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这些话她并没有对沈琮说,以他们目前的关系,还没到可以分享这种细枝末节的程度。况且, 这种话题一个交流不好,还很容易变成某种饱含意味的暗示。
沈琮下了车,站在车旁叮嘱她:“你开车回去要小心。”
“好。”季枳白笑着点点头:“你快回去吧。”
这种场景下的例行寒暄大多如出一辙,她耐心回应完,看他往后退了两步站上路肩, 对他最后眨了眨手,才踩下油门顺着主路方向离开。
也许是刚才应付岑应时花了她太多力气, 送沈琮回家的路上她兴致缺缺, 也没和他多聊几句。
现在想想是有点可惜。
毕竟在得知沈琮必然会参与湖心岛项目开发后, 她还盘算着能绕开岑应时这尊瘟神,另辟蹊径。
她的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微信语音的提示声响起, 她 在路口缓慢减速, 趁等红绿灯的档口,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说曹操,曹操到, 来电显示正是沈琮。
她下意识扫了眼副驾,查看他是否遗漏了什么物品,边触屏, 用车机蓝牙接起。
沈琮的问好声混着行走时灌入听筒的风声一并响起。
“让女生送我回家还是头一回。”他说:“一想到你回去要多开二十分钟,我就更愧疚了。”
季枳白讶然了一瞬,在短暂的不知如何回应后,最先感受到的还是他细致入微的体贴。他似乎是担心她独自回去的路程有些漫长,用一种很委婉的方式询问她是否需要陪伴。
沈琮的绅士,几乎像是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季枳白没拒绝他的好意,哪怕她很享受一个人开车的感觉:“我还以为你落了什么东西在我车上,正打算调头给你送回去。”
沈琮闻言,轻笑了两声:“你提醒我了,这种好机会完全可以留着当下次见面的借口。”
他倒是没刻意遮掩他对季枳白的好感,况且,相处时的感觉是最直观的。他能感受到他在和她相处时的舒适和惬意。
当然,沈琮也不会否认这种感受也许只是她出于职业敏感下,对待人接物一向如此的惯性使然。他无法确认,季枳白是否和他一样有相同的感受。
他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而是和她讨论起今晚菜品的口感,尤其是他为季枳白点的最后一道甜品。
在聊到感兴趣的话题时,她的话立刻就变得多了起来。
沈琮安静听着。
为了通话信号能一直保持在良好状态,他坐在侯梯厅外的沙发上,并未上楼。
直到音响内的杂音消失了许久,季枳白才在两人聊天的空隙里发觉了他周围环境的安静,以及细听之下来来回回停留、进出的电梯提示音。
想到一种可能,她刚想询问,就听沈琮对她说道:“一直忘记告诉你了,今晚和你一起吃饭,我很开心。”
安静封闭的车厢内,他的声线徐缓,低沉有力,极为悦耳。
“含蓄内敛”这个形容词,绝对是季枳白对他的最大误判。
他很直接,也极为聪明,在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相处里,他始终能把握最合适的说话尺度来表达他的感受。
这不仅不会让季枳白觉得突兀或冒犯,反而会为了他丝毫不加掩饰的直白而感到一丝微妙的雀跃。
他是真的很会拿捏人心。
隔着电话,不用面对面立刻给出回应,这让季枳白松了一口气。想到他今晚提到过的露营和野餐,她此时也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你之前说的野餐是什么时候?”
“时间还不确定。”沈琮猜到她有兴趣,补充了一句:“但地点是在不栖湖的镜月谷,离你很近,你从叙白过去也算方便。”
镜月谷是不栖湖东侧的一个自然景点,两侧缓坡,绿草如茵,夜能观星,且因湖水清澈,碧蓝无波,像镶嵌在山谷中的镜子,能清晰倒映星空月影,因此得名。
季枳白知道这个地方,况且,镜月谷确实离她很近,哪怕抽个一天半天的时间也完全不影响她的任何工作。
她记下了这件事,让沈琮确定好时间后再和她联系。
找了个借口挂断电话后,季枳白脸上的笑容缓缓消退。她重新点开歌单,播放音乐。
徐徐响起的电音节奏里,她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她唯一的那段恋爱经历。
和沈琮的和煦稳妥比起来,岑应时简直就是个不安定因素。
他爱所有热烈,冒险,刺激和充满新鲜的事物,他的喜恶变幻不定,并没有一个直观的标准。
所以当他沉迷一个崭新的挑战时,总会受些冷落的季枳白不止一次想过,他和她在一起,是不是只是喜欢他们身份之间的禁忌感,以及那无法言说,必须躲藏于阳光下的刺激和惊险?
而当他有了新的兴趣和目标,逐渐陈旧,逐渐失去新鲜感的她就会成为第一个被舍弃的玩具。
她猜不透岑应时,只知道自己是沉迷于这段危险关系中的。
那永远无法落袋为安的失控感,总是充满了不确定的明天以及本身就危险至极的岑应时,都是她枯燥乏味的人生里不可或缺的乐趣。
越沉迷,越深陷,直到她玩火自焚,被彻底吞没。
但沈琮,温柔和煦,既有洞若观火的敏锐又有克己复礼的耐心。
他是谦谦君子,有能共情的同理心,也有体察入微的细致妥帖。
以前的季枳白或许不会对他感兴趣,可如果非要做个对比,沈琮绝对是最适合成为伴侣的选择。
伴侣这个称呼忽然浮上心头,吓了季枳白一跳。
她用力拍了拍脑门,试图把这个恐怖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她清心寡欲了这么多年,就连上回有个大热综艺在鹿州古城录制,那个帅得惨绝人寰的一线顶流男艺人在她的民宿里晃了一下午,她的内心都没起丝毫波澜。
怎么最近频频走神……不是忆往昔,就是想些有的没的?
秋天不应该□□减退,一心贴膘吗!
她怎么尽和别人反着来?
思忖间,她的车拐过路口,进入古城路段。
周末,古城游客增多,连带着附近街道的客流也有不同程度的增加。
季枳白在距离民宿还有三分钟路程的主路上堵了近五分钟后,果断就近挑了条小路,找了个空旷路段的停车位将车留在了这里。
她下车,穿回大衣,沿着主路街道步行回序白。
等经过主副街道交汇的转角时,她才终于知道今晚堵车的原因。
路口有辆货车追尾,货物倾翻,正好又赶上古城周末车流量剧增,这才导致了沿街近两三公里的拥堵。
她庆幸自己及时做了决定,否则今晚起码要在这里浪费半个多小时。
她边给民宿的管家发了路况通知,让他们提醒顾客规避路线,边在经过一家便利店时,顺手推门走了进去,挑选明天的早餐。
她没留意,对面的街口,正停着一辆熟悉的SUV。而这辆车的主人,正倚在车头,守株待兔。
季枳白在货架前挑挑选选,冷藏的冰柜无时无刻不在往外吐着冷气。
她搓了搓快被冻结实的手,拿了瓶牛奶,又给自己选了块夹心的三明治。路过收银柜台,她顺手拿起两盒果汁糖,又在准备排队结账时被烤箱里烤得油光锃亮的肉肠吸引。
岑应时隔着透明的橱窗,看她在烤箱前踌躇再三,即便猜到了她最后的选择,仍是看得饶有兴味,丝毫没有等人时的不耐烦。
她的选择困难症,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且得等上一会。
果然,不出岑应时所料,在三分钟后,季枳白终于下定了决心,毅然决然地将手上拿着的货品放入了收银台上的购物篮里,等待结账。
那吸引了她数分钟之久的肉肠,挽留无果,仍在烤箱内匀速滚动。
岑应时轻挑了下眉,别开眼,低笑出声。
季枳白懊恼地皱着眉,看收银员给上一位顾客快速扫码。
眼看着马上就能轮到她,顾客却在对账时,发现了优惠信息并不符合。在双方逐一校对和重新计算的交谈声里,她走了会神,看向窗外。
便利店的门口,正蹲坐着一只流浪小猫。它盘坐在角落里,刚好隐藏在光线明暗交汇的夹角处。要不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闪过幽亮的眸色,季枳白恐怕也注意不到它。
她停顿了片刻,看着它有些脏兮兮的毛领,转身折回货架拿了两根火腿肠和一瓶常温的矿泉水。
结完账,她推门走出便利店。
上一个顾客出门时,它就十分警惕地躲到了大树下。
季枳白花了点时间找到它。
她蹲下身,把火腿肠一块块掰细,放入刚才跟收银员讨要来的包装盒里,又倒了些水,一并放在了屋檐下。
她在原地等了一会,见它急得喵喵叫,又防备着不敢靠近,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
等她退到了小猫眼中的安全线外重新蹲下来时,小家伙终于急切地扑上前来,大快朵颐。
季枳白偏了偏头,用余光扫了眼街对面的岑应时。
刚才隔着便利店的橱窗,她看见了岑应时。
然而,短暂的意外后,她的第一直觉便是移开了目光,装作没有看见。
那简短的对视,将近维持了两三秒,她不确定岑应时是否发现她的注视。但她此刻的回避,很直白地告诉了他——不管你来做什么,都最好别来惹老娘——
作者有话说:来,继续给岑总攒彩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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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Chapter 27 总不至于是因为……
Chapter 27.
岑应时但凡有这知情识趣的觉悟, 他和季枳白也就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他像是完全没看懂季枳白的抵触和回避,见她迟迟不过来,干脆起身, 主动走了过来。
饱餐到一半的小猫一听见有脚步声在逐步靠近, 背上的毛发连同微垂的尾巴一并立起,瞬间做出了防御姿态。
它紧迫地将火腿肠尽数叼入口中,微微湿润的眼睛不停地旁观留意着越走越近的岑应时,就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警戒线被它设立在不远处, 一旦有危险靠近,触发了警报,它便头也不回扭头就跑。
季枳白看着小猫三两下蹿入小巷,只留几根猫胡须还探在墙边警惕地观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把餐盒收拢, 又往屋檐下推了推,尽量避开行人过道。
确认这些东西的摆放不会影响经过的行人, 她这才拎起刚才随手放在地上的购物纸袋, 站起身, 看向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的岑应时。
季枳白本想讥讽他两句,比如:“岑总兴致真好,大晚上的来夜游古城。”
又或者说:“难不成是强迫症犯了, 一想到另一只耳朵没打上钢印就睡不着?”
可话到了嘴边, 忽然觉得太过刻薄,实在不符合她给自己设立的人淡如菊,云淡风轻的都市知性女性人设。
岑应时就眼看着她从一眼嗔怒到瞬间收敛, 那眼神里想刀他的杀气还未尽褪,先一步扯了大旗,欲盖弥彰地将方才的情绪遮盖起来。
他颇觉兴味地侧目瞧了眼躲在墙根下只探出小半张脸的那只小猫, 这一猫一人真是如出一辙的相似。
他收回视线,目光在季枳白脸上仔细搜寻了一圈,又微微低头,认真审视着她的嘴唇。
这莫名其妙的一番举动,极大地触发了季枳白的警惕心,她往后退了一步,戒备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她退一步,岑应时就上前一步。
她退两步,岑应时就追两步。
这一进□□的,跟猫捉老鼠一样,从行道树的树影下一路退至了便利店门口。
店里明亮的灯光透过橱窗,将她本就瓷白的脸映照得越发白皙。
岑应时的眼神在她微微干燥的唇瓣上流连了片刻。
察觉到他的视线始终凝视着她的嘴唇,季枳白一边疯狂回忆着自己在刚才的一小时内是否用完餐没擦嘴角,一边将信将疑,不甚自在地抿了抿嘴唇。
有一个十分离谱,但放在岑应时身上又觉得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总不至于是因为她送沈琮回家,他想咬她两口出出气吧?
她这么一抿,她上唇的唇珠碾过下唇因干燥而微微明显的褶皱,唇心在短暂的受力发白到血色瞬间向两侧充盈,鲜嫩得如同刚挂熟的水蜜桃。
他眸色微深,忽然抬眼,去看她的眼神。眼里那呼之欲出的欲念像是无声的号角,仿佛只要她有一丝妥协的软弱,他就会立刻发起进攻。
这诡异的对视,令季枳白大脑空了几秒后突然顿悟,她嗤笑一声,眼神怀疑:“你是在检查沈琮有没有亲我?”
见意图被戳破,岑应时站直了些,纠正她的用词:“说什么检查,多难听。是观察。”
他伸手,想将她盖住耳朵的长发撩起。
指尖刚碰到她的发丝,就被一直警惕防备他的季枳白轻巧躲过。
她蹙眉,满脸不悦:“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岑应时的指尖在原地僵了数秒,他花了点时间辨认她是否真的不高兴了。
季枳白的脾气通常对内不对外,说难听点,就是窝里横。双标起来的时候,真是天都能被她拆了。
岑应时吃过几次亏,和岑晚霁那种他一个眼神就能制止和恐吓住不同,季枳白并不怕他。以前不怕,现在光脚了,就更不怕了。
他的视线从她抿平的唇线和带了丝警告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他收回手,没再继续试探她的底线:“有空吗,找个地方坐会?”
季枳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回答:“没空。”
真是一个不出意料又毫无惊喜的回答。
岑应时弯了下唇:“那正好,我抽空对个账吧。”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季枳白想了半天也没转过弯来:“对账?对什么账?”
“你是不是忘了,序白有我一半的股份?”岑应时好心提醒。
季枳白沉默了数秒。
如果到现在她要是还没看懂岑应时的目的,那她的名字真的可以倒过来写了。
若说之前,她还觉得岑应时的种种小动作只是因为占有欲作祟,那他今晚的这些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范畴。
她不觉得岑应时会是个别人抢夺他玩腻了的玩具也会激起他胜负欲的那种人,可他最近的频繁出现和总反反复复的态度又实在让她有些猜不透。
总不能是过去了三年,忽然又对她感兴趣了吧?
还是说,他岑大少爷的日子过得太枯燥无聊,想重新寻点刺激?
但她如果直接问,岑应时绝不可能乖乖给出答案。他可是连一句“我爱你”都得她撒泼打滚花样尽出才能听到的吝啬鬼。
若是以前,她倒也无所谓要不要陪他逢场作戏,可现在,她一点也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对账你找乔沅啊,你助理有她的联系方式。”她话落,又补充了一句:“实在不行,你打前台电话也可以,她今天刚好值班。”
说完,她绕开岑应时,径直往前走去。
这明显的不待见,把他准备了一晚的腹稿尽数堵了回去。
身后,并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季枳白没回头,更没停下脚步。
就像岑应时摸透了季枳白每个问题都会如何作答一样,她也很了解岑应时。
岑家是一个对后代子孙都会寄予厚望并倾注一切力量扶持的家族,岑应时在这样的家庭长大,从小就被规矩左右。
他虽然厌烦这样的中规中矩,但从小的众星捧月仍是将他浸染成一个骨子里就很矜傲的人。比起岑父,在处事风格上他更像岑母。
以前,季枳白每次和他有所分歧,都是他先低下头来,道歉认错。以至于她一直误认为这是岑应时对待她才有的服软和妥协,如果不是极爱她,他做不到这样。
可后来她发现,骨子里矜傲的人并非不会低头。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把姿态放得很低。但这个前提是,他认为他的低头能获得的利益远超于解决这个麻烦所需付出的心力,那他十分乐意如此解决。
而季枳白的负面情绪,刚好被他归于麻烦一类。
可一旦岑应时被抛下,被反复拒绝,他的倨傲就不允许他再次低头。
就比如现在,季枳白让他只能看着自己的背影时,她就知道,他不会挽留,更不会追上来。
在还没能彻底放下这段感情,仍反复煎熬的那个阶段,季枳白甚至阴暗地想过,如果有朝一日,她由爱生恨和他反目成仇,她将会变成一柄如何强大的利刃将他逼上悬崖。
真是万幸,她长得根正苗红,走不了一点歪路。
否则相爱相杀,搅弄风云什么的,想想就很带感。
她沉默的,长长地吐了口气,在身后那道目光的凝望下,头也不回地走入古城内。
岑应时抬腕看了眼时间,心中暗自计算。
秒针滴答滴答一分一秒走过,他听着身后隐约的几声猫叫,侧了侧眸。
那只躲藏了片刻的小猫似乎仍旧难敌腹中饥饿,喵喵叫着边壮胆边虚张声势地夹着尾巴从墙根匐匍小跑,钻入了墙角的阴影中。
察觉到他的视线,它敌不动我不动的与他对峙了片刻,不知是评估后觉得他威胁不大还是以它的战力足够和他一战,它进两步退三步的试探着,最后终于鼓足勇气,一溜小跑接近了季枳白为它留在屋檐下的餐盒旁。
莫名的,他仿佛透过这只小猫看见了另一种形态的她。
无论是最开始小心翼翼试图靠近,还是放下戒心学会了虚张声势,她也是这样在他毫无防备之下占据了他的全部注意。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等着小猫吃饱喝足,警惕离开后,他漠然的移开目光,抬步回到马路对面。
待坐入车内,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
季枳白步履沉重地从民宿侧门进入院内。
装有密码锁的铁门吭锵一响,重新上锁后,她在直接回房休息还是去前台看一眼乔沅之间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友情战胜了身体的疲惫,她穿过园林造景的小院,推门走入民宿大堂。
接近晚上十点,古城内依旧人流不息,热闹非凡。
民宿的大堂内也停留着三两住客,正在公共区域煮茶聊天。
清水煮沸的咕噜声里,稍显安静的大堂内突然响起了电话铃声。
那是前台的座机。
平时会有顾客打来咨询订房事宜,或询问有无停车位或咨询是否宠物友好店等等。也有已经办了入住的住客,因需要客房服务而打到座机上。
来电铃声和季枳白的脚步刚好前后重叠,乔沅只来得及对季枳白点了下头,打个招呼,就优先接起电话。
“喂,您好?”
听筒那端并未立刻有人回应。
乔沅垂眸看了眼座机电话上的显示屏,确认还在通话中,先自报了一遍家门:“尊敬的顾客您好,这里是鹿州市古城店序白民宿,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隔着电话,听筒内的声音极为低沉:“我找季枳白。”
乔沅一愣,下意识看向不想打扰她工作而准备离开的季枳白,疑惑道:“请问您找谁?”
岑应时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找季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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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猫要收养吗,宝贝们
第28章 Chapter 28 “所以你还要把……
Chapter 28.
季枳白早在乔沅刻意提高声线时, 就察觉到了这一通电话的不同寻常。
她走了回去,绕入前台,用眼神无声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乔沅无法确定对方的意图, 自然不会把电话直接交给季枳白。她边拿起笔在白纸上快速写下三个字, 边周旋着询问对方:“请问您是?”
季枳白看了一眼白纸,白纸上的信息是:找你的。
找她的?
现在的联系方式这么便捷多样,她实在很难想象,有谁会需要通过民宿前台的座机来找到她。
等等……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 好像在几分钟前,她刚对岑应时说过。
但她的原话是:“实在不行,你打前台电话也可以,她今天刚好值班。”
这说的明明是让他要对账找乔沅啊……他倒是会举一反三。
既然猜到了对方是谁,那就更没必要接电话了。
季枳白做了个手势示意乔沅挂断电话。
后者十分为难地看了她一眼, 默默地按了免提。
岑应时被电话模糊了原本音色的声音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响起:“我接到消息,说序白可能存在消防不过关的隐患。出于对我们合作的负责, 我希望季枳白作为实际经理人, 尽快主动和我联系, 交流情况。”
季枳白满头满脸的问号。
察觉到茶桌上几位顾客默默投来的视线,她磨了磨牙,没再给岑应时公然大放厥词的机会, 一把拎起座机听筒:“岑应时, 你不要信口胡说。”
岑应时顿了顿,随意一笑:“原来你在啊。”
他越是这种不以为意的语气,季枳白就越怒火中烧:“我再跟你强调一次, 不要随便什么玩笑都开。”
“谁说我在跟你开玩笑。”
“你说序白存在消防不过关的隐患不就是在开玩笑?”
但凡他提别的,她磨个牙也就算了,能自洽。可说到民宿的经营问题, 他一个占了初期入股优势的便宜股东好意思在她面前指手画脚?
岑应时像是刚想起来没解释:“上个月简聿帮忙跑了一趟工商局做补充登记,前两天刚收到信息,让各商家提高消防意识,检查有无存在消防隐患。五个工作日后,会有专门的调查小组对各商户进行抽查。”
他说完,理所当然地反问她:“你现在还觉得我说序白可能存在消防隐患,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季枳白哑口无言。
她没空理会岑应时话里的文字游戏,掐指算了算时间:“前两天通知的?”
那五个工作日,就是下周。
她拿笔在纸上记了一下时间,随即皱眉,冷声问道:“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一想到岑应时刚才跟逮她偷情出轨一样盯着她看,却丝毫不提这些正事,她就咬牙切齿。
岑应时比她还委屈:“我问你有没有空找个地方坐会,你怎么回答我的?”
没空!
她当然记得。
明明知道他是在耍无赖,可偏偏他一铲一个陷阱,她前脚刚从坑里爬出来,还没站稳呢,后脚又踏进了下一个捕兽夹里。
无论是玩心眼还是动脑子,她就从来没占过上风。
也许是察觉到她的耐心即将彻底告罄,岑应时没再继续逗她,他抬起眼眸,看向挡风玻璃外。
车不过是在树下停了半个小时,挡风玻璃下的导水槽里就积攒了许多枯黄的落叶。
可他人已经坐进了车里,就懒得再下车去清理。
车启动后,车载蓝牙很快连接上了手机。
听筒里的声音忽然飘远,他听见了从音响里传出来的她的呼吸声。
很轻,像飘在空中的羽毛,兜兜转转着落不到地面。
岑应时打开车内循环的手在开关上停顿了几秒。
他们没有分开的每个夜晚,她蜷缩在他身边睡着时,也是这种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那是比任何白噪音都能让他感觉到放松的声音。
车外风声忽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车窗外,仍在往车上飘落的枯叶被夜风卷着,一股脑掀下了引擎盖。只有卡在导水槽里的枯叶,在挣扎了两息后,纹丝不动。
他敛眸,按下开关。
在空调口徐徐出风的暖意里,他问季枳白:“想要回序白的全部股份吗?”
季枳白在白纸上随意写画的笔尖一顿,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可随即,巨大的惊喜就变成了一盏疯狂闪烁着红灯的警惕。
三年前他们分手时,她提出了各种条件,再割地赔款的他都没同意。结果,在她彻底死心后,没有任何预兆的,他主动开了口。
她冷静再冷静后,用一种十分官方的口吻,询问道:“我为序白付出了这么多心力,自然是希望能有它完整的经营权。如果你愿意把股份都给我,那你……有什么要求?”
虽然岑应时不差钱,但序白十分可观的收益积年累月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她原先想做彻底切割,是因为分手后,不想与他再有纠葛。
无论是感情上,还是利益上。
所以当岑应时谈都不愿意谈,直接拒绝她的提议后,争取无果的情况下她也只能接受和他平分经营权。这也是为什么,序白的许多事都要经过他的手。
不过好在岑应时作为前任,也是个大度的前任。他虽有插手序白经营的权利,但从前没有干涉她的任何决策,分手后也不会来指手画脚。
通常都是,她这边有什么策划或建议,让乔沅整理成书面文字,和他的助理对接。
这么多年下来,她从未收到过来自岑应时方面的干预。只有对账单上或相关文件上,每笔支出或收入的单子上以及文件落款处,会有带着他名字的批复。
有一次年终汇算,乔沅忙不过来,季枳白接手了一部分的电子银行汇算。
在软件的消息提示里,她看见岑应时在一张金额两位数的银行对账单上批复了同意。她当时就在想,他这种每天处理上亿项目的资本家,忽然看到一笔两位数的支出需要审批,他会想什么?
她只走神了一瞬,很快想起来,他的公司里养着一批外头想挖都挖不走的高级精英。这么小的金额,这么毫无存在感的序白,恐怕都递不到他面前,自有人看着处理了。
简聿不就是个例子吗?
在他之前,季枳白只认识一位特助,他从陇州一路跟着岑应时到鹿州,替他处理各种事务,包括和季枳白有关的事。
可没超过三个月,他就被调任去了海外。
岑应时对他的调任原因,三缄其口。后来身边换了一位特助后,他也没有介绍给季枳白认识的意思。
序白对公的业务,小事她找个时间当面就和他说了,需要留痕的则通过邮箱发送文件。以前是这样,后来换了助理后也是这样。
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
所以后来两人分开,乔沅接手,于工作层面来说,这种对接模式省心省力,既不会有什么问题,也没多少难度。
察觉到季枳白的防备,岑应时没直接回答。
他知道这个饵对她而言有多诱人,即便摆在她面前的是刀山火海,恐怕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有了足够的利益驱使,他再提些微不足道的小要求,那就简单多了。
岑应时松了手刹,挂档起步,车汇入主路时,他才说道:“序白能带来的收益有目共睹,如果你还有继续扩张的打算,它作为主店,身价只升不降。至于你能走到哪一步,不可估量。”
他知道如何放松季枳白的警惕,一味的向她投诚是最愚昧的作法。
只有抬高身价,极限拉扯,既要让她能看到这里头的利益置换,又要留有一定的余地,让她有可操作的空间,占据一定的主导,才能让她彻底钻入圈套。
果然,季枳白被这一番吹捧吹得有些飘飘然起来。
鹿州的古城旅游仍在开发阶段,以这两年的接待流量,后期的发展势头只会水涨船高。再加上不栖湖的联动效应,当鹿州的所有景点连接成一片“岛屿”。到那时候,文旅才算真正迎来收获的季节。
所以,哪怕……岑应时狮子大开口,她都是能理解的。
知道他的话还没说完,季枳白并未出声打断。
她悄悄屏住呼吸,安静等待着。
岑应时:“既然没这么容易切割,那具体条件肯定得经过几轮的商谈才能定下。看在我们过去的交情上,我也不会让你吃亏。”
季枳白越听越觉得他像是在铺垫什么。
她刚按下去的警铃又缓慢且疯狂的响起,她耐心稍减:“所以呢?”
岑应时就等着她接话,闻言,他轻笑了一声,问道:“所以你还要把我关在黑名单里多久?”
季枳白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一丝犹豫都没有。
这突然的举动吓了偷听墙角的乔沅一跳,她诧异惊叫:“怎么不谈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季枳白黑着脸,问乔沅:“我看上去有那么像冤大头吗?还是我脸上就写着我很好骗这几个字?”
乔沅故意装作听不懂:“怎么还跟冤大头扯上关系了?我觉得姐……”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季枳白阴恻恻的想要刀人的眼神威胁到把“姐夫”后面的那个字给咽了回去。
她识趣地改了口:“岑总,我是说岑总!”
季枳白这才收回眼刀,把刚才无意识间写在白纸上的“岑应时”三个字打了个大叉。
乔沅小心肝扑腾了一下,才继续把话补充完整:“我是觉得岑总说得不无道理,真要交易股份,肯定不是一次两次就能谈妥的。你把他拉出黑名单又代表不了什么,顶多……”
她出馊主意道:“顶多股份到手,你再把他拉回去就好了。”
有了台阶的季枳白,笔一丢,立刻拍板道:“行,就这么办。”——
作者有话说:岑应时:我有的是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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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们每天约一约,感觉人都年轻了。
第29章 Chapter 29 “你就是最好的……
Chapter 29.
季枳白回到房间后, 先把购物袋里的早餐拿出来,放入了迷你吧台柜子下方的小冰箱里。
袋子里还有两盒铁皮装的水果糖,一盒是她的, 另一盒是她要送给乔沅的。可被岑应时这么一打断, 她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她把两盒水果糖放在吧台上最显眼的位置以提醒自己明天记得带走,随后收拾了下床铺,拿了睡衣去卫生间洗漱。
回鹿州,她通常都留宿在序白。
一是平时住得不多, 租房的开销虽然不大,但总是闲置着就很浪费。
二是自己就是开民宿的,民宿里有收拾卫生的保洁,有做饭不错的厨师,她似乎没理由舍近求远。
她大学毕业后就去了陇州, 搬去和岑应时同居。
后来岑应时的重心转回鹿州,她就也跟着回来了。倒不是她多么恋爱脑, 为一个男人就甘愿舍弃自己的事业和工作。
彼时, 她工作不顺, 前景不明,继续在陇州待下去也没多大意义,属于走与不走都无人在意的境况。
相反, 如果想要开民宿, 鹿州反而会更适合她大展拳脚。
季枳白在鹿州没有根基,她的父亲是京安人,季母许郁枝远嫁后, 与鹿州的联系越来越少。即便是后来置办房产,她也优先选了京安。
若不是父亲突然出了意外,母亲没了依靠, 她也不会选择回到鹿州抚养年幼的她长大。
季枳白初中时,许郁枝辞了工作外出经商,她做生意的启动资金就是她父亲的赔偿款。
许郁枝当时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离开鹿州的,她不得而知。
她身边能接触到的长辈全是见过世面,格局长远且十分疼惜小辈的。她虽然一直寄人篱下,但始终没听到过指桑骂槐到她跟前的那些闲言碎语。
既不会有长辈挑拨离间她和母亲的感情,也没有哪位长辈嫌她是个累赘而时时唾弃。哪怕后来跟着许柟二次转手到与她家并不算亲近的岑老太太那,她顶多也就听到一些街坊邻居的散言淡话。
这种七拉八扯的街谈巷语,不痛不痒,她听了也当作没听过。
但常年寄养的生活,无论许郁枝多努力想维系与她的感情,在发生过这么多事的琐碎时光里,都早已淡得像飘入空气中的烟丝一样,看得着却摸不到。
她决定在鹿州开民宿时,许郁枝虽然并未发表看法,但她替季枳白规划了她在南辰的一些店铺买卖。
如果她愿意,她可以跟着母亲去南辰生活。
可是季枳白不愿意。
她并不是找不到工作,也没有特长,活不下去了才想着创业。
和岑应时一起去过这么多国家,游览过这么多美景,在她心底的沃壤里唯一生根发芽的种子就是想开一家民宿。
不,不止一家。
而是在所有她喜欢的土地上,都驻扎上她的小木屋,让和她有相同爱好的旅人能在旅途中得到闲适的休憩。
她希望自己能成为他们这段旅途中特别的回忆,想成为一个锚点,一个镶嵌在所有人故事里的船标。
许郁枝虽然无法共情,但在季枳白的人生里,她既不是主宰也无法插手她的任何决定。在提出足够的告诫后,她便退至幕后,冷眼旁观。
在旁人看来,许郁枝也许有些过于冷漠。
但季枳白知道,母亲其实很爱她。
在序白开业初期,门庭冷落,并没有几个顾客时。许郁枝抽空回了鹿州一趟,给她置办了一套房产。
她嘴上说着这是给她提前准备的嫁妆,可房产证等一类证件齐全,连同房子钥匙等等用一个文件袋装了全部交给了她,任她所用。
她至今都没再过问一句那个房子的现状。
在季枳白和岑应时彻底分手那年,她找了中介挂了牌,把房子卖了。收到的房款她原是想用来彻底收回序白的经营权,可奈何,他不愿意。
当年她收下岑应时的钱开办序白时,为了骨气,为了尊严,她将合同封定得毫无漏洞,且所有条款都优势于他。完全未曾考虑,有朝一日,若他们两死不相往来后她该如何自处。
这不就遭到反噬了?
原本彰显傲骨和不屈的文字,成了如今囚困她的锁链。
以至于,收回序白的完整经营权,已经成了季枳白的执念。
她吐掉嘴里满是柚子味的牙膏泡沫,接了水漱口。
哗啦啦的水声里,她抬起头来,看了眼镜中的自己。在卸完妆后,原本无暇的皮肤看上去像是更通透了一些。
略显攻击性的眉毛卸掉了细长的眉尾后,令她的眉眼看上去越发舒展。
季枳白看着镜子里瞧着有些稚嫩和无辜的自己,仿佛拨乱了时光,回到了最初站在这里的时候。
这间房在民宿规划初期就是独属于她的,既不对外开放,也从不接受调剂。即便序白订单爆满,供不应求,她也从未想过将它对外租售。
哪怕她用不上。
也因为这份坚定,从她住进来后,就陆陆续续添置了不少属于她的东西。
这么多年下来,它早就成了她的家,成了她在鹿州的真正的落脚之地。
正出神间,微信忽然响了一声。
季枳白擦干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虽然能给她发消息的不可能会是岑应时,可在提示声响起时,她竟恍惚像是回到了几年前他们还在恋爱的时候。
那会即便在同一个城市,他们也无法天天见面。工作忙碌时,不是抽空发消息就是在睡前打个电话,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视频,没有特别的规律,但似乎又像是看当天彼此对对方的想念程度。
发来消息的是沈琮。
他转发了一篇《不栖湖露营指南》,是一位资深旅游博主的游记。
季枳白关了灯,躺上床。
脸上的面霜还未彻底吸收,她端正地躺好,尽量不让自己的脸碰到枕头和被子。
和沈琮简短地聊了几句后,她打开黑名单,看向列表里唯一有此殊荣被她关了小黑屋的名字。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片黑石沙滩。
冰岛的阴天充满了站在世界尽头的孤寂和世界末日来临时的肃杀。
漫天的雾不仅遮挡住了阳光,还抹去了远处的海岸线。
层叠翻滚的海浪带来了暴戾的飓风,她自下车的那一刻起就无时不在小心她的裙摆会被这狂暴到六亲不认的风肆意掀起。
偏偏唯一同行的岑应时,没有丝毫的同情心。
他打关上车门,等到她下车的那一刻起,就打开了相机将镜头对准了她。
她懊恼之余,又实在腾不出手来。
她的双手全用来用力压住裙子了。
但即便如此,她仍是十分狼狈。
齐腰的长发被顽皮的风吹卷着,不是将她的整张脸都死死盖住,就是忽然偏了一个风向,把蒙在她脸上的长发一股脑吹至耳后。
季枳白简直不敢想象,岑应时镜头下的她该有多么丑陋。
她来时抱着多么强烈的出片心态,那此时就有多么心如死灰。
只有岑应时,像是找到了极大的乐趣,在她每一个严防死守的瞬间快速锁定。
季枳白恼得不行,喝止无果后,索性破罐子破摔,在海边找了块能垫得下她屁股的礁石,压着裙子坐了上去。
这下,双手是解放了,可也失去了行动能力。
岑应时在她无能狂怒的十分钟后,踩着她生气的临界点,半搂半抱着把她送回了车上。
他从后备箱的背包里取了一套冲锋衣出来递给她:“我让你穿裤子你不听,现在知道错了吗?”
季枳白的所有气焰全在他拿出衣服的那一刻消散无踪。
她又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后座的车门并未关上,她在接过衣服的同时扑了上去,紧紧地搂住他。
冲锋衣的外壳因两人的拥抱摩擦发出了轻轻的声响,怕她重心不稳,他无奈地揽住她的腰背,往怀里按了按:“错了吗,嗯?”
季枳白抿着唇笑,就是不认错。她环过他的后颈,贴着他的侧脸蹭了蹭:“你就是最好的,天下第一。”
岑应时被她哄得低声地笑,见这会四下游客不多,他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快去车里换了。”
等她钻回后排,开始窸窸窣窣。
他转过身,和护卫她的战士一般,就挡在车外,替她戒备留意着。
她至今都能想起那个挺阔的背影,和在城市里被规则约束被西装捆缚的岑应时不同,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背影自由且不羁。
那是天气不好都无法遮掩的光芒,他凛冽,自在,和天地同为一色。
那天,他们在黑石沙滩上停留了很久。
她喜欢阴天的黑色沙滩,喜欢大雨将落未落之际压抑又空泛的天空,更喜欢在她身后紧紧抱着她,将下巴搁在她头顶的那个岑应时。
她猜,岑应时也很喜欢那个地方。
他的这张头像是从冰岛回来后换上的,从此以后,再没换过。
季枳白看着六棱玄武岩的前景下,伫立在远处白色海浪层层席卷中的石柱,只觉得瞬间被拉回了那个海风肆意的下午。
如果人类的头发有触感,那她那天一定能感受到暴风侵袭时的狂虐和肆无忌惮,发丝抚过他唇间时的细腻交融以及他们拥抱交叠时他怀里格外温暖的那股力量。
——
“咔哒”一声轻响。
岑应时推开门,边换了鞋边把车钥匙随手放在玄关柜上。
感应灯在他进入玄关那刻起,就逐一亮起。
漆黑沉闷的大平层在它主人到来的那一刻,灯火辉映。
岑应时松完领带,又解开袖扣。
路过客厅时,他把脱下的西装外套随手挂在了沙发扶手上。随后,走入吧台。
他平常工作忙,家里除了会有钟点工定期来打扫卫生外,并没有留住家保姆。
以前是季枳白会偶尔过来,她不习惯家里有别人存在。后来他出国两年,回来后又下班时间不定,这里就跟酒店客房一样,除了睡觉,平时都冷冷清清的。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后,又从制冰机里舀了小半勺冰块加进去。
常温的水他喝着不习惯,总觉得没有加冰的好喝。
他倚着吧台正放松心绪,手机铃声响起。他从裤兜里拿出手机,看向屏幕。
是岑母。
他解锁手机后接起:“妈。”
岑母关心了一下儿子,又提起让他回家吃饭的事:“你程家的伯母过两天带青梧来家里吃饭,你有空吗?”
岑应时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没什么情绪地回绝道:“程家伯母是母亲的朋友,您自己招待就好。”
岑母闻言,并不勉强,只淡声道:“青梧说上次来去匆忙,都没空在不栖湖多逛逛。我就给她推荐了枳白,她们都是女孩子,应该能聊到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随机掉落红包~~~
跟每天抓把喜糖撒给你们的感觉一样,快,大家一起吃糖
他俩谈恋爱可太甜了
第30章 Chapter 30 只要你不先离开……
Chapter 30.
这是一句通知。
岑母在通知他, 她把程青梧推送给了季枳白,让她代为关照。
岑应时沉默了数秒,他转身, 把手中的水杯放在了吧台上。
玻璃杯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隔着手机,那动静被听筒放大,岑母将翡翠珠链收入首饰匣内的动作一顿,轻声问道:“你不开心了?”
“没有。”岑应时否认, 他解释了一下是把水杯放在吧台上时失手滑了一下。
岑母了然:“我当时就说你那个吧台的台面应该用樱桃木的,樱桃木虽然质感一般,但比较适合你们年轻人的审美,而且耐用。”
岑应时没反驳。
在这种已经成为既定现实,无法更改且他也懒得大费周章的事情上, 他一贯不会浪费口舌。
“对了,再过一个月, 你妹妹就放假了。”岑母说:“我虽然不指望她能有多大出息, 但基本的工作能力必须有。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 等她放假了就让她去你那上班,你让简聿随便给她安排个职位,提前适应下。”
这些都是小事, 岑应时本可以随口应下, 再应付母亲几句便能结束通话。
可想到她不打招呼就把程青梧塞给季枳白招待的事,他心情忽然一下变得十分恶劣:“她不是待不住?往年也不是没有给她安排过,你确定她愿意?”
岑晚霁是天生的享福命。
她出生时, 岑雍的事业正如日中天,稳步前进。她从小就没吃过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青天白日的咳嗽两声都能引得岑母如临大敌。
因为是女孩,岑雍对她的期望只是她健康快乐就好。
倒是岑母对她的要求还要高一些。
岑晚霁快上初中时,岑母考虑国外的教育更精英自由,便动了送她出国的念头。但她那会还小,离不开家里,几次撒泼打滚后,岑母也有些舍不得,又让她在身边多待了三年。
结果到了上高中,还是没送走,这才作罢。
毕竟国内外的教育水平也并没有差多少,她一个女孩真离远了,岑母也没法彻底放心。
就这么妥协着,岑晚霁马上就要毕业了。
从去年开始,岑母就不太能看得惯岑晚霁还如此放松。一到假期,就想着把她赶出去历练、学习。
结果就是,岑晚霁去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上了一个月的班,从他这连敲带抢的卷了一笔钱去意大利点男模。把岑雍和岑母气得不清,生活费直接砍半。
如今,相似的剧情又卷土重来了。
岑母显然也想起了去年的事:“所以今年你看着她,我让她放了假就直接搬去你那,家里先不用回了。”
岑应时不置可否:“您不是老说程家教养好,让晚霁去程家吧,再教个程青梧出来,省得你没事老惦记别人家的女儿。”
岑母被堵得无话可说,半晌才轻斥了一声:“怎么说话呢?”
刚上床准备休息的岑雍,听岑母忽然动气,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岑母刚挂断电话,闻言,顿时一番告状:“你说说,他现在的脾气真是不得了。晚霁说他目中无人我还将信将疑,现在看来真是翅膀硬了。”
岑雍对此倒是接受良好,岑应时回鹿州接手岑家的暗产后,他和儿子的相处时间反而比他和岑母要多。
他是看着岑应时成长起来的。
为此,在这个问题上,他更站在岑应时这边:“你总不能希望狼崽能成为狼王,又要他随时听话,没有主见吧?”
“我又不是让他听话,我是觉得他现在的性格实在桀骜。”
岑父:“这叫男子气概,他要是事事依赖我们,那这儿子才真是养废了。他能给你作为母亲的敬爱、尊重,那就足够了。”
岑母听得气不打一处来:“行,那他这辈子不结婚打光棍你和你们老岑家可别赖我。”
岑父是知道岑母一直在张罗自家儿子和程家姑娘的事,程家家世好,程青梧也是个品行端正,能力优秀且相貌出众的女孩。
他虽没掺和,但到底是默认了。
不过眼看着岑应时对程青梧是一点意思也没有,他倒觉得妻子也不必这么执着:“孩子没想法你还硬凑,这不是结冤孽吗?”
岑应时目标明确,脑子清醒,对自己的事应当是很有数的。
岑母差点气笑了:“你自己当年说的,找一个好亲家,不仅是多一个助力,对家族延续和兴旺也是一种发展。程家那个能源项目一直捏着,不就是骑驴找马,想给自家挑个乘龙快婿吗?”
岑雍没辩驳,他摘下眼镜,放在了床头柜上。
在关灯前,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问妻子道:“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岑母下意识避了避他的眼神:“他要是有喜欢的,我们还能按得住?”
岑父思索片刻,深以为然。
岑应时和季枳白秘密恋爱多年的事,她一直瞒着没跟岑雍说。一是觉得这俩孩子什么都不懂跟过家家似的,等新鲜劲一过,各种问题暴露出来,可能用不着她干预,自然就分手了。
眼下看来,也确实如她所料。
二是这事就不能告诉岑雍,别看岑父看着通情达理,可真触及了他的底线,为他不容,他是真能下死手收拾。
到那时候,可就不是这么简单收场了。
——
季枳白刚把岑应时的账号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就收到了岑母给她推的一张微信名片。
对方昵称“程程”,看头像,很明显是个女生。
她只茫然了一瞬,在没有更多引导信息下,她仍是第一时间想到了那天参加订婚宴坐在岑应时身旁的女生——程青梧。
下一秒,岑母的语音也证实了她的猜测。
岑母说:“枳白,你应该还没有休息吧。阿姨想拜托你一件事情,这是我好友家的女儿,程青梧。阿柟的订婚宴她也来参加了,可惜那天你太忙了,我就没机会介绍你们两个认识。
是这样的,她在她父亲的公司里任职。最近呢,她和她的小组顺利完成了一个项目,想要找个合适的场所举办一场庆功宴,既作为员工奖励也想借此激励一下她的团队。
她很喜欢叙白,听说你是应时的朋友,就托我牵个线。阿姨已经把她的微信推给你了,就拜托你替我多照顾她一些。”
庆功宴?
季枳白捕捉到关键词,心里的那点别扭瞬间烟消云散。
生意嘛,做谁的不是做?她来者不拒!
她清了清嗓子,回复道:“岑姨您太客气了,什么拜托不拜托的,我还要多谢您给我介绍生意呢。您放心,我肯定按最大的优惠给程小姐,务必把她的庆功宴办得满意。”
许是岑母休息了,并没有再给她回复。
季枳白加上程青梧,两边愉快地打了个招呼后,见时间也不早了,约好明天再聊具体事宜后,一人一个表情包结束了对话。
她看着屏幕上那慵懒的小猫,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在试图逃离岑应时的路上……和他的牵扯越来越多。
她把程青梧的名片截图保存,又切换到岑应时的聊天框里。
一句“这是买一送一吗”打完后,却在发送时觉得这句话似乎有那么点拈酸吃醋的嫌疑,又默默地删了个干净。
岑应时刚想看一下自己是不是被拉出了黑名单,点进聊天框里,就看到了“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他脚步一顿,走入衣帽间里,一手拿着手机,生怕错过她的信息,毕竟这个小王八蛋最喜欢撤回。一手熟练地解开了手表,将它摘下,放入腕表柜里。
占据衣帽间大半地方的首饰柜里,属于他的那一侧,放满了各种品牌的手表,除了他经常佩戴的,还有大部分是用来收藏的。
透明的玻璃显示柜下,腕表上的时针分针,缓缓走动着,把时间的流逝变成了一场极为盛大的仪式。
另一侧,摆放的都是未拆封的首饰盒。
有在季枳白生日当天买的首饰,也有一些在特殊时间或场合合适的情况下带回来的珠宝。
他并没有多喜欢这些五颜六色的宝石,但季枳白在收到它们时足够开心,这就够了。
可惜,这些礼物放在这里,至今没能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对话框上的输入状态重新变成了冷冰冰的名字,岑应时寥寥看了眼他被拉黑后没能发出去的那些信息。数秒后,他放下手机,进了浴室。
——
季枳白删掉那句对话后,顺便把截图也给删了。
她在心里暗暗唾弃了自己这蓬勃的分享欲,在只有床头灯那一小片亮光下的黑暗包裹里,她很认真的给自己上了一次课。
“不要因为岑应时频繁的刷存在感就忘记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三年了,不该有的念头不许有。”
“可不能放松警惕,岑应时惯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实在不行,要不下次一看见他就戴上墨镜吧。”
然而,这些话术不痛不痒,她甚至能说得毫无感情起伏。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拿出杀手锏了。
这是在她数次熬不住想要回去找他复合时,被她反复咀嚼,几乎要刻入心底的一句话。它成功的帮她做了戒断,让她有了再不回头的勇气。
是即便她不小心想起,仍会痛彻心扉的一句话。
“只要你不先离开我,我就不会和你分手。”
这句曾经她听着甚至感觉甜蜜的誓言,在他们的感情垂垂危矣时,变成了一句利剑,将她的心彻底洞穿。
对啊,不分手,永不分手。
也仅仅只是,她不离开,他就不会先提分开。
但他娶不了她,她永远只是他地下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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