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还是想想眼前的婚事,能不能办成还是一回事!”
太子脸上笑陡然消失,努力想从他脸上看住什么,“你什么意思?”
祈湛没回他,目光却看向上座的皇后。唇角扯出一抹近乎讥讽的笑,太子也朝着皇后看去,目光落在她腹部,转而移到薛彩月的手腕上。
那血玉镯应当已经到了皇后手中,等他和薛彩月成亲后也该有动静了。
拜寿还在继续,轮到祈湛时,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这位战败的萧北王世子,新封的安宁王身上。
老人家嘛,都喜欢看好看的事物,祈湛光是往她面前一站,她脸上就笑出了褶子,上下打量道:“当年还是个小不点,如今长得这般高大,不愧是念倾的儿子,俊俏的很。”
临安帝笑了两声,也称赞道:“是啊,母后,只可惜如今还没娶妻,若是当初苏家没退亲,这会儿正好成亲。”
有不少人的目光转向苏梅雪,替她可惜的同时又幸灾乐祸。苏梅雪看向他老爹,苏武喝酒吃肉,完全将这话当作耳旁风。周遭嘲讽的目光仿佛都穿不透他比牛皮还厚的脸皮。
“不如趁着喜庆,母后给云安物色物色?”
祈湛面色不变,眸光却有些冷。
在场的人都屏住呼吸,贵女们羞怯低头,心里有隐隐的期待,倒是在场的大臣肚子里都开始打鼓,生怕太后看上自己闺女。
陛下只封他为安宁王,却不给萧北王正名,这安宁王现在就是个烫手的,谁沾谁倒霉!
哪想太后环顾了一圈,板着脸摇头:“没一个配得上!”好好的淸俊小子急着婚配做什么。
临安帝被扫了面子心里虽有气,当今日是太后寿宴,到底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暂时将这事压下。
他这母后年轻时就是个颜控,脾气又乖张,看不惯的人能怼死,心眼也小,不然不至于把佳慧公主的母妃给活生生气死。平日里能顺着她尽量顺着,不然铁定要哭着骂自己不孝顺,闹着要寻死,这点倒是与薛家的嫡女颇像。
临安帝一口气还没下去,又听太后道:“成亲是大事,要好好相看相看,不光样貌家室要匹配,八字命格同样重要,就拿平阳侯的二姑娘来说,不管之前八字算得怎么样,如今平阳侯府的人都相继没了,足可见她命格带煞,是不祥之人,这样的人怎么能许给太子?陛下你是糊涂了吗?”
人人都知道太后年轻时与佳慧公主母妃有过节,气死佳慧公主母妃后,又对佳慧公主冷眼相待,连带平阳侯府也没少受别人白眼,佳慧公主死后,太后虽没过问过侯府的事,但对白婵这个孤女明显不喜。
心眼着实小得很,但没办法,她是太后,陛下的生母,人人都得捧着。
对于当初太子求赐婚一事,临安帝也多有不满,平阳侯府不受宠的女儿,还有痴傻的名声,当良娣也是不够格的。但圣旨都下了,太后再提起这事就是在打他的脸。
偏生又不能不回应。
临安帝压低声音朝太后道:“太子喜欢,朕也无奈。”
太后却不管,大声道:“喜欢能抵得过江山社稷,太子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怎能娶命格带煞之人,即便是良娣也不行。”
白婵激动得指尖都捏紧了,对众人投来的同情不屑的目光丝毫不以为意。她抬头朝薛彩月看去,薛彩月冲着她眨眼,俩人相视而笑。
俩人的小动作,太子看得一清二楚,他眉眼依旧温柔,内里却冷笑。今日文武百官都在,他万不能说真心喜爱白婵,这样必定会引起薛家的不满,薛皇后若从中离间,事情会更糟糕。
白婵是牵制祈湛最好的棋子,不能失去,太子快速想着应对之策。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起身走到太后身前双膝跪下,深深拜伏,然后抬头,目光诚挚:“皇祖母,当年佳慧公主曾救过孙儿一命,孙儿曾答应过她娶表妹为良娣照顾她一辈子,君子一诺,驷马难追,如今总不好叫孙儿食言,孙儿贵为一国储君,食言而肥,必定叫天下人嗤笑。”
“就算阿婵表妹命格带煞,孙儿生为皇家之人,父皇的儿子,您的孙子必定命格贵重,能压得住这煞,请皇祖母成全。”说着又是深深一拜,大有太后不松口就不起来的架势。
这一番话说得有情有义,又扬了皇室威风,当真好口才!
白婵都想给他鼓掌了!
太后却不满,能救太子是佳慧的荣幸,还需要感恩戴德!
临安帝也适时的道:“圣旨都下了!”
薛皇后高坐华台上,含笑不语。
千载难逢的机会呀!她怎么能放过!
白婵突然起身,在众人诡异的沉默中也跪了过去,朝着太后也是一拜,声音里满含感激:“太后,太子记得当年的恩情臣女很感激,但太子殿下对臣女已多有照拂。但臣女知道,臣女命格确实凶煞,刚出生,娘就因为我而死,大哥也没了,如今二哥也死了,父亲,周小娘都死了,就剩下个大姐还瘸了,若是没嫁出去,说不定也被我克死了。”
被当众揭了短的白向晚险些气死!
“太子娶我,我本应该感激,若是嫁到东宫,因为我东宫不宁,皇室气运受到影响,那臣女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太子表哥说是怕食言而肥,就让我来退这亲事,将来去地下我也会像娘解释清楚,天下人只道我白婵命格不好,不配进皇家的门,这样就丝毫不影响太子声誉。”
白婵又是一拜,将一个深明大义,顾全大局的孤女形象演绎得淋淋尽职。
“臣女愿主动退婚,求陛下和太后成全!”她声音都带了些哽咽,态度比太子还要诚挚几分。
一时间御花园的众人都屏气凝神,等着陛下和太后发话。
白婵这是做低了姿态,给所有人递去台阶:是她不配,是她要求悔婚的,一切都在她。所以陛下,快收回赐婚吧,臣女不怪您!
一向温良的太子,低垂的眸中黑云翻涌,似乎头一次认识面前的白婵,倒是不知道她如此伶牙俐齿,今日是打定主意要退婚了!
他用余光扫向白婵,白婵丝毫不为所动!
此时日头开始西沉,橘黄的晚霞笼罩在整座御花园中,原本热闹的气氛诡异的安静。对于闺女嫁给安宁王所有人都抗拒,此刻白婵的所求所有人乐见其成。
太子妃之位他们争不到,太子良娣也是个香饽饽。
一旦白婵让出这个位子,他们的女儿就有机会,太子良娣将来可能是四妃之一,也可能是贵妃,还可能荣登一国之母。
所有人都在等皇帝和太后发话,但这些人中白向晚最为矛盾,若是白婵将来受宠,她在燕家地位也会水涨船高,但若白婵因此成为人人唾弃的低贱命格,她又隐隐的兴奋。
祈湛立在白婵一侧,目光停留在她柔软笼着光的发顶,眼眸里暴风在凝聚。
太后见临安帝迟迟下不了决定,富贵逼人的眉眼染上不满,“陛下,切不可因为一时仁慈而害了江山社稷。”反正她是绝对接受不了佳慧的女儿嫁给太子。
太子抬头看向临安帝,临安帝思索片刻开口道:“婚事就此作罢,平阳侯府二姑娘命运坎坷,赐白银千两以示安抚,都下去吧。”
白婵再次拜谢,低垂着眉眼退回到原来的座位。
事到如今太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安静的回到原位。寿宴还在继续,太子时不时的朝白婵看去,小姑娘高兴得眉眼飞扬,饭都用了三大碗。
在场的其余人都觉得白二姑娘难过的傻了,化悲愤为食欲!
晚霞褪去,御花园里开始盏灯,贺寿的人完后,歌舞杂耍又开始了。白婵看得津津有味,等散场时,文武百官开始分批出宫。薛彩月跟着薛家的人走了,白婵只能跟着林糖走。
林糖早知道太子和白婵的事,这会儿也没多惊讶,倒是与她要好的几个姐妹,明里暗里提醒她少跟白婵接触,毕竟她生来不祥,命格带煞。
这种事她心里虽有不快,可也不好与人争吵,拉着白婵嘀咕道:“你今日委实有些冲动,婚事虽顺利退了,名声也传了出去,将来只怕婚嫁困难。”
大楚大部分人都是信命格一说的,尤其是达官显贵,更信这方面。
这些白婵也考虑过,名声坏了就坏了,总比和太子绑在一起好,太子切切实实帮过她,可从一开始接近她也别有目的,他现在是觉得自己有趣,若是哪天觉得没趣,只怕自己死得连渣都不剩。
她对祈湛是已知的害怕,对太子就是未知潜藏的恐惧。
白婵轻笑回应:“没关系,说不定今日之事是试金石,有人会不在乎我命格家世,待我如珠如宝。”
宫门渐近,林家人出了宫,林糖看着默默跟在她们二人身后的林昭,眼珠子转转,突然道:“不若你嫁到我们家,我们一家人都不在意这个的,阿昭”
她话还没说完,宫门口的左侧角立着一个人,清浅的声音隔着人群传来:“过来!”
他目光灼灼的盯着白婵。
一身黑衣,即便站在阴暗的角落也像是会发光,白婵抬头的瞬间以为是嫂嫂站在那,一如当初。
明明是不同的人,可太过相似的眉眼和气场,让她有种混淆的错觉。她有些呆愣,那人眉头几不可见的微蹙,林糖拉了一下她衣袖,她才反应过来,低声道:“阿糖姐姐,我先回李府了。”
林糖点头,看着她朝阴暗处的男子走去,唇微微抿起,叹气道:近水楼台先得月,小婵只怕要被人捷足先登了。
第59章
若是见嫂嫂, 白婵准是一蹦三跳,但对面是祈湛,她步子明显就是不情不愿, 好不容易挨到他身边,终于鼓足勇气扬起笑脸喊了声:“表外甥。”
祈湛脸立马黑了。
宫门口来往的人委实过多,他忍了又忍, 最后轻声道:“上马车。”
白婵哦了一声, 手脚并用的往上爬,可能是吃得太饱, 动作笨拙得紧。身后的人默不作声的扶着她腰往上带, 她腰线肌肉紧绷,麻溜的爬进了车厢。
一进去就瞧见马车正中的桌子上垒着白花花的银两,眼睛顿时发亮,规规矩矩靠着最里面坐好。祈湛撩开门帘坐进来,马车缓缓行驶,他眸光钉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白婵看到银两的好心情瞬间沉到谷底,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一副做错事的模样,努力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半晌后,对面的人冷声道:“你这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可取。”
在世人眼里确实不可取, 将来若是能离开上京城,找个地方隐姓埋名, 那就没什么影响。
白婵头埋得更低了。
车厢里气氛冷凝,祈湛突然意识到她在害怕自己, 暗叹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和缓:“你应该事先同我商量。”
白婵依旧不说话, 祈湛伸手,她吓得往后躲。
他无奈叹息,语气已经是在哄人的架势:“好了,我没有怪你,婚退了就行。”
白婵在心里逼逼:你是男主你牛逼,我退自己的婚,毁得也是自己的名声,凭什么怪我!
但面上依旧鹌鹑似的!
祈湛见她还是不说话,眼里聚起烦躁,先前他如何冷脸这小丫头都能不怕死的缠上来,怎么换了个身份就怕他怕成这样。她不答话,最后他只能指着小几上的银两道:“这是陛下赏赐的,若是怕丢了就存到通宝钱庄去。”
白婵这才抬起头快速瞄向那银两,搭了第一句话:“你怎知我嫁妆存在那的?”
她眼珠漆黑,盯着他脸看。
祈湛眼角染了些笑,轻声道:“你猜?”
“嫂嫂告诉你的?”
祈湛唇角拉直,身上又冷气嗖嗖。
她像是做错了事,又低下头,余光却瞟到他腰际系着的香囊上,猛地抬头看他,惊疑道:“香囊怎么在你这?”
这人怎么能随便拿她的东西,白婵气恼,顾不得害怕,直接扑过去拽那香囊。
祈湛眼疾手快,将香囊高高的举起。白婵冷笑,马车能有多高,她站起身就抢,祈湛单手将人摁住,她彻底爆发,不依不挠,单手摁在他脸上,将他鼻梁都挤得变了型,眼角也抓出一道血痕,最终香囊被她拿到手,护犊子似的捂在胸口缩在马车最里面。
血珠子顺着眼角滴下,祈湛都气笑了。
怎么换了个身份,待遇差别这么大,以前生怕磕着碰着他,如今竟然敢抓他!
白婵盯着那滴血,支吾道:“我,我不是故意的。”下次再敢动她东西就在他饭菜里下巴豆。
见他冷着脸不说话,壮着胆子道:“我,我是你小姨,你就别同我计较。”
祈湛咬牙切齿:“闭嘴!”
她立马闭嘴。
马车摇摇晃晃终于到了李府,白婵抢先跳下马车,走了两步被身后的人喊住,她回头,那人端着银两递到她面前:“还要不要?”声音居然带了几分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白婵接过银两,走的飞快,祈湛犹如一座大山亦步亦趋的跟着。
李家二老这个点还等在正厅,见白婵端着银子进门惊讶的问道:“这是?”
白婵本来也不想瞒着,干脆把退婚的事说了,李老夫人反而道:“这样也挺好,将来告老还乡,我们去别的地方,找个好人家嫁了,犯不着挨着他们皇家,那都是人吃人的地方。”
向来刻板的李太傅也道:“是啊,到时候老夫帮你物色物色,不好绝对不嫁。”他看向祈湛,“阿湛也给你小姨留心着。”
祈湛脸黑,这都是什么事!
他岔开话题道:“外祖父,今后太晚了就睡,不必等我们。”
李老夫人笑道:“我们晓得,撑不住会去睡的,快去洗涑洗涑,你们也去睡。”
白婵本想将银子给李老夫人,但知道她不会收,只能抱着往琉璃阁走,祈湛依旧跟在她后面。
院子里静悄悄地,月光将俩人身影拉长,后面的脚步声让她不自觉加快步子。李府的院子青石小道多,她走得太快,脚下趔趄,险些将银子摔飞出去,幸亏身后人的手快,直接接住,顺道拉住她倾斜的身体。
等她站稳才松开手,银子却迟迟没递到她手上。
白婵心下百转,退开两步,低声道:“谢谢!”
俩人沉默半晌,白婵就差夺路而逃,祈湛突然俯下身,轻声问:“你很怕我?”
他眼眸盛满月光,寒沁沁,冷幽幽怪吓人的。
白婵低着头不说话。
等着她半晌,长叹口气,把银子塞到她手上。她的指尖触到他的指尖,已经是四月底,他指尖还凉得似冰。这触感蓦然让她想起嫂嫂。
俩人驻立在层层花影间,她刚要动,一只手突然抚上她发顶,紧接着另一只手也抚上来,冰冷的手下滑,然后捧着她两边脸,强迫她抬头。
白婵仰着头看着他那张清艳笼着月华的脸,眼角上细小的划痕还在,看着居然别有韵味。
他又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三次叹气!
“别怕我,以后我会向你嫂嫂一样保护你,只要我在,你就在!”
他眼神太过专注,语气太过真诚,白婵似乎被蛊惑,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看。
祈湛俯身靠近,近到鼻息可闻,白婵打了个机灵,心怦怦直跳,将手上的银子往他怀里怼,吓得头也不回的跑了。
夜风和暖,那身影跑得歪歪扭扭,祈湛端着手中的银两轻笑出声。
白婵一路跑到琉璃阁,被吻过眉心发紧,细白的脸烧得通红。她跑到屋里拼命喝水,按着心口嘀咕:这是什么套路?嫂嫂没死,也不至于才来几天就对她一见钟情,难道他想用美色夺得天下!
疯逼男主温柔起来好犯规!
他怎么与原著描述的不太一样!
‘云安’‘昀安’。
这两个名字在她脑海里来回晃悠,若是他是他!
“姑娘,你脸怎么这么红?”灯草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白婵吓了一跳,立马捂脸,呵笑两声:“宫里喝了酒的缘故。”
“您还敢喝酒,不记得先前喝酒被少夫人骂?”
“嫂嫂又不在我要去沐浴了。”
她起身往厢房去,茯苓已经打好水,刚脱下外衣一转头就见屋子的桌上放着整整一千两银子。
眼睛顿时瞪大,来回转悠。茯苓拿着衣裳推门进来,见她的模样,笑道:“方才世子拿来的,现下已经走了,让我告诉姑娘他刚刚很认真。”
很认真?什么认真,会护着她?
白婵脸红,“知道,你出去吧。”
她褪了衣裳,整个人浸在热水里,仔细回想方才的一幕,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不排斥他,隐约间总觉得有股熟悉感。她又想起那个香囊,‘昀安’没出现,他身上却挂着香囊。
她脑袋越来越乱,想直接开口问又怕失望。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夜里的梦境混乱不堪,一会儿是嫂嫂同她一起睡,她转了个身,昀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等她惊醒坐起来,却发现床边立着男主祈湛,手里拿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朝她冷笑,彻底醒来后又发现这是个梦中梦。
三个人搞得她精疲力尽!
安宁王这个封号倒是挺适合祈湛的,他整个人都安宁闲适,窝在李府看书习武。白婵每每都能和他撞上,每次瞧见她都和和气气的喊声:“阿婵。”白婵反而不知喊他什么好。
每回用膳他总是坐在自己旁边,夹菜夹得格外顺手。出门逛街他必定陪同,不管薛彩月在不在还是去林府,他照样跟着。
就算他冷着脸,但只要往外一站,总能招来春裳含笑的姑娘,连带门前冷落的李府也时常有姑娘三五成群的经过。
如此这般,白婵就更不愿意和他出去,每天都盼着陛下快点赐下府邸,让这人赶紧搬走。但不巧,正赶上太子大婚,府邸一事暂时被耽搁。
太子大婚前一日上京城明显热闹起来,大婚当日前往薛府贺喜的人络绎不绝,薛府外红灯高挂,红锦铺路,门口两个小丫头提着提喜篮分发喜糖。
薛彩月前一日让白婵早些去薛府陪她。白婵卯时初就起,穿戴好后,带着灯草匆忙出门。
才到前院,就见祈湛立在晨光里眉目温柔的朝她看来。
她愣了一瞬,祈湛朝她招招手,轻声道:“不走?”说完径自背身往屋外走去。
白婵提着裙摆立马跟上,心里却是疑惑:这人去这么早干嘛?
李府的马车等在门外,车夫瞧见他们出来,忙跳下马车朝着二人行礼问好。
祈湛先上马车,尔后朝她伸出手,原本打算扶自家姑娘的灯草识趣的退到一旁。
白婵今日特意穿了件繁复绣花的锦玉裙,上马车很不方便,见他伸手也不扭捏,就着他手爬上马车。
卯时街道上赶集的人不少,往薛府去的却不多,二人到薛府时,薛府的管家亲自出门迎接。
薛府管家原本早得了吩咐,对白婵也算客气,瞧见祈湛时愣了一瞬,规规矩矩的将人请进去。
薛府内张灯结彩,喜气绵延。
一进门两个丫鬟正提着喜糖,凑到白婵身边,抓了把塞给她,嘴里说着吉祥的话,祈湛和灯草手里也各塞了把。
她捧着把糖不知往哪塞好,灯草倒是一脸喜色,塞了许久才发现袖袋太小,小脸顿时也垮下来。
正踌躇间,祈湛手伸到她面前,她把糖递了过去,那只手骨节分明,盛着五彩的糖格外好看,她忍不住抬头看他脸,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面上薄红,轻声道:“你要是想吃也可以吃。”
他浅淡的眉眼里勾出点笑意,声音却一惯的清冷:“嗯,去吧。”
薛彩月身边的大丫鬟亲自领着白婵往内院去,祈湛一个男子自然不能去内院,只能兜着糖找了处凳子坐在前院。
日头渐渐升高,陆陆续续有人前来贺喜,薛府外的爆竹声拦断了整条街,喜庆的烟硝味散在空气里。祈湛坐在角落里无聊的捻着糖纸玩,不知谁家的小子凑到他面前,盯着他兜里的糖流口水。
一双眼睛圆溜溜的,鼓着腮帮子奶声奶气的道:“能给我一颗糖吗?”
只要一颗,一颗就好了!
祈湛将衣裳掀起,盖住满兜的糖,摇头道:“一颗都不行。”一颗糖就是一份祝福,所有的糖都该是她的,一颗都不能少。
小男孩没得到糖哇的一声哭出来,有妇人连忙跑过来,那小男孩一把抱住妇人的腿,哭得更大声。
妇人急了,蹲下身抱着他轻拍,嘴里哄道:“小宝,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了,谁欺负你?”
小男孩抿着唇,哽咽的指着祈湛,哭道:“我要糖,我要糖”
祈湛依旧坐在日光下不为所动,那妇人原本想骂,一抬眼却被祈湛容貌和气势所摄,抱起哭闹不止的小孩往正厅去。边走边暗骂:一个大男人太小气了,那么多糖都不舍得给小孩一颗,非得弄哭。
前院不少人远远的看着,三五成□□头接耳,祈湛毫无所觉,又开始捻着糖纸玩。陛下没有替萧北王正名,他这安宁王在别人眼里看来就是个笑话,上京城的官员谁也不主动去搭话。
随着来往的人越多,前院越来越热闹,这种气氛也传到了内院。薛府的内院屋瓦勾连错落有致,回廊山石无一不显示出主人家的贵重。
薛彩月作为薛家的心肝宝贝,独自占了整个南苑,院子里头莲叶繁茂亭亭如盖,莲池正对面是一座三层高的绣楼,绣楼四角翘起,犹如展翅欲飞的凤。
“阿婵,快上来呀!”薛彩月站在二楼朝着白婵招手,声音雀跃含着难掩的激动。
艳色容颜迎着朝霞,像是莲叶间最美的花!
白婵脸上带了笑,脚步不由自主也轻快几分,提着裙摆随着丫鬟往二楼走。
还没上去就听见薛夫人唠叨道:“好了,快进屋,该梳洗打扮了。”
白婵到二楼就见几人拥簇着薛彩月往屋子里走,她进门就先恭喜,吉祥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抖。她本生得讨喜,嘴还甜,薛夫人原本顾忌她命格反对她来,这会儿虽还有些别扭,可到底是女儿大喜,也摆不出脸色。
自从白婵进来,薛夫人没搭过一句话,看都不曾看她一眼。薛夫人的不喜,她自然看出来了。若是往常她铁定翻脸,但今日是薛彩月大喜的日子,她只想她高高兴兴地出嫁。
此时喜房里除了薛夫人,薛彩月,喜娘,五福妇人,就白婵和几个丫鬟。最后进来的翠竹将门关上,薛夫人将薛彩月摁到床边开始给她换喜服。
湖蓝色外衣被褪下,大红喜服一层一层包裹住她玲珑的身躯,如墨青丝散在红衣里,原本就艳丽的五官平添七分妩媚。
穿好衣裳她又被摁坐到梳妆台前,薛夫人亲自上手给她梳发,趁着空挡,她朝着白婵招手:“阿婵,坐到这里来。”薛彩月拍拍自己身边,白婵走过去在她身边跪坐下来。
与她并肩看着铜镜里如花的容颜。
薛夫人拿起檀木梳,从头梳到发尾,口中念道:“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第二梳下去,她又道:“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声音里已经含了哽咽。
最后一梳下去:“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薛夫人眼泪滚滚而下,倾身抱着红衣如火的薛彩月道:“娘的心肝,你一定要好好的,这辈子和和美美,子孙满堂!”
薛彩月回抱她,声音含着不舍,却也有雀跃:“娘我会的!”
满头青丝乌云堆雪般的盘成扬凤髻,五福妇人递过凤冠,薛夫人亲手帮她带上,凤冠上垂下的金丝翅尾轻轻摇摆,扫过她细嫩白净的脸颊,黛眉轻染,朱唇点翠,容光摄人。
白婵见过白向晚成亲,她那张脸比周氏死还难看,当时只以为‘女子成亲那日最美’的话都是狗屁。如今见到薛彩月才道,女子嫁给自己心爱的人才是最美。
薛府外爆竹轰鸣,锣鼓喧天,唢呐声连内院都听得一清二楚,小丫鬟急切的敲门,欢喜的大喊:“夫人,姑娘,太子殿下的花轿到了。”
薛夫人催促道:“快,化好妆将盖头盖上。”
喜娘拿过盖头,薛彩月接过却递给了白婵,娇笑道:“阿婵,你给我盖吧!”
原本喜庆的屋子里突然死寂一片,薛夫人率先反应过来,声音提高两个度:“彩月,休要胡闹!”白婵的命格本碍不到薛府,但今天她女儿成亲,绝对不能出一点纰漏。
“娘,我没胡闹,阿婵是我最好的妹妹,有她的祝福才圆满。”
命格一说虽是信口胡诌,但平阳侯的人确确实实都没好下场,薛彩月虽然不在意,但白婵在意。她把盖头递给薛夫人,从怀里掏出一方精致的小木盒塞到薛彩月怀里,轻声道:“这里面就是我的祝福,去到东宫再打开。”
“嗯。”薛彩月将木盒捏在手心,朝着她笑得越发灿烂。薛夫人趁机将盖头盖在凤冠上,鲜红的盖头垂下,白婵只来得急看到她还没压下去的唇角。
薛家大哥等在门外,亲自背着薛彩月往外走。白婵带着灯草跟在后头,一直送到正门口。
同样一身大红直裰婚服的太子骑在扎着红绸的宝马上,头戴金玉冠,腰间扎着同色金丝龙纹带,唇角的笑一如既往的温柔,整个人丰神俊朗又带着高不可攀的皇家贵气。
太子身后是长长的皇家迎亲队,羽林卫开道,八抬云亭香轿,无处不显示对薛家女的重视。
他下马,亲自接过薛家大哥背上的新娘,打横抱进轿中。周围鼓乐声震天,看热闹起哄的人笑闹不断。
白婵站在门槛外看着太子举弓搭箭,连射三箭,看着太子翻身上马,婚轿在羽林卫的拥簇下缓缓朝着皇城驶去。
看热闹的人推搡着往外挤,白婵看得入神,冷不防被人挤得往后倒退两步,后脚跟绊到门槛,整个人往后倒。她吓出一身冷汗,后背却被人轻巧的扶着,那人往前一步,在拥挤的人群中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清冷的气息围绕在周身,她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人是谁。身体不由自主绷得笔直,那人却收紧手,将她半搂在怀里,喧嚣的唢呐声渐渐远去,她垫了两下脚,努力朝着街道上张望,腰身突然一紧,她整个人被提高踩在了身后人脚背上。
他覆在她耳边轻声道:“看吧”
那模样像极小时候父亲带她去看戏,用力把她抱在肩膀上。她突然放松下来,踩在他脚上看了好会儿,直到迎亲队消失在拐角处,才从他脚背上下来。
酒席上,碰见了林夫人和林糖,林夫人这次见到白婵倒是亲热几分,主动问要不要去林府玩。白婵还没开口,身旁的祈湛冷声道:“李府还有事,就不去了!”
林夫人上下打量祈湛,又换上惯常尖刻的嘴脸,嗤笑道:“按辈分您应该是小婵的表外甥吧,什么时候晚辈能做长辈的主了?李太傅最是重礼义廉耻,看来您一分都没学到。”
林糖看祈湛阴沉,忙拉她娘的衣袖,轻声道:“娘,他是王爷”
林夫人甩开她的手,大声道:“王爷怎么了,王爷就不是爹妈生的,就不用喊小姨了?他这王爷还不如千骁营的纨绔,至少比他自由!”
眼见着林夫人要开始撒泼,白婵连忙拉着祈湛衣袖往外走,边走边道:“夫人,我家真有事,改日再去,我先走了!”
薛府不少人朝林夫人投来:你厉害的眼神!
这位不亏一是言不合就提刀追林通政几条街的女中豪杰,连冷冰冰的安宁王都敢骂!
白婵半拖半拽的将人往外拉,拉到马车边急道:“上去啊!”祈湛立在车辕旁,不动如山,眸色冷得可怕,那眼神是想杀人的眼神。
她微微发憷,手却不敢松开,抖着嗓子问:“你干嘛?”
祈湛转头默不作声地盯着她,半晌后突然道:“喜糖还没拿。”
第60章
什么喜糖?白婵恍惚想起清早进门前丫鬟塞给自己的喜糖。
“不用”话还没说完他人又回去了, 白婵站在马车旁郁闷,一个大男人喜欢吃糖?
街道上人来人往,她先爬上马车慢慢等。不多时, 果真见他提着一纸包的糖回来,然后塞到她怀里,浅声道:“你的。”
白婵抱着糖很想说:我的也没这么多啊!
他可能不喜欢吃糖, 想用糖把她牙干掉!
俩人各自靠在车壁上没说话, 到了李府白婵陪着李老夫人,祈湛却一整个午后都不见人。
李老夫人拿着剪子教白婵剪花枝, 边剪边道:“安宁王府赐下来了, 阿湛明日就搬过去,隔几日你同我去北城外玄光寺祈福,给阿湛父母供长明灯顺便求一道镇宅符给他。”
白婵心中暗喜,顺口答应下来。
到了夜里,也不见人回来,高兴得噩梦都不做了。她这边欢欢喜喜,东宫喜房内却安静得压抑。
薛彩月等了许久都不见太子回来,翠竹只道:“太子殿下定然很多人要应酬。”
向来脾气暴躁的薛彩月居然很好脾气,“没事,他是太子嘛,我能等。”
红烛燃了大半, 寝殿外响起脚步声,丫鬟一喜, 忙跑去开门,然而进来的却是被小太监扶着醉得东倒西歪的太子。
“都给孤出去。”向来温柔的太子居然发起脾气, 将所有都赶了出去,喜娘拿着合卺酒愣在寝殿外, 询问翠竹:“这可如何是好?”
翠竹也暗自焦急,成婚不喝合卺酒怎么行。她大着胆子敲门,门内人低吼:“滚!”
顿时再也没人敢说什么。
床榻一沉,有人躺了上来,薛彩月捏着手端坐在喜床上,红盖头晃荡,她只能瞧见太子红色的衣角与她衣角重叠。
娘说,盖头一定要自己的夫君亲自取下,才能和和美美。
她伸手推了推床上的人,然而那人不耐烦的翻身,往另外一边滚去,她又坐了半晌,床上的人依旧没动静。她终于忍不住一把掀开红盖头,看见的是太子沉睡的容颜,那一刻她就心软了,满肚子的火压下,帮他把靴子脱掉,拉被子给他盖上,她就坐在红烛下盯着盯着太子的微醺的脸看了一整夜。
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欢喜,直到再也支撑不住才倒在床上睡过去。
天光微亮,周太医脚步匆匆往栖凤宫赶。
薛皇后捂着肚子蜷缩在榻上,素白的手伸出帐缦,娟帕搭在寸口。周太医把着脉,后背流了一层细汗。
“怎么样了?”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紫柳紧张的问。
周太医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下,慌张道:“皇后娘娘饶命,臣不敢说。”
薛皇后忍着腹痛,咬牙道:“说!”
周太医抬起头,抖着身道:“皇子可能保不住了,皇后娘娘可招别的太医来瞧,胎儿脉象已绝。”
踏上的软枕被碰掉,薛皇后的声音像是卡在嗓子眼里,“什么原因……导致的?”
周太医迅速低下头,额角的汗滴在地板上:“应当是皇后长期接触某一样事物,里头含有导致胎儿胎停的药物,具体是什么药物要找到那样事物才好判断。”
紫柳将薛皇后近日经常接触的东西都拿出来给太医瞧,然而一无所获。
正疑惑间,薛皇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玉匣递了出来,周太医打开玉匣,里头赫然躺着一块鸡冠红的玉镯,浅淡的药味从匣子里散发出来。
周太医惊道:“就是这玉镯,这镯子应当是在夹竹桃汁液里浸泡过一段时间,玉镯表面的金丝藏着麝香……”正常人或许没事,但孕妇一定会有事。
薛皇后心头巨震,太子真是好心机,知道自己对于这个镯子的执念,就借彩月的手把它送到自己跟前。
一切都那么顺其自然!
寝殿的烛火被风门吹得摇摇晃晃,哐当!,玉镯被砸在地上,四分五裂,原本隐藏的麝香在寝殿内弥散开。
栖凤宫里人大气也不敢出!
周太医硬着头皮道:“皇后娘娘,孩子最好拿掉,月份还小,用药能……”
皇后压着声低喝:“出去……”
“最好管住你嘴,否则……”
周太医额头的汗大滴大滴落下,背着药箱连滚带爬的跑了。
薛皇后看向紫柳,轻声道:“杀了。”紫柳点头,带着人紧跟着周太医出去。
次日一早周太医被发现死在御花园的深潭里。一个太医死就死了,朝堂前后没掀起半点波澜。
进入五月下旬,天开始炎热,白婵赶了个大早,随李老夫人一同去城北玄光寺祈福,祈湛特意抽空,陪同前往。
出城后草木繁盛,野花杂生。白婵趴在马车窗口往外看,目光所及,绿意盎然。
看了片刻,视线被高大的马挡住,抬头就瞧见祈湛那张清艳绝伦脸,不禁感叹,不愧是作者的亲儿子。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明显,祈湛微微侧头,日光从他发间穿过,投射在她的眼眸。
“怎么了?”
白婵干咳一声,有些心慌,却强自镇定,“没什么,还有多久到?”
“半个时辰。”
她哦了一声,趴在窗口不动了,马车里的。李老夫人笑道:“玄光寺很灵,风景也好,你去了准高兴。”
清风徐来,马车晃悠悠到了山脚下,祈湛和白婵一人一边,扶着李老夫人往山上走。
山上来往的香客多,石阶也多,白婵长时间扎马步,一口气爬到山顶都不带喘的,奇异的是李老夫人身子骨也很硬朗,最多爬得慢,居然也没停下休息。
山顶香烟缭绕,钟声空灵。周围多松柏,大片的茶花自山脚绵阳而上。
白婵惊喜非常,所有的花里面她最喜欢的就数茶花了,品种多,花大又繁复,开成一片总能夺人眼球。
李老夫人见她高兴,心情不由也好了起来,笑道:“我说你会喜欢吧。”
白婵点头:“我最喜欢茶花,今日可来对地方了。”
李老夫人脸笑成一朵菊花:“我们先去供长明灯,求完镇宅福让阿湛陪你逛逛。”
这寺庙的风景确实很美,白婵点头应下,跟着李老夫人先去大雄宝殿,走到正门口迎面撞上白向晚和燕夫人。
白婵愣了一下,当作不认识与她们擦肩而过,耳边传来燕夫人嘲讽的声音:“命格带煞还敢跑到佛祖清静之地,也不怕佛祖怪罪。”
白婵还没出手,燕夫人就尖叫一声,直接栽到了宝殿外,来往的香客捂嘴偷笑,白婵怪声怪气的道:“哎呀,有些人心那么脏还来拜佛,连佛祖都看不下去,平地也能摔跤,以后还是别来了。”
白向晚扭头瞪着白婵,燕夫人等了半晌不见人扶自己,骂道:“白向晚,你死了吗?不知道扶一下。”
“哦。”白向晚虽不乐意,可到底伸手扶了。
燕夫人拍着身上的灰,朝着周围的人嚷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摔跤。”不得不说燕无懈性格很大部分遗传自燕夫人。
李老夫人边往里走,边安慰道:“阿婵,别为这种人生气,她不留口德,今后指不定怎么倒霉。”
“我没生气。”
祈湛回头,燕夫人已经走远,他眸光微眯,燕家确实该灭了。
三人从大雄宝殿出来,去了东侧佛殿供长明灯。两张灯被供到佛祖台下,祈湛在蒲团上跪下,重重磕头,白婵也不好意思站着,跪在旁边的蒲团上,有样学样,拜了三拜。
白婵最后一个响头磕下,祈湛双手合十,看着跳跃的长明灯,心里默念:父王,母妃,这三拜都当拜过父母了,以后请保佑她百岁无忧!”
他先起身,又拉了白婵起来。
李老夫人眼眶有些热,白婵刚要安慰忽听得大殿外吵闹不断,护卫呵退声伴随着百姓不满的声音传来。她蹙眉道:“外面怎么回事,怎么有官兵?”
不多时有官兵朝着他们这里来,瞧见祈湛时客气了几句,才道:“安宁王无事还是下山的好,皇后前来上香遭遇刺客。”
皇后?
白婵看向祈湛,祈湛点头,带着她和李老夫人往山下赶。
山下也围满官兵,白婵坐上马车李老夫人可惜道:“茶花没得看了。”
看什么花,命重要!
随着马车的前进,车帘子微微晃动,透过帘缝,白婵能瞧见前头骑马的祈湛。她心下百转,思索着是不是他动的手,上京城不会很快就大乱吧。
若真是这样,可如何是好,她只是个炮灰,刀剑无眼!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她得回去好好想想将来要发生的事!
还没等她想出个结果,就听闻皇后去玄光寺遇刺,孩子被燕夫人撞掉。燕夫人和白向晚当场下了大狱,陛下震怒令人严查,查来查来查去最后查去燕大人与刺客有联系。
太子极力周旋,与皇后一党僵持不下。
左都御史燕黎可是陛下的亲信,不太可能就这样倒台,文武百官都开始观望,可冥冥中就是一股力量在促使这件事发酵,看来燕家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白婵得知消息很是焦虑一番,祈湛以为她在意白向晚,她摇头否认,“我在意她干嘛,又没死!”白向晚早该替原主抵命了。
她焦虑的是故事的发展进程好像越来越快,祈湛表面上虽什么都没做,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发难。一旦和皇室打起来,这必定是一场惨烈的战争,不管他有没有安排李家人,作为炮灰她很容易被波及。
她越是焦虑,想得就多,开始让宋文,宋霄还有院子里的丫鬟小厮在院子的假山下挖地洞,连带自己都亲自上阵了。
灯草边挖边疑惑:“姑娘挖这个做什么?”
当然是逃跑,直接挖到城外,只要打起来,她立马跑。当然这话不能明说,白婵一本正经的道:“皇后娘娘都被行刺了,万一哪天有刺客来李府,我们就躲在地道里多安全。”
灯草觉得有道理,干起活来更加卖命。白婵也不小气,所有参与挖地道的每人十两银子,外加顿顿有肉。李府的丫鬟小厮高兴坏了,日也挖夜也挖,嘴巴还特严实。
祈湛整日忙得不见人影,白婵有意试探他口风,可这人就是个闷葫芦,话都说不了几句就更别提造反的事了。
某夜月黑风高,白婵提着灯笼从地道出来,正打算往前厅去,就瞧见祈湛从兰亭阁出来。她立马把灯笼熄灭,远远的看着,见他没走正门,而是翻墙而出,下意识要跟出去。
茯苓心下微惊,扯着她衣袖道:“姑娘,你跟着世子干嘛?”
“我就看看他去干嘛,你也一起。”她脾气倔起来,茯苓也没办法,只能护在她左右。俩人一起跟到偏僻的小巷,哪里还看得到什么人影,她暗骂一声,茯苓小声劝道:“我们还是回去吧,黑灯瞎火的也不安全。”
“好吧。”白婵有些失望。
街道上寂静无声,俩人正往回走,忽见东边方向火光冲天,惨叫声响彻整个上京城,陆陆续续有几户人家盏了灯。浓烟冲上天,老远就能闻到,白婵吓了一跳,赶紧拉着茯苓跑。
“快回去,可能有大事发生。”她后悔死一时好奇跟着跑出来了,这不是上赶着当炮灰吗?
她们跑了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过眨眼那马就踏到她面前。茯苓惊叫,伸手要去拉白婵,马上的人突然弯腰将白婵捞起,一阵风似的卷出街道。
风割裂在耳畔,火光中大批的黑衣人朝着他们追来。
马上颠簸,她死死揪着马鬃动也不敢动,城门已关,擒住她的人突然从马背翻下,带着她朝着黑暗里遁去,身后的黑衣人却朝着发狂的马匹追去。
下了马,白婵才缓过劲,大声质问:“你是谁?”
黑暗里那人温声道:“阿婵表妹别怕,等会就放下你。”
那声音白婵最熟悉不过,是刚成婚的太子。
大半夜的,太子不在东宫穿着一身黑出现在东城,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那追太子的人不是皇后的人就极有可能是祈湛的人。
“你现在放下我。”
身后有箭羽擦过,太子拎着她翻进废弃的宅院,落地却没踩到平整的地面,俩人急速下坠。
咚!
直接砸进冰凉的水里。
咕咚咚,咕咚咚!
太子似乎不会水,严格来说是惧怕水,手脚并用的将白婵往井里摁,她大骂一声又呛了口水,用尽全力踢打摁着自己的太子,然而人在惊慌失措的情况下力气大得出奇,她刚冒头,又被太子摁了下去。
她有些力竭,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死。脑袋迅速运转,她干脆一个深潜,直接扎进深井,头顶的人还在胡乱挣扎,直到动静慢慢小了,她才沿着井壁浮上去。
他们应当是在一口深井里,按照掉下来的时间来算,空手爬上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别提太子还是个旱鸭子。
水面咕隆隆冒着气泡,太子浮浮沉沉,方才还骁勇奔逃的人此刻就像频死的蚂蚱,用尽最后一气喊了声:“阿婵表妹。”
白婵手攀着井壁上长出的小树,脚踩在下面凸起的石块上,确定他没有力气再挣扎后,从身后捁住他胸口将人拉了过来,口气严厉道:“放松,别挣扎,不然我们俩都得死。”
她自己也喝了很多水,掉下来时脚背被蹭出了血,此刻井里的寒气往骨头里钻,很不好受,能拉住他完全是看在往日帮过她的份上,再有就是薛彩月。
太子终于从惊惧中回神,低哑着声音回应。
缓了片刻,白婵让他自己伸手去拉井壁上的杂草。
“你脚试着踩踩,能不能踩到凸起的石头。”
太子尝试了几次,终于踩中,他一只手扯住杂草,依旧紧紧的靠着白婵,另只手拉着她的左手,身体不断打颤,好像好怕到了极致。
天上无月,水里头漆黑,俩人静静地在靠在一起,除了井口呼呼的风声,只能听见俩人浅淡发抖的呼吸声。时间越久,呼吸抖得越厉害。
井里头仿佛另一个世界,幽闭狭小,勾住人心里最深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白婵揪住小树苗的手酸得厉害,心里也越来越害怕,她不会死在这吧!
在井里无尽的等待,在恐惧中一点点丧失温度,最后脱力沉入井里淹死。无尽的恐慌席卷而来,白婵朝着井口大喊:“有没有人啊,有人吗?我们在井里”
她喊了许久,只能听到她声音一遍一遍在水面回荡,夜依旧漆黑,太子手越来越冷,呼吸隐隐有些急促。
他苍白又无力的闷笑起来,一口水呛在嗓子眼剧烈咳嗽。
白婵有些恼,气道:“你笑什么?你不是会功夫,翻个墙能翻到井里?”虽说是她作死跑出来,但太子无缘无故抓自己,还害自己落到这般田地着实可恶。
嘴角划破的地方有些血腥味,他止住咳嗽说:“死的时候有你陪似乎也不错。”
“谁要陪你死,我才不会死,我会长命百岁!”她音量不自觉的提高,对于死字她很忌讳。
太子不想与她争辩,又是嘲讽一笑:“祈湛估计怎么也没想到会把你我追到这荒井里,等明日打捞到你尸体估计会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白婵用力挣扎,想把手从他手心里拽出来。这个狗日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什么死不死的。
“你放屁,说了我不会死!”
太子见她急得骂人,呵呵笑了起来,“别动,省点力气。”
白婵当真不动了,确实,省点力气。
她问:“等你缓过劲,能爬上去吗?”
太子没回她,而是反问:“知道我今夜去干嘛了吗?”
“不知道。”她对着这个一点兴趣都没有。
“皇后今夜派人去杀燕府的人泄愤,我带人前去营救,祈湛却成了黄雀,他想趁机要我命。”
白婵疑惑:“皇后为什么要燕府泄愤?”
“弄死皇后腹中胎儿的主意是燕黎想出来的。”太子手还在发抖。
“皇后腹中胎儿不是遇刺才掉的吗?”那日玄光寺她也在。
太子嗤笑,笑声虚弱无力:“我送给薛彩月的镯子里有夹竹桃花汁和麝香,而那镯子被皇后拿了去。”
白婵回忆起那日薛彩月说自己镯子丢了的场景。
皇后为什么要拿薛彩月的镯子,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太子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唇角裂开,笑的得意洋洋:“那镯子是我母妃的,当年我母妃得宠,皇后眼馋了那镯子许久,父皇却把它送给了我母妃。五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夜里,皇后带人闯进倾香宫,我母妃情急之下塞给我一个糖,告诉我‘吃了糖就要听话,待会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准出来。’”
“然后她把我关进寝殿的柜子里,透过柜子我看见皇后命人将我母妃摁在泔水桶里,她手指扒在地面上拼命的挣扎,指尖都划出了血依旧没用,最后一动不动趴在泔水桶上,头朝下,污水顺着她乌黑的发丝往下淌。”
“后来我把那颗糖给了薛彩月,薛皇后最喜爱的侄女,薛家万般娇宠的嫡女!”
此后的每夜他总梦到他母妃趴在泔水桶边剧烈的挣扎,指甲里全是抠下的木头屑,皮肉外翻分外难看的模样,耳边是不断响想的‘哗啦’声。
他怕水,也厌恶水,更厌恶一切姓薛的人!
“大概是五岁吧,他送了我一颗糖!”
原来这糖是这么来的,不是甜蜜,而是血腥和仇恨!
白婵恍然记起盖头落下的一瞬间薛彩月扬起的唇角。
“我相信真心能换真心,只要我对太子表哥足够好,他一定会感受到的。”
但面前的太子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他显然看不到薛彩月的真心。
她若是知道皇后腹中的骨肉是因为从她手上拿出的镯子才没的,不知道要如何自责。
白婵替她不值,却明白太子这种人没道理可讲。
他身体还在抖,仿佛下一刻就会沉入水里,白婵不想再听他说这些陈年旧事,缓和语气安抚道:“别怕,我在呢,我会游泳,我游泳国家一级,要不我们试着抓住突出的杂草往上爬。”坐以待毙只有死。
“不行,我手抖。”他说的是实话,在水里他只会扑腾,手脚发软。
白婵不想理他,脚往上找突出点,伸手去够上面的草。
哗啦!
脚被人拽住,直接拉了下来,白婵手心划出血痕,狠狠喝了口水。她浮出水面大骂道:“神经病吧。”自己不爬还不让她爬。
太子果真神经病似的呵笑:“我爬不上去,你也别上去,就在这陪着我。”
白婵:“”MD!
为了小命我忍住。
白婵放低姿态,伸手拉住他的手,柔声道:“太子表哥,你想想薛皇后,想想你母妃,你甘心死在这吗?”
“水没什么可怕的,从这里爬出去,扒着草爬出去,我在你下面托着你,一定能爬出去,只要爬出去就再也不会怕水,再也不会记起你母妃挣扎的模样。”
整个井里只能听到她坚定带着鼓舞的声音,太子颤抖的手被她紧紧握住,他突然一声不吭抓着井壁上的草往上爬,他本就会功夫,一旦不怕水了大几率能爬出去。
只要他能出去,自己还有活的几率!
白婵跟在他后面往前爬,俩人浑身湿透,滴滴答答的水声滴在水面,像是两个恶鬼爬出深渊。
她手被划破,脚还在流血,浑身发冷的情况下,体力开始有些不支,她咬破舌尖,勉力道:“太子表哥,继续往上爬,继续”这话是在鼓励太子,却更像是在鼓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