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小满笑,点头,“是。”
陈樾很安静地站在她旁边。她看着她。
迟小满没有敢太去看陈樾的眼睛,她怕自己哭得太厉害,只好努力去看台下陌生的脸,“在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出演的时候,她在一个台风天,很有耐心地劝我,让我相信我自己。在我因为害怕镜头,害怕我表现不好拖剧组后腿的时候,她和我说,我们是搭档,我要相信她,我要把她当成我的锚点……”
“今天不是我第一次看成片。但我看到开头的时候还是哭了。我还记得,去年成片刚刚出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我们几个人在工作室里看。”
“那是我第一次看成片,看到结尾我发现自己没有哭,我觉得有点奇怪。但那个时候这个人也在我旁边,她就和我说,可能看到结尾的时候,大家会因为是好的结局而松一口气。”
“我觉得她说得好有道理。”
迟小满讲到这里,很轻很轻地吐出一口气,再继续,
“所以刚刚,播到片尾的毛毡动画的时候,我听到大家都在笑。我也笑了,因为真的很开心。”
讲起电影本身,讲起小鱼和树两个人。迟小满忽然没有再感觉到悲伤和落寞,可能因为她想起的是结局,而不是开头。她笑起来,
“小鱼和树是两个好奇怪的人,这也是一个奇怪的故事。可能买票的观众看到开头,会觉得这两个人有点莫名其妙。”
“看到中间,会觉得她们的情感有点打动人,会因此落泪,会不满,或者是依然会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是觉得沉重……但看到最后,大家大概还是会因为她们终于到达香港而松一口气。”
“可能有人会看到最后的彩蛋,也可能有人没有看到,但最后,大家都会各自起身,走出影厅,带着票根去过自己的生活。其中会有人在之后想起小鱼和树,也会有人把她们忘掉。但至少,她们的故事曾经留下来过,也让你是松了一口气才走出影院。”
最后。迟小满再次浏览每一张在台下的脸,也才真正敢去看始终在自己身边的陈樾,看着陈樾清晰的脸庞,看着陈樾清清楚楚看向自己的眼睛,她静了很久,在放下话筒以前,最后轻轻地说,
“我希望《霓虹》可以是这样一个故事。”-
首映礼结束后的聚餐。
两位主演消失了。
沈宝之打迟小满的电话,发现打不通,才发现自己收到一条微信:【宝之,我和陈樾老师有事情要去做,所以不来聚餐啦】
沈宝之叹一口气,转头和所有人说,“小鱼和树跑出去玩了,我们也自己玩自己的。”
方阿云给彩色蛋壳织了一个毛线包。她拎着毛线包,和好久不见的芳姐,两个人一起聊方阿云环游世界的天。
方阿云懵懵懂懂地听着芳姐的广普,勉强听懂芳姐邀请自己回酒店看小女儿,便给迟小满发去短信:【小满,我今天晚上和芳姐一起住酒店。】
沈茵的两位艺人从聚餐现场跑掉。她一个人留下来,很忙碌地应付着外面媒体的提问——两位主演从首映礼聚餐跑掉是怎么回事?
迟小满和陈樾是不是真的关系不好?还是说很久以前就认识后面闹掰?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毛毡动画是不是真的是她们自己的故事?
……对于这些媒体好友的问题,沈茵都非常尽职尽责地履行经纪人职责,板着脸,对所有人说,“无可奉告。”
另一边。
亮着光的大平层。
迟小满把DV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蓝色沙发的一边,还是穿那件首映礼上的文化衫。她扭头,看一眼去阳光房查看向日葵的陈樾,喊,“陈童姐姐,向日葵今年长出来了吗?”
“长出来了。”陈樾从阳光房走出来。今年,她们去年的向日葵也结了种子,又被种下去。她们有了一盆新的向日葵迟小满和向日葵陈童。
“今年我这盆长得比较快。”陈樾坐到迟小满身边,说。
迟小满摸了摸下巴,“说明你今年可能也会走大运。”
陈樾笑出来。
“看来上个月挑的那个剧本很好。”迟小满抱着膝盖说。
“应该是。”陈樾笑着拍拍她的头,“和阿婆打过电话了吗?”
“打过了。”迟小满打了个哈欠,
“她说祝我生日快乐,说完之后就赶快打着呼噜睡了。”
“好。”陈樾笑,接着,去看了眼被她放在茶几上的DV,“开始了吗?”
“嗯——”迟小满凑过去,看了看上面亮起来的小红点,“应该在录了。”
“好。”陈樾说着,又和她稍微错开了一点。
迟小满坐回来。她们的肩膀和肩膀并行,红色头发和红色头发中间空着一个位置,敞着后面玻璃柜的那件文化衫。
“那我先问了。”迟小满对着镜头,比较紧张地清了清嗓子。
“好。”陈樾柔柔地答应。
“嗯。”迟小满呼出一口气,“陈樾陈樾,陈童陈童——”
她现在很多时候都会两个名字混着喊。有的、比较重要的时候,还要两个都一起喊两遍。
陈樾笑出来,“嗯。”
“你觉得,十年后的自己在做什么?”迟小满把护手霜伪装成话筒,举到她面前。
陈樾比较配合的接过护手霜话筒,思考了一会,说,“十年后,我四十五岁,应该还是会两年拍一部电影,可能会在电影里演到妈妈的角色,可能也很难再演主角。但应该还是在演我自己喜欢的角色,接我自己喜欢的剧本。”
“那迟小满呢?”迟小满恰当地问。
“迟小满?”陈樾像是觉得这个问题要好好思考,所以看了一眼镜头,就侧脸过来看迟小满,眯了眯眼睛,说,“眼角应该会多好几条皱纹。”
迟小满比较担忧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陈樾笑起来,“但还是会一样可爱。”
“好吧。”迟小满把手指缩回来。
然后。
陈樾抱着膝盖,干脆转了身,侧对着镜头,正对着迟小满。
她柔柔地注视着她,说,
“她还是会在养向日葵,会很可爱地给向日葵编号。还会是一名很优秀的演员,可能会成为一名很有本领的导演,但也会很有骨气地,不拿别人的故事去挣钱。还会每次在看完自己拍的电影之后掉眼泪,不敢去聚餐,因为怕自己喝醉了抱着我哭……”
迟小满也转过去。她们的眼睛撞到一起。她们的小腿也撞到一起。
“然后——”陈樾眼梢间笑意缓缓弥漫,“我们又像今天这样偷跑出来,录十年之后的我们在做什么。”
迟小满等她说完,才比较谨慎地插嘴,“要录吗?”
“要录。”陈樾点头。
“好。”迟小满也点头。
“现在轮到你了。”陈樾说,“小满,十年后的你会在做什么?”
“嗯,就像你说的,我应该还是会养向日葵。”迟小满想了一会,说,“然后把每一年向日葵的种子都留下来,留给明年种,然后明年的又留给后年。”
“不知道会不会成为很厉害的导演。但以后,每个人提起迟小满,可能都会想起她有一部还不错的代表作。”
“也会想起,她在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有一个很重要的,很好的人支持她。”
“可能会比现在赚的钱少一点。但工作量也会少一点。不过我还是会坚持把彩虹姐姐的账号做下去。对了,我可能还会喜欢上下雪天,会每年收到阿云阿姨寄过来的明信片,每年回去看两趟王爱梅,也会在拍下一部电影的时候,比现在的表现好很多。”
“还会……”
说到这里,迟小满有些犹豫地看一眼陈樾。
陈樾歪头问,“还会什么?”
“嗯——”迟小满挠挠下巴。隔着膝盖,凑过去,亲了亲陈樾的嘴角,然后比较害羞地说,“还会每天都亲一下你。”
陈樾笑起来。
据说一个人和自己爱的人待在一起很久,就会变得和对方很像。所以陈樾现在在笑的时候,也会把眼睛眯起来。
迟小满撑着脸看她。
“好。”陈樾也撑着脸,和她面对面,“那就每天都亲一下。”
这种话在浪浪面前说出来还是……迟小满不太好意思地去看了眼玻璃柜里的T恤衫,之后,又自己抿着唇往下说,
“陈童那个时候应该会成为比现在更厉害的影后了,说不定已经拿到大满贯之类的。”
陈樾歪头看她,像是对她的畅想有点无奈。
“但影后陈樾,还是会在回家的时候给我带炸年糕。”迟小满这么说。
又补了一句,
“还有我最近很爱吃的甘梅水果。”
“那个时候,甘梅水果肯定在北京也很流行了。”迟小满强调。
“好吧。”陈樾点头,“然后呢?”
她大概是想听迟小满多说点。
“然后——”迟小满抬起下巴,拿着瘪瘪的护手霜话筒,在镜头对准的蓝色沙发面前思索了一会,说,“我还是会喊她陈童姐姐。虽然两个四十岁的人姐姐来姐姐去会很奇怪,但我还是要喊。”
陈樾笑得不行。
迟小满看她一眼,自己也不太好意思地蹭蹭下巴,
“不过在外面会喊陈樾老师。”
她这么说,又想到新的,便及时补充,“还有——”
陈樾摆出认真倾听的表情。
迟小满便抱着膝盖,眯着眼继续说,
“那个时候,大家提起迟小满和陈樾,不会再说她们合不来,也不会再说谁恨谁了。而是会说,在十年前她们合作电影的首映礼上,她们两个都说了对方的很多好话,并且是真心实意的。还会说,她们两个是两位相互扶持的女演员之类的……”
讲完这段话以后。
迟小满仔细回忆一遍自己所有说的内容,便稍微让了点位置,说,“应该都说完了。”
陈樾也让开一点位置。
于是镜头亮着红灯,对准她们中间那件被挂起来的文化衫,和最中央那张三人合照。
大概五分钟后。
迟小满点点脚尖,小声地说,“应该可以了吧。”
“要不再等等?”陈樾问。
“好吧。”迟小满点头,“她的话是比较多一点。”
于是她们又等了两三分钟。
才又稍微直起身子,抱着膝盖,去看对方的眼睛。
距离比刚刚要近很多。
陈樾伸手,摸了摸迟小满的眼角,再次对她说,“生日快乐。”
迟小满也伸出手指,去碰了碰陈樾的鼻尖,感受到女人柔软的鼻梢。她缩回手指,轻轻地说,“陈童姐姐,我今年真的特别快乐。”
“嗯。”陈樾捏了捏她的耳朵,没有说更多话。
于是迟小满便也只是很安静地和她对视。
她们的呼吸很轻很轻,影子映在地面。
很久。陈樾笑出声来。
迟小满也笑。
两个人窸窸窣窣地对着笑了一会。
最后。
陈樾笑完了,手指滑落到迟小满的嘴唇,有点直接地说,“想亲你。”
“嗯——”迟小满下巴在膝盖上蹭了蹭,“那我去把DV关了。”
“好。”陈樾没有太急。
迟小满自己是有点着急。她匆匆忙忙站起身,去拿茶几上的DV,要关掉之前,又转头去看陈樾,“要不拍张合影再结束吧?”
“好。”陈樾点头。
她简直是好好女士。
迟小满便把DV拿起来,对准她们在蓝色沙发面前的脸。
她们很自然地把脸凑到一起。
给浪浪留了一点点位置。
蓝色沙发前,两个人披着新染的红色头发,穿黑色文化衫,身后是玻璃柜,是那张被摆起来的三人合照。她们在灯光下脸挤着脸。
迟小满举着DV,在关掉摄影模式之前,想起一件事,于是有些犹豫地转头问,“要不笑一下再结束好了?”
“好。”陈樾已经在因为她这个问题笑。
迟小满没有发现。因为她也都已经对着DV露出笑脸,也已经准备好做一件事。
“好了吗?”陈樾大概发觉她举着DV已经好一会,便没有忍住问。
“好了。”迟小满放下DV。
记录的镜头右侧亮出录制日期和时间,2025年10月2日21:32分,下一秒红灯熄灭。镜头黑屏,迟小满突然侧脸吻住陈樾的嘴唇。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八十七天!
正文结完啦,之后还会有一章番外,虽然完结感想要留在最后一章说。但今天想说一句,感谢满樾,写到这里很幸福。
以及,照例,要在这章邀请大家来看我会在明年写的新文,下一本写《红唇与智齿》,下下本写《大理爱情事故》,这章放《大理爱情事故》的文案:
【被糊弄来疗愈的迷糊甜呆作家*散漫野生美大理民宿老板】
二十五岁那年,戚悬冬来了场说走就走的穷游,在大理遇见了个戴大耳环的美艳女人。
一个月的旅程。
女人教会路痴反应慢的戚悬冬骑摩托,带她爬山看日出,教她用喝完的啤酒瓶来养花。
也教没谈过恋爱的她在红色黄昏下接吻,在满天繁星和沾着露珠的草地上大声唱歌,和极尽缠绵。
后来,她们甚至还说好要来一场公路旅行,一路自驾从大理开到曼谷,等到终点就结婚。
可戚悬冬生性懦弱,做事保守,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场艳遇做到这个地步,也没想过稀里糊涂下,穷游真成了场爱情事故。
出发那天,她失了约,连夜买了火车票回老家。
后来,戚悬冬接受书卖不出去,理想不值钱的事实,回到格子间里日复一日地打工。
一年后。
公司来了个新上司。
听说人美家境好,性格还特温柔,只是几年前不肯继承家业,宁愿从家里离家出走开什么客栈,今年客栈不景气,才回来继承公司,打算从分公司做起。
新上司到公司那天,所有人起身迎接。
戚悬冬没当回事,偷摸在格子间里构想自己的天马行空。
还没打出几个字。
一双漂亮的手扣在桌面,轻敲两下。
戚悬冬迷迷糊糊抬起头,却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也听见曾经躺在草地上听过无数次柔情声音,在一年后再次出现,
“这位同事——”
众目睽睽下,女人直勾勾盯紧她的工牌,笑意盈盈地对她说,
“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落到老仇人手里,戚悬冬鞍前马后还来不及,哪敢有什么意见。
谁知客套没装多久,当天夜里加班只剩她们两个。
戚悬冬转身就想跑。
结果祝逝欢将红底高跟鞋抵在她工位,红唇贴近她耳边,像是恨她恨得牙痒痒,
“之前逃婚,现在逃班——”
女人双臂交叉,冷“呵”一声,“戚悬冬,你倒是真挺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