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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哂笑:“阿妩冤枉孤了,这事与孤无关,孤虽相信不是阿妩表妹做的,但明显有人故意陷害她。以你现在的能力只怕查不出真凶。”

俩人对峙半晌,一个依旧温润,一个越发的冷。

他薄唇轻启:“虎符不在我这。”他说的是实话,虎符当年落下冰河不知所踪。

但太子不信!

将军的虎符就好比皇帝的玉玺,怎么能轻易遗落。巫山峡谷全都翻遍了,萧北王府也找了,祈妩是萧北王府唯一幸存的,即便不在他身上,他也应该知道下落。

“看来阿妩还没想清楚,你可以再等等,不过你等得起,阿婵表妹可等不起。杀害自己父亲,罪名做实,可是死罪。”

太子面上依旧和煦,监牢里的保证好像从未有过。

祈湛面色未变,“皇后怀孕一事,是阿婵和你说的,太子难道不想知道更多其他有趣的事?”

太子眸光微闪,白婵也和他说了!

“不想,比起毫无依据的事,孤更想得到萧北黑骑。”上京城已有不少他的势力,但他缺兵,缺绝对的力量。

祈湛嗤笑:“太子与其费心思在虎符上,不如先把皇后斗倒,皇后已经察觉你意图,燕家保不了你多久。”

皇后前日命太医诊脉已经发现胎儿不稳,以她性子,就算孩子要掉也不能掉的莫名其妙,她势必会拉人下水。

“不急,皇后那一时半会出不了事,虎符才是当务之急。”他抬头朝外头看了眼,干脆起身:“天色也不早了,阿妩身子弱,早些休息,孤就不打扰了。”

走到门口又回身笑道:“阿妩只有三天考虑哦。”

天际又是一声闷雷,闪电照亮了雨幕,树影摇晃间,祈湛一改方才的镇定,心下烦躁难忍。

又打雷了,她应该很怕吧!

太子出去后,茯苓立马出现在他跟前。祈湛轻声道:“让人随时注意案子的进展,情况不对立马将人抢出来。”

雨哗啦啦的下了一夜。

次日,平阳侯的命案引起巨大的轰动。一是平阳侯府一年内已经死了四人,二是嫌疑人居然是平阳侯嫡次女,太子未来的良娣。

顺天府初次庭审后,再次三司会审,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白二姑娘,最后一次庭审,白二姑娘被判斩立决。

林夫人将林昭弄进千骁营,让所有人瞒着他,又派十几个人轮流注意他,生怕他去劫狱。

祈湛派出去的人在顺天府,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监狱都找过了,一无所获。人明显被太子藏起来了,这是在破釜沉舟,逼迫他拿出虎符。

他夜不能寐,特意去找苏梅雪和薛彩月帮忙。

然而她们二人找了许久也一无所获。

向来冷静的他彻底焦躁起来,坐在白婵屋子里一刀一刀的雕着精铁,虎头的形状已经初见雏形。精铁太过坚硬,他手上刀口不住的往外渗血。

明日午时就要问斩,就算不眠不休,一天的功夫也肯定雕不出一个一模一样,完美无暇的虎符。

茯苓有心提醒,但知道世子不可能听。

蜡油滴了一堆又一堆,直到烛火彻底熄灭,虎符从外表终于看不出破绽。

祈湛拿着虎符,趁着夜色直奔东宫,东宫里头静悄悄地,平静的有些可怖。

太子寝殿宫婢全无,只有一掌豆大的烛火在跳跃,仿佛专程在等他。

桌案上摆满书籍和奏折,风灌进寝殿,帐幔飘飞。太子从奏折里抬头看向黑暗处,温声道:“阿妩想通了?”

咚!

暗铜色的虎符砸在桌案上,太子面前的奏折被砸成两截。祈湛冷声道:“现在立刻去给她翻案。”

太子伸出手,将虎符拿起,对着桌上的烛火细看,看了片刻突然笑道:“案子已经立了,如何翻?”

祈湛眸色微敛,浑身透出杀意。

太子又道:“明日午时,阿婵会出现在朝天门,你可以劫法场。”他要虎符,可父皇想要祈妩的命,劫不劫就看他了。

话音才落,祈湛犹如一道残影直扑他面门,手捁住太子脖颈,阴狠道:“现在告诉我她在哪?”他手一点一点的收紧,脸半隐在暗影里,眸光犹如朔风冰雪。

太子被掐得青筋暴起,声音却依旧温和:“你杀了我也无济于事,明日劫不劫囚在你。”人一旦有了软肋就有了破绽,他手里依旧捏住虎符,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祈湛咬牙,手慢慢松开。

太子理了理衣裳,轻笑出声。下一刻祈湛一脚踹在他腹部,剧痛让他迅速后退,直接砸倒身后的屏风,一口血喷出,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她若有事,你就陪葬!”

夜风呼啸,烛火熄灭,祈湛转眼消失在东宫寝殿。

太子轻咳,唇角又溢出血丝,他捏着虎符,缓缓呵笑出声——孤若有事,所有人都要陪葬!

明明是春末的季节,寝殿内却凉得惊人。太子走了两步,飘飞帐幔从他脸颊蹭过,他用力一握,帐幔撕拉一声裂开落在他脚下。黑暗里足下柔软,他摸到床边用力摁了一下,原本结实的床突然向后撤开,一条狭长的阶梯透出幽暗的光。

他将虎符收好,擦干净唇角的血,沿着阶梯一路往下,十几阶台阶后下面豁然开朗。

这是个四四方方的石室,石室的四壁镶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最中间摆着一张玉床,床上正坐着一个人,明珠光辉下那人肤色细腻如白玉。

见到他来,杏眼弯弯,从床上跳下来,凑到他身边问道:“太子表哥,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太子摸摸她发顶:“明日案子就会有结果,酉时后才能送你回去,所以阿婵乖乖在这等等。”

白婵眼眸转亮,扯着他衣袖:“谢谢太子表哥,太子表哥有见过我嫂嫂吗?她没事吧?”

“我派人去苏合苑了,她很好,你无须担心。”

白婵这才放下心来,她一放松,肚子就跟着叫起来。太子目光移到她肚子上,她不好意思道:“白日没吃什么东西,现在饿了,太子表哥能让人给我送些东西吃吗?”

太子温和一笑:“当然,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南瓜粥,木瓜炖雪蛤,滑蛋虾仁,清蒸排骨和牛肉丸子。”说完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大半夜的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阿婵等等,我这就让人去做。”

白婵乖乖点头。

太子朝着照顾她的宫婢道:“好好伺候。”

等他背影彻底消失时,白婵脸上的笑褪得一干二净。太子明明说相信她,几次庭审下来,却不见他半分帮忙,明明自己亲自见过嫂嫂,却说只让宫人去了。

大理寺判决明日问斩,他却将自己藏在这,好似故意想用她钓什么人出来。

她方才点的几道菜都是嫂嫂常吃的,希望嫂嫂能给力一点,快点找来。

密室没有时日,白婵只能根据宫婢进出的点来判断时辰,等了许久,久到她隐隐有些焦躁,密室外终于响起不一样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她认得,是薛彩月的声音。

她还没动,一直守在里头的宫婢先迎了上去,白婵快走两步,照着宫婢后脖颈就是一手刀,宫婢应声倒下。薛彩月焦急的声音传来:“阿婵,你在不在?”

红衣烈焰的薛彩月提着裙摆一路往下,瞧见她时,压抑着兴奋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你真的在这,太好了。”

白婵拉开她,疑惑道:“怎么是你找过来的?”

薛彩月道:“嫂嫂让我帮忙盯着东宫,我这只是为了找你,可不是背叛太子表哥。”她又撅着嘴道:“太子表哥也真是的,明明救了你都不说。”

随即又想到什么,跳脚道:“遭了,你在这,那刑场的是哪个?你快随我出去,大理寺判你今日午时斩立决,你嫂嫂以为外头的那个是你,打算劫狱,之前还让我带人拖住太子表哥来着。”

白婵担忧:“外面有人守着?”

薛彩月眼眸微转,蹲下身就开始扒倒在地上宫婢的衣裳,“把这个换上,跟在我走。”

白婵面上一喜,快速将衣裳套好,夸道:“聪明,爱死你了。”

薛彩月向来嚣张跋扈,谁敢多看她一眼,她张嘴就骂,东宫的宫婢禁卫军都知道她是未来太子妃,这会儿见她出现也没敢拦着。一切都很顺利,出了东宫,半道上却碰见薛皇后。

她躲在薛彩月身后低着头,暗道一声倒霉。

薛皇后一身八宝珍珠凤冠,浑身雍容华贵,她坐在凤驾上打量薛彩月一阵,凤驾四周围着二十几个宫人皆是低着头规矩的站着。

“彩月,近日怎么没见你来栖凤宫玩?”声音依旧温柔,却少了以往的亲近。

因着嫁太子一事,薛彩月近日实在不敢见她,这会儿被问,红着脸支吾道:“我,我怕皇后姑姑不想见我。”

薛皇后温声道:“怎么会,本宫永远是你姑姑。”她朝着薛彩月来的方向看,又道:“你从东宫过来,现下要去哪,若是有空现在就同我去吧。”

她目光停留在薛彩月露出的一截皓腕上,那手腕上带着的玉镯令她微怔,那玉镯好像是当年她求了许久,陛下最后送给秦美人的那只,直到秦美人死也没能找到。

怎么在彩月这?

薛彩月刚要答,袖子就被身后的白婵扯了一下,她连忙道:“不,不了,方才宫人传话,说阿娘有急事找我,我现在回去一趟,明日去栖凤宫可好?”

薛皇后也不勉强,笑道:“既然这样,你就先回去,明日再来。”

薛彩月连忙行礼,加快步子往宫外走。长长的宫道上她衣袖翻飞,红裙随着她步子绽开又收拢,像极了艳色芙蕖。

薛皇后轻叹了声,保养得当的指尖拂过鬓角:“最是芙蓉好颜色走吧。”

凤驾缓慢行驶,紫柳小心翼翼问:“皇后娘娘不怪薛姑娘?”

薛皇后看着红墙绿瓦笑道:“怪她干嘛?少女怀春,芳心慕艾本是人之常情,本宫年少时不也这样?人啊,总要头破血流才知后悔,太子在情爱方面比陛下更薄情。”她后悔那日只怕就没了退路。

宫里的这条路总是狭窄矮小,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和自己同路!

天幕阴沉,黑云压城。

原本停了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转而又成暴雨。头顶看不见日头,也不好判断时辰,薛家的马车在暴雨中疾驰,溅起满地的泥泞。

马车还未行到挂满白绫的平阳侯府时,苏合苑已经空无一人。袁姨娘瞧见她惊疑避让,只道:“你嫂嫂已经去朝天门了。”

大雨倾盆,街道上密集的脚步声混合着嘈杂的人声赶往朝天门看热闹。

白婵心急如焚,不断的催促车夫,薛彩月握着她的手安慰:“说不定你嫂嫂没去那,不会真劫法场的。”

白婵也暗自祈祷,此刻无比希望嫂嫂就是昀安,这样他肯定知道自己手里有免死金牌,不会冒险去劫法场。

可心里又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嫂嫂一定会去!

朝天门近在眼前,她掀开帘子,外头围着一圈圈看热闹的百姓,乌压压的人头丝毫不惧暴雨冲洗。

还未来得及跳下马车,就听监斩官喊:“斩!”火签令砸在地上的声音盖住了所有人声清晰的传进白婵耳朵。

电光火石间,白衣女装的祈湛单枪匹马冲入人群,雨水顺着他衣摆滴落,他已经抢进断头台,将伏在地上秀面垂地的小姑娘捞进怀里。转身时疾风扑面,眉眼杀气腾腾。

断头台上一片混乱,有人高喊:“劫狱啦,快抓住他们!”早埋伏在周围的侍卫一拥而上,又有人喊了句:“劫法场,格杀勿论。”这明显是不留活口。

白婵心跳到嗓子眼,骏马朝着她这边来,她艰难的爬上棚顶,隔着重重雨幕朝着祈湛大喊:“嫂嫂!”

第54章

朝着她奔来的人触到浑身湿透的她时, 神情微怔。与此同时一直窝在他怀里小姑娘短刀出鞘,直刺他胸腹。

身前寒芒倒逼,身后杀声震天, 祈湛面色冷肃,双指犹如钢筋铁骨,瞬间拗断小姑娘的脖子, 踢人下马的瞬间已经奔到薛府马车前, 踏马掠到棚顶,揽住白婵的腰踩着人头又落到还在疾驰的马背上。

马蹄飞扬, 水洼被溅起, 寒冷砭骨的雨水顺着他眉眼发梢滴进白婵脖颈。她紧紧抱着他腰身,脸埋进他怀里。

看热闹的百姓四处躲闪,还是不免被推搡倒地,爬起来怒骂时只瞧见一截马尾,以及呼啸而过凶悍追赶的侍卫。不免暗叹,这架势,劫囚的估计死定了。

午时城门大开,耳边风声呼啸,大批人马追着俩人而去。

白婵在风声里努力看向前方,雨幕重重里看不清前路,雨水滑进她眼睛, 涩得她双眼通红。

祈湛声音夹杂潮气碎进她耳里:“乖,别看!”明明是一如往常清冷的音色, 她却觉出一丝温柔。

白婵鼻子一酸有些想哭。

追兵成四面合围之势将他们往东面的悬崖上逼,前面已经没了路, 嘈杂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太子亲自带人围上来。

一路疾驰的祈湛抱着她翻身下马,俩人立在万丈悬崖边上。

追赶的人瞧见前路已绝, 心下都是一松。太子立在马背上隔着重重雨帘温声道:“阿婵表妹,阿妩你们无路可退,随孤回去吧。”

白婵一直怕死,可这个时候倚在他身边,她居然奇异的平静。

“嫂嫂”雨水滴落在她眼角,她细弱蚊吟。

倒灌的山风吹散他沾满泥的裙角,他抚着她长发,侧脸贴住她鬓角,附在她耳边轻声道:“他们只是要我死,待会你乖乖的跟太子回去,他不会为难你。”

太子做了这么多,除了想逼他交出虎符外,最重要的还是想名正言顺的斩草除根,只要他身死,阿婵对于他留着比杀了有用。既然如此就如他所愿,反正这个身份也不想要了。

他侧脸冰冷退却生气,白婵揪着衣袍两侧,哽咽摇头:“那你呢?”

祈湛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声音像是能滴出水来:“我,如他们所愿。”话比,他突然将她高高抛起,一股大力将她身子往后推。

她惊恐之余双手用力,然而只撕下一片雪白的衣料。斜刺里突然冲出一匹通体乌黑的马,她被拦腰抱在马背上,林昭急切的喊道:“小婵。”

悬崖边他迎风而立,向来面无表情的脸冲她勾起唇角。下一秒万箭齐发,他胸口炸出一朵艳红的花,整个人砸向背后的深渊。

“嫂嫂!”白婵嘶喊哭叫。

黑云压着山巅垂下,周遭的马蹄,箭羽声不绝于耳,白婵耳边只剩他那一句轻柔的叮嘱‘乖”

她想下马,她想不顾一切的朝他奔去,林昭死死的摁住她,带着她狂奔离去,生怕这些人回转身来追。

白影已经不见,悬崖上除了黑压压追击的人,只剩下没有边际的雨。马蹄像是踏在她胸口,白婵揪着手里的一截布料颠得呕酸水,她伏在马背上嚎啕大哭。

林昭心中一痛,眼眶也跟着红了,但刻不容缓,他加紧马腹,只盼着能再快些,再快些,快些将小婵藏起来。

原本暖和起来的天被一场雨下得沁了寒,林昭也不敢回平阳侯府,林府也不敢回去,带着她藏在南城山林一处石洞内。

白婵身子原本一向强健,如今悲伤过度下,又淋了一天的雨,才入石洞不久就发起高烧,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一会儿喊‘嫂嫂’一会喊‘昀安’,揪着林昭衣角蜷缩成一团,低低啜泣。

林昭浑身湿透,焦急的唤了她两声,又摸摸她额头。

这样不行,必须进城去找大夫。可外头的情况也不知如何,万一小婵被抓住可还是要砍头的。

林昭拉开白婵的手,将石洞里的枯枝拾在一起点着,抱着她往火堆旁凑。

外头漆黑,时不时有狼嚎,雨水溅在岩石上发出滴答的声响,他就这样抱着人又坐了会儿。

她身上忽冷忽热,揪着他袖子往他腰际钻,偏生他身上也是湿的,又等了会儿,还不见好,林昭彻底急了。抱着她冲出雨幕,翻身上马一路往山下跑。

实在不能进城,只能看看山下有没有人家收留,山下穷人家总有些治风寒的简单方法,先应付再说。

山林路难行,沿路除了雨砸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一双双泛着幽蓝光的野兽蛰伏追赶。

明明下着雨,林昭额头后背却被冷汗浸湿,好在乌云马给力,一路狂奔将他们带到山下。

山道间静悄悄地并没有搜寻的兵马,林昭松了口气,抬目望去,漆黑的山下隐隐有一处特别亮的灯火。他带着人沿着小路往里跑,行到一处矮坡,地面居然因为大雨塌陷,乌云马一脚踏空。

惊惧间他紧紧护着怀里的人一路往下滚,滚了许久,后背狠狠撞上树桩,往下趋势这才止住。

白婵滚得头晕眼花,睁开眼,黑暗里摸到林昭的手,虚弱的喊:“嫂嫂?”

林昭龇着牙,抱着她爬起来,安慰道:“小婵,你再忍忍,别睡”她身上烫得恐怖,只怕再烧下去就真成傻子了。

他刚走一步,脚下剧痛,单腿跪了下去,险些将人也一并摔了。应该是刚刚撞折了,咬牙起身,忍着疼,一瘸一拐的往灯火处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总算见到几座小木屋,他忽觉这个地方有些眼熟,等走到小木屋前的平地上,他才记起哪眼熟了。

这好像是南山脚下,三公主的梅园,他们年前才来过。这里大半夜的怎么会有烛火?难道是看园子的人,不论是谁,都是皇家的人,他现在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林昭抱着人转身欲走,腿骨又是一阵剧痛,这次终于没抱住,怀里的人直接滚了出去。

他低喝:“小婵。”不顾疼痛赶忙爬过去。

这时,小木门吱嘎一声开了,他抱着白婵紧紧的盯着门。八角华丽的宫灯先出现在门口,红衣墨发的三公主紧接着走出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宫婢。

烛火慢慢前移,照亮林昭惊惧的脸以及烧得迷迷糊糊的白婵。

他正要跑,三公主却突然出声:“林昭,带她进来,我不害你们。”

林昭转身,对上她红肿的眼,将信将疑,“三公主怎么在这?”

三公主嗓音还带着哽咽:“你为她而来,我为阿妩姐姐来,为着阿妩姐姐也会救她。”

林昭这人素来老实,很难将人往坏处想,三公主这般说了,他也就信了,好在还有两分心眼,不管怎样都不肯白婵离开自己的视线。

等俩人隔着屏风换好衣裳,又请来大夫诊治一番,林昭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白婵用了药已经睡着,三公主坐在桌前等大夫帮他包脚,他左脚骨裂,大夫上药后,用木棍给他撑着,交代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公子近几个月这脚最好别下地。”

林昭点头答应,等大夫出去后,他转头看向祈金枝:“三公主,追兵还在找小婵吗?”

橘黄的灯光映着他焦急的眉眼,三公主摇头:“案子好像又有新线索,大理寺查出平阳候因中毒而亡,又在袁姨娘院子里搜出砒霜和五十散,白婵的判决已经撤掉了。”

也就是说平阳侯长期被下毒,毒发那夜正好有人杀了他,让人误以为是因脑后的伤口才死亡。

林昭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气得捶桌子,“三司的人先前干什么去了,把小婵害成这样,她嫂嫂也”她醒来一定会难过死。

他脸都气红了。

一想起祈妩,三公主眼眶又红了,阿妩姐姐还没记起她,怎么就没了。

“你和白婵先住在这吧,这是我的园子,没人敢来搜。上京城的消息我会让人带来,如果能回城,我让人来接你们。”

林昭想起身道谢,想到腿又生生摁下起身的冲动,只得抱拳道:“谢谢三公主。”

三公主起身:“不必。”她又看了看床边上的地铺,“你确定要守在这?”

林昭用力点头,回答的铿锵有力:“嗯,我怕小婵半夜又发烧,三公主去休息吧。”

三公主撇嘴,对白婵还是有些生气的,要不是她阿妩姐姐就不会死。

所有人都出去后,林昭才拐着脚走到床边,给白婵拉了拉被角,扶着床弦躺下。

许是这一夜太累的缘故,他沾枕就睡,以至于第二日白婵醒了都没发现。

床上的白婵突然睁开眼,环顾一圈后,轻喊了声‘灯草’,没人理她,她狐疑的起身,一脚踩到床下的人,惊慌下直接摔扑出去。

林昭‘啊呀’一声,睁开眼看她,她爬起来,疑惑的看着他:“林昭,你怎么在这,灯草呢,我嫂嫂呢?”她表情纯真又澄澈,似乎将昨夜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林昭挠挠头,素来不太会撒谎,“昨夜你嫂嫂落崖后,我就抱着你一直跑,跑到深林里,你发了烧”说到一半,突然发现坐在地上的白婵脸色煞白,他伸手碰她肩膀,像错事的小孩,声音不自觉压低:“小婵?”

她睁着眼,泪水盈睫,最后滚滚而下,但就是不出声。

屋外天光大亮,天终于放晴。

半个时辰后,白婵抹了把泪,瞧着他打着石板的腿:“断了还是折了?”

林昭仔细观察她神色,迟疑道:“骨裂,养养就好。”

白婵嘀咕道:“还好没断,不然只能负责了。”

林昭脸涨红:突然有些后悔!怎么就没断,随即又觉得自己特没出息!

他主动道:“三公主收留了我们,你的判决已经撤了,袁姨娘好像有作案嫌疑,太子已经去侯府捉拿她了。”

白婵咬牙,先前怎么查,案子都指向她。不过一天的功夫她的嫌疑就洗清了,嫂嫂果然没说错,诬陷她的人就是冲着嫂嫂去的,他们想斩草除根。

平阳侯的死就是一个局,目的就是要嫂嫂的命!

嫂嫂这都猜到了,会不会早有准备?

但当胸一箭都见了血,那么高的崖白婵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此后的几日她都同林昭待在梅园,不哭也不闹,安静的晒着太阳,做得最多的就是盯着挂在木屋窗口的香囊发呆。香囊散发着清新的薄荷松脂香,金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而不管白天还是黑夜都没有人出现。

白婵有些肯定,嫂嫂似乎就是昀安,昀安就是嫂嫂。

她失恋了!

她没嫂嫂了!

嫂嫂还是因她而死!

故事的走向虽然有些奇怪,但最终还是朝着该去的发展。

男主祈湛是不是很快会来了,平阳侯府已经死得差不多,就剩下她一个命硬的!

刻在骨子里的害怕突然淡了许多,来就来吧,折腾这么久,她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留不住。

累了,毁灭吧!

她伏在宽敞的露天云台山闭目浅眠,林昭搬了板凳坐在她旁边,阳光直射而下,她墨黑的发丝笼着光,玉白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睫毛颤巍巍的挂着未干的泪。

林昭隐隐心焦,她若难过狠狠的哭一场,或是打他一顿也好,这样平静,偶尔默默流泪,别憋坏了才是。

已经进入四月,日光晒久容易头晕,林昭看人睡着了,拐着脚回小木屋拿毯子给她盖上。观察日光的走向后整个人往前挪了一尺,挡住她脸。

日上中天,白婵幽幽转醒,人不仅没轻松反而越发疲惫。这几日她老做梦,不是梦见初见嫂嫂的时候,就是梦见昀安带着她在登雀楼屋顶,最后的画面永远定格在嫂嫂坠崖的那刻。

揉揉脸打起精神起身,毯子滑落。她弯腰拾起,隐隐听到梅树林里有人说话,粗大的树干后,一截青衣袍脚若隐若现。

好像是林昭。

她朝着梅林走近,树干身后的人露出全貌,除了林昭还有林夫人和林通政。

“长本事了,你知不道劫囚是死罪,你想害死全家吗?长这么大怎么就不长脑子,我是做什么孽才生你这个逆子”林夫人气得破口大骂。

林昭缩着脑袋挨训,嘀咕道:“谁让你们瞒着我,小婵差一点就死了!”

林夫人气得揪住他耳朵:“不瞒着你,你还不得去劫狱,劫法场?真被你气死了,她有哪点好,还是记得你哪点好,你顶着赔上林家的风险去救她,她是能以身相许还是能喜欢你?”

林昭啊啊的叫唤,扶着耳朵恼道:“娘,我就是想救她,没想让她以身相许。”

林夫人更恼了,下手越发的用力:“没出息的东西,想都不敢想,要你有什么用!”她正骂得起劲,衣袖被林通政拽了两下,示意她看前面。

林夫人抬头就见白婵站在不远处,显然已经听到他们对话了。她冷哼一声松手,林昭也反应过来,转身看向白婵,脸先红了大半,支吾解释:“我,我,小婵,我没想让你以身相许的。”

他才说完就被林夫人踹了一脚,顿时揉着耳朵委屈得不行。

白婵朝着几人走近,越过林昭走到林夫人和林通政面前,朝着他们二人深深一礼。林夫人似乎没料到她会行如此大礼,后退半步蹙眉道:“你这是干嘛?”

白婵直起身,真诚的道歉:“对不起,每次都害林昭受伤。”

“小婵,没关系”林昭呐呐开口,立马就被他娘的眼神吓得闭嘴。

林夫人不满:“道歉有用要官府干嘛,真有诚意以身相”

“娘!”林昭猛然打断她,吓得林夫人一机灵。

林昭拐过去,拉着她手,急道:“不是说接我们回去吗?快走啊,我腿疼,再不好好治只怕要瘸了。”他知道他娘想说什么,他救小婵是心甘情愿的,并不想她因为这个有负担。

林夫人看着金鸡独立的林昭,恨铁不成钢,但凡脸皮厚一点,至于现在都没追到人!

她还要说,林通政发话:“好了,先回去再说。”

林夫人抬眼看向安静站着的白婵,气哼哼的道:“侯府现在一团乱,你先跟我回林府!”

白婵迟疑:“这不好吧?”

林夫人瞪眼:“怎的,还怕我强留你不成!”

“我,我没这个意思。”林夫人眉骨和颧骨都有些高,眼尾上挑,凶起来的模样还挺叫人还怕。

还是林通政温声道:“袁氏被抓,侯府的一众小妾没了管束,搜刮完钱财就跑,府里的下人都跑了许多,如今侯府乱成一团。你若回去多有不便,你身边的两个下人已经到了林府,白二姑娘就暂且去林府小住,等案子结了侯府重新修整再回去不迟。”

白婵心中很是温暖,但还是犹豫道:“我只是担心案子没结,待在林府会给你们惹麻烦。”林昭已经帮过她好多次了,她不能这么自私。

林夫人最不耐烦这样扭扭捏捏,当即冷哼:“要是有麻烦谁会让你住,既然开了这个口,你就安心住着便是,再废话我就”似乎没想到威胁她的理由,干脆转身看着林昭道:“我就打断林昭的腿。”

白婵:“!!!”头一次见拿自己儿子威胁人的,林夫人威武!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委实不识抬举。白婵点头答应,林昭眉眼都漫上喜悦,林夫人瞪他一眼,眉眼也含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笑。

林昭在这的消息,显然是三公主透露给林家的,四人一路行去未受到任何阻拦。

林府的马车停在外头,林昭和林通政一辆。林夫人和白婵坐了一辆。

马车辘辘而行,对面的林夫人上下打量白婵,目光犀利如有实质。白婵低着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好,和长辈坐一起压力实在大,尤其还是和林夫人坐一块。

好在看了一段路,林夫人就撩开帘子往外看,白婵瞬间松了口气。

林通政贵为三品大员,天子近臣,赐下的院子自然也不差。林府坐落在东城,与李太傅府上隔了一条街。

几人到时,林家一众人已经在正厅等候,乳娘和灯草抱着白婵就哭。哭得林夫人不耐烦:“哭什么哭,丧气的很,我们林府不准哭。”

这俩人显然也有些怕林夫人,立马收了声。林夫人让大女儿林糖亲自带白婵去住处,挥退伺候的下人后,一家人坐在正厅喝茶。

茶汤澄澈,茶香袅袅。

林夫人拨开面上的茶沫子抿唇轻啄,抬眼看向心不在焉坐不住的林昭,嗤笑道:“人是给你接回来了,留不留住就看你自己。”

林昭面色绯红:“娘,你说什么呢,她,她已经许了太子”越说声音越小,情绪肉眼可见的低沉下来。

林夫人恨铁不成钢:“都没嫁,怕什么!有劫囚的勇气怎么就没撬墙角的勇气,死脑筋!”

她朝林通政道:“有空教教你儿子,把脸皮练厚,别动不动就脸红,丢我们老林家的脸!”也不耐烦看林昭没出息的样,甩手就往后院去。

林通政讪讪,说得他脸皮好像很厚一样。他站起身吩咐大儿子林润:“有空教教你弟弟怎么讨女孩子欢心。”

林通政背着手走出正厅,一时间正厅里只剩下林润和林昭二人四目相对。

林润生得淸俊秀雅,浑身透着松竹气,待人接物温和有礼,漂亮话也会说,平日里交友广泛,很得女孩子喜欢。

上下打量自己弟弟:长得也不差,浓眉大眼,就是太容易脸红。

林昭被他打量得发憷,恼道:“你看什么?”

林润笑笑,问他:“你还想娶白婵吗?”

林昭愣了一下,想摇头,最后还是缓缓点头。

林润起身走到他面前,用力揉他脑袋,挑眉道:“想娶,以后就听我的,我们全家帮你一起撬墙脚!”

林昭脸瞬间更红了,全家一起撬墙角?

这是鬼形容,怎么感觉好无耻。

他刚点头,林润突然朝着门外大喊:“来人,请家法,把二公子往死里打!”

林昭脸瞬间又白了,瞪着他大哥吼道:“你来真的?”爹不是让大哥教他讨女人欢心吗,怎么好端端的就要打他了!

林昭百思不得其解,拐着脚就想跑。

林润接过下人递来的鞭子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先教你第一课——苦肉计!”

第55章

白婵的院子在林糖院子隔壁, 与林昭和林润的院子隔着一座不算大的花园。

林糖将她引进屋子,亲切的拉她手,笑道:“小婵妹妹千万别客气, 就当这是自己家,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吩咐下人,也可以同我说, 还可以同二弟说。”

鸡毛蒜皮的事同林昭说干嘛?

白婵点头, 难得露出近几日头一个笑:“嗯,谢谢阿糖姐姐。”

林糖随意一扫, 发现她腰间坠着两个绣着金蝉的香囊, 好奇道:“这香囊一模一样,小婵系两个做什么?”

灯草暗道不好,刚要接话,白婵云淡风轻的道:“这是嫂嫂给我绣的。”

林糖面色微僵,自觉失言,忙道:“小婵也累了,你先休息,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外头日光渐渐变浅,天边聚起云霞,白婵目送着林糖走远才转身问乳娘:“茯苓呢?”

乳娘摇头:“少夫人走后,茯苓就不见了。”二姑娘憔悴了不少, 乳娘心疼的紧。她想到什么忙从怀里摸出几张存票递过去:“少夫人走前,将姑娘的嫁妆存在了通宝钱庄。”

白婵食指捻过薄薄的存票, 除了波动的眸光,看不出任何情绪。

乳娘担心她憋着难受, 忍不住道:“姑娘想哭就哭吧,您这样老婆子不放心。”

哭?她干嘛要哭?

嫂嫂这样万事周到的人必定没事!

她缓了片刻问道:“袁姨娘怎么回事?”

具体情况乳娘也不是很清楚, 只知道太子殿下前几日亲自去拿了人。

“说是袁姨娘不满侯爷娶新夫人,一直在给侯爷用砒霜和五石散,侯爷才性情大变,毒发身亡的。”

白婵蹙眉思考:那平阳侯脑袋上的窟窿谁砸的?袁姨娘既然选择下毒,就不会动手。

她思考半晌,想不出所以然,干脆不想了。

白婵坐在屋子里发呆,乳娘瞧她模样,叹气的摇头,转身往外走。半晌后茯苓从外头回来,急急忙忙朝她喊:“姑娘,不好了,听说林小公子挨家法了,被打得很惨,背上血肉模糊,床都下不了。

白婵回过神,有些讶异:“你听谁说的?”林夫人瞧着嘴硬心软,林通政也通情达理,不太像会把儿子往死里凑的。

“林府的下人都知道,林大姑娘院子的秋儿拉着奴婢说了好半天。”说得可惨可惨了。

林昭肯定是因为她才挨家法的,白婵有心想去看,但古代人注重男女大防,她又在林府,想想还是缓一缓。

日暮西沉,燕鸟归巢。

申时初,林夫人身边的丫鬟连翘亲自来请白婵去前厅用饭,白婵疑惑:“不是各自在院子里吃?”

连翘态度恭敬,软声轻笑:“回姑娘,我们林府主子都是在正厅用饭,夫人说一家人就该坐一桌。”

可关键是,她是白家的,也可以坐一桌吗?

连翘亲自来请,白婵也不好不去,让乳娘留下,带着灯草去前厅。

前厅里气氛活跃,林家人好像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招呼她坐下后,就开始布菜吃饭,席间言笑晏晏,林糖还特亲切的给她夹菜。

她环顾一圈,果然不见林昭。

她不好当人父母的面问太多,规规矩矩坐着吃饭。

饭用到一半,外头突然有丫鬟匆匆跑来,嗓门奇大:“夫人,二公子喊饿。”

林夫人剐了那丫鬟一眼,用更大的声音道:“饿什么饿,就让他饿着,不是会蹦跶,谁会心疼他,你们谁也不准被他送饭,饿他个三天三夜,吃饭!”

丫鬟再也不敢说,焉嗒嗒的又走了,白婵吃饱后起身跟着林糖一起往外走,等远离正厅,才问:“林昭他没事吧?”

俩人并肩走在青石小道上,天已经暗下来,林府开始盏灯。

“有事,这次打得可狠了,没几个月是好不了了。”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到白婵身边:“我让丫鬟准备了些饭菜,待会你帮我送到林昭屋子里好吗?”

白婵眼睛瞪大:“天黑了。”孤男寡女是不是不方便。

“无事,林家不太讲究这些。主要是我娘不许我和大哥给他送饭,被发现了也要家法伺候,你不同,我娘不会打你。”

说的好像有两分道理。

“那好吧。”

白婵跟着林糖往她院子走,等了会儿,林糖身边的小丫鬟提着食盒陪她一起往林昭院子里走。

几人穿过中间的小花园就到了林昭的院子,院子里灯火通明,显然人都还没睡,林昭哀嚎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听着都疼。

打成这样得上药吧,上药得脱衣裳吧。

白婵轻声问:“方便进去吗?”

小丫鬟连忙点头:“方便的,二公子肯定饿了。”

“二公子,白二姑娘来看你了。”小丫鬟喊了声。

里头立刻有小厮还开门,白婵提着步子迈进去,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进门摆着圆桌四个小凳子,左边朝南边是窗户,窗户边上摆了一排高脚木架子,上面摆满缩小版的木刀木剑的小玩意,一看就是少年喜欢的东西。屋子最里是床,林昭趴在上面,额角还沁着汗,脸却格外的红。

瞧见白婵来,挣扎着要起来。

白婵快走两步,急道:“不用起来。”

他单薄的中衣上隐隐沁出些血迹,看着是挺严重。

“小婵,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饭啊,不是说饿了?”

小丫鬟将食盒放下,同屋子里的小厮抬了桌子过来,又将菜一一摆到桌子上,最后拿勺子递到白婵手上,很自然的道:“白二姑娘。”

白婵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看看丫鬟,丫鬟看看她,还是林昭红着脸道:“我自己来。”

白婵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让她喂。

“还是我来吧。”不就是喂饭吗,该的。

身后的灯草正准备上前,被她旁边的小丫鬟一把扯住。她狐疑又懵懂,怎么感觉哪怪怪的。

白婵端着粥碗勺了粥,吹两下,喂到林昭嘴边,林昭耳根都红了,歪过头张口吞了。

小丫鬟拉着灯草和小厮一起退出屋子,灯草站在外头嘀咕道:“我们姑娘还在里面。”

小丫鬟宽慰她:“我们公子也在里面,不亏。”

灯草:“?”这话好像没毛病。

外头已经漆黑,屋子里人影晃荡,灯草垫着脚瞧了瞧,只见自己姑娘一勺一勺的喂,喂了大半碗才停下。

白婵瞧着快吃完的粥,轻声问:“你真不吃菜?”光喝白粥少见呐。

反正她是喝不下!

“不,不用了!”林昭眼神闪烁就是不敢看她。

白婵觉得他应该是害羞,干脆直接夹了块豆腐递到他嘴边,林昭顿了一秒,立马张口吃了。

直到把桌上的菜吃掉大半,白婵才拿桌上的帕子递给他:“擦擦。”

林昭接过听话的擦嘴。

她将桌上的碗筷都收拾好,重新放回食盒,起身道:“好好休息,我明日再给你送饭。”

林昭连忙点头,爬起来要送她。

“趴着被动。”

他又乖乖的趴着,看着她提着食盒走远。等人彻底走出院子,林夫人敲敲窗户提醒道:“别看了,眼睛都看长了。”

林昭惊讶转头,哀嚎道:“娘,你怎么在这?”然后瞧见窗户旁又露出他爹和大哥的脸,顿时脸红脖子粗,气道:“你们三个有完没完?”

三人从正门进屋,林夫人轻咳一声,朝大儿子道:“给他分析分析哪做得不对。”

林昭脸黑。

林润撩着袍摆走到床边坐定,伸手戳他的背,林昭疼得龇牙咧嘴,语气都有些不稳:“你干嘛?”

“你用的是苦肉计,一副没事人的模样怎么行,明日她来送饭,你就喊疼,实在做不出来就掐自己一把。”

“不行,这不是骗她吗?”

林润淳淳善诱:“难道你不疼?”

林昭梗着脖子:“疼,但我能忍着。”

林润起身看向林夫人:“娘,看来打得还不够,让爹再打一顿,打到他忍不住为止。”

林通政领着林夫人往外走,林昭脸瞬间白了,差点跳起来:“你们来真的?”刚起身又被自家大哥一把摁下去,当下惨叫连连。

林润冷笑:“不长脑子就得长教训,就你那冲动的劲,多躺两天该!”

林昭趴在床上心惊胆战的等着,直到睡着,也没等来家法。

头一次林润下手也有轻重,看着流了不少血,都是些皮外伤,养几日等结痂就好了。

林家人对白婵很好,林夫人看着凶,其实也没对她怎么样。白婵很喜欢这一家人,对比平阳侯府,林家可好太多了。

平阳侯的案子出了新变故,有人看见平阳侯死的时候白向晚出现在他屋子里。

大理寺拿了白向晚问话,白向晚拒不承认,燕家又力保她。

皇后想趁机灭了太子党羽燕家,太子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袁姨娘身上,这一场命案变成两派势力的角逐。

最终太子一番获胜,白向晚安然无恙的出了大理寺,袁氏被判斩立决。

袁姨娘在牢内哭喊着要见太子殿下,原本这种事不用理会,她却说有重要事情要告知太子。

太子的人怕耽搁什么消息,禀明后,太子居然亲自来了。

大理寺的牢房还算宽敞,但牢房大多阴暗潮湿,袁姨娘才进来几日已经瘦了许多。她扒着牢门看向烛火下清明如神的太子殿下,声音满含祈求:“民妇想用个秘密和太子殿下换我腹中孩儿一条生路。”

太子站在牢门几米开外,玄衣负手而立,声音依旧犹如悲悯苍生贤人:“说来听听?”

她手抠着木栏,紧张得有些抖:“太子殿下答应民妇吗?”

太子也不恼,慢条斯理的道:“不想说,孤走了。”说完果真转身就走。

袁姨娘急了,扒着栏杆喊道:“祈妩,他是男的。”

太子停下脚步,面上依旧平静,他踱步到牢房前距袁姨娘还有两步远,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你如何知晓?”

“民妇江南瘦马出身,惯会识人寻骨,他是男的无疑。”

太子挑眉:“但他怀孕了。”天下可没男的会怀孕。

袁姨娘笃定道:“孩子是假的,苏合苑从未煎过安胎药,他体态清正皮相虽柔和,骨相内里藏锋,太子殿下仔细回忆,定能察觉出细微的不同。”

太子仔细回忆第一次见到祈妩,再到每次交锋。他行为做派确实更像男子,对白婵也超乎寻常的在意,对接近白婵的男子也有莫名的敌意。

但他进上京那会儿,林谦就远远的瞧过,确定他就是祈妩。

萧北王一儿一女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若他真是男的?

太子整张脸完全笼在黑暗里,右手指尖无意识的捻着左手指骨,原本暗沉的眼眸转而兴趣非常。

袁姨娘紧张的注意他每一分表情,等了半晌试探的问道:“这个消息能换我孩子一命吗?”

“可以。”

她面上一喜,一手抚上微微凸起的小腹。

“但”他低头看她,袁姨娘立刻又紧张起来。

“孤想问,你为什么要杀平阳侯?”有一点想不通,就算平阳侯要娶续弦,以她得宠的程度不至于过得太差。一旦平阳侯死了,平阳侯府很容易分崩离析,对她和孩子似乎没什么好处。

阴暗的牢房内,原本狼狈憔悴的女人,眼睛里突然充满恨意,咬着后牙槽冷笑:“贱妾瘦马出身,早就看尽世态炎凉,侯爷虽对我宠爱有加,那也是基于能在我这得到□□的享受和放松。他始终轻贱我出身,明明说好只要周氏死了,他就扶我做正室,即便是个续弦,往后世人也不敢随便轻贱我。可他要娶江家的老女人,江家的老女人提出的条件却是拿掉我腹中骨肉。”

“我求侯爷,腹中说不定是女孩,不会碍着新来的主母,但侯爷不同意。侯爷正当壮年,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孩子,他本就薄情,对待周氏和自己儿女都薄情,我和没出生的孩子又算什么,我身子本就在江南楚馆和周氏的严防下垮了,腹中的骨肉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为了他我什么都能做。”

“就算侯爷死了,侯府散了,但只要孩子出生就是侯府的子嗣,庶子也比平民强,若能生个儿子将来就能继承侯府,那样的日子还有什么不满意,所以他必须死!”

原来还有这一出,平阳侯整日打鹰却叫鹰啄了眼!

太子轻笑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着冷漠至极的话:“你有没有想过孩子在牢狱出生将来会怎么样?母亲杀人,父亲早死,监狱视为不祥,就算你想保他,他长大成人会不会怨恨你,也许还不如现在死了,再投个好胎!”

袁姨娘瞳孔遽然紧缩,里面全是慌张与惊惧:“你,你想反悔?”

太子摇头,“不,孤只是给你一个建议,若是你还坚持要生下来,孤会安排。”

袁姨娘毫不犹豫,往后蹭两步,朝着牢门外的太子深深一拜,声音里已经含了哽咽:“贱妾坚持。”孩子已经在肚子里了,他就是自己独一无二的宝贝,无论如何她都会生下他,让他看看这个世界。

似乎是觉得无趣,太子勾唇叹气,漫不经心的往外走。袁姨娘一直跪着,等完全听不到半点脚步声才起身,抚摸着肚子,眉目安详又温柔:“孩子,你放心,你会没事的,若是他骗娘,娘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四月的天已是一片湛蓝,太子走出大理寺眯着眼看向暖阳,丝丝缕缕的光笼在他身上,他深吸一口气,笑道:“也是时候去见见阿婵表妹了。”

说来,阿婵表妹可真是个宝贝呀,不过半年她厌恶的人全死绝了。若是将她放身边,自己厌恶的人会不会也死绝了?

一想到这,太子面上越发愉悦。连下台阶的步子都轻快许多,待到上了马车,吩咐小太监道:“去林通政府上。”

林通政这会儿并不在府上,接见太子的是林夫人,林夫人听他说明来意,神色淡定的一匹,客客气气的:“朝堂内外素来都知道太子殿下最是宽厚体贴,殿下想接回白二姑娘我们自然不会阻挠,但若是她自己不愿意,也希望太子殿下别为难一个孤女才好。”

这是用名声压他!

太子坐在上座,轻笑点头:“这是自然。”

林夫人也回以一笑,吩咐丫鬟:“让大姑娘去请白二姑娘出来,就说太子殿下来了。”

俩人坐在前厅等了会儿,不多时丫鬟匆匆来报:“白二姑娘说自己不舒服,不想见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回去。”

林夫人状似不悦:“她真这么说的?”

丫鬟小心的点头。

林夫人又转向太子,面上一团和气:“太子殿下,小姑娘不懂事,家中突缝变故不想见外人也正常,您千万别和她计较,要不您先回去,民妇有空再劝劝她?”笑话,墙角还没挖动,怎么能让太子把人带回去。

太子放下茶盏,谢绝她的好意,起身:“既然她不愿意出来,那孤进去见她好了。”

林夫人立马跟着站起来,犹疑道:“这样不好吧,那毕竟是内宅。”

“没什么不好,她本就是孤的良娣,况且在平阳侯府孤也时常出入她住处。”

林夫人面上不显,心里却暗骂:什么人,跑到她这来宣誓主权,若真心喜欢她,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斩首?

“连翘,带太子殿下去白二姑娘那。”

“是,夫人。”连翘从林夫人身后走出,在前头给太子引路。

林府是一座两进两出的院子,从正厅出来,就是长长的青石小道,小道两边花影扶疏,香气扑鼻,小道尽头连着一座宫门,宫门后是一座圆形小花园,小花园的三面尽头都是院子。

白婵和林糖都住在西院。

连翘到了院子外避到一旁,让太子先行。太子一身月白色云纹长袍,头束白玉冠,通身散发着沉稳儒雅的贵气,他撩开袍摆,迈进拱门。

迈脚的一瞬间,头顶阴影一闪,有东西朝他袭来,他迅速往前窜。然而下一刻一盆冷水迎面泼来,淋得他满头,满脸,满身都是,艳红的花瓣黏在他发梢要落不落,最终还是被顺流而下的水滴给带了下来。

暖风吹过,他却莫名的打了个寒战。

他身后,一个盛满水的木盆摔得四分五裂,还在不停的淌水。

方才还风流俊雅的太子殿下,瞬间成了狼狈不堪的落汤鸡。

跟在太子身后的小太监尖叫着护在他身边,朝院子里警惕的扫视一圈,然后看到站在院子里还端着木盆一脸笑意的白婵。

小太监要骂出口的话瞬间成了结巴:“你你大胆!”

白婵把木盆交给身后的灯草,状似惊讶的上前:“呀,太子表哥,不是说让您别来了吗?您怎么还来了,身上全湿了,这可如是好。”

太子抹了把脸,依旧维持着温润的表情,声音却明显压低:“阿婵表妹不是说不舒服?”

白婵点头:“是啊,头有些疼,身子也觉得重,就让乳娘烧了些水泡脚,本来想用洗脚水浇花的,您恰巧来了!”

小太监嘴巴张大,不可思议的瞪着白婵,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洗洗”

“洗脚水!”白婵帮他补全。

太子脸瞬间黑了,盯着白婵的含笑的杏眼问:“阿婵表妹这是在生孤的气?还是在怪孤?”

白婵依旧眉眼带笑,只是眸光已经冷下来,“我不明白太子表哥在说什么,太子表哥做错什么了吗?”

太子眯着眼打量她,半晌后弹开身上的水珠,好似浑不在意她方才的作为,无奈道:“阿婵,你嫂嫂的事真是意外,我本就将你救出去了,是他一意孤行去劫法场,官兵若是不围剿他,皇家颜面何存?况且若是他束手就擒,父皇说不定能看在他是萧北王唯一遗孤的面子上从轻发落。”

说得好听,就是因为嫂嫂是萧北王遗孤才想斩草除根吧!

白婵脸上的笑也收了:“那你为何不告诉嫂嫂我在东宫,又为何亲自带人追击,明明已经将我们逼入绝境又为何要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