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二零二三」
这个夏天的流速突然变得比较快, 几乎就在电影后期,三菜一汤,蓝色沙发, 以及红鼻子和绿鼻子中流过去。
以至于迟小满有时候都会忍不住想——这就好像一部电影杀青之后继续跟拍的纪录片。
片尾字幕放到结尾,观众散场, 但里面的主人公还在继续往前生活, 过着在摄像头之外的细碎的、不那么热闹的、普通而崭新的生活。
每次这样想, 迟小满就会去碰一碰陈樾的睫毛。
陈樾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看剧本,有时候在看电影……但不管她在做什么,她都会把迟小满的手牵过去, 握在手里, 亲一亲, 用手指刮一刮她的掌心。
可能是完全无意识的动作。
于是迟小满就会突然过去抱她。
之后陈樾会放下手里的东西——她放下看到一半没有来得及放书签的书,放下打印出来刚对好角没有来得及订的纸质剧本,放下想要调回上个电影片段的遥控器……
她过来拥抱迟小满。
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了。
只是简单地拥抱迟小满。
于是夏天就在一个个简单的拥抱中过去。
印象比较深的是二零二四年五月二十二日。
迟小满的手机里面收到几百条微信, 以及很多很多数不清楚的微博私信。
从零点开始就没有停过。
她生日的故事不是什么秘密, 早就被很多人知道。但是这一天, 每个人都还是在祝她快乐。
方阿云发来一段好长好长的语音, 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很费力地对她说, “小满老师,今天要开心。”
沈宝之在很远的地方打来电话, 在电话里喜气洋洋地说,“小满小满, 我从非洲给你寄的礼物你有没有收到?”
沈茵似乎是还在为那个时候让迟小满误会的事情感到抱歉, 也请沈宝之帮忙问, “小满,我这里有几个蛮好的剧本你要不要抽空看看?”
芳姐在前一天顺利生产,醒过来后,她遮着小女儿的脸,发了张自己靠坐在床头笑眯眯的照片到群里。迟小满跟着所有人一起发祝福,还私聊发了个大红包给芳姐刚刚出生的小女儿。
于是芳姐在第二天私聊迟小满,要去她的地址,说要拜托大女儿给她寄一大袋糖,然后又和她开玩笑,“不然也叫她小满好了?”
后期团队的同事乐呵呵地围上来,把刚刚才到工作室的她推出去,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小满导演,快出去走一走,今天不要待在这里。”
工作室里十几个年轻人一大早围在一起,一个比一个闹。
迟小满在其中小声解释,“可是今天又不是我的生日……”
没有人听见她说什么。
迟小满只好捧着一束鲜花,比较茫然地走出去。走出工作室,她看见马路边上停着一辆车。
陈樾抱着一束向日葵,在车边站着。她早上送她过来,本来现在应该已经回去,结果过去这么久还站在车边。
“小满。”
向日葵叶片和包装纸被风吹得飘起来。陈樾大概也看见她,隔着向日葵朝她笑。
迟小满慢吞吞走过去,从陈樾手里接过向日葵,然后看着自己手里的两束花,发了一会呆,才比较艰难地说,“其实每年今天我都会觉得很对不起大家。明明我说了一个假的生日,但每次到今天,大家又都会愿意祝我真的快乐。”
陈樾看了她一会,“为什么要这样想?”
迟小满抿抿唇。
陈樾观察她的表情,之后又拍拍她的头,慢慢地说,“或许大家根本就是希望你每一天都快乐,只是今天才碰上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说出来。”
迟小满明白她的意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比较迟钝地点点头。
陈樾垂眼看她。
没有催她说什么。
过了一会。
她把迟小满手里的两束鲜花都接过来,放在车头,然后过去抱了抱她。
迟小满也回抱住陈樾。
今年的五月二十二日,总是消极的、悲观的迟小满,好像要比去年好一点,在爱人的鼓励下,也能够比较坦然地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
她在陈樾温暖的怀抱中忽然想起,“陈童姐姐,你怎么知道我还会下来?”
“我不知道。”陈樾这样说,“我只是买好了花,准备在中午的时候送上去给你。”
迟小满愣了愣,抬脸看她,“所以我不下来的话,你要一个上午都在这里等吗?”
“也不会。”陈樾说,“可能再等一会就走了,回家在家里看一会剧本,再开车过来。”
语气像是在阐述一件很平常的小事,“也有可能就是一直在这里等。”
“其实可以直接上去的。”迟小满说,“我没有那么容易分心。”
“我知道。”陈樾笑起来。她稍微比迟小满高一点点,看她的时候微微垂着眼,睫毛在阳光下绒绒的,很好看,“但我想你在今天能收到更多的快乐,而不是只是和我待在一起。”
迟小满愣住。
陈樾语气更柔,“不过真的生日那天,最好可以只和我一起。”
听起来像在开玩笑,因为想让她轻松一些。
于是迟小满笑了笑,点头,软绵绵地说“好”。却又在答应之后,很谨慎地对此进行补充,“不过还有王爱梅。”
“好吧。”陈樾笑着拍拍她的头,“那就加上她。”
像是某种感应。
这个拥抱还没有结束。
王爱梅就打来电话,跟迟小满说,“迟小满,我上次给你寄过来的酸枣糕,你吃完没有?”
“吃完了。”迟小满很老实地汇报,“陈童姐姐也很喜欢吃。”
“哦,那我下次再给你多弄一点。”王爱梅嘀咕着。
她很久之前就知道自己孙女在北京有两个好朋友,一个叫浪浪,一个叫陈童。只是后来,迟小满和陈童谈起恋爱,没找到好的理由和王爱梅说。不过现在王爱梅也知道,迟小满和这个叫陈童的好朋友又开始联系,并且拍了一部电影,还天天待在一起。
“那你今年几时回来看我?”挂电话之前,王爱梅又这么说。
“可能得再过几个月。”迟小满想了想,“不过我要带陈童姐姐一起回来。”
“带就带。”王爱梅大概觉得她奇怪,“你做事几时问过我的意见?”
“好吧。”迟小满没有办法否认。她长到大的确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去北京也好,当演员也好,都没有人可以左右她。
她抿着唇,“那我和陈童姐姐商量一下时间,再一起回来看你。”
“要得。”王爱梅答应下来,临挂电话之前,她像是想起迟小满从小到大都比较抠门,于是又语重心长嘱咐,
“你们坐飞机飞这么远,来回都记得给人家买头等舱。”
“我几时给别人买过经济舱?”迟小满用方言嘀咕一句。
不过也没有再和王爱梅啰嗦,她挂断电话,抬头看陈樾,想起自己在电话里说要一起回去的时候,还没有问陈樾的意见,便有点不好意思,“陈童姐姐,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去一趟?”
陈樾牵起她的手,笑,“挺愿意的。”
“那就好。”迟小满呼出一口气。
当然,想到王爱梅终于要和陈樾见面,她还觉得有点紧张,于是蹭了蹭下巴,忍不住说,“王爱梅这个人说话比较直接,你到时候不要因为她说什么就不开心。”
陈樾歪头,“她会生我的气吗?”
“什么?”迟小满眨眨眼。
陈樾拍拍她的头,“因为我十一年前就偷偷和她的孙女谈恋爱,还让她孙女嚎啕大哭地回老家,结果现在又突然跑过去要喊她奶奶?”
实际上,迟小满也早就做好要和王爱梅出柜的打算。她想这次回去就是一次好的机会。
尽管她现在也无法预料王爱梅是什么反应。但可能是今年五月二十二日,她回过头去看,发现自己原来在过去一年做成好几件大事,也收到很多祝福、宽容和鼓励。
于是仔细想一想,这件事好像也不会让她很害怕。
迟小满思考一会,牵紧陈樾的手,对她笑,“不会。”
也比较认真地说,
“我肯定会让她不生你的气。”-
只是后来很多工作堆过来,她们差不多等到九月份才回去。
她们飞到省会,转高铁,转到那座迟小满长大的小城,之后她们在那边租好车,一路开到养老院,准备接王爱梅回老房子住上几天。
车刚开到养老院门口。王爱梅就已经叉着腰,拎着大包小包等在养老院门口气鼓鼓,嚷嚷着,“迟小满,你明天就给我换家养老院!”
迟小满赶快下车跑过去。
陈樾也下车跟上去,皱着眉心问负责人,“怎么了?”
负责人在旁边抱着王爱梅最喜欢的企鹅抱枕,叹一口气,“她的好朋友王阿姨和新来的赵阿姨最近走得比较近,三个人昨天晚上吵了蛮久的架。”
王爱梅气鼓鼓地戳了一下拐杖。
迟小满没想到是这么一件事。她叹一口气,“王爱梅,你怎么人越老脾气越大?”
“迟小满!”王爱梅瞪着眼睛,像是要把脾气转到她身上发出来,“你以为到我这个年龄,好朋友是那么好交的吗!”
“好吧。”
迟小满觉得自己可能说不过王爱梅,只好和负责人说了声“谢谢”,把王爱梅的企鹅抱枕接过来,再一边去接王爱梅的行李,一边扶着王爱梅往车那边走,再软着声音哄她,“那过几天跟我们一起回北京?”
王爱梅慢吞吞地走到车边,像一颗田螺那样弯着腰上车,把拐杖放好,扭捏了好一会,“那也不要去北京。”
迟小满不说话了。
她知道王爱梅就这个脾气,每次把话说得很吓人,结果每次也都会反悔。
她只好关上车门,看一眼那边还在和负责人了解情况的陈樾,喊了一声,“陈童姐姐,走了。”
“迟小满,我不要去北京。”没等她回头,王爱梅又在车后面用拐杖戳戳车,“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迟小满耐心回复。她看已经结束对话走过来的陈樾,又回头看一眼王爱梅,
“我下次送你过来的时候,就和王阿姨说,让她不要和赵阿姨玩,和你玩,行不?”
“那也不行。”王爱梅摸摸鼻子,“我又不是不让她和别人玩。我没有那么小气。”
迟小满仔细想了想,“那我给她多签几张名,让她可以拿去和亲戚朋友炫耀,这样的话她肯定就要黏着你了。”
“这还差不多。”王爱梅总算满意。
她可能也是因为孙女回来蛮开心,在她们租来的车里摸摸索索一会,等陈樾上车,又补充,“迟小满,你让你的好朋友也多给我签几张。”
这边风大,陈樾最近有点小感冒。迟小满怕陈樾被吹得喉咙疼,所以等她上车,迟小满就很自然地把带过来的保温杯揭开盖子,递过去。
听到王爱梅的话。
迟小满没反应过来,“好朋友?什么好朋友?”
王爱梅没有马上说话,她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们两个,然后将目光落到放在车前面的两个保温杯上——
那是迟小满因为要到这边来特意买的,一个白色,一个红色。相同的款式。虽然一人一个,但有的时候她们还会搞混。
陈樾喝了一口热水,动作很自然地把保温杯放下来,扭过去,回头冲王爱梅笑,“好,我也多签几个。”
王爱梅舒出一口气。她像是没有多想,对迟小满说,
“迟小满,你给人买头等舱没有?”
迟小满这次回来,也没有还想要隐瞒什么。她听王爱梅问的话,低眼,盯着两个保温杯发了一会愣,就想要开口直接说——
“小满。”陈樾忽然喊她,“开车吧。”
迟小满抿唇,看向陈樾。
陈樾冲她笑,“我有点累了。”
“累了?”王爱梅耳朵很尖。
听到这句。
马上又转头问迟小满,“你到底有没有给人家买商务舱?”
迟小满和陈樾对视。
好一会。
陈樾没有反应。
迟小满只好转头看向已经在怀疑她没有对好朋友很好的王爱梅,没有办法,叹一口气,“买了。”
“这还差不多。”王爱梅嘟囔着,也不再扒到前面来看了。她比较神气地拍拍迟小满的椅背,“走吧。”
迟小满只好开车回她们的老房子。
这几年她在北京,王爱梅又基本在养老院,迟国庆更是不知道跑到哪里。
老房子没人住,落了不少灰。所以在回来之前,迟小满也麻烦之前自己送去送大学的李阿姨家女儿,联系李阿姨,雇人帮忙把她们的老房子打扫干净。
之所以等到九月份才回来,也是为了腾出时间,把王爱梅接回家多住几天。
只是……
迟小满一边开车,一边去看陈樾。
陈樾大概注意到她的视线,对她笑了笑。
迟小满敛起唇角,看一眼后面已经在打呼噜的王爱梅,小声地讲,“陈童姐姐,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讲?”
陈樾不急着开口。
她回头,看一眼王爱梅,再看迟小满,轻声细语地说,“小满,你奶奶和我妈妈,不太一样。”
车上不好把话讲得太清楚。但迟小满明白她的意思——
陈樾的妈妈可能早就猜到,只是一直装作自己不知道。所以陈樾需要用一种直白的方式告诉她。但王爱梅可能是真的不知道,甚至根本不太清楚同性恋是什么。所以迟小满作为她的孙女,理应用更温和的一种方式告诉她。
小的时候,王爱梅牵着她的手,带她从泥泞的田径路中走过,在她跟不上的时候把她背起来走,后来用一本皱巴巴的存折,送她去北京。
现在迟小满长到三十岁,时代河流滚滚向前,轮到她来保护和引导跟不上脚步的王爱梅。
其实也不是迟小满在这件事情上太激进。只是有的时候,她想到,陈樾是自己一个人处理好这件事再来找她,就会有点难过。
某种程度上,陈樾已经是一个很好很完美的恋人。在过去十年,她不断修正自己给予爱的方式,到真正站在迟小满面前,她会提前为她考虑很多,也总是对她有很多包容。
但在这件事情上,迟小满好像还没有完全跟上陈樾的脚步。
于是迟小满有点着急。
车慢慢开过水泥路,陈樾原本在看周围的风景,像是感知到她的情绪,看她一会,拍拍她的手,柔声细语地说,“慢慢来吧,不着急。”
骤然间所有着急都消匿。
迟小满被紧紧提上去悬空的心,又被很小心放下来。
她看陈樾的眼睛,忽然又想——其实也没有必要着急。
这又不是什么比赛。
不是谁多做一件事谁就会少做一件事。
而是——十年期间内她没有陪她去做的事,好像都有新的机会可以去做。
想清楚这一点。
迟小满彻底舒出一口气。
也点点头。
对陈樾说,“好,我会用一种合适的机会和她说的。”-
合适的机会来得比意料之中更快。
在回到老房子的第一个晚上。
迟小满原本收拾好自己原来的房间,要和陈樾一起睡。
但她半夜下楼上厕所,看见王爱梅一个人在房间里,开着电视机看重播的娱乐新闻——
里面讲迟小满的电影顺利杀青,播出道多年从来没有拍过电影的迟小满今年踏入电影圈,第一次当导演,就和优秀的电影女演员陈樾合作的新闻。
王爱梅没有打呼噜。
这么晚的时间。
她开着电视机,看早就播过的新闻看得聚精会神。
迟小满走进她的房间。
她也没有看到,还是戴着老花镜,低一点眼睛,很认真地看电视机里的迟小满。
迟小满在门口站了一会,听了一会,就自己走过去,缩到她被子里,抱她肉已经变得很松的腰,在被子里闷着声音说,“王爱梅,这么晚你还不睡觉。”
王爱梅“嘭”地一下用力打她的背,“手天天冷得像蛇一样还来摸我!”
迟小满龇牙咧嘴地收回手,但也很听话地在手心里哈了几下气,再去把自己的袖子抽出来,隔着袖子去抱王爱梅。
王爱梅“哼”一声。没有说什么了。
只是过了一会。
她又比较费力地把迟小满缩在袖子里的手拿出来,握在自己粗糙的、暖暖的手掌心里,搓一搓,揉一揉。
不讲话。
迟小满吸了吸鼻子,凑到她背后把头砸到她背上。
王爱梅是个很爱干净的老人。
她今天从养老院回来,洗了两次澡,说自己不要被老人味缠上。很久以前,她在地里淋过粪,也会洗好几遍手,再去接迟小满。
“世界上谁最爱我?”迟小满在她背后问。
小时候她最喜欢和王爱梅玩这个游戏。
事实上,这是一篇小时候语文老师布置的作文题目。每个人都写妈妈。只有迟小满写王爱梅,还得了一百分,成了优秀作文被贴在宣传栏。每个人从宣传栏走过去,都会看到四年三班迟小满同学在作文末尾写——世界上谁最爱我?大树,小草和王爱梅。
只有王爱梅自己会觉得肉麻。每次开家长会路过这条走廊,她都低着头不敢去看,戴着草帽,牵着迟小满的手赶快走掉。
现在迟小满又问这个问题。
王爱梅也不讲话。大概还是在嫌她肉麻。
于是迟小满戳了戳她背窝上的肉,又说,“现在有个人要和你并列第一咯。”
王爱梅可能不太相信,转了一下身子,“总不可能是你爸爸。”
迟小满笑起来。
“所以是谁?”王爱梅是个好奇心很重的老太太。
迟小满抱着她的腰。
想了一会,不急着说是谁,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小的时候,有一次发大水,把路都淹了。很多同学都有家里来接。那天,你来得很晚,我有点生你的气,所以一路都不肯牵你了。”
“你那天也不跟我讲话,你那个时候可能是还比较年轻,没有怎么当过奶奶,嫌我很麻烦,觉得现在的小孩子动不动就生气,也没办法打没办法骂,所以也懒得带。但那天,我们走了一会,遇到涨水的地方,水面上飘着一条水蛇。”
王爱梅困困地“嗯”一声,“我跟你说没有毒,你还不信。”
“是因为我从小就怕蛇。”迟小满开始在她背上写自己的名字,
“那天我吓得直接哭出来。”
“你把我的雨靴用绳子绑好,然后直接把我抱起来。”
“你就把我背着,淌过有水蛇的那条路。”
迟小满的“满”字写到最后一笔。迟小满的手指停下来,她慢慢地说,
“所以世界上你最爱我。”
这就是迟小满当时那篇作文的内容。
后来,她送王爱梅去养老院,给王爱梅打包行李,就看到王爱梅偷偷把这张作文纸包到一个笔记本里面,和王爱梅年轻时候那些很重要的信件包在一起。
“但你知道吗?”迟小满在王爱梅背后,闷着声音,说,“其实现在也有另外一个人,会在那种情况下背着我,去淌有水蛇的那条路了。”
电视机里的娱乐新闻可能是有编排过,播完迟小满,就开始播陈樾某一个采访片段。
电视机外面,迟小满抱着王爱梅,看电视机里的陈樾,也轻声细语对王爱梅说,“我也愿意背着她淌过去。”
王爱梅不讲话。但她没有睡着。
她沉默地呼吸着,身体一起一伏,像只胖胖的鲸鱼。
迟小满微微抬起下巴,问她,“那世界上最爱我的王爱梅,你会不会支持我?”
王爱梅没有说话。她的呼吸沉了下去。这天晚上,她一直都没有和迟小满说话。
她可能也是采取和陈樾妈妈一样的策略,装作没有听见。又可能是有一点生迟小满的气。
但迟小满也不可能去逼问她。
想了想,迟小满抬起头,在她耳朵边上小声说,“那你不可以生陈童姐姐的气哦。”
王爱梅还是没有说话。
“好吧。”迟小满把头放到枕头上,玩王爱梅的头发,“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迟小满很多时候都不是个懂事的孙女,她闹着去北京,闹着当演员,闹着种向日葵……她闹着在王爱梅身边长大,又闹着离开王爱梅。但最后,不管她闹去哪里,王爱梅都在那片菜园里等她。
但这次,她想当一个很有耐心的孙女。
迟小满抱着王爱梅。
轻轻拍王爱梅。
也在王爱梅看的娱乐新闻的播报声音里沉沉睡着。
这件事很奇怪。她本来不是个睡眠很好的人。今天又和一个重要的人,说了一件这么大的事。结果还就这么睡了过去。
以至于再醒过来,迟小满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但那个时候天已经很亮。
太阳照进王爱梅在一楼的房间,将整个房间都照得很亮很亮。
迟小满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好像回到很久很久以前的夏天,她很茫然地转了转眼珠,发现王爱梅早就起床,电视机也都已经关掉。
房间很安静,床头柜只留下王爱梅那本被翻得皱皱巴巴的笔记本。迟小满从王爱梅的枕巾上抬起脸,迷糊了一会,就很熟练地翻开笔记本,里面还是很多乱七八糟的发票,信件……还有她的作文纸。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作文纸泛着黄,纸张也已经很薄很皱,留下来的折痕很深很深,像是只要一松手,就随时会飘走。
迟小满趴在王爱梅床上。
小心翼翼地翻开作文纸,就看到四年三班的自己一笔一划在上面写——世界上谁最爱我?
太阳晒进来,像懒洋洋的榨汁机在磨洋工炸出一些新鲜的果汁。迟小满在床头,撑着脸发了一会呆,觉得这么久过去下面的答案应该要更新。
所以,她找来王爱梅放在木柜子里的黑色中性笔,很郑重其事地在这一天,将这个问题的答案改成了——
大树,小草,王爱梅和陈童。
她想王爱梅搞不好会天天翻来看看,所以打算用这种潜移默化的方式,来慢慢影响王爱梅的看法。
写好之后。
迟小满把上面的笔墨晾干,然后再叠成自己没有动过的样子,把作文纸放进笔记本,再把笔记本放在王爱梅的枕头下。
之后她下床,走出去。
九月份的天气很好,阳光普照大地。那片菜园已经早就没有种菜。但王爱梅搬着一条木椅,穿得厚厚的,坐在菜地前面眯着眼睛晒太阳。
迟小满想了想,决定先去楼上看看陈樾有没有醒。如果醒了,她就抱一抱陈樾,再回来陪王爱梅晒一会太阳。如果没有醒,她也抱一抱陈樾。
但这个时候——
“啪嗒”一声。
迟小满回头,发现是王爱梅的手机从膝盖上掉下来。
她只好返过头去给王爱梅捡。
捡起来的时候手机还亮着屏,上面是迟小满自己。
王爱梅大概昨天晚上没有怎么睡好,在眯着眼睛打瞌睡。
迟小满看了看王爱梅锁屏坏掉的手机,想这次回去之前要给王爱梅换一个,然后又蹲下来,把整段视频看完——
是很琐碎的、迟小满在不同的镜头下的片段。有今年的,有去年的,还有前几年的。镜头里她在片场,在活动现场,在综艺里面,还在《霓虹》拍摄海报的花絮里……每个片段她都在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都弯起来,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事实上,除开演戏之外,迟小满很少去看在镜头里的自己。但今天,她用第三视角去看,才发现其实有很大区别。今年的她,和去年的她,和前几年的她,都不一样。
无法去客观评价自己身上的变化。但她明白,至少在今年,她笑起来的时候放开更多。甚至也有预感,可能明年会更好。
她看到的东西,王爱梅肯定也全部都看到。
这段视频很长很长。
迟小满没有全部看完。
她把王爱梅的手机锁屏,靠在王爱梅的膝盖旁边,像只小动物回到巢穴里面一样,缩起来,轻轻抱了抱王爱梅。
王爱梅醒了。她现在打瞌睡都很容易醒。她揉揉眼睛,看见是迟小满坐在地上抱她,很生气地拍她的背,“迟小满,这么冷的天不要坐在地上!”
迟小满没有起来。她靠在王爱梅腿边,想了很久,“那个人就是陈童姐姐。”
王爱梅不讲话了。
迟小满也不再讲话。
她静静靠着,也静静看太阳晒到她们两个身上。
“我知道。”过了一会,王爱梅瓮着声音说。
迟小满把脸贴到她的腿边,蹭了蹭。
王爱梅叹一口气,“迟小满,我今天早上问她了。”
“今天早上?”
迟小满从王爱梅腿边抬起头,有点茫然,“陈童姐姐醒了吗?”
又有点紧张,“你问她什么?”
王爱梅像是看不惯她这个样子,“哼”一声,才悠悠说,“我说附近有棵板栗树要结板栗了。还说迟小满最喜欢吃板栗。然后她就去给你捡板栗了。”
迟小满抿唇,“这么早?”
“嗯呢——”王爱梅在太阳下眯着眼睛发呆,过了一会,她手比较重地拍一下迟小满的后脑勺,等迟小满吃痛,又哼哼唧唧叹一口气,“真是没办法。”
“迟小满。”她很大声音喊迟小满。
“啊?”迟小满捂着后脑勺软绵绵地转头。其实她现在很想跑过去找陈樾了。
王爱梅看着她,嘟囔着说,“她还说以后也会给你捡。”
迟小满愣住。
这天太阳很好,她们的影子团在地面上像棉花。王爱梅慢慢叹一口气,“然后我就问她,会不会愿意给你捡板栗捡到像我这么老?”
停了一会,眯着眼说了下去,
“她也说会。”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八十二天[眼镜][眼镜][眼镜]
今天是我们很幸福很会爱的满樾[墨镜]
第82章 「二零二三」
◎大树,小草,王爱梅和陈童。◎
陈樾醒过来的时候, 发现迟小满没有在自己身边。
她想迟小满可能是下楼和奶奶说悄悄话。
之后陈樾辗转反侧,没怎么睡得着。
是在差不多天亮的时候,陈樾终于没有忍住下了床。她踩着迟小满留在老房子里的、绣着小兔子的粉色拖鞋, 到一楼喝水。
这边的天亮得比北京早很多,陈樾喝完半杯水, 看见天边的鱼肚白已经泛出了金色。
她放下水杯, 走到记忆中王爱梅的房间, 轻轻扭开房门——
迟小满一个人在床上睡得很熟。
可能是回到老房子,会比在北京的时候让迟小满更有安全感,她平躺着,睡姿很乖, 手和脚都没有缩起来, 脸上也没有出现像是在做噩梦的表情。
陈樾站在床边看她。
没有很快离开。
她没有忍住碰了碰迟小满的脸, 捏了捏迟小满的耳朵,也给迟小满把被子盖得更紧……最后走出去,很轻很轻地扭上房门。
客厅里传来音量很低的播报声, 像是某台手机在调到最小音量看新闻。
陈樾寻着声音过去。
在另外一个房间发现王爱梅——
身材胖胖的老人, 披着厚厚的毛毯, 拿着一台屏幕小小的手机, 在一面贴满奖状的墙面前,戴着老花镜, 低头很认真地看着新闻。
陈樾没有很快走进去。
昨天没有机会和王爱梅单独相处,也没有太仔细去看过这位老人。
现在她站在门口, 看王爱梅听到新闻里说起迟小满不好时紧蹙起来的眉心,看王爱梅老花镜镜腿上的贴纸, 看王爱梅身后的那一面墙奖状——泛黄褪色的纸张, 每一个都是迟小满的名字。
她想原来这就是王爱梅。
——养育迟小满, 教导迟小满,让迟小满曾经以那样的面貌出现在她面前的王爱梅。
不过大概她看得太久,太仔细。
于是王爱梅也像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冷不丁抬头,然后像是被吓了一大跳,却又可能考虑到自己是长辈,便嘟囔着,“怎么不讲话?”
陈樾笑,“可能是当演员的坏习惯。”
王爱梅“嗯”一声,嘴里问,“这么早就醒了?睡不惯吗?”
手上又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别站着,过来坐。”
“没有睡不惯,我一向睡眠不太好。”陈樾解释,也坐过去,想了一会,出声喊她,“奶奶。”
“这么年轻就睡眠不好?”王爱梅这么说,之后停了几秒,像是觉得自己还是不太习惯这么字正腔圆的称呼,挠了挠脸,“我们这边都喊阿婆。”
陈樾发现迟小满挠下巴的动作和她很像。没有忍住,笑起来,“阿婆。”
“嗯。”王爱梅点点头。
她手机里的新闻还没有停,和陈樾讲几句话,新闻已经从娱乐新闻跳到社会新闻。现在正好讲到一起凶杀案,她开始聚精会神听起来。
陈樾也不讲更多话。她和王爱梅一起听,也趁此机会,仔细去看墙壁上的奖状——有迟小满的三好学生奖,优秀班干部奖,还有满分作文奖……
看了一会。凶杀案的新闻讲到结尾也没有讲出真相。
王爱梅忽然说,
“迟小满小的时候,有一次这边发大水,我没有很来得及去接她。很多同学都被爸爸妈妈接走了。她生了我很久的气,那天晚上都不怎么肯吃饭。”
“我一直以为她会记恨我很久。结果她昨天晚上突然和我说,那天我背着她淌过去一条飘着水蛇的路。原来她只记得这件事,根本就不记得,那天晚上她不肯吃饭挨饿到半夜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的事。”
“迟小满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永远记吃不记打,永远记好不记仇。”
说这段话的时候,王爱梅的手机已经黑屏。但她没有管。
她的背稍微有点驼。
她伸头,费力看了一眼外面泛着金色的鱼肚白;
陈樾看着她,很久,点头,说,“我知道。”
她想这是一种好奇妙的感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和她一样,看得清迟小满是这样一个简单的人。
王爱梅点点头。她没有围绕这个话题说下去,好像只是随便和陈樾聊一聊迟小满小时候的事情,很快又聊起别的事,
“我以前最喜欢看社会新闻。这些新闻里面有很多怪事,说这里有对亲兄妹谈恋爱了,那里有对夫妻吵着吵着一起掉进河里头死掉了。还有,我们养老院里有个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把自己的丈夫撞死了,今年自己坐了牢出来,又被女儿送到养老院……”
陈樾想她大概和很多这个年纪的老人一样,喜欢讲很多年轻人可能不怎么关心、也不怎么听得进去的话。
但陈樾认真听。
于是她也就听到王爱梅说,
“很多人都以为,我们乡下老太太是最愚昧最不开化的人。”
“其实才怪,因为我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都见过,再大的事情,对我来说,其实也就是一颗谷子那么小的事情。因为我很快就会成一抹黄土,什么都带不走,什么也都留不下。”
金色阳光淌进来,照在王爱梅布满沟壑的脸上。她今年已经七十几岁,提起死亡这件事也没有很大地情绪起伏,只是很轻幅度地撇了撇嘴,“不过我现在应该还不会死。”
陈樾很想说——阿婆,您一定会长命百岁。或者说——您一定自己还可以陪迟小满很久。但是这种话,发生在这段对话中,似乎又太轻飘飘。
所以她说,“您很了不起。”
事实上,在来这里以前,陈樾也做好和王爱梅产生冲突的准备。她以为,至少,王爱梅也会像陈小萍这样,花很久的时间才接受她的存在。
但事情和她想的很不一样。
她想可能是自己太低估王爱梅对迟小满的爱。
因为这个早上。
王爱梅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很久,非常明确地对她说,“包括你和迟小满的事情。”
陈樾无法说话。
王爱梅说,“在我这里,其实都不是什么大事,没有必要让我浪费超过一晚上的时间和迟小满生气。”
于是陈樾忽然明白,原来王爱梅和陈小萍真的不太一样。她看着这位老人脸上清晰的皱纹,也看着这位老人眼睛里对迟小满的爱。
听见这位老人说,
“不过等我走了以后,我还是希望有个人,会背着迟小满淌过那条有水蛇的路。”
陈樾分开双唇,想要说她会。
但王爱梅摇了摇头,“你先听我说完。”
陈樾只好不讲话。她看着王爱梅,很专注地倾听。
“这么说当然很自私。”王爱梅也不管她,自顾自地说,“不过因为迟小满是我的亲孙女,所以你就把我当成一个自私的老太婆就好了。”
陈樾点头。停了一会,发现王爱梅没有说下去,才慢慢开口,“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想。”
“怎么想?”王爱梅露出好奇的表情。
太阳越升越高,照进来,把房间变成金色的。陈樾眯着眼,想了想,
“我和小满有十年没有在一起。”
“现在,我有的时候想起这十年,会觉得,为什么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我?”
“但有的时候,我也会想,就算不是我,如果能有别人陪着她一起走这段路,也是很好的。”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只是幸好,最后还是我。”
这可能是陈樾在王爱梅面前话最多的一次。她不是个话少的人,在北京,在香港,在所有社交场合都会主动和人搭话。
但昨天来到这里,她没有太敢和王爱梅搭话。她怕王爱梅不喜欢自己,她怕自己的缺点在王爱梅面前暴露。她怕到最后是王爱梅不让她爱迟小满。她怕迟小满在两个爱自己的人面前受到伤害。
“陈童。”听完她的话,王爱梅喊她,也对她说,“我听小满总喊你陈童,也不知道为什么电视里的人都喊你陈樾。那我就和她一起喊你陈童好了。”
“好。”陈樾点点头。
王爱梅看她。很认真地看她。像是要把她看清楚,才能够彻底放心问出那个问题,“所以等我走了以后,你会背我们小满淌过那条有水蛇的路吗?”
“我会。”陈樾没有犹豫。
王爱梅因此感到满意,点点头,才说,
“不过你放心,迟小满被我教得很好。所以她也是会背着你淌过去。”
陈樾笑,“好。”
她对这点从来没有过怀疑-
“那你让她一大早去给我捡板栗。”迟小满不太满意地对王爱梅说。
“她自己要去。”王爱梅有点心虚。
“算了。”迟小满没有办法。她用食指戳了戳王爱梅的腿,“这一次就不和你算账。但下一次真的不可以这样了。”
“我又没有对她怎么样。”王爱梅试图狡辩,“都说了是她自己要去。”
“你不说她就不会去。”迟小满说。
王爱梅不说话了。
迟小满又抬起脸,看王爱梅躲在老花镜下的眼睛,抿着唇,说,“你不可以为难她。”
王爱梅不说话。
她好久没看见过迟小满在她面前那么争过一件事的样子——
最近这几年,迟小满和她见面,迟小满给她打电话,都是说,我过得很好,没有发生不好的事,我吃得很好,身边的人都对我很好……
她知道过去几年,迟小满在慢慢变得不像她亲手养大、亲自送到北京去的那个孙女。也知道,迟小满最近一年的开心,可能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太阳越升越高了。
迟小满站起来,拍拍屁股,
“而且陈童姐姐身体也不是很好,很难睡一个好觉。我让她一起来这边,虽然是为了让你知道我们的事,但也是希望她好好休息。”
“不是为了让她一大早就要去给我捡板栗的。”说着,迟小满又转头,语重心长地问王爱梅,“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王爱梅有点不耐烦。
迟小满像是没有话说了。
王爱梅用拐杖戳戳她的拖鞋,“怎么还不走?”
迟小满两只手揣在睡衣兜里,是一点大明星的形象都没有。她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王爱梅戳她就炸起来。她很安静地站了一会。
又转头,很小声地问王爱梅,“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让她来这边好好休息?”
“我哪里会知道?”王爱梅收起拐杖来。
迟小满没有很快回答。她站在王爱梅旁边,和王爱梅一起看了会已经只有土的菜园,很久,才慢慢说,“因为你在这里。”
她低着头,一点一点把话说完,“因为我知道,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只要回到这里来,你都会背着我淌过那条有水蛇的路,也会帮我种好我的向日葵。所以我想,也许她在这里也能睡好一点。”
话落。王爱梅的拐杖点在地面上,很久都没有挪动。
迟小满也没有再说什么了。其实她们两个都很少说这种话。迟小满大概也有点别扭,说完以后停了一会,就慢吞吞地往板栗树那里走。
王爱梅也是等她走了一段路才反应过来。那个时候她看她穿着短袖,看她细细的胳膊在外面甩,没忍住在她身后喊,“迟小满,穿个外套!”
迟小满便又很听话地回头,跑回来,噔噔噔噔去二楼找了外套下来。临走之前,也跑过来,埋头抱了抱王爱梅,对她说,“说好了哦,不准生气了。”
“快走快走。”王爱梅不知道迟小满哪里来的那么肉麻的本领。
迟小满便也没说更多了。
她舒出一口气,拎着两件外套,往板栗树那边跑。像是解决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她跑到头发都在水泥路上飘起来,像自由自在的一只小鸟。
于是王爱梅又在她后面喊,“迟小满,把外套穿上再跑!”
“知道了!”迟小满很大声音地应着。之后也便一边跑,一边把手套到袖子里。她穿完一件外套,手里还有一件多的,在手上甩来甩去。
“人家又不是没有穿。”王爱梅在家门口嘟嘟囔囔,目光却还是追着迟小满一点一点跑出去。
等到迟小满跑出这条直直的路,一点也看不见了。
王爱梅才收回目光,拿起拐杖,慢吞吞地回房间。
迟小满又把她的床弄得很乱。也不知道一个大明星是怎么回事,在外面乖乖巧巧的,走到哪里收拾到哪里,回到家里就随时不叠被子。
王爱梅啰啰嗦嗦地嘟囔着,却也没有什么办法,去把迟小满睡乱的被子叠好,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找到里面那一张翻得很旧的作文纸,习惯性把迟小满小时候歪歪扭扭像蚯蚓一样的字从头看到尾——
世界上谁最爱我?
大树,小草,王爱梅和陈童。
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和世界上最爱我的另一个人,你们永远不要吵架。
世界上迟小满最爱谁?
大树,小草,王爱梅和陈童。
世界上我最爱的人,和世界上我最爱的另一个人,你们永远平安,健康-
那棵板栗树在一个很高的坡上。
迟小满小时候没事就喜欢跑过去。
童年时期她跑过去在下面看云,看天,跑过去在树下面用树枝很用力写王爱梅的坏话,跑过去躲起来装作自己离家出走表示自己已经很生气。
现在她也跑过去。
她看见陈樾真的在下面捡板栗。
迟小满的步子因此慢下来。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缓缓跳动,感觉到秋天的风把自己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吹得乱糟糟的,让她好像变成那个有点横冲直撞的、小时候的迟小满。
陈樾没有太快发现她。
她身上穿着迟小满留在这边的一件旧卫衣。
她在坡上很辛苦地弯着腰,时不时扶一扶从脸上滑落下来的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真的在很认真地蹲在地上捡板栗。
迟小满走到她身后,有些气喘地喊她,“陈童姐姐。”
陈樾便很茫然地直起腰。
她转了一圈才看见她。
先是笑了一下。
然后又温温柔柔地对她笑,“小满。”
“你还冷不冷?”迟小满看了看她身上穿的薄卫衣,觉得还是有点薄。
“不冷。”陈樾摇头。她稍微仰着脸来看她。
迟小满才发现,她的鼻尖已经溢出汗水。
迟小满来得急,身上也没有带纸。
没有多想。
迟小满便举起一只袖子,很认真地去给陈樾擦汗,也看着陈樾因为忙了一早上微微发红的脸色,抿抿唇,说,“王爱梅还有没有让你去做其它事?”
她回到这边来,讲话被王爱梅传染,带一点点口音。
听上去气鼓鼓的。
陈樾笑起来,“没有。”
“那就好。”迟小满点头,“不过其实板栗也没有必要捡。”
“也没有捡很多。”陈樾提起黑色塑料袋给她看。
里面是剥去外衣的板栗。
说没有很多,但已经沉甸甸地装满一个底。
迟小满去看陈樾的手——可能是一边捡,一边剥外衣,女人的手上也沾了些细碎的、掉落的小刺,倒是没有扎进去,只是皮肤变得有点红。
“怎么都不戴手套?”迟小满低着眼说。
“下次戴。”
陈樾这样说。
又把塑料袋合起来,比较随意地拍拍手。
她像是想把手上的小刺都拍走。
迟小满不让她拍。
迟小满把她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接过去,放到旁边,然后带着她在板栗树下坐着,很认真地捧着她的手,自己瞪着眼睛,一点一点给她捻走手上的绿色小刺。
陈樾很顺从地被她牵着,在树下目光柔柔地看着她,“阿婆说你很喜欢吃这棵树结的板栗。”
“怎么突然喊她阿婆?”
迟小满觉得这个称呼出现在陈樾嘴里有点奇怪,不过也没有多在意,只是继续很认真地去检查陈樾手上有没有小刺扎进去,
“因为小时候总是来这里玩,王爱梅就以为我是喜欢吃板栗才来的,后来我去北京了,她就每年到这里来,和一些捡板栗的小孩子抢来抢去,捡一点寄到北京来给我。”
“收到之后会开心吗?”陈樾问。
“会很开心。”迟小满说,“不管那个时候有多少不开心的事情,我都会很开心。”
“好。”陈樾点头。
迟小满没有再说话。她把陈樾的两只手都举起来,举到阳光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自己没有注意到的小刺。检查一会,她问陈樾,“还有没有哪里痛?”
“没有。”陈樾摇头。
“下次还是不要来捡了。”迟小满把陈樾的手放下来,拍拍灰,又握到自己的手里。
“有点脏。”陈樾这么说,也像是想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
迟小满没有松开她的手。她看着陈樾的眼睛,“可是你是为了给我捡板栗才弄脏的,也不可以牵吗?”
陈樾不说话了。
她像是有点没办法,只好很顺从地被迟小满牵着。
然后。
又像是觉得有些疲倦。
她将头轻轻挨在迟小满肩膀上,打了一个很小的哈欠。
风徐徐吹过来,像云朵将她们包起来。迟小满侧脸,看在自己肩膀上的陈樾,“陈童姐姐,你是不是来这边睡得更不好?”
“不是。”陈樾摇头,“是昨天晚上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迟小满问她。
“嗯——”陈樾思考一会,大概返过头去想,觉得自己的担心很没有必要,所以笑了笑,“担心第二天醒过来,你阿婆就在和你吵架,然后生你的气,然后气鼓鼓把我们两个提过来的保健品都扔掉。”
说到这里,她在迟小满肩膀上比较可爱地歪了歪头,“就像昨天生王阿姨和赵阿姨一起玩的气那样,说要搬出那家养老院。”
迟小满笑,“王爱梅是比较小气。”
“没有。”陈樾说。
迟小满没明白。
陈樾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她没有很小气。”
停了一会,声音被风吹得很轻很轻,“她不喜欢赵阿姨,是因为赵阿姨第一天住进来,看到电视机里在播娱乐新闻,就学那些网络上的评论,偷偷和王阿姨说你的坏话。院长说,赵阿姨其实没有讲什么严重的话,她只是说自己不喜欢你演的戏。”
“三个人吵架也是因为这件事。”
“阿婆很生气,因为王阿姨要了你那么多签名走,当时也没有帮你说话。虽然后面王阿姨道歉,也押着赵阿姨过来道歉,但阿婆还是很生气。”
很久以前,在迟小满还会是因为谁和谁玩就闹脾气的小屁孩的时候,她以为,要是大人和谁吵架,肯定会是很严重的事情。她没想到,大人和大人吵架,也可能是因为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到眼睛,迟小满沉默很久,吸了吸鼻子,说,“要不我还是给她换个养老院好了?”
陈樾想了想,“但她可能还是会舍不得王阿姨。我们这几天可以多问她几遍,最后看她自己的意见。”
“好。”迟小满点头。
她想陈樾说得对,王爱梅也说得对——对王爱梅来说,能在这个年纪交到一个好朋友,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既然王阿姨已经道歉过,那她也可以多送几张签名过去,让王阿姨以后都站在王爱梅这边。
她安静下来。
陈樾像是怕她会哭。
但又担心自己手脏。
所以只用手背很轻微地碰了碰她的脸。
“陈童姐姐,我没有哭。”迟小满解释。
“好。”陈樾笑着把手收起来。
迟小满又去牵过来。
她把她的手紧紧牵在手里。
她自己是一点都舍不得让陈樾光着手来给她捡板栗。当然,王爱梅最好也不要来捡。因为王爱梅也总是腰痛。
她希望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两个人,都不要做这么辛苦的事。
“小满。”陈樾柔柔喊她,“阿婆她很爱你。”
“我知道。”迟小满说。
风缓缓吹着,她低着眼,看着她们两个在板栗树下挨得很近的鞋子,捏了捏陈樾的手,“而且我还知道,你也很爱我。”
像这种话,迟小满过去几年根本没有办法讲出口。有的时候,她心里会清楚很多人都是真心喜欢迟小满。
很多和她原本没有一点关系的人,会在听到迟小满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亮起来,会因为迟小满点一个赞就高兴地向全世界宣布,会为了迟小满从很远的地方花很多钱跑过来……她发自内心感激这些人,也努力展现更好的、更值得被喜欢的形象去回馈。
但她更清楚,其实根本没有人会喜欢真实的迟小满。
躲起来的,悲观的,优柔寡断的,感情用事的,小家子气的,懦弱的……在这个世界上并不珍贵的迟小满。
但这个世界上会有两个人,愿意为这样的迟小满捡板栗,并且不需要任何条件。
“陈童姐姐。”很久,迟小满也把头挨到陈樾的脸庞边。
北京的家里,有一只红鼻子和绿鼻子靠在一起。遥远的小城,她们也把脸和脸靠在一起,看坡下面花花绿绿的小房子。
“但是你下次还是不要再来捡了。”迟小满再次对陈樾说。
“为什么?”陈樾问。
“因为你爱我这件事……”迟小满想了一会,比较认真地说,“就算是不给我捡板栗,我也知道的。”
陈樾没有说话。
迟小满以为她已经答应,便也很安心地和她脸贴着脸,在坡上吹风。
结果过了一会。
陈樾忽然说,“小满,我可能还是要来捡。”
迟小满侧脸,和她对视。
陈樾也抬脸看着她。
她们隔着秋天的风和飘落下来的树叶对视。
“好吧。”最后是迟小满认输。她捏捏陈樾软软的手指,想了想,得出结论,“那我们就一起来捡。”
陈樾没有反对。她以后老了,大概也不会是那种要坚持一个人来捡板栗的老太太。
她出门之前应该会向迟小满报备,走到哪里会随时和迟小满说,也会在不小心迷路的时候,很没有脾气地给迟小满打电话,在电话里慢吞吞地说——小满,能不能过来接我?
想到这里,迟小满笑出声来。
“在想什么?”陈樾第一时间注意到。
“在想我们变老的样子。”迟小满向她坦白。
“什么样子?”陈樾大概有点好奇。
“嗯……”迟小满很认真地想了一会,说,
“你大概还会是那种比较优雅的老太太,在冬天还是穿大衣戴围巾,秋天的话,就会戴那种很香的丝巾,夏天的话,就会穿那种很高级的丝绸衬衫,惹得广场上的老太太都不太敢来和你交朋友…”
陈樾眼梢弯起来。她靠在迟小满肩膀上,想了想,语气轻而慢地说,
“那你应该会比较有活力,可能会和你奶奶一个样子,会很轻松就在外面交到新的好朋友,也会每天都很高兴地要带我去见你的好朋友……”
话没有讲完,迟小满没有忍住。
她伸出手指去碰一碰陈樾的脸。女人的皮肤还是很细腻,白皙,顺滑……她们在变老之前,应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和对方一起走。
陈樾因此停下来,抬眼看她,眼尾间的皮肤纹路还是很光滑,“怎么了?”
“没什么。”迟小满因此感到很多安心。因为她的爱人还是如此年轻。她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有一颗板栗被风吹得落下来,砸到她们脚边。陈樾打开塑料袋,考虑一会,像是还是决定要去捡最后一颗。
迟小满弯了弯眼睛,在陈樾要起身去捡板栗之前,仰头看了眼板栗树繁盛的枝叶,很亲昵地用自己的脸贴了贴陈樾的脸,在风里轻轻地说,
“我只是希望,这棵板栗树可以不要那么快变老。”
最好比我们变老的速度,还要慢一点。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八十三天(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后台又没有小表情咯
第83章 「二零二三」
◎“你女朋友确实没办法让人讨厌。”◎
这次回来, 迟小满抽出时间,在老房子里住了快到半个月,并且是和世界上最爱自己两个人一起。
要走的时候, 已经是九月底。
最后王爱梅还是没有换养老院。
因为她们住回来的半个月,王阿姨又打了好几个电话来给王爱梅道歉, 还自己跑过来给王爱梅送了双棉鞋, 说是自己用很保暖的棉花做的。
王爱梅最开始还哼哼唧唧, 但后来还是和王阿姨保持联系,也让迟小满和陈樾都签了一沓厚厚的签名照,准备过些天给她搬过去。
签名照是迟小满开车去城里打印回来再签的。
临走之前的那天晚上。
她和陈樾被王爱梅关在家里像颗螺丝钉一样做苦工。
王爱梅就在旁边一边看新闻联播,一边戴着老花镜检查迟小满有没有偷懒。
总之是签了一堆还有一堆。
迟小满后来有点后悔自己因为听到打印店打印多少张有折扣就没有忍住。
签到新闻联播都播完的时候, 王爱梅转了台, 开始追看一部剧情很跌宕起伏的悬疑片。
迟小满在桌子旁边听得有点起劲, 也不再签了。她起身,缩到王爱梅肩膀旁边,比较好奇地问, “所以凶手到底是谁?”
王爱梅噼里啪啦嗑瓜子, “不知道, 我猜是他儿子。”
“不会吧?”迟小满有点怀疑, “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王爱梅正看得起劲。她可能不太想理迟小满这个悬疑剧新手,随便给迟小满塞了把瓜子糊弄过去, 又催促,“快去签名, 别捣乱。”
迟小满看一眼王爱梅很认真的侧脸,找不出话讲, 只好揣着瓜子坐回陈樾身边, 又老老实实开始签名。
陈樾本来自己在安安静静签名, 听到她躲上躲下最后还是乖乖回来,笑得不行。
迟小满挠了挠下巴,“她就一直这样。”
“什么样?”陈樾比较隐蔽地看了眼挡在电视机前面的王爱梅。
“小时候她追剧追得起劲,不想理我的时候,就塞一把瓜子让我赶快去写作业。”
迟小满小声说。
低头,看到桌上一小把瓜子,和满满当当的签名照,叹一口气,
“现在也差不多。”
陈樾笑起来。
迟小满张了张唇,本来还要再说。
结果王爱梅突然抖一抖肩,迅速返过头来,语气很不满意,“迟小满,我听见你讲我坏话了。”
迟小满只好闭紧嘴巴不再说。她乖乖拿起被甩到一边的笔,表示自己要继续签名,只是等王爱梅转过头去,才摸了摸鼻子,朝陈樾撇了撇嘴。
陈樾又笑出声。
但王爱梅真的是个听力功能还比较健康的老太太。她隐隐约约听到笑声,就马上转过头来,瞪着她们两个——
陈樾只好不再笑。
迟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嗑起了瓜子,嘴里咔嚓咔嚓,没空说话,指着电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王爱梅,还不快看,凶手出来了!”
“少骗我,我还不知道我看到哪里?”王爱梅听上去很不信迟小满的话,实际上也很警惕地转过头去,举着遥控器把刚刚错过的一点调回来,才满意地抖抖肩,开始聚精会神嗑瓜子。
只是过一会。
王爱梅又扭过头来,从自己那袋大瓜子里面掏出一小把,放在陈樾面前。
“谢谢阿婆。”陈樾笑。
“多吃点,迟小满小时候最喜欢这个口味的瓜子。”
王爱梅嘟囔着,本来已经扭过头去,又像是想起什么来,回头,再给迟小满那把瓜子里面加了一点。
“好。”
实际上,陈樾不太喜欢吃瓜子这类有壳的食物,再加上手里忙着签名,也就没有马上动。
但迟小满似乎遗传了王爱梅嗑瓜子的本领和爱好。
在陈樾规规矩矩签名的时候,迟小满和王爱梅两个人噼里啪啦的,嗑瓜子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面此起彼伏,还伴随着电视机里的音效。
演到紧张的时候音效停的时候,嗑瓜子的声音也一起停下来,音效继续的时候,嗑瓜子的声音也继续。
陈樾刚开始还不知道为什么,但反复几次,注意到嗑瓜子声音的规律和电视音效的规律重叠,她恍然大悟,也在音效和嗑瓜子的声音停下来的时候,很默契地和她们一起屏住呼吸。
直到紧张刺激的一集结束。
王爱梅很可惜地“哎哟”一声,伸出手回头捅一捅迟小满的肩膀,“迟小满,你打电话去问问。”
“我去问谁?”迟小满有点心不在焉。因为她正在努力嗑最后几颗瓜子。
“就去问演妈妈这个演员,你肯定认识。”王爱梅斩钉截铁,“你问问她凶手到底是谁?”
“哪有你这样的?”
迟小满语重心长,“看悬疑剧就要有点耐心,懂不?”
王爱梅拿起拐杖点点地,“那你到底认不认识?”
迟小满抬脸,瞥了眼片尾的回顾,“不认识。”
“好吧。”王爱梅比较可惜,“那你有机会去认识一下。”
迟小满叹一口气。
她没有再和王爱梅争,她转头,很小心地把一兜自己刚刚嗑好的瓜子仁送过来。也笑眯眯地对陈樾说,“焦糖味,陈童姐姐你试一下。”
瓜子仁用一个折好的小盒子装着。小盒子是用那种垫餐纸折起来的,上面印着星星和月亮。
陈樾没有动。
迟小满像是想起什么,又抿抿唇,对陈樾说,“放心,不脏的。”
“我没有觉得脏。”陈樾盯着满满当当的瓜子仁,慢慢地说,“就是忽然发现,我好像也没有不喜欢吃带壳的食物。”
迟小满笑,“我就知道。”
她现在笑的时候,眼睛经常也会比较自然地眯起来,像一只允许自己有点得意的猫儿。
“你怎么知道?”陈樾笑。
“因为我就是这样。”迟小满回忆了一会,说,“小的时候,我说我不喜欢吃芒果。”
“其实也只是,不太喜欢吃芒果的时候弄得一嘴都是。但后来,我发现外面可以直接买果切。里面的芒果都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我就爱吃了。”
回答得很仔细。
陈樾因此得到机会,又多了解迟小满的一件小事。
之后迟小满没有再多说。她也不是那种自己给出去、就一定要亲眼看着别人吃下去,自己才会开心的人。她给出去,就是给出去。
她看了眼在挑台看的王爱梅,很小声地对陈樾说,
“陈童姐姐,我去打个电话。”
“好。”陈樾点头。
迟小满便慢吞吞地踩着拖鞋出去打电话。
房间里只剩下王爱梅和陈樾。
陈樾慢慢吃迟小满给她嗑好的瓜子,像迟小满说的,焦糖味,很好吃,陈樾一定爱吃。她慢慢吃了几颗,听到王爱梅突然叹一口气。
陈樾只好停下来。
王爱梅背对着她,穿得厚厚的,整个人缩成一粒很大的板栗,语气有点不大高兴,“迟小满长到这么大都还没给我嗑过瓜子。”
陈樾想了想,决定把那一小盒瓜子仁推过去。
王爱梅又自顾自摇头,“算了,还是不要比来比去。”
她大概是那种上一秒会赌气,下一秒又会自己想通的老人。
说完这句,自己又比较认真地回头看陈樾,“你下次也还是要和迟小满一起回来。要是天气冷的话,我要给你们两个都缝一双厚厚的棉拖鞋。”
王爱梅把脚伸出来,“我现在穿的这双就很舒服。”
陈樾柔柔点头,“好。”
王爱梅点点头。
又补充,“夏天的话,就多买点绿豆冰在家里。”
“好。”陈樾也点头。
迟小满不知道去哪里打电话,很久都没有回来。
她们两个在房间里待了一会。王爱梅突然拄着拐杖站起来,回到房间翻了一会,再回来的时候把一个小的袋子递给陈樾。
陈樾接过,还没来得及打开。
王爱梅就说,“这里面是迟小满的向日葵。”
她重新坐回刚刚的位置,背对着陈樾,嘟囔着,“也不知道这么久还能不能种出来,不过你们回到北京可以试一试。”
陈樾便没有再打开了。
她把这包珍贵的种子收起来,也再次看着王爱梅的侧脸,说,“好。”
“你这孩子——”王爱梅扭过身子,“怎么什么都说好?”
长辈嘱咐晚辈的语气,“没有一点脾气,到外面是要吃亏的。”
陈樾点头。
王爱梅瞪起眼睛。
陈樾笑起来,说,“小满不会让我吃亏的。”
王爱梅瞪起的眼睛慢慢眯起来。她像是觉得陈樾说得对,点点头,“确实。”
语气有点骄傲,
“迟小满对自己的事情是比较不上心一点。但有人欺负她身边的人,她一定会管。”
陈樾点头,“我知道。”
后续她们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王爱梅已经找到新的电视剧看起来,而打电话的迟小满也终于踩着拖鞋回来,缩到沙发上,软绵绵地把脸挨到陈樾的肩膀上。
“好吃吗?”她大概是看到那盒已经空掉的小盒子,扭头问陈樾。
“很好吃。”陈樾说。也看到她手里握着的一张小纸条,“这是什么?”
迟小满眯起眼笑了一下。她慢吞吞地把手中攥着的小纸条在她面前展开——
是一个名字。
陈樾眨了眨眼,想要开口
迟小满比较紧张地朝陈樾比了个“嘘”的手势,接着昂起下巴,看了眼又因为别的剧入迷的王爱梅,昂起下巴,弯起眼笑了一下,才用口型和陈樾说,
“凶~手~”
陈樾笑起来。
她想迟小满可能就是这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