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会因为不喜欢剥芒果皮不喜欢吃芒果,但会愿意为她嗑好干干净净的瓜子仁。
自己会不喜欢麻烦别人,从来不会轻易欠别人人情,但也会愿意为了王爱梅去联系人打电话追问一个电视剧里的凶手。
但迟小满也没有很快去告诉王爱梅。
她把纸条重新卷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微微仰着头,观察王爱梅的表情,像是在认真思考要在什么时候告知真相。
思考的时候。
王爱梅追到另一部剧去。
迟小满便也从王爱梅那边再要到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地嗑掉果皮,把瓜子仁再一颗一颗的收集起来,装到那个小盒子里。
陈樾攥着口袋里的向日葵种子,忽然去亲了亲迟小满的脸。
迟小满瞪大眼睛。
她像是因为王爱梅在所以不太好意思,侧了侧脸,但之后,可能是觉得没什么,于是又主动过来,垂着睫毛,比较害羞地在陈樾唇角轻轻亲了一下。
只是声音意外地有点响。
幸好王爱梅没有回头。
迟小满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慌慌张张地继续去嗑瓜子。
她不知道陈樾这个时候好想为她种向日葵-
考虑到回北京之后还要收拾家,路途又要高铁转飞机花很长的时间。第二天,她们吃完早饭,就开车送王爱梅去养老院。
开车去养老院的车上。
迟小满比较耐心地说,“王爱梅,你在里面不要总是闹脾气。”
王爱梅打瞌睡,没有回答。
迟小满只好不说话了。
车安安稳稳地开到养老院门口,负责人还是在外面等,只不过这次带着王阿姨一起。
王爱梅从车上拿着拐杖走下来,闭着眼打瞌睡走进去。迟小满在后面,拿着她的企鹅抱枕和她的行李,跟上去,交给负责人,又看了看不太想说话的王爱梅,说,“辛苦你多照顾她。”
“不辛苦不辛苦。”负责人摆摆手,十分和蔼地对迟小满笑。
陈樾在后面,搬着两箱签名照过来。
王阿姨大概也是想帮忙,所以过来接。结果王爱梅用拐杖一拦。她不让她接。
王阿姨摸摸鼻子,不说话。
几个人把王爱梅和她的企鹅抱枕一起送进去。快要走的时候,迟小满把卷好的小纸条给王爱梅,跟她说,“你要的凶手。”
王爱梅这才掀开眼皮,“真的?”
“不知道。”迟小满很老实,“也有可能是假的。毕竟人家剧还没播完,可能不会和我说真话。”
“你去帮我找了?”王爱梅好奇地问。
“嗯呐。”迟小满很耐心地回答,又给王爱梅理了理床铺和被子,“演员都不敢说,我去找的导演。但是人家也不一定讲真话。”
“行。”王爱梅满意点点头,把小纸条揣进兜里,“找了就行。”
“那你也答应我,有事情不要随便生气。”迟小满说,“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知道吗?”
王爱梅看她在房间里忙来忙去,不讲话。过了好一会,才突然转头问陈樾,“向日葵种子带了没有?”
“带了。”陈樾说。
“什么向日葵种子?”迟小满问。
陈樾看了看王爱梅,觉得对方并没有让自己不说的意思,便慢慢地说,“阿婆说,是你的向日葵种子。”
迟小满点点头。
其实这家养老院也是比较贵的。房间里什么设施都比较齐全,也不怎么需要老人自己收拾。但迟小满还是觉得哪哪都要收拾,她给王爱梅把铺过一遍的被子又铺一遍,给王爱梅的保温杯装好热水,也给王爱梅的鞋都放好地方……最后,真的没有事情可以做了。
她在王爱梅床边站着,觉得自己差不多要走,但也没有忍住,还是过去抱了抱王爱梅。
王爱梅最开始可能还有点嫌她肉麻,想要把她推出去。
但迟小满抱得很用力。
像很久之前,她一个人从香港跑回来,抱着王爱梅哭那样用力。这次她也抱了很久,小声地在王爱梅耳朵边说,“要不你还是和我去北京算了?”
“不要。”王爱梅拒绝得很干脆。她拍拍迟小满的背,“迟小满,我才不要为了让你看我看得方便就随随便便抛弃我的好朋友。”
迟小满笑出声来,“好吧。”
陈樾没有说话。她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她们的目光像云朵。
迟小满看不到陈樾。但她知道陈樾一定在看着自己,便蹭蹭王爱梅的肩膀,很轻很轻地说,“还好你也和我一样很喜欢她。”
王爱梅不说话了。
她被迟小满抱了一会,勉勉强强抬起眼,看一眼陈樾。
陈樾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看见窗台边放着的向日葵,现在在很专注地向负责人请教盆栽向日葵的经验,也在王爱梅看过去的时候第一时间注意到,便对她们两个笑了笑。
“好吧。”
王爱梅比较满意地收回目光,拍了拍迟小满的背,
“你女朋友确实没办法让人讨厌。”-
回北京的飞机上。
迟小满本来戴好眼罩要睡觉,结果突然笑出声来。
“笑什么?”陈樾侧脸看她。
迟小满没有摘下眼罩。她很听话地给陈樾买头等舱飞回去,现在和她中间隔着厚厚的扶手,但还是很可爱地把头歪向这边,小着声音对她说,“王爱梅刚刚说,你是我女朋友。”
“嗯?”陈樾怕她看不见把头撞到哪里,去扶她的脸,也借此机会挠了挠她的下巴,“难道之前都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迟小满赶快解释。大概也是因为陈樾的动作觉得有点痒,皱起鼻尖。但声音还是听得出在笑,“就是这种感觉,和之前都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陈樾托着她的脸。
“嗯——”迟小满顺势压着她的手思考一会,“我知道她已经很快接受你,这半个月也没有怎么刁难你,还给你向日葵种子什么的。但是我没有想到,她竟然真的会直接把‘女朋友’三个字说出来。”
陈樾的手一直没有收回去。
迟小满便也很有安全感地在她的掌心里蹭了蹭脸,
“我觉得她很喜欢你。”
陈樾安静刮了刮她的眼尾,突然想要和她接吻。但考虑到还在外面,只好忍住。
迟小满大概对她的想法没有察觉,抬起脸,把她的手拿下来,握在手里,紧紧牵着,然后说,“真好。”
于是陈樾忽然又觉得,好像把吻留给回去之后,也不是不可以。她捏了捏迟小满的手指,也觉得现在是真的很好,不会因为缺少一个吻就让两个距离变远。
只是仿佛心有灵犀。
这个时候——
迟小满忽然像是抓到时机,抬起她的手,用很快的速度在唇边亲了亲,然后才抿紧唇放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全程都还戴着眼罩。
陈樾笑起来。
她刮刮迟小满的掌心,看到迟小满因此红了红耳朵,弯起眼梢,没有说话。
迟小满便因此放松下来。她握着陈樾的手掌心,很安静地等待飞机起飞。
陈樾看着她平和的脸,因此想起一个迟来的问题,“小满,你现在还会害怕坐飞机吗?”
迟小满摇摇头,“不害怕。”
“习惯了。”她对陈樾笑了笑。
也在之后,像是怕陈樾担心,所以握了她的手一会,又牵起来亲一亲,再放下来,很珍惜地揉一揉,“陈童姐姐,我现在有很多东西都不害怕了。”
格外轻松的语气。
陈樾看着她。
“不怕坐飞机,也不怕黑,不怕出门没有带钥匙,还不怕去香港,不怕回去把王爱梅从养老院接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又变老。”
“也不怕要走的时候把她送回去自己会忍不住哭,不怕向日葵施了很多肥料种不出来,也不怕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向日葵又死掉,不怕你去香港我一个人在北京,不怕晚上睡不着,不怕天气很坏,不怕下雪,不怕过年,不怕在路上跑步,不怕过生日……”
迟小满歪着头自顾自列举很多,最后像是发现自己还戴着眼罩在和陈樾说话,所以又比较及时地补充了一个故事,
“对了,其实我以前也很害怕在外面戴眼罩。”
“为什么会害怕戴眼罩?”陈樾下意识牵紧她的手。
“因为在外面戴眼罩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是黑的。”迟小满解释,
“可是别人的世界会很亮很亮。”
“可能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我却一点也看不见她们……虽然说起来比较奇怪,但我之前是真的会害怕这种情况,还有一次莫名其妙流了眼泪,不过幸好有眼罩挡着……”
说到这里,迟小满不太好意思地皱皱鼻,语气比较松弛地说,“但是现在,我不怕了。”
话落。
她的头也顺势往陈樾这边歪了歪,像是很相信她会去接住她。
陈樾当然也去接住她。
她捧迟小满的脸,沉默地用指腹刮了刮她的脸颊。
于是迟小满便心满意足地在她手掌心里蹭了蹭脸,很久,轻声细语地说,“因为想到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应该都会在我身边。”
飞机起飞。
她静了一会,握紧陈樾的手,最后还是笑,
“我就什么都不害怕了。”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八十四天!
Merry Christmas!大家今天吃了苹果咩!
第84章 「二零二三」
◎“小满,生日快乐。”◎
二零二四年十月二日。
她们回到北京的一周后, 向日葵种子种到花盆,从土壤中发出新芽。
花盆是上次逛集市时陈樾买回来的。陶瓷材质,圆柱体, 上面绘制流动的彩色线条。有一天新芽会从那些流动的线条中生长出来。
因为向日葵种子有很多颗。
所以那天,她们两个人拎了十几二十个一模一样的花盆回来, 忙到下午把十几二十颗种子种下去, 最后把花盆在阳光房整整齐齐排成好几列。
种完之后, 迟小满脏兮兮地擦擦脸,戴着手套,整个人瘫倒在地面上都不是很能直得起腰,但还是坚持要给每一盆向日葵都编上编号。
她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裤分开两条腿, 闷头, 轮着来把每一盆向日葵抱到面前, 很认真把编好编号的贴纸贴上去。
陈樾也学她的姿势坐着,穿着园丁裤两条腿像剪刀放在地面,拿着笔写贴纸, 又把写好编号的贴纸给她递过去。
她们两个像流水线工人一样默契工作。
向日葵一号, 二号, 三号……最后是——
向日葵迟小满。
迟小满戴着园丁手套看到贴纸上写的字, 有些奇怪地歪头看陈樾。
陈樾也歪头看她,然后在所有长得一模一样的花盆里面, 比较仔细地检查一圈,最后抱着一盆过来, 摘下原来的6号贴纸,放到迟小满的剪刀腿面前, 说, “选这盆吧。”
“为什么这盆是向日葵迟小满?”迟小满刚刚摸过脸, 现在下巴脏兮兮地问。
“嗯——”陈樾很认真地思考,给出回答,“因为这盆看起来最强壮?”
“好吧。”迟小满倒也没有扫兴。
她把贴纸贴上去,之后把向日葵迟小满抱到一边。自己也在所有花盆里面,挑出一盆出来抱到腿边,对陈樾说,“那你再写一个向日葵陈童。”
陈樾笑得不行,“为什么这盆是陈童?”
说着。却也还是很配合地在贴纸上写了“向日葵陈童”过去。
迟小满接过来,很满意地贴上去,之后,又很仔细地把贴纸边边角角都按得整整齐齐,才歪头对陈樾说,“因为这盆看起来最有耐心?”
“有耐心对植物来说是好词吗?”陈樾思考一会,说,“会不会反而要很久才会发芽?”
“也是哦。”
迟小满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很珍惜地去摸了摸向日葵陈童的花盆,自己眯着眼笑起来,“但要是发出芽来了,应该也能开很久吧?”
“好像也是。”陈樾笑起来,“那就这盆吧。”
“好。”迟小满点头。
她撑着下巴,看着满屋子的向日葵,很久,又起身,很勤劳地把向日葵迟小满和向日葵陈童抱到她们面前,比较匆忙地摘了手套,找到手机,很认真地低着头,曲着腰,给两盆光秃秃的向日葵拍照。
“咔嚓——”
“咔嚓——”
拍完之后。
迟小满很满意地把手机揣到围裙前面的口袋里,抬着下巴说,
“陈童姐姐,以后每天我都要来给它们拍张照片。”
“好。”陈樾看着她蹭到点灰的鼻梢,想去拍拍她的头,但考虑到手脏,所以——
她凑过去,亲了亲迟小满的嘴唇。
迟小满摘了手套手也有点脏,所以也没有过来抱陈樾。
她眨了眨睫毛。
之后很可爱地将上半身靠近,软绵绵地和她接吻。
深夜的阳光房,灯光明亮,她们把两条腿摆成分得很开的剪刀,坐在地上,乱七八糟地接了一个没有手的吻。
亲着亲着,迟小满忽然笑出声来。
陈樾只好停下来,问她怎么了。
“没怎么。”迟小满非常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之后又凑过来,睁着眼睛看她,很亲昵地舔了舔她的嘴唇,小着声音对她说,“就是很喜欢你。”
陈樾也笑出来。她忽然明白,原来很喜欢一个人的话,就算是和她亲吻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想要笑。就像身体在告诉自己,现在很幸福。
后来一周。
迟小满每天早上醒过来,都会去看一看,碰一碰向日葵。她看上去很期待向日葵长出来。
这天,十月二日,向日葵终于发芽。
迟小满早早醒来,却没有和平常一样马上去看向日葵。她吃完早餐,就穿好外套,说自己要去一趟后期工作室,今天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陈樾站在门口送她,给她把鸭舌帽帽檐调整到合适的位置,“那我晚点去接你?”
“嗯?”迟小满坐在换鞋凳上低头穿鞋,“不用了吧。”
她仰头,“你不是自己也有要去的地方吗?”
弯着眼睛对陈樾笑了笑,“我开车去,开车回,很快的。”
“好。”陈樾没有反对。
迟小满换好鞋,站起来,却没有马上走。她站在门口,下巴被挡在衣领后面。
陈樾笑起来。展开双臂去抱她,“到了给我说一声。”
“嗯,你也是。”迟小满也回抱住她,很自然地把下巴压到她肩膀上,“陈童姐姐——”
“嗯?”陈樾拍了拍她的背。
“也没什么。”迟小满软绵绵蹭了蹭她的肩,“要不等回来再说吧?”
陈樾想了一会,问,“回来之后说的话,会和现在想说的是一样的吗?”
迟小满也睁着眼睛想了想,用下巴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我保证有百分之八十是一样的。”
陈樾笑,“好。”
她拍了拍迟小满的后脑勺,“那就回来之后再说。”
“嗯。”迟小满舒出一口气,和她在这个拥抱中分开,临出门之前,又返过头问,“陈童姐姐,你今天要去哪里?我忙完之后可以来接你。”
最近这段时间,陈樾基本在休息。她暂时没有接新的工作,每天除了看剧本就是看电影。但今天,早一点的时候,迟小满问她要不要跟自己一起去工作室,她说自己有另外的地方要去。
“秘密。”陈樾这样说。
迟小满瞪大眼睛。
陈樾笑得不行,“也等你回来再说好了。”
“好吧。”迟小满可能还是有点好奇,但因为自己没有说,所以也没办法让陈樾说,只好抿唇蹭了蹭衣领,“那晚点我们在家见面。”
“好。”陈樾答应下来。
迟小满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
拿车钥匙的时候突然想起,“还是你要用车?”
“不用。”陈樾简单地说。
迟小满没有话讲。
她可能还是好奇,但觉得现在又没有办法问出来,只好勉强忍住,想要尽快处理完事情回来看到陈樾的秘密,所以最后只是依依不舍地出了门。
放置车钥匙的地方空了下来。
最近迟小满开的还是租的那辆车。
本来说要买新车,但迟小满其实也是那种忙起来的时候比较没有精力去照顾自己的人。她去后期工作室忙电影剪辑,去自己开车拍商务、对接广告和品牌……都没有心思去顾得上给自己买车。
陈樾在门口等了一会,没过多久,自己也拿着外套出了门。
这天,北京天气很好,十月初的太阳温度适宜,不热,也不太冷,像一条恒温的河流流过马路。
陈樾来到一家4S店,所有手续都办好,她开走自己两个月前订的那台车。
4S店将她提的那台车包成礼物的样式,上面挂好气球,鲜花从驾驶座铺到副驾驶。
对接她的那名销售十分热情,送她一束鲜花,还问她是否需要合影留念。
陈樾把鲜花还给销售,摇头,说不需要合影。
买车也是陈樾走了很多家4S店最后决定下来的。她在这段时间接触过很多个销售,对方都会问她想要一台什么样的车。
她的答案都是,
“宽敞的,不会让人觉得逼仄的,闻起来不会让人觉得像被缝进皮质沙发里的。”
“有安全感,私密性高,空间不需要特别大,外形有一点可爱,但最好不要太高调。因为我要送的人,会是那种在保温杯上贴小兔子贴纸的女孩子。”
于是最后找到这台,很漂亮的梅子色,但颜色不会太亮,开在路上也不会太高调,线条流畅,车头看上去圆润发亮。
对接人在副驾驶放了一只小兔子玩偶。
陈樾留下这只小兔子玩偶,把鲜花和礼物丝带都拆掉,自己很安静地把车开回去。
开到路上。
她看到路边有一家装修很精致的饰品店。
于是梅子色的汽车停下来。
她下车,走进饰品店。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小袋子里面有十几二十个发圈,像云朵的,丝巾质地的上面印着简笔画的,夸张的裙摆款式的,颜色深的条纹的,造型特别大的上面缀着小珠子的……
小袋子和小兔子玩偶一起被放在副驾驶,梅子色的汽车再次开动,往她们家的方向开。
只是在开到一家卖小食的餐饮店的时候,陈樾瞥见有很多人在排队。于是梅子色的汽车再次在路边停下来。
陈樾想了想,戴好鸭舌帽和口罩,下车,排到队伍最后,笑着问前面的人,“里面是在卖什么?是不是很好吃?”
前面的顾客很热心地回答她,“猫头鹰热狗棒。”
实际上,陈樾没有怎么听得懂猫头鹰热狗棒是怎么回事。
但这位顾客又说,“很好吃。”
所以陈樾笑了笑,说,“好”。之后还是排队,差不多四五十分钟她买到,才恍然大悟,原来猫头鹰热狗棒就是把热狗棒做成猫头鹰的造型。
快到中午的时候。
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的梅子色汽车,载着小袋子里的发圈,小兔子玩偶,猫头鹰热狗棒,一大包瘪瘪糖果,一束新鲜的鲜花……以及要回去照料向日葵的陈樾回家。
20240512.
陈樾按下密码,开门,换鞋的时候,她看见迟小满今天早上穿出去的那双鞋,现在乖乖等在鞋柜里面。
她莫名其妙笑起来,也莫名其妙站在鞋柜面前看了有一两分钟,才把自己的鞋很整齐地摆到迟小满的旁边。
拎着所有自己带回来的东西。
放到桌上。
她在阳光房里找见迟小满。
临近中午,太阳将阳光房晒得几乎一览无余。只有靠里那张黄色沙发是躲在阴影里面。迟小满就躺在黄色沙发里,蓝色鸭舌帽在她旁边的地毯上放着,她抱着一只绿色抱枕,看样子睡得很熟。
陈樾走过去。
看了她一会。
在靠近沙发的地毯上很安静地坐下来。
有风刮进来。迟小满的发梢被吹得飘起来,落到陈樾的侧脸。陈樾低眼,闻到迟小满和自己身上相似的发香,眼梢弯了一下。
这阵子,迟小满的头发又长长很多。她没有去修,所以这会睡着,头发就很自然地垂落到沙发边沿,在太阳下看起来很漂亮。
她也开始戴那些好看的、漂亮的、不以金钱来评估价值的发圈。
今天戴的是一只蓬蓬软软的,浅黄色,质地看上去很柔软,周边还垂着些短短的丝线。
像一只正在她发根融化滴落的太阳。
陈樾没有忍住,戳戳她的发圈。
迟小满揉着眼睛醒过来。
陈樾赶快缩起手指。
但迟小满还是醒过来。她侧躺在沙发边,迷迷糊糊地看见陈樾,却还是弯起眼,朝她笑,也很自然地朝她展开双手,“陈童姐姐,你回来了?”
陈樾去抱抱她,也在她迷糊着有点醒不过来的时候,拍拍她的背,柔声对她说,
“小满,生日快乐。”-
十月二日,是迟小满真正的生日,和小鱼只差一天。
一年前。陈樾收到小鱼的人物小传。迟小满在其中补充了小鱼的生日。那个时候,陈樾想,会不会迟小满自己的生日就在这一天。在路上想起这件事,她停车,匆忙间去选购一只小鱼钥匙扣。
实际上,这件事花费她很多时间,因为她发觉自己选不到合格的生日礼物。可能这一天根本不是迟小满的生日,又可能不管送什么,都会让迟小满想起不开心的事。因为迟小满是不太喜欢生日的。甚至也不太喜欢她。
后来她观察迟小满的反应,觉得迟小满的生日也不是十月一号。迟小满应该会因为自己下意识写出的小鱼生日和自己是同一天,从而主动避开。她是最不希望角色和演员自己搞混的一个人。
但陈樾没想到迟小满的生日就是在第二天。《霓虹》开机那天。
就好像——
可以躲在人群里,光明正大忘记是自己生日,从而只为电影开机这一件事感到喜悦,不必为可能是在这一天被抛弃的自己感到难过。
“不是故意的。”迟小满可能也和她想起同一件事,贴了贴她的脸,解释,“是正好宝之也说,那一天是个好日子,很适合开机。”
“好。”陈樾点头。
她拍了拍迟小满的背,慢慢说,“宝之说的没有错。”
迟小满可能没有太反应过来,稍微侧了侧脸,呼吸吐在她耳后。
“那天是个好日子。”陈樾柔声说,“今天也是。”
迟小满不讲话。很久。
她像泡泡鱼那样吐出一口气,很小声地说,“那天天气确实是很好。”
“以后也都会好。”陈樾说。
“好。”迟小满点头。想了一会,又补充,“但我们还是不要说出去。”
“为什么?”陈樾问。
“嗯——”迟小满思考了一会,说,“因为这样的话,一年就有两天,大家都要给我过生日了。我会不好意思。”
“你要好意思。”陈樾拍拍她的头。
迟小满没有马上答应。这段时间她开始慢慢习惯接纳爱,但好像还没有办法接受太多。
“不过——”所以陈樾又开口。
“不过什么?”迟小满立马问。
“不过我不会说出去。”陈樾这样说。
迟小满歪了歪头。
“因为我每年都还是会给你过两次生日。”陈樾亲了亲她耳朵上的小痣。
看到迟小满因此缩了缩耳朵。陈樾笑起来,又低着声音说,“并且可能只有我。”
这好像会让迟小满习惯一点。
她可能还是有点困,把下巴压在陈樾肩膀上,打了一个很小的哈欠,然后说,“好吧。”
想了想,说,“只是陈童姐姐你的话,好像就没关系。”
“好。”陈樾也点头。
但大概是某种心灵感应。
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
迟小满被随意扔在地毯上的手机就振动起来。
迟小满打了个哈欠,“陈童姐姐,你帮我拿一下。”
陈樾去拿。
迟小满很顺从地和她分开,自己又眯着眼,把脸压在沙发上,趴在她旁边打瞌睡。
陈樾拿到迟小满的手机,对准迟小满的脸,“小满,睁一下眼睛。”
迟小满就很困倦地掀开眼皮看一眼手机。
像只懒洋洋晒太阳的猫儿。
陈樾笑出声,也滑开迟小满的手机。
“是谁?”迟小满微微抬起下巴看她。
“是阿云阿姨。”陈樾敛起唇角,语气没有什么变化,
“她祝你生日快乐。”
“啊?”迟小满半掀开眼皮,也过来拍拍陈樾的肩膀,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也不太清楚说什么,所以只是干巴巴地拍了拍她。
“要回复什么?”陈樾没办法。
“回谢谢就好了。”迟小满偷偷看她。
“好。”陈樾帮她回谢谢。
她想放下手机继续去抱迟小满,结果迟小满的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
“是什么?”迟小满半撑起身子。
“是你奶奶。”
陈樾叹一口气,然后把王爱梅的语音点开。
王爱梅的声音在阳光房里出现,“迟小满,今天三十一咯。”
甚至还跟着几道陌生的声音在后面一起笑眯眯地喊,
“祝王爱梅的乖孙女迟小满生日快乐!”
语音播放结束。
陈樾把手机放下来,看着迟小满。
迟小满也看着陈樾。
两个人直直对视,迟小满动了动唇,陈樾叹一口气。
最后不知道是谁笑出声。
总之。
迟小满笑得眼睛眯起来,又过来伸手搂住陈樾的肩膀,
“没关系,现在还是只有你在我身边。”
陈樾也笑。她觉得自己也确实够小气,希望迟小满的小秘密全世界只有自己知道。不过希望归希望,她还是会因为看见迟小满笑眯起来的眼睛为她感到高兴。
所以她揽住迟小满的肩膀,再次对她说,“生日快乐。”
“嗯。”迟小满亲了亲她的脸,晒了一会太阳,躲到阴影下面,轻轻地说,
“今天真的是最快乐了。”-
抱了一会,迟小满拿起手机,给王爱梅回复语音过去,
“王爱梅,你是不是又在和新来的阿姨们炫耀你的孙女是迟小满?”
王爱梅没有马上回复,估计已经在和别人热火朝天打麻将。
于是迟小满撑着下巴,问陈樾,“所以陈童姐姐,你今天出门去做了什么?”
“给你买了一些发圈。”陈樾说。
迟小满点点头,“我很喜欢。”
“还没看到就喜欢?”陈樾问。
“只要是发圈我都喜欢。”迟小满这么说。然后下一秒,像是意识到什么,及时补充,“特别是你送的。”
陈樾笑。她还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边缘和迟小满说话,
“还有猫头鹰热狗棒。”
“猫头鹰热狗棒是什么?”迟小满瞪大眼睛。她现在也是三十一岁的大人,爱好是买发圈和待在家里晒太阳,不是很能跟得上外面的流行。
“就是热狗棒做成猫头鹰的造型。”陈樾解释,“不过等下要加热后再吃。”
“好。”迟小满乖乖点头。
陈樾看了她一会,从自己兜里拿出一支瘪瘪的糖果。上次芳姐送给她们两支以后,她们就很喜欢吃这个牌子的糖。
陈樾拆了包装,把糖给迟小满送过去。
迟小满像来咬鱼饵的鱼,很准确地咬进去,又比较熟练地把糖果送到腮帮子旁边,口齿清晰地问她,“还买了糖?”
“对。”陈樾也靠在沙发边吃糖。
黄色太阳从迟小满的发圈和头发飘过去,像液体。迟小满撑着脸对她说,“这么多啊?”
“还带回来一只小兔子玩偶。”陈樾牵起她的手,对她说,“和一束鲜花。”
迟小满乖乖被她牵起来,眼睛有点瞪大,“不会还有吧?”
“嗯。都是顺便买的。”陈樾在她腿边撑着脸看她,比较简洁地说,“还有一台车。”
迟小满的眼睛彻底瞪大了。
陈樾笑起来,没有忍住,去戳了戳她微微鼓起来的腮帮子,里面是硬的糖果,但迟小满的脸很软。
“梅子色,不太大,回来的时候试过了,很好开,没有像是会把人缝进皮质沙发里的皮革味,外面的人也看不见你。”陈樾补充。
其实她们现在收到一台车作为生日礼物也不是什么很大的事。
但迟小满可能还是有点不习惯。她听完,用两只手撑着下巴,思考一会,比较谨慎地问,“花了多少钱?”
陈樾说了一个数字。
是她们十一年前住在出租屋里,想也想象不到的。
迟小满安静一会。
最后像是决定接受,便歪着头说,“那晚点的时候我们开新车去兜风?”
“好。”陈樾晃晃她的手。
停了一会,又问,“那你今天去工作室是去做什么?”
“我去看了看杀青那段戏。”迟小满老实汇报,“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就特别想去看一看。”
陈樾看着她。
迟小满沉默一会,又朝她笑,“今天工作室放假,我在那里看了可能有一百遍。然后发现,和浪浪剧本里的没有区别,才比较安心。”
“好。”陈樾点点头。
迟小满没有再说话,她很安静地吃着糖,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在阳光下对陈樾笑了笑。
陈樾摸了摸她的头发,喊她,
“小满。”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做噩梦了?”陈樾问。
迟小满低着睫毛,将瘪瘪的糖果拿出来,看了一眼,又送进去,才说,“好像是这样。”
陈樾“嗯”了一声。没有问下去。
于是迟小满等了一会,像是觉得奇怪,侧脸问她,
“陈童姐姐,你是不是想知道我的噩梦是什么内容?”
她们四月就和好,现在是十月。半年过去,在这期间,迟小满很多个晚上都会躺在陈樾旁边睡觉,她们会在入睡之前亲吻,拥抱,聊天,大部分时候还会□□……但迟小满还是会做噩梦,次数从频繁到慢慢变少。
“想知道。”陈樾回答,“但如果说出来会让你觉得不舒服的话,也可以不说。”
迟小满其实很明白,陈樾是一个相当有耐心的恋人。每次她做噩梦,陈樾都过来抱她,安抚她,亲吻她,但醒过来之后,陈樾都不会马上询问她到底发生什么。她保护她,捍卫她,也始终耐心等候她。
直到今天。
迟小满把光秃秃的糖棍拿出来。她对陈樾笑了笑。
陈樾没有问她什么。
她对她笑了笑,就很安静地把她手里的糖棍接过来,隔着阳光来看她的眼睛。
“嗯……”迟小满眯着眼睛想了一会,“但是吃了糖就要把委屈讲出来。”
陈樾想了想,“不说也可以吃糖。”
停了一会,补充,“还可以吃猫头鹰热狗棒。”
像是在逗迟小满开心。
于是迟小满也真的笑起来。她笑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小括弧。等笑完了,她又声音很轻地说,
“梦里有雪,很大的雪,很凉,很冷。有很多人,在我身边,黑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像蚂蚁一样跑开。”
“有人把我撞倒,有人穿过我的身边。我的手机甩出去。我没有想去捡回来,因为我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躺在血里。”
“她流了很多血。”
“她是浪浪。”
奇怪的是,每一次做这个梦,迟小满都会感觉自己的心被剐出去一片,很痛很痛。但在现实里,她把梦里的场景描述得很细致,却没有产生太多情绪。
讲完之后,她甚至比较松弛地对陈樾笑,“陈童姐姐,我想再吃一颗糖。”
陈樾看她,很久,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给她拆一颗糖。
迟小满很乖巧地咬住糖棍,慢慢含着,也慢慢在阳光下发呆。
陈樾站起来,和迟小满坐到同一边,抱住迟小满。
迟小满可能感觉到安全,很自然地用头挨着她的头。
她们的影子被身后的阳光照在前面,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动物。
“其实梦的内容不太重要。”过了一会,迟小满主动提起。
“嗯?”陈樾侧脸看她。
迟小满低着脸,下巴蹭了蹭衣领。很久,慢慢地说,
“因为今天我去看《霓虹》的结局,看了很多很多遍,最后发现,原来这是一个好的结局。”
陈樾不说话,摸了摸她的头发。
迟小满在阳光下低着睫毛,
“我有的时候会想,这件事是和我有一点关系,是不是因为我骗她有彩虹姐姐,是不是因为我没有钱给她治病,是不是因为我借了很多钱……”
“但浪浪在给我的信里说不是,她说这是她早就做好的决定。我只好认为不是,我听她的话往前走。但没有一次,我是真正把这件事放下来过。”
“可是今天,我再去看结尾那段戏。就像我说的,我们拍出来的,和浪浪在剧本里写的一模一样。我们没有改动她的结局,这就是她想要的结局。”
“我突然就明白了,我要什么时候能真正把这件事放下来不去想呢?大概就是……浪浪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不是。只有她还活着,我才会相信,我才会彻彻底底放下来。”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再继续的时候声音变轻很多,像呢喃,
“所以树是真的还活着。”
“这是浪浪最后留下来的结局。”她侧脸,对陈樾笑,“我想,这应该就是她给我的答案吧。”
很久。陈樾没有说话。
尽管她想到很多句话可以说,例如,电影拍出来,浪浪就还活着。或者,对不起,那个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可是最后,她看着迟小满的眼睛,明白迟小满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
于是她拍了拍迟小满的头。
又看见窗台上放着的那盆向日葵,就只是将迟小满抱紧了些,而后轻轻地说,
“小满,向日葵好像发芽了。”-
迟小满很久都没有动作。是在大概拥抱超过两三分钟以后,她才转了一下头,去看窗台上的向日葵,好一会,慢慢地说,“好像真的发芽了?”
她没有掉眼泪。
她牵着陈樾的手。
从沙发上下来,很认真地去观看花盆里面的小芽。
好像今天什么悲伤的事情都没有想到。
就只是在为新芽生长而高兴。
阳光房里一共有三排向日葵花盆。前两天,向日葵三号和四号发了芽。今天,向日葵迟小满也发了一点芽出来。但向日葵陈童还没有什么动静。
迟小满垂着目光,很认真地看了这些向日葵一会,忽然说,“陈童姐姐,我想许生日愿望。”
“好。”陈樾去看向日葵迟小满,也去看真正的迟小满,“蛋糕还没到,要过会插蜡烛再许吗?”
“不要。”迟小满摇头,“我想对着向日葵许。”
“好。”陈樾点头。
于是迟小满便微微阖眼,双手合十,“嗯,我希望以后我们每年都种向日葵。”
陈樾柔柔注视着她的侧脸,“不是说把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嗯——”迟小满半掀开眼皮,皱着鼻子朝她笑了一下,说,“因为这个愿望是专门讲给你听的嘛。”
“好。”陈樾笑,“每年都种向日葵。”
迟小满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站在向日葵前面双手合十,闭眼,
“还希望,以后我们每次出门,不管是谁出门,都要先给对方一个拥抱再出门。”
“千万不要变成那种,出门的时候门一关就走掉,也不和对方说话的恋人。”
听上去还是像特意说给陈樾听的。陈樾点头,说,“好。”
迟小满便又解释,
“这就是我今天早上出门想说的话。”
“为什么不直接说?”陈樾问。
“不知道。”迟小满很坦诚,
“可能早上的时候,还不是很想许生日愿望。”
“好。”陈樾拍拍她的头,“那第三个呢?”
“第三个……”迟小满掀开眼皮,看了一眼陈樾。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便凑过来,轻轻吻了吻陈樾的唇角,然后比较满足地说,“现在已经实现了。”
三个愿望,两个关于未来,一个关于现在。没有过去。
这天向日葵迟小满发了芽,尽管向日葵陈童的速度还要慢一点,但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陈樾看着迟小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侧脸,很久,再次去拥抱迟小满,也再次对她说,
“小满,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八十五天!
大家圣诞快乐,小满生日快乐~
第85章 「二零二三」
◎我们的电影定档了◎
《霓虹》成片出来的时候。沈茵和沈宝之两个人飞到北京。
后期阶段, 因为迟小满全程都在北京盯着,沈宝之也就没有像在拍摄阶段来得那么勤,但基本每天都会很勤快地打电话过来, 向迟小满了解近况。就像她说的,《霓虹》对她而言也是个特别的故事。
这天。
她们约在工作室, 准备在拿去送审之前, 一起再看一遍剪出来的成片。
开看之前。
沈茵像是想起什么, 问陈樾,“陈樾,你有没有想过用本名出演这部电影?”
陈樾愣了愣。
罕见的,她没有很快给出回应。而是隔了好一会, 才慢慢开口, “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也不是突然才想起来的。”沈茵看她脸色, “就是看这部片子好像对你很特别。”
又对她解释,“不过我也就是这么一问,你要是想好的话, 我可以和宝之说, 让你在这部片子用本名。”
“好。”陈樾点头, “我想一想。”
“嗯。”沈茵拍拍她的肩膀, “看你想法。”
陈樾没有再说话。
她抬起脸,看着屏幕上暂停的第一帧画面出神。
迟小满在里间和沈宝之准备成片的播映。陈樾和沈茵聊事情的时候。沈宝之也过来问迟小满, “小满,你的经纪合同有意向公司了吗?”
“还没有。”迟小满摇头。
这段时间以来, 她收到很多经纪公司的邀约,但都一心投在电影里面, 没有去管。其实也是不太想去管。虽说和宋莺莺的合作结束以后, 很多事情她自己一个人的确是忙不太来。但某种程度上, 她也有些抗拒去找新的经纪人这件事。
“我可能还需要再想想。”她对沈宝之说。
沈宝之点点头,没有再问。
“怎么了?”迟小满觉得她可能是有话要讲。
“嗯——我本来是想说,”沈宝之摸摸鼻子,“如果你有意愿签新公司的话,也许我可以给你介绍一名很优秀的经纪人?”
迟小满愣住。
沈宝之可能是已经做好准备,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对她说,
“最近那么多公司都过来联系你,她收到消息,其实也还蛮想签你的,就是不太好意思讲,怕你因为我,哎,不是,因为陈老师这层关系给她面子。”
迟小满接过名片。
这是一张闪闪发光的珠光纸,细闪工艺,姓名烫金。和很多年前,她在陈樾香港住处,桌面上看到的那一张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看起来都很贵。
这个名片上的人,以前是一名制片人,现在是一名经纪人。
她叫沈茵。
她的名片被递到迟小满手上。
她的女儿,在十年后和迟小满合作,可能在这个过程中觉得迟小满是个还不错的艺人,所以找来她的名片,递给迟小满,对她说,
“我知道现在对你来说,她肯定不是最好的选择。小满,你是个商业价值很高的艺人,就算从你的前公司离开,应该也有很多有名的经纪公司和有手段的经纪人盯上你。”
“那她……在这些人里面算是没什么优势的,因为她比较佛系,也不怎么喜欢争来争去。”
“所以她本来是让我不要借这层关系来和你说的,因为她觉得自己可能没办法来内地给你争什么大IP大资源。”
“但讲道理我和你接触这么久,感觉也有一点了解你的想法。所以还是过来问问看你的想法。我自己是觉得,你和这名经纪人之间的气场很合适。”
把话说完,沈宝之比较轻松地对她笑了笑,“但你可以考虑一下,最后拒绝也没关系。”
迟小满比较迟钝地把名片收起来,说,“好。”
沈宝之“嗯”了一声,又对她说,“不过你应该知道,就算你最后签了别的经纪公司,我也一定不会让我妈咪在陈老师面前说你坏话的吧?”
迟小满笑起来,明白沈宝之大概是不想让她有压力,点点头,说,“知道了。”
“不过我还是要和陈老师商量一下。”她补充。
“陈老师?”沈宝之觉得奇怪,“你怎么也这么喊她?”
“因为在外面嘛。”迟小满解释,“我不想不尊重她的工作。”
“好。”沈宝之点头。
然后停了一会,恍然大悟,“所以你是怕陈老师会介意?”
“也不是介意。”迟小满想了一会,说,“她肯定不会介意。”
语气比较犹豫,“但如果我们签了同一名经纪人的话,对接的工作如果有重叠,彼此之间也会涉及到一些利益问题,可能会不太好?”
迟小满也不太确定。
所以她想,就算是收到名片,自己也是要和陈樾商量一下的。
“好。”沈宝之点头,没有多说。
迟小满便也没有再说。
她们在里面把成片调好,走出去。
沈宝之走到沈茵旁边坐下,似乎是已经立马和对方汇报在里面发生的事情,惹得沈茵表情惊讶地看了迟小满一眼。
迟小满对她笑笑,走到陈樾旁边,又发现陈樾在盯着屏幕发呆,有点奇怪,便在陈樾面前晃了晃手,“陈童姐姐你怎么了?”
陈樾回过神来。电影的音效开始出现。她在光影中侧脸看迟小满,对迟小满笑了笑,说,“其实也没什么,看完电影再说吧。”
“好。”迟小满去牵起她的手,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等看完电影,我也有话和你说。”
“好。”陈樾捏捏她的手指,“不是什么大事,所以不要多想,安心看电影,好吗?”
“嗯。”迟小满在她肩膀上蹭蹭脸,也说,“我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陈童姐姐你也放心。”
陈樾笑,“好。”
迟小满也跟着笑。
下一秒,电影成片拉开序幕。
公路一望无垠,黄昏。刘树坐一辆皮卡,毫不留恋地往前走。李小鱼在皮卡后面追了一段路,愣在原地。
刘树疲惫苍白的声音作为画外音出现——
我叫刘树,这是我和李小鱼的第一次旅行,也是我想要抛弃李小鱼的第三次。我不知道李小鱼为什么那么固执,那么奇怪。好像是她要死,而把我带到香港,是她这辈子最后一个遗愿。李小鱼这个人显然不太讨人喜欢。不过好险,我也是。
第五十二场戏被挪到开头,借由刘树的这段独白,将整个故事拉开。镜头在刘树的声音中拉近,聚焦到李小鱼的脸,眼睛,眼尾的褐色小痣,乱掉的头发,颈部乱糟糟的面巾……
沈宝之忽然捂着脸哭出声。
迟小满和陈樾同时很疑惑地看过去。
沈宝之摆摆手,鼻头红红地说,“别管我。”
沈茵给她递纸过去,也对着她们叹一口气,“她从小就是这个样子,情感丰富。我说她该去做演员,不是做制片人。”
迟小满笑起来。
陈樾捏捏她的手指。
“电影开始了,别看我。”沈宝之又捂着眼睛催促。
迟小满和陈樾又同时转过头去,看电影里的李小鱼和刘树。
电影里,李小鱼被刘树抛弃在公路边。电影外,迟小满和陈樾肩并着肩,看她们的电影。
一个小时三十四分钟后,刘树和李小鱼来到香港。她们的故事播到结尾。长长的片尾名单开始播映。
沈宝之可能是没有忍住,没有看到片尾名单,就已经拿着纸跑出去。沈茵匆匆忙忙把包扔下,跟着跑出去。
脚步声匆匆消失。迟小满将侧脸挨在陈樾肩膀上,轻轻呼吸。一个小时三十四分钟,她始终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
陈樾也只是侧着脸,微微靠着她的发顶。
她们很安静地和对方一起看完这部电影。
很久。
没有人说话。
直到片尾名单播到结尾,到最后一个名字。迟小满擦擦眼睛,呢喃着,“好像有点太悲伤了,要不要在片尾加几段花絮?”
明明是一个好的结局,但她却觉得难过。
陈樾很久都没有说话。她牵着迟小满的手,呼吸也很轻。过了一会,她侧了侧脸,伸出手,来摸了摸迟小满的脸,“哭了吗?”
“有一点。”迟小满在她肩膀上动了动脸,也伸出手去碰她的脸,“你呢?”
“我也有一点。”陈樾轻轻说。
迟小满“嗯”了一声,
“其实我以为我会哭得很惨,大概就像宝之一样。”
声音有点落寞,
“但看到开头的时候我很想哭。看到结尾,却又没有很想哭了。”
“可能这就是浪浪想要的效果。”陈樾说。
迟小满缓缓点头。
陈樾抬起指腹,给她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慢慢地说,
“看第一遍,看开头的时候,观众可能会觉得这两个人奇怪,会很不理解她们的做法,不过看到结局的时候,观众可能也会因为觉得是好结局而松了一口气。但如果愿意看第二遍,再看开头,就会很想哭。”
“也是。”迟小满点点头。她挨着陈樾的肩膀,觉得陈樾说得好有道理。好一会,又才说,“那我希望大家都只看一遍就好了。”
“嗯?”陈樾笑,“为什么?”
“导演不想多赚点钱给投资人交代吗?”她问迟小满。
“想。”迟小满诚实点头。
事实上,宋莺莺最开始对于这个剧本做出的分析没有错,文艺片,公路片,注定市场窄小。成片中长镜头和情绪镜头很多,多于对白和笑点。再加上如今电影市场低迷,迟小满自然也早就做好赚不到钱的准备。
屏幕变黑,陈樾在昏暗光影中看着她。
迟小满笑,“但我也希望,大家看到最后是松了一口气。”
她对陈樾说,“我希望《霓虹》可以是一部这样的电影。”
陈樾点头。事实上,迟小满可能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的理想主义,永远的天真者。她愿意迟小满永远是这样一个人。
她摸了摸迟小满的眉毛,“它已经是了。”
“嗯。”迟小满不想要氛围太沉重,于是又开玩笑,
“陈童姐姐。
你不知道刚刚宝之说,我现在已经是商业价值很高的艺人了。”
“你当然是。”陈樾说,“不是说有很多经纪公司想签你吗?”
“对。”迟小满想了想,说,“刚刚宝之还和我说,她妈咪也想签我。”
比较轻松的语气,“陈童姐姐,你想不想我和你签同一个经纪人?”
“她想签你?”陈樾像是有点意外。
“是这么说。”迟小满观察她的表情。
房间里还没有亮灯,光线很暗。陈樾像是考虑了一会,说,“需要我给你一点参考意见吗?”
“什么意见?”迟小满问。
陈樾也看着她,“我和她合作这么多年,也算是对她有点了解。在我这里,她还算是位不错的经纪人。”
“好处是,她不会逼艺人去接自己不想接的工作,也会比较随艺人自己的心意,但遇到艺人很喜欢的剧本,她也会很努力去争取。”
“坏处是,她能对接到的资源,基本都在香港,和你之前的路线可能不太一样。”
实际上,迟小满从来都不是认定两个人爱对方就会什么问题迎刃而解的人。
很多年前,她们因为一张名片而暴露出很多问题。而现在,同一张名片出现在她们中间。迟小满不确定,如果她们真的签同一名经纪人,是不是真的不会出现问题。
所以她听完,认真思考一会,也认真看着陈樾的眼睛,询问,“陈童姐姐,你真的愿意我和你签同一个经纪人吗?”
“为什么这么问?”陈樾先是这么说,之后对她笑了笑,
“我和她签约的那一年,正好和你分开。那个时候,我很直接地和她说,我是同性恋。她和我说,这种事情和签合同没关系。因为她不想她的女儿以后出去谈条件,也要把自己的性取向拿到桌面上来谈。小满,你知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
“什么?”迟小满比较紧张地抿抿唇。
陈樾笑。她伸手,戳了戳迟小满紧紧敛起来的嘴角,“我想,要是她是你的妈妈就好了。”
迟小满愣住。
“所以答案是——”陈樾收回手指,对她说,“我签到一名很好的经纪人。我也知道你不想要再签很多不够自由的工作。”
“更巧的是,我已经认识她十年,能够确定她不会伤害你,是很适合你的经纪人。”
柔柔的语气,“对于这一点我很庆幸。”
其实这只是需要一个“是”的问题。但陈樾却愿意和迟小满说很多。迟小满明白她的意思。
她眼眶有些发热,转身去抱住她,再次询问,“那我真的要和她签约了?”
“好。”陈樾拍拍她的头,“我会和宝之一起让她开不错的条件给你。”
迟小满笑出来。
陈樾是那种去菜市场买菜,都不会跟别人讲价的人。她完全想象不出来,陈樾去因为分账要去和人谈条件的样子。大概会戴着眼镜有点严肃。
“陈童姐姐,你刚刚是不是也说,有事情要和我说?”抱了一会,迟小满想起来问。
“嗯。”陈樾静了一会。
说,“经纪人刚刚问我,要不要用本名出演这部电影。”
这是一件大事。
迟小满赶快从拥抱里和陈樾分开,去看陈樾的表情,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陈樾说。
迟小满看她。
陈樾思索一会,“好处是,我可以完成我们那个时候的承诺。”
小满浪浪陈童。
迟小满也沉思了一会,学着她的句式,补充,“坏处是,你可能会被人说,拿了影后之后飘起来,不想拍到迟小满的烂片毁了陈樾的信用度,最后拿本名演。”
陈樾侧脸,看她几秒,“坏处是,电影上映之后,很多人会问我为什么要用本名。讨论电影的声音会被淹没在这种问题里面。”
“好吧。”迟小满绞尽脑汁,补了一点好处,“好处是,讨论迟小满第一次当导演的声音,会比这些声音更多。”
陈樾笑起来,“坏处是,我好像比较喜欢陈樾这个名字。”
迟小满没有办法。她牵起陈樾的手,比较轻松地说,“那恭喜陈樾老师获胜。”
“你不问我为什么?”陈樾看她。
“我知道为什么。”迟小满抬抬下巴。
陈樾歪头,“所以是为什么?”
“那个时候我们不是算命了吗,算命的阿姨说你这个名字命里带苦,不好听。”迟小满语气比较肯定地说,“陈樾听起来,会比陈童开心一点。”
“嗯,说对了一半。”陈樾点头。
“只有一半?”迟小满很疑惑,“那另一半是什么?”
陈樾看她,“你喊一遍,陈樾。”
“陈樾。”迟小满很配合。
陈樾笑起来。
还没等她话音落下,就过来亲了亲她上扬的唇角。
迟小满还是没有明白。
但她想到——过去那么多年,她都是和陈樾这个名字一起出现。
陈樾可能是不希望抹去这些回忆。尽管一起出现的时候基本不是什么好事。但陈樾是用这个名字拿两次影后,也是用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好像不应该就此抛却。
更何况,她也还是像之前那样希望,陈樾可以天天开心,没有苦痛。据说,名字就是祝福。每被喊一次,就是多收到一句祝福。迟小满希望她可以收到很多这样的祝福。
迟小满这么想着。
陈樾把脸顺势倒在她肩膀上,叹一口气,“迟小满,我好像又既要还要了。”
“你什么时候既要还要了?”迟小满不太认同她的话。工作室很暗,沈宝之和沈茵也很久没有回来。她玩了玩陈樾的头发,最后下定决心,说,
“那我就给你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好了。”-
那天,迟小满并没有说清楚两全其美的办法是什么。
陈樾可能比较好奇,问了好几遍。
但迟小满很坚持要给陈樾惊喜,因此不管陈樾怎么问,最后都是紧闭着嘴巴不讲。就算是在床上迷迷糊糊地,陈樾突然问一句。她也最多,就是歪歪嘴巴亲一下,像吐泡泡一样,吐出两个字,
“秘密。”
陈樾就没有办法。
之后一段时间,迟小满又开始忙起来。电影成片之后开始送审,忙着订上映和路演计划,还有结各种消费的尾款。她自己也忙着和沈茵签约,以及……每天准时起来给那三排向日葵浇水。
签经纪合同那天。沈茵再次从香港跑过来,和迟小满在外面面对面。
陈樾没有在场。
她们在工作的事情上都很尊重对方的空间,就算以后是同一个经纪人,也不会在对方工作的时间在场进行干涉。当然,说要给她谈条件,其实也只是开玩笑。
第二次签经纪合同,她们约定在一个比较正式的场合。迟小满认真看过,最后看到上面的分成比例是二比八。她八,公司二。上面还约定好,所有工作都以艺人的意愿为主。
她比较奇怪地抬头看一眼沈茵。
“怎么了?”沈茵及时问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迟小满摇头,在几份合同上都签上自己的名字。最后,看着外面比较明朗的太阳,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就是想不到,还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放心。”沈茵可能是没有听清,以为她在担心,“就算合同签下来,这段时间也会让你先忙电影的事情,不会给你安排太多工作。至于你之前的那些商务,我也会处理好。”
“好。”迟小满点头。
沈茵看着她,忽然又笑眯眯地说,“没想到最后真的还签到你。”
“什么?”迟小满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
沈茵把合同一份一份收起来,之后眯着眼回忆,“是刚开始认识陈樾的时候吧,哦,对了,那个时候她还叫陈童。”
“我们见第一面,她收到我的名片,就问我愿不愿意签一名很优秀的演员。我说她是不是在推荐她自己,她说不是。”
“后来我知道是你。”
她比较简洁地和迟小满说完这件事,就颔首,离开。
之后。
迟小满一个人坐了很久。
是在收到一条很重要的消息的时候。
她拿起包。
下楼。
她看见陈樾在等她。
梅子色的汽车,金光闪闪的太阳,繁忙的马路,在夏天穿衬衫戴框架眼镜的女人。
迟小满还没走过去。
陈樾就看见她,然后在太阳下朝她挥挥手,也对她笑。
迟小满走过去,才看见陈樾手上还拿着两只甜筒。去年,她们家里那一抽屉香芋甜筒已经吃完了。今年,已经是二零二五年的夏天了,她们可能要买新的香芋甜筒。
陈樾把甜筒递给她。
迟小满接过来。陈樾在甜筒的包装纸外面还特意包了一层纸。迟小满吃起来不会脏手。
迟小满咬一口,冰淇淋是香芋口味的。
陈樾看她,“我等得有点久,可能有点化了。”
“没有化。”迟小满说。
“嗯。”陈樾点头。
她们没有马上上车,两个人靠在梅子色的汽车旁边吃香芋口味的甜筒,看树荫外面的烈日。今年夏天好像又很热,比记忆中那个要更热了。
吃了一会。
迟小满忽然发出声音,
“陈童陈童。”
“嗯?”陈樾侧脸看她。
今年,她已经是三十五岁的陈樾了。但还是会是迟小满口中的“陈童陈童”。
迟小满想了一会,又喊她,“陈樾陈樾。”
她自己也已经是三十二岁的迟小满了。但还是很爱吃四块五一支的香芋口味甜筒。其实涨了一块五的价。
陈樾笑起来。
她想问这是不是就是迟小满想的两全其美的办法。
结果迟小满慢慢咬一口香芋甜筒,忽然蹲在梅子色的汽车旁边,在很热很热的太阳下,抱紧膝盖抬起眼泪汪汪的一张脸,对她说,
“我们的电影定档了。”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八十六天~
呜呜呜呜呜明天就正文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