对这句话的猜测和不安。
“是一名制片人。”
陈童还是说了,
“她在选角。一部新的电影,今天我拍了条新的广告,广告导演说我很适合,让我去联系她。”
她将这件事概括得很简短。没有提及对方所提出的让她考虑在香港发展的事情,更没有再问要不要一起。因为已经没有办法说更多。
她看着迟小满的眼睛。
迟小满也看着她。
她还是笑,也还是像刚刚一样轻松的语气,“那很好啊。”
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努力维持自然,“像这样的机会很难得的,你一定要抓住。”
陈童无法说话。
迟小满不再说话了。她本来想带着她往前走。但是发现走不动,只好自己也停在原地。
她回头看她。
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飘起来,于是望向彼此的眼神各自模糊。
迟小满坚持了一会。
她坚持隔着夜风和模糊的视线来看她,也坚持牵她的手。但最后好像觉得自己真的没有办法坚持下去。只好对她说,“陈童姐姐,其实我是骗你的。”
陈童勉强动了动唇。
迟小满低着头,没有再看她,而是在风里轻声细语地说,
“我今天早上刚到香港的时候,那个副导演就给我打电话,她说我试的角色,人选今天早上忽然定了。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快就定了。她在电话里很久都没有说话,挂电话之前和我说对不起。”
“陈童姐姐。”
她喊她,也想要努力朝她笑。
可是没能笑出来,只好轻轻放开她的手,对她说,
“我没有戏拍了。”
【作者有话说】
连载小霓虹的第七十天~
(手动戴墨镜??(不知道可不可以看到小表情
第70章 「二零一三」
◎我宁愿你放弃的是我。◎
演员被换是常事。
签了约的都可以毁约。更何况只是一句口头承诺?
迟小满向来对这种规则认知清晰。她是个从小地方来的女孩子, 有的时候是很傻,却也从来没有傻到会认为,这个世界是完完全全在依据承诺和约定运转。
嘴巴里说了是你的就是你的,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
迟小满很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来北京这么多年,她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事。第一次被群头让她交五百块介绍费结果被骗走, 她没有哭;
第一次争取到一个小角色第二天就被告知只是这个角色的替身, 她没有哭, 她问为什么这么小的角色也会有替身,人家根本不和她解释,往她身上扔了一张五十块的钞票,她也还是没有哭;第一次被说她的台词带口音她没有哭, 她没有哭, 之后每天早上都对着一堆包子练台词……
但站在香港的机场外面, 接到副导演的这通电话。
迟小满哭了。
她像个吃不到糖的小孩子一样,突然之间变得很幼稚很天真,在电话里坚持问为什么。
副导演不说话。
迟小满就一遍又一遍地问,
“为什么啊?”
“为什么昨天才说是我今天就换成别人啊?”
刚开始在笑。因为希望听见副导演说只是在开玩笑。后来就变得不太讲道理, 也开始哭出来, 一边哭, 一边给自己擦眼泪,鼻涕,
“你不是说我表现是全场最好的吗?你不是说所有人都这么说吗?”
“为什么一个角色昨天刚试过今天就马上定下来了?”
“为什么连个再去试戏的机会都不给我了?”
“为什么你昨天和我说的时候那么肯定?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早点和我说?”
“为什么……”
问到后面,迟小满知道可能得不到答案, 也几乎快要说不出来话。
副导演在电话中始终保持沉默。好像昨天那个在她面前,拍着胸脯夸奖她, 说非她不可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自己。
于是迟小满知道可能无论自己问多少遍都得不到答案。
她抹掉自己脸上凉掉的泪, 张唇想要感谢副导演第一时间给她打来这通电话, 没有让她因此得意忘形太久。她应该讲道理一点,毕竟这也不是副导演的错。
但副导演跟她说,“迟小满,就算我今天告诉你真相了,就会让你好受一些吗?”
迟小满忽然觉得呼吸不过来。
她努力睁着眼睛去看这个世界,努力不让这个世界变得模糊。但眼泪还是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到她的鞋尖。她穿一双磨到破损的旧帆布鞋,泛着黄,鞋舌皱皱巴巴地扯出来,和这个崭新的世界格格不入。
“对不起。”最后副导演这样说,然后挂断电话。
迟小满一个人站在香港的机场外面,听着电话里被挂断的嘟嘟声,她觉得自己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挖出去,让她很痛,明明是夏天,手脚却都冰冷。
机场外人来人往,很多道陌生的脚步,陌生的声音,陌生的视线,在她面前经过。
她听不懂周围的每一个人讲话,也忽然没有力气再支撑着自己站立,只好蹲在地面,像一粒狼狈又难堪的饭粒黏在地面,身边没有一个人为她停留。
她用手掌摁着地面不让自己倒下去,坚持很久,最后还是不小心晕过去,醒过来她发现自己躺在地上,看手机时间只过去两三分钟。地面很热很烫,她出了很多汗,让她感觉自己像黏腻的、被泼在地面的一瓶汽水,她想香港原来就是这样一座城市。
她好不喜欢这里。
迟小满觉得自己应该马上回北京,当作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继续等待陈童的归期。
但机票很贵。
就算是红眼航班。
她也舍不得浪费。
这就是迟小满的现状。
不管是一趟不到十分钟的出租车,还是一张在夜间飞行的机票……她都没有资格浪费。
于是她躺在地面发了五六分钟的呆,重新勉强自己站起来,在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寻找陈童所在的片场。这对她来说很难。
其实第一次来就很困难。只是那个时候她没有一下飞机就接到一通这样的电话,因此还拥有很多寻找的力气、时间和一颗迫切的心。
第二次来依然困难。
迟小满用普通话问路,刚开始被问到的几个人都很不耐烦,摆摆手不理她。后来有人为她停步,却从上到下打量她,再转成她不是很能听懂的普通话回答。
她坐自己不熟悉的公交线路,发现自己坐过站之后很局促地坐多两站再回头反过来坐。
她走在自己不熟悉的窄路里面,发现这里的人每一个都走路很快。
她走在里面,刚开始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大家是要赶车,就想要和路上的人一样快,后来甚至背着包很努力地跑了一会,但跑过一段路之后,她蹲在地上流很多汗,才发现自己怎么都跟不上,像一片在路边倒退的、被抛弃的、枯萎的树叶。
最后她来到陈童的片场地址。这是陈童发给过她的。但她还是找得很慢。几乎到傍晚的时候,她才到达片场,跟着一路讲粤语对她半信半疑的场务,找见在镜头里站着的陈童——
毕业典礼她们在北京见过面。那个时候的陈童是陈童。她从香港飞来北京,穿陈童会穿的衣服,说陈童会说的话。
但现在她们在香港见面。陈童变成电影里的角色。她穿角色会穿的衣服,被大量的人和镜头围在中央。很多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迟小满反而不敢看太久。
她跟着场务,小心翼翼地抱着包,坐在很远的地方,远远地看着陈童演戏,看陈童演女主角。她为她感到高兴,她的包里还带了从北京带给她的一块小蛋糕。
她当时跑到便利店去给陈童发语音。本来只是要给陈童一个惊喜。后来觉得,惊喜不能空手。所以买了一块小蛋糕。花了二十三块五。她不会想到等到香港,自己会晕倒在地面,蛋糕也会在包里被热得融化掉。
于是到最后也都没能把蛋糕拿出来。
做决定来香港的时候,迟小满是真的觉得自己可以接受副导演出尔反尔的结果。也觉得,就算是再得到坏消息,那至少自己也会在陈童身边,会觉得好过一些。她一直在说服自己,事情不会像她想象得那样。
但她没有想到蛋糕会化掉,没想到自己会晕倒,也没想过自己坐在剧组杂物箱上时会那么不适应,就好像从来没演过戏,没有去过真正的剧组。
或许她本来就没有真正演过戏。
她做很多人物小传,向别人自我介绍的时候都说自己是演员,说自己是浪浪的电影女主角,说自己以后会当大明星……可那又怎么样?
事实是她没有演过一个有正经台词的角色,没有进去过一个真正的电影剧组。
但陈童站在镜头中央,人群中央。她演一段哭戏,哭得撕心裂肺,眼圈红肿。她的眼泪闪闪发光,眼神动人心弦。她是天生的电影女主角。
迟小满以为自己只会为她感到高兴。
事实是她在为她感到高兴的同时,也会看见自己的渺小。
迟小满坐在杂物箱上发呆,她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问自己是不是太小气?问自己是不是可能出了什么问题?后来陈童演完那场戏,迟小满也搞清楚,都是真的。
真实的高兴。
却也是真实的渺小。
这种念头让迟小满觉得羞耻,在看着陈童的眼睛时觉得无地自容,她觉得自己突然之间变成一个坏人,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发生。
好像过完冬天,她就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至今为止,迟小满演的每个角色,戏份都很少超过一分钟。但今天夜里,她在陈童面前出演另外一个迟小满。
这个迟小满不会因为她飞远就害怕,不会因为她给她点牛腩面时可以随时加一份新的牛腩就感到无所适从,也不会在听到她可能会继续留在香港时感到惶惑恐惧……
但两个迟小满都为她感到高兴。
只是真实的迟小满,会在真真切切地看见那张被放置在桌面上的名片时突然愣住。
但也会转过头去。
看停留门框边的陈童,像在看那个停留在巷口被她找见的陈童,弯起眼睛对她笑,
“真好啊,陈童姐姐。”
是真心的。
迟小满没有撒谎。并且因为此时此刻自己能给出的真心实意而感到轻松。
她把自己的包放下来,里面的蛋糕可能早就融了。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那张名片,在灯光下很努力睁着眼睛,去端详很久,也思考很久,最后转过头对陈童说,
“好像还是个蛮有名的制片人。陈童姐姐,你有没有去联系?”
这也是真的。迟小满突然庆幸自己不是那么坏的人。
陈童不讲话。
迟小满只好把手里珍贵的名片放下去。放在原来的位置。
陈童的住处很亮,是个很干净的一居室。名片放到桌面上,被灯照着,这种纸张的工艺上面洒了些碎碎的闪点,看起来很贵。
它被放回原来的位置,好像从来都没有被迟小满碰过。
“小满。”陈童忽然喊她。
“嗯?”迟小满回头。
她看见陈童还是站在门框边没有动,便弯起眼笑了笑,“怎么了陈童姐姐?”
陈童看她。
很久。
陈童走过来,没有靠她太近。
陈童在床边坐下来,安静了一会,低下脸去,没有再看她的眼睛,“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去什么?”迟小满不太明白。
陈童不说话。
她坐在床边,整个人像一片很薄的空气,影子也很薄。
迟小满看着她的影子,好一会,在她旁边的地面上慢慢坐下来。因为她今天在地上躺过,现在不想把陈童的床弄脏。
她抬起脸看陈童,想要笑一下,却没能笑得出来,最后只是很勉强地低着声音说,“陈童姐姐,你不要这样。”
迟小满的包也被扔在地上。她没有去捡。
她们两个的影子被照在地上,没有很近。她们一上一下坐在床边,两个人的眼睛中间隔着好远好远的距离。
仿佛共处在这个房间里面,却无法融合的两团空气。
“陈童姐姐,你不要把你得到的东西给我。”迟小满平复许久,一字一句地说,“这会让我觉得自己更加差劲的。”
“因为这些,都是你很努力才得来的。”
她感觉到自己和陈童之间的距离很近,是一伸手就可以抱到的距离。
但不知道为什么,距离变近之后,她反而不敢去抱陈童,甚至也不太敢去看陈童的眼睛。她低下头对陈童说,
“你完完全全,没有对我亏欠什么。也没必要,对我负责。”
迟小满把这句话里的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可能也是太认真,眼泪又滑出来。
她觉得自己很不争气。
便在说完以后,用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陈童姐姐,是我对不起你。”
“你哪里对不起我?”陈童问。她坐在床边,姿势看起来也不太舒服,两只手都很用力地摁在床沿,低着头看迟小满,似乎连说话也都很费力。
迟小满摇摇头。
她很费力地用手背擦眼泪,也很勉强地平复情绪,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好像,好像就是我一直在折磨你。”
“为什么要这样觉得?”
陈童笑。她也坐下来,和迟小满一起坐在地上。然后把她挡眼睛的手拉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在巷子里找到我,你告诉我当演员是快乐的事情,你让我把我想当演员的事情大胆说出来,你教我怎么当演员。”
“你陪我看很多部我从来没去看过的电影,你一边看一边帮我分析人物。”
“你攒钱,攒钱买机票让我来香港,你在我想要放弃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我要来,你留在北京照顾浪浪,每天在电话里打着瞌睡听我练台词……”
迟小满的眼泪像大雨一样落下来。
陈童红着眼圈看她。她捧她的脸,动作很慢地给她擦眼泪,
“小满。”
“你后悔吗?”
迟小满感觉到女人掌心被自己的眼泪填满。她和陈童对视,很用力地对视,也很用力地摇头,说,“没有。”
为什么会后悔?
迟小满不太明白陈童的意思。
走到现在,她的的确确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会变成这个样子,明明她爱陈童,也知道陈童还是很爱自己。但她们两个在一起,痛苦已经大过于开心。
可就算如此。迟小满也从来不后悔。不后悔上个夏天在巷子里找见陈童,不后悔和陈童后来一起搬进幸福路,不后悔在那扇小窗户上粘胶纸然后在那个夜里和陈童接吻,也不后悔劝陈童来香港……
“我不后悔。”她去反握住陈童的手。
她将女人的手抓得很紧很紧,可能很用力,但她自己不清楚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所以后面又稍微放松一些。
然后看着陈童的双眼,笑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笑得很难看。
但还是想要笑,“那你呢陈童姐姐?你后不后悔认识我啊?”
认识不太好的我,带给你一点点好,却带给你很多坏的我。在你面前总是很奇怪,让你进退两难,折磨自己的我。
“从来没有。”陈童对她说。
迟小满彻底哭出来。
她的眼睛很红很肿,哭起来的时候已经有些喘不过气,像一条上了岸被剖开的鱼。印象中迟小满不是这个样子。至少在夏天,她不是这个样子。
她从人群中挤出来,横冲直撞地撞到陈童的眼睛,笑容飞扬,像一个锚点,切断陈童过往沉闷无趣的人生,将她领回正确的轨迹。
但她在这个夏天,真心实意哭的次数,好像比笑得还要多。
陈童不知道是因为浪浪多一点,还是因为自己多一点。
但陈童从不后悔遇见迟小满。
她不后悔答应迟小满去吃麻辣烫,不后悔坐在迟小满的电动车后座抬头看见满月,不后悔在那个夜晚突然吻住迟小满的嘴唇,也不后悔在迟小满面前承认自己想要演戏……
只是她也可以不这么做。
她可以在去年夏天不搬进幸福路,可以在剧组打完工之后就再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可以不当演员,还是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迷茫的年轻人,生活中不会有多少快乐,欲望,爱。她会继续无趣地生活下去。
如果她可以这样做。
那迟小满的痛苦也不必延续到夏天。迟小满不必在体会到失去浪浪的痛苦后,还要继续在原地等待她,独自承担她走远的痛苦。
如果她可以这样做。
迟小满不必来到香港,不必假装自己很高兴,不必坐在杂物箱上像一团随时会被扫走的空气,不必因为觉得亏欠她就总是自责,不必因为陈小萍那笔钱在她面前时常感觉到不安,也不必在得到机会又失去之后,感受到如此真切的痛苦。
如果她可以这样做。
迟小满可能会在冬天过去以后就恢复过来。她可能还是会搬出去,会动不动就回到幸福路。但不会因为没有带钥匙不敢打电话给她一个人躲在门外面哭,不会在独自来到陌生城市时那么煎熬,在得知自己角色被换掉的同时,亲眼目睹她桌上摆着的那张名片。
“陈童姐姐。”迟小满突然喊她。
陈童抬眼看她。
迟小满离她很近,是她可以吻住她嘴唇的距离。但她在她面前流了很多很多眼泪,是一个吻,两个吻,都没有办法去解决的。
她用她仍然漂亮的眼睛看她,“你现在还喜不喜欢演戏?”
可能是怕她骗她。
迟小满很努力地强调,“要……要说真话。”
其实陈童对说假话没有任何负担。特别是在这种时候,她就算是说“刚开始喜欢,现在拍下来反而没有那么喜欢”,听起来也是可信的。
但迟小满很用力地看着她。
陈童无法违心,“喜欢。”
说出口后。
陈童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仿佛亲手给自己最爱的人扎进一根刺。
她明明可以把话说得委婉一些。
她明明……不该在得到所有好处以后,还擅自占据坦诚的权利,不该在迟小满面前亲口承认自己的喜欢。
但迟小满笑。
这是一种轻松的,把什么东西放下来的笑。
可能不是很好看。
但很真诚。
“那就好。”迟小满点头。动作很慢,却很用力。她对陈童笑,也对陈童说,“那我就会一直为你感到高兴。”
她的呼吸声很重很急促。
她听上去几乎难以继续,但还是在很努力地把话说清楚,
“就算……就算我以后不演戏了,也很高兴。”
“小满。”陈童喊她。
“嗯?”迟小满回应。
陈童和她对视。
她看着迟小满努力和自己对视的双眼。明白迟小满在这段日子已经很努力,努力继续往前走,努力修复和她的关系,努力在她面前变回从前的样子。
看见她努力,陈童觉得难过。
但听见她说以后不演戏,其实比听到上次她要和她分手更让她觉得痛。
陈童勉强分开双唇,“你上次不是还说,不演戏的话,你就什么也做不了吗?”
迟小满不讲话。
她沉默下来。
不是不愿意讲,更像是讲不出来。
很久。她扯了扯嘴角,很勉强地说,“我只是说就算嘛。”
她和她解释,“我只是……”
说到三个字,停了下来。
像是要花费时间攒很多力气,才能完完全全把话说出来,
“现在突然不太想回北京了。”
陈童无法说话。
迟小满便又笑了一下。她现在的笑好像都不是真心的。好像只是想要将她们之间的空白填满。她笑完之后,敛起唇角,慢慢地说,“陈童姐姐,要不我跟你一起留在香港吧?”
像是在开玩笑。
又像是认真的。
“留在香港你会开心吗?”陈童问她。
迟小满张了张唇,似乎是想要勉强自己说“开心”。
陈童摸了摸她的脸。
动作很轻,很小心。
迟小满的眼泪因此落下来,落到陈童的手指上。陈童觉得痛,觉得自己的指节里面被烫出一个洞,很空,烫出很多淋漓的脓汁。
她的手指碰到迟小满的嘴唇。
软,有点干燥,可能是很久都没有喝水。
于是没有忍住。
陈童倾身,去吻了迟小满的嘴唇。
其实陈童好希望,她们接一个吻,像那天一样,一抬头就会看见照亮两个人的霓虹。然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回到原点。
但事实是没有。
这个吻很短,几乎只是单纯地碰了碰。
就分开。
以至于迟小满没有反应过来,在分开以后努力握紧她的手,也很艰难地蠕动着唇。
“小满。”陈童朝她笑,也去擦她眼角不断流下来的眼泪,
“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
迟小满哭了出来。
她从前几乎没有哭成这个样子过。
但她在陈童面前哭得很厉害,也已经哭了很多次。
然后陈童想——下一个被迟小满爱的人会是什么样?也会拥有她曾经拥有过的这些吗?还是会更多。不过她又想,下一个人不要像陈童,不要给迟小满带来很多眼泪,不要让迟小满总是痛苦。
不要在得到一切好处之后,把迟小满一个人留在原地。不要做不出决定。
最好不要是演员,不要是真的喜欢演戏,不要让迟小满受很多委屈,不要让迟小满总是很远的地方等待,不要让迟小满太爱她以至于那么辛苦,不要让迟小满因为她有一天会想要放弃演戏……
其实陈童还是好希望这个人最好可以是自己。只是她再也没有机会。因为这个人是陈童。所以不管她选哪条路,都已经不会让迟小满开心。
室内灯光开得很亮,陈童原来想过回北京以后也要在她们的家里换一盏这么亮的灯。灯亮了,屋子亮了,在屋子里的人,和她们的未来,好像也会是明亮的。
但她现在又想,这么亮的灯,这么温暖的布景,其实不太适合作为坏结局的布景。没有人比陈童更渴望她们可以是个好的结局。
“如果没有你,不会有演员陈童。不知道以后你会在哪里,也不知道你以后还会不会想起我。但我希望,你会永远记得这件事。”
迟小满的哭声越来越大。
她的影子蜷缩在地面,在不断地发抖。
“小满。”
陈童捧她的脸,自下往上去看她的眼睛。
迟小满低头,红着眼睛看她。
其实一直以来,陈童都不是个很擅长道别的人。她很被动,谈恋爱是迟小满主动确定关系,分手是迟小满主动说,和好也是迟小满主动来找。
可能一直以来陈童给出去的爱就是这个样子,不够坦诚,也不够热烈。
只要迟小满不说,她这次也仍然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明天继续带迟小满在香港逛很久的街,带迟小满去自己拍摄的片场,把自己从饰品店买好的礼物送给迟小满,然后再在这次拍摄结束后和迟小满回到北京,待不了多久又因为别的事情离开,再次将迟小满独自留在北京……
陈童的爱很差劲。
她不应该再当迟小满爱的人。
所以她几乎已经没有办法再坐下去。她很用力地将脊背抵住坚硬的床沿,让自己保持冷静,也去看迟小满的眼睛,对她说,“如果你……你想要和我分开的话。”
她一遍又一遍替她擦眼泪,“不要担心我,也一点都不要觉得对不起我。”
也对她笑,“你要为你自己想多一点,永远都要优先考虑自己,以后也都不要那么傻,不要因为爱一个人,就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出去。”
迟小满还是在发抖。她分开双唇,很久都没能说出话。
她们的位置反过来。从上次复合就反过来。陈童变成话多的人。迟小满变成话少的人。她们都变得不再像自己。
陈童愿意这种变化在自己身上发生。对于这件事她没有一点后悔。
只是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办法变得太快,没有办法马上变成一个懂得怎么去爱才是最正确的人。没有办法变成让迟小满不再在她身边感到痛苦的一个人,也没有办法不去为迟小满身上的变化感到心痛。
很长一段时间内,陈童都回避主动道别,也回避把矛盾拎出来讲得太清楚。但这天,她意识到这可能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的好好道别的机会。这段时间她还有很多话,都没有机会和迟小满好好说过。
她觉得她们会好。她总是觉得以后还会有机会。这可能是她最错误的一个想法。
于是陈童尽力改变,也尽力笑着对迟小满说,“我还是期望有一天,能看到你变成大明星,看到你演的角色被很多人看见。也会在那个时候为你高兴。”
迟小满的眼泪还是落下来。她看着陈童,抓住陈童的手很用力,几乎让她觉得痛。
陈童小心翼翼去替她擦,“就像你总是在为我做的那样。”
意识到今天发生的很多事情,都可能会是最后一次机会。她很珍惜地去拍了拍迟小满的头,动作很轻很慢,“因为你是我见过的,台词说的最好,最努力,最厉害,也最了不起的一名演员。”
所以如果只是因为待在我身边,就让你痛苦到产生想要放弃演戏的想法。
哪怕这种想法只出现过一秒钟。我也宁愿你放弃的是我。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七十一天(痛,太痛,写这章的时候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