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正文完结」
2025年10月2日。
对迟小满而言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期。
这一天。
她三十二岁生日。
这一天。
方阿云抱着彩色蛋壳, 从很遥远的一个热带城市回到北京。沈宝之和沈茵也从香港飞到北京。
这一天。
在早上出门之前,迟小满和陈樾在蓝色沙发上面拥抱很久。陈樾对她说,“小满, 生日快乐。”迟小满也对陈樾说,“陈童姐姐, 我今天好开心。”
这一天。
《霓虹》在北京举行首映礼。
在首映礼之前, 几个版本的预告片已经放出。在网络上收到的评价有好有贬。
之前, 迟小满以为自己会特别关注这些评价,因为《霓虹》是一部不一样的电影,是她亲自一点一点培育出来的果实,是十二年前的小满浪浪陈童。但真正等自己确认好多遍的预告片放出, 她发觉自己没有把评价太放在心上。
她开始全心全意和沈宝之订路演计划。为这件事, 她们在线上开了很多次会议, 最后,她们决定将小鱼和树在故事里经过的那些小的城市,也加入到路演地点。
她专心致志为首映礼做准备。
首映礼之前的一个月。
迟小满自己去找厂子, 订一大批黑色文化衫, 上面印电影名的手写花字, 也印最重要的几句台词。确认最终版本以后, 她自己抱着那几大箱文化衫回家,把所有文化衫用洗衣液洗过, 烘干,又在阳光房里晾晒很久。
最后, 她和陈樾两个人躲在阳光房里,给每件T恤衫上面, 画彩色线条的小鱼, 树, 还有她们坐过的巴士车。
文化衫一共画了102件。一部分留给主创在路演和首映礼的时候穿,一部分抽奖送给来电影院看《霓虹》的观众。还有额外的三件,被快递送到幸福面馆的新地址,收件人是幸福面馆、幸福面馆的小孩和当年很小现在可能有十几岁的小导演。
首映礼当天。
迟小满穿着这件文化衫。陈樾也穿。她们坐在第一排,被媒体、剧组和部分观众组成的观影团围在中央,再次从头开始观看小鱼和树的故事。
成片加上龙头标,黑色屏幕逐渐浮现到公路黄昏。刘树的声音缓慢伴随着镜头出现——我叫刘树,这是我和李小鱼的第一次旅行……
迟小满眼圈泛红。
陈樾第一时间感觉到,侧脸看她。
媒体和镜头可能在悄悄对准她们。
迟小满低着脸,摇摇头,小声对陈樾说,“原来真的没有错。看开头,反而会比看结尾,更容易哭。”
陈樾安静揉了揉她的肩膀。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
她注意到陈樾的文化衫上面有着几条褶皱,褶皱上有她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小鱼和树,还有她私心多写的一句彩色字体——陈童陈童。
没忍住瘪了瘪嘴。
陈樾笑着替她擦了擦眼泪,之后也替她理了理文化衫上面的褶皱,上面写——小满小满。
刘树的开头独白在大屏幕里讲到结尾。迟小满点点头,将脸轻轻挨在陈樾肩膀上,继续看电影。
电影开始从头演绎小鱼和树的故事。她们穿着T恤衫很认真地看,也都默契地想起,在离首映礼很远的那个房子里,还有一件文化衫被挂起来,收在玻璃柜里,上面写——浪浪浪浪。
实际上。
在首映礼之前。
《霓虹》的故事,不管是剧本,还是每场戏,甚至是成片……她们都已经看了很多很多遍。
但真正在大屏幕上看到结尾,等片尾字幕开始放映,一行行出现剧组人员的名字,那个时候媒体观众也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迟小满和陈樾都还是肩靠着肩,沉默而安静地消化彼此的情绪。
只是最终的放映版本,和她们之前在剪辑室看到的成片不太一样。
就像迟小满说的,她在最后加了几段花絮,也加了两个彩蛋。一个彩蛋陈樾看过,另一个没有。
是在片尾字幕快要放到结尾的时候,整个观影团又安静下来。因为屏幕上突然出现一小段毛毡定格动画——
动画内容很简单:
彩色的背景,写着幸福面馆招牌的面馆,用一小团毛线伪装的黄色吊灯,一张旧旧晃晃的木桌,一台小小的DV。三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头顶着头,五官只是用毛线很简略地贴着,有点滑稽。
毛毛躁躁头发的年轻人顶着两个人的脑袋问,眉毛竖起来,问,“所以这部电影叫什么名字?难道要现取?”
玉米须卷发的年轻人顶着两个人的脑袋,摸着下巴,问,“现取的话谁来取?”
戴墨绿扁圆眼镜的年轻人很勉强地和她们凑合在一起,鼻头皱起来,说,
“要不叫《霓虹》?”
动画结束。屏幕缓缓黑掉,几个围坐在桌前的、用毛毡做成的年轻人,背影慢慢淡掉。
最后几秒,稚气而理直气壮的画外音出现,“要不叫《幸福霓虹》呢?这多有寓意啊?或者搞点朗朗上口的,叫《郑可欣的霓虹》呗?”
于是片尾最后,四行字逐一浮现。
本片又名:《郑可欣的霓虹》。
感谢大家观看到这里。
特别鸣谢:
幸福面馆,郑可欣同学,借水彩笔的小导演,小满浪浪陈童-
毛毡定格动画,是迟小满一个人躲在工作室里,一点点用毛毡扎出幸福面馆,小灯,小桌子,和三个年轻人,也一个人一张一张摆分镜,再拍出来的。
当年那段素材没有录下来。所以画面外的配音,也是她请人用比较卡通的形式配上去的。不过郑可欣的声音是本人配的。因为迟小满悄悄去了一趟幸福面馆,请求到郑可欣本人的配合。
整个过程完全没有让陈樾参与。
也是想给陈樾惊喜。
这就是她想的两全其美的办法。让陈樾和迟小满一起作为主演出演。也让陈童,作为三个年轻人中的一员出现在结尾,完成她们的约定。
屏幕彻底黑掉,没有更多彩蛋。灯还没亮起来。迟小满有些紧张地看着旁边的陈樾,“陈童姐姐,你觉得怎么样?”
陈樾没有回话。
她盯着黑掉的屏幕,很久。
大概有在脑子里重新播放两遍定格动画那么久。
最后。
她转脸看向迟小满,声音很微弱地出现,“想抱抱你。”
迟小满看见她脸上有很多泪水。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多。泪水在陈樾脸上闪闪发光。
迟小满眼眶也红红。
她没有忍住,趁亮灯之前,去抱了抱陈樾,小声说,“现在不能抱太久。”
陈樾没有说话,很安静地贴了贴她的脸。
灯亮起来。
迟小满拍拍她的背,轻轻地说,“回去再抱久一点。”
“好。”陈樾和她分开,在大亮的灯光下看她。
放映结束之后是媒体问答环节,不少主创都已经上台。她们坐在第一排,久久没有起身,眼睛红红地对视。
很久。
陈樾笑了一下。
迟小满也笑。
“上去吧。”陈樾低眼,撇掉一点眼泪。
“好。”迟小满呼出一口气。
她们跟着所有主创一起上台,被围在最中间的位置。两个人在昨天新染过的红色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也有点突兀。
于是,第一个举手的记者,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
“两位主演都不约而同地在首映礼这天染了红色头发,据我所知,这与剧情无关,那是否与那位从未出现过的编剧有关呢?”
电影从开拍到现在,原创剧本的编剧都没有出现,除了组内有疑惑以外,关注电影的媒体自然也十分关注。
很久以前,迟小满很傻,把自己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宋莺莺。
当时,宋莺莺告诉她,其实她如果哪天真的要拍电影,千万不要吝啬讲出浪浪的故事。
因为某种程度上——经过专业包装和润色,一名在多年前写出原创剧本、最后死掉的落魄编剧,和一名从小演员到大明星还不忘本要把剧本拍出来的幕后故事,可能会比这部电影本身还要值钱。
但迟小满那个时候跟宋莺莺说自己不要这样。现在也不要。
她不要用浪浪的故事挣钱。
她要让浪浪写的故事挣钱。
至于老套的“谨以此片悼念王恩情”,迟小满也有在送审之前考虑过。但最后还是删掉这行字,用定格动画代替。因为浪浪不演苦情片。
所以听到这个问题。
她和陈樾对视一眼,看了看陈樾的红色头发,也看了看自己的,最后对那名躲在闪光灯背后的记者笑着说,
“不是。”
“不过也不是不约而同。”她比较简单地说。
陈樾看了她一眼,说,“是约好的。”。
“对。”迟小满笑起来,“想我们的电影开门红嘛。”
现场传来笑声。
于是第二个记者也站起来,问出第二个问题,“我想问陈老师,这部戏开拍之前,很多人说你收钱拍烂片,你现在对这件事怎么看?”
迟小满抿了抿唇,看向陈樾。
陈樾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她对记者笑了笑,
“今天的首映礼,我本来希望大家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电影上。和电影本身无关的问题,我其实都可以不用回答。但好像,从电影开拍开始,就一直有这个争议,所以我还是回应一下好了。”
“我明白现在电影市场不尽如人意。作为观众,失去信心也是情有可原。所以大家一看到,是文艺片,是公路片……就会对这部片子贴上自己的印象标签。这没有什么错。”
“可能我现在对着镜头说,《霓虹》是个好故事,《霓虹》不是烂片,说一百遍,一万遍,也不会有人相信我。”
说到这里,她看着台下的观众,笑了笑,“但这就是我的答案。”
“《霓虹》是个好故事,编剧是好编剧,导演是好导演,演员也都是好演员。”
“曾经,有一名我很喜欢的演员和我说过,她那么喜欢电影的原因,就是电影的每个镜头,哪怕只有一秒钟,都是经过很多个人的努力一起才能呈现出来的,所有人都在为观众看到的那一秒钟努力。最开始我不太明白,后来我自己成为演员,真的体会到这一点,才明白这种感受有多奇妙。”
“至少在这部电影里,编剧已经做到她能做到最好的地步,导演是,演员也是,摄影,美术……后面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是。”
“所以剩下的,只能交给愿意相信我们的观众去评判。”
这段话,陈樾说了大概有三分钟。
后来,这个片段,在好几个短视频平台,以及微博热搜上广泛流传。
很多人还是会坚定认为迟小满拍出来的就是烂片,觉得陈樾在说客套话,觉得她假,觉得她装体面。
但也有很多人,会因为预告片和故事简介,以及在网络上刷到的观影体验,还有陈樾这段话,愿意买上一张电影票去看《霓虹》,最后眼泪汪汪地为小鱼和树的故事点亮五颗星星。
甚至有一天,后者的声音会一点点大过前者的声音。
当然,现在的迟小满不太清楚最后的结果是怎么样。她站在台上,看陈樾被灯光下照着的侧脸,听陈樾说完这段话,悄悄低下头,抹了抹眼睛。
提问的记者也点点头。她坐下来之前,对台上的所有主创笑了笑,“我自己也觉得这是个好故事。”
首映礼时间很长,后来又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问了不少问题——
《霓虹》这个名字是什么寓意?刘树是一个容易理解的人吗?拍摄电影时候有没有什么趣事?两位主演第一次和对方合作,觉得对方是一名什么样的演员?片尾的毛毡动画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吗?三位主角当时都在场吗?小满浪浪陈童,指的是编剧和两位主演吗?
对于和毛毡动画相关的问题,迟小满没有回答。她不希望她们在戏外的故事讲出去,把小鱼和树的关注度抢走。电影就是电影。她不想打感情牌。
时间差不多结束。
一名记者提问,
“那最后,两位主演看完电影还有什么比较特别的感想吗?”
迟小满拿着话筒,看陈樾。
陈樾低着眼,不知道想到什么,轻声说,“那就我先说吧。”
迟小满点头。
陈樾拿起话筒,看着台下的闪光灯,和所有聚集起来的目光,很久。她提起微笑,慢慢地说,
“今天我站在这里,要感谢两个人。”
迟小满愣住。
全场很多闪光灯出现,咔嚓咔嚓,像很多个碎片围绕着她们。
陈樾说,
“很久以前我没有钱去香港试戏。她们两个……一个熬夜打了好几天的工,还去偷偷缠着人家日结薪水。另一个,把自己治病的钱拿出来,一起帮我把机票和酒店的钱凑齐。”
话落。
陈樾把话筒放下。
然后站起来。
深深弯腰鞠躬。
很久。
台上台下都很安静。
台下没有人追问。
台上,迟小满红着眼眶看她。
闪光灯闪烁。陈樾直起腰,别过身去,擦擦眼泪,趁这个机会和迟小满小幅度地对视一眼,再转过身,面对观影团和目光,笑着说,
“我现在就是最想说这一段话。”
台下的记者和观影团安静很久。有人提问,“那小满呢?”
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迟小满也背过身,擦擦眼泪,再重新去望台下的所有观众。其实,在陈樾发言的时候,她已经想好自己要说什么。可是这一刻,她忽然又大脑空白。
闪光灯持续闪烁,影厅里座椅里坐着很多张熟悉的脸。
第一个选择站在她身边的、队伍里的第一个人沈宝之,说要给她投资所以拿出存折本、现在又湿润眼眶看着她的方阿云,多年前不认识她多年后给她递名片的沈茵,告诉她吃了糖就要把委屈说出来的芳姐,在最后排抱着双臂看不清表情、让她很痛苦也让她成为现在的迟小满的宋莺莺,在方阿云手上彩色蛋壳里的浪浪,还有……
此时此刻。
站在她身边,注视着她,怕她崩溃,所以轻轻揉她手肘的陈樾。
永远会站在她身边,毫无保留支持她,引导她,这么多年以后还是没有离开的陈樾。
迟小满慢慢拿起话筒,
“今天我站在这里,要感谢很多人。”
很多笑声传上来。她们以为迟小满在学陈樾的句式。
迟小满也笑了笑。弧度没有那么大,但有很多的真心。
“《霓虹》这个故事,从一开始的时候,就不是被人看好的一个故事。很多声音和我说,结果不会有我想得那么好。当然,那些声音也并非恶意。”
“我也有听进去,所以一开始,虽然是我自己坚持要拍,但那个时候,我只是心里有个声音,让我把它拍出来而已。我完全没有想象过,成片会是这么好的效果。”
闪光灯闪烁的速度变慢,迟小满彻底看清坐在座椅上的每一张脸。
“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有信心。但是有一个人,一个我最感谢的人,在整个过程中一直在支持我。”
“在《霓虹》什么也没有的时候,我拉不到投资,也找不到我想要的演员,因为这是个不被市场看好的本子。”
“但这个人坚持要来我的组里,当主演。”
“在我还没有确认是不是自己当导演的时候,她第一个和我说向导演自荐。”
“是陈樾老师吗?”有人举手,大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