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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奔逃 北倾 20440 字 7小时前

第91章 Chapter 91 钟声响起之际,……

Chapter 91.

漆黑的国道上, 长距离的远光灯像穿透这夜色的光刃,将山体向两侧劈出了一条宽敞的柏油路面。

岑应时将音响的音量调至满格,等待着电话那端的回复。

他像往常一样, 在固定的时间给她发去微信。

自从上次他去陇州出差, 二人短暂打过一次十分钟的电话后,他就逐步试探着她的态度是否有所软化。

基本上隔个两天或者三天,他有足够的理由,季枳白都不会拒接他的电话。但这个频率不宜太频繁, 间隔太近会让她觉得困扰,可若是时间隔得太久,她也有可能失去耐心。

岑应时摸索了好久才找出能让她接受的阈值。

有昨晚的剖白心迹在前,他格外紧张季枳白今天会给他一个什么反应。

无法确定他有没有说错话或者词不达意令她产生新的误会,也无法确定他的步步为营会不会引起她的反感或戒备, 反而将她推得更远。

才过去一个晚上,他却如履薄冰, 像是独自在雪山冰川上行走了许久许久。

然而, 更糟糕的是, 不仅电话她没接,微信她也同样没回。

这让不受控制展开联想的岑应时如何还能坐得住?归家途中便毅然调头,赶往不栖湖。

他前脚刚出城, 后脚不栖湖那边驻扎的势力就打来了电话, 告知他序白出事了。

湖心岛项目开发在即,前拨部队已经在不栖湖河岸边修建了工地和宿舍,只等施工图下发便能动工。

岑应时留了人帮他稍微看着些序白, 没成想,刚交代了不久就真的出事了。

工地负责人叫刘凯,他此刻还在序白民宿不远处的停车区等待领导示下:“我刚带人过去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见警车到了,就留在原地静观其变了。”

他倒也不莽撞。

可岑应时的心仍是往下沉了沉:“有没人受伤?”

“是有一个,我让人跟着去医院了,有情况我立刻跟您说。”

岑应时这边挂断电话后,立刻打电话去了前台。

等待的数十秒里,秒针走动得格外缓慢。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难以自控地轻轻敲打了几下,就在他的焦虑即将冲破封锁,一发不可收拾时,座机听筒经前台转手后发出了细微的衣料摩挲的轻响,随后,季枳白的声音就从音响内传出:“喂?”

他顿时松了口气,起码送去医院的人不是季枳白。

他没多余浪费时间,很快进入正题:“我打你电话打不通刚知道你那边出了事,善后工作需不需要人手?”

季枳白顿了一下,才回答:“我这没事。”

等话落,他那边陷入沉默,她才意识到自己这简短的回答像是在拒绝他的帮助。不过,她的前期准备足够充分,现在确实用不着别的人手。

她不想自己的私事占用前台的电话,很快对岑应时说了一句:“我手机摔坏了,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个备用机再给你回电话。”

他还在路上,等到不栖湖起码还要一个小时,便干脆回答了一声好。

季枳白挂断电话后,简单给伤口消了毒,一瘸一拐地回房间拿备用机。

电话卡刚插入旧手机上,沈琮的电话在她恢复信号的第一时间打了进来。他已经听说了在不栖 湖发生的事,正自责不已:“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前台也一直占线。对不起,我没能履行承诺。”

“没事,都已经处理好了。”季枳白从衣架上取了外套穿好,刚按下门把手准备出门,忽然想起方敏去医院时还穿着单薄的工作服,又折返回房间,从衣柜取了件长款羽绒服。

沈琮解释道:“方敏昨天是不是回鹿州了?我的人看见方敏送孩子去补习班,以为她和之前休假一样会在鹿州待两天就放松了警惕,等晚上迟迟没看见他的车回来,孩子也是被老爷子接走的,这才感觉不对劲。”

他低声地再次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是我的疏忽。”

季枳白刚进入电梯,她边按下下行键去一楼大堂,边措辞认真地回答了他:“真的没事,不怪你。保护员工是我的责任,你能帮忙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谁都会有失误的时候,你不用自责,不然内疚的人就要变成我了。”

沈琮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情况严重吗?需不需要我过去处理?”

“不用。”季枳白回答:“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一点后续也不麻烦,我可以解决。”

听到确切的回答,他终于松了口气,才开始询问具体发生了什么。

季枳白正准备去医院看看方敏的情况,等出完伤情鉴定,今晚还要走一趟派出所,恐怕一晚上都不得闲。

她长话短说,三言两语概括了这场冲突。

听出她语气里的急促,沈琮识趣地没再浪费她的时间,留下一句“有任何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找我”后,便挂断了电话。

刘凯正在民宿的大门口等季枳白,见她面色冷峻行色匆匆地出来,他连忙迎了上去:“季老板。”

季枳白脚步一顿,看向站在立柱旁面容陌生的年轻男人。

刘凯边拿出自己的工作证递给她,边自报家门道:“我是伏山集团湖心岛项目的工地负责人,我叫刘凯。我跟您在禧膳食府曾经见过一面,不过您应该对我没什么印象。”

季枳白确实没什么印象,她看了眼强行塞进她手里的工作证,礼貌地还了回去:“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如果不要紧的话,我现在……”

刘凯把正在通话中的手机递过去,讨好地笑了笑:“岑总让我在他来之前都听您差遣,您要不接一下电话确认一下?”

季枳白轻挑了挑眉,狐疑地看了眼手机屏幕,对方给来电号码设置的备注是小岑总,确实是伏山那边对岑应时的称呼。

她将信将疑地接过电话:“喂?”

“是我。”岑应时言简意骇道:“我想着你肯定会亲自处理后续,刘凯人机灵,办事也靠谱,他很会和这些部门打交道。”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知道你能自己处理,是我不放心你大晚上的还要来回奔波。既然有人可以差遣,你起码能腾出手来照顾下方敏。”

他知道她的软肋会在哪,并精准地找到了它。

季枳白到底没拒绝他的好意,轻声回答了他:“好,我知道了。”

她把手机递回给刘凯时,将车钥匙也一并交给了对方:“非常不好意思,今晚要给您添麻烦了。”

刘凯连忙摆手:“哪的话,不麻烦。”

他边挂断了电话,边扫了一眼季枳白的腿:“您是受伤了?”

他刚才在外面看着她走出来时就感觉她的走路姿势有些别扭。这会离近了才看清她的右腿不太敢着地。

“膝盖磕了一下,不要紧。”她垂眸,示意了一下交到他手中的车钥匙:“不过要麻烦您开车了。”

“没事,边走边说,是先去医院吧?”

刘凯十分健谈,三言两语了解了事情经过后,又和季枳白确认了一下细节,他和季枳白的看法一致:“对方应该是老手,知道怎么以最轻的代价闹事。所以一开始就目标明确,不损坏财物,也不殃及方敏之外的人。这样,就算报警处理,也能狡辩成是家务事。”

他这边一确定情况,立刻找人脉了解方敏那位前夫现在是哪种处理方式。

他似乎很擅长解决这些问题,处理事情的风格和岑应时简直如出一辙。

察觉到季枳白的侧目,刘凯甚至还有空在打电话的间隙和她闲聊了几句:“我是岑总亲自带出来的,他也不嫌我学历低,看我办事能力过得去,就把我留在身边带了一段时间。现在也是混上经理,当负责人了。”

他笑了笑,状似不经意地解释道:“湖心岛不是快动工了吗,我正好在附近,就赶上这事了。又正巧,上回有幸跟您一起吃过饭,想着你和岑总认识,就多嘴了。”

他这番解释,就差把“这事跟岑总一点关系都没有”刻在脑门上了。

季枳白信不信另说,她摸了摸下巴,问道:“你习惯性跟人打招呼的时候亮工作牌?”

刘凯啊了一声,自知露馅,干笑了两声,没敢接她的话。

岑应时知道她防备心重,所以两手准备,让他上来自报家门时先给工作牌证明身份。如果她还是不愿意相信,就只有他的电话能帮刘凯验证身份。

真是煞费苦心。

刘凯为什么会这么及时的出现在这,她是有疑问,可这些反而是眼下最不要紧的事。

她自然不会本末倒置。

季枳白到医院时,方敏刚处理好伤口做完了检查准备离开。

她把大衣在第一时间给方敏披上后,帮俞茉拦了辆出租车先送她回民宿。

她则带着方敏让刘凯送她们去派出所做笔录。

伤情鉴定的报告要等三到五天,以方敏前夫这种知道如何给自己脱罪或减轻罪责的惯犯,若是没有季枳白提供的监控视频,恐怕还真能让他逃掉拘留。

方敏在做笔录的时候,季枳白就在查看鹿州的律师事务所。

刘凯起先还和季枳白在一块等,后来接了个电话,和季枳白说了一声他就在门外后便也出去了。

安静的等待区内,只留下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尽头是通往楼上办公区的楼梯,季枳白一转头就能看到拐角处树立的让来往人员能立刻查看和整理仪容的镜子。

沉寂的夜色下,镜子里倒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色。

发圈不知何时松散开了,她鬓间垂落了几缕散发,看上去很是不修边幅。

她放下手机,扯下发圈重新拢起长发扎了个低马尾。可因为太冷而僵硬的双手并不灵活,她反复盘发数次,才堪堪将那几缕总是捋不顺的发丝固定住。

廊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窃窃私语的说话声,那步伐迈得又急又大。

季枳白侧耳听了听,那动静似乎并不只是一个人。可她的直觉仍是有所感应一般,对他的存在十分敏锐。

她的视线从镜子里的自己移到了她后方的必经之路上。

刚才就是在这里,她迎迎往往看见了不同的人群从这里经过。可从没有哪一刻,她的心尖悬起,像被一根细细的绳子牵动拉扯。

季枳白放轻了呼吸。

那阵熟悉的脚步声也在即将靠近的那一刻缓缓停住,短暂的安静后,他的鞋尖先一步露了出来。随即,岑应时挺拔修长的身影在下一秒被她完全捕捉,他出现在了那面镜子里,也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而他无比准确地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之际,早于视线交汇之前,他在看见她时顷刻间放松下来的神情像一幕美好的画卷,叩开了她心底蒙尘已久的时钟。

钟声响起之际,她听见自己再一次,怦然心动。

第92章 Chapter 92 期待自己被坚定……

Chapter 92.

刘凯虽行事风格粗犷, 可心思却是最细腻的。

他没继续跟着岑应时,低声说了一句:“小岑总,我就在外头, 你有事叫我。”

岑应时背对着他, 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

等刘凯离开,他这才上前,走到了季枳白面前。

他修长的身影被头顶的那盏灯拖得狭长, 投下来的那道影子不偏不倚刚刚好的笼罩住了她。

其实你可以不用过来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完全可以处理好。

三句话,在她心底回荡了半晌,却始终没能说出口。

她能处理好并不代表她就不需要他的陪伴。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可她一个人坐在这和有人陪她坐在这一起等待的感觉怎么可能会一样?

即便有一万个合理的理由都可以说服她,他不必深夜赶来, 可当岑应时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还是有那么一刻开心不已。

她好像一直都是这么矛盾的人, 心里想要, 可嘴上总是在不停地拒绝。用懂事体贴去掩盖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同时,又扫空一个角落装满了期待,期待被看见, 期待被需要, 期待自己的存在是有重量的,也期待自己被坚定的偏爱着。

她坐在那一句话没说,但看向他的目光却写满了她想要说的话。

而岑应时, 全部看懂了。

他在季枳白面前蹲下身,用温暖干燥的手掌将她冰凉的双手包裹住。

刚才过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里空间开放, 虽不是风口却冷冰冰得没有一丝暖意。

他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就这么屈膝半蹲着,一点点温暖着她:“刘凯都跟我说了,我陪你等。”

也许是看见他的那一刻,她彻底放松,季枳白难得和他开了个玩笑:“今天也带身份证了吗?”

岑应时愣了一下,随即无声失笑。

他没回答,只是起身在她身旁坐下,并牵起她其中一只手塞进了他上衣的口袋里。他始终紧紧握住她的手微微松开,带着她用指尖触摸着他装在口袋里那棱角方正的证件。

季枳白忍不住轻挑了一下眉,诧异地看向他:“你就这么随身带着,不怕弄丢了?”

“丢不到哪去。”就他这三点一线的行程,就算弄丢了也能很快回溯找回,只不过有一点他还是做了坦白:“上次确实是刻意带在身上的,但这次不是,单纯是衣服没换。”

这解释还差不多。

方敏的笔录做了近一个多小时,她出来后,刘凯立刻跟上去询问了一下情况。

以目前的证据资料,方敏的前夫赖无可赖,当即就被警方拘留。这无疑更增大了她顺利离婚并争取到孩子抚养权的概率。

见方敏的精神状态并不算好,季枳白没再多问,等刘凯出来后,一行人先返回了序白。

岑应时把车直接停在了民宿的正门口,季枳白先去安顿方敏。

往常的这个时间,民宿基本已经进入了半睡眠状态,除了必要的照明,有一半的灯光都已被揿灭。

可今晚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所有值班的员工全部在岗,都还在等着季枳白回来。

在大家七嘴八舌的关心里,恍若局外人的季枳白回头看了眼玻璃窗外。

刘凯把季枳白的车停回了停车场,刚步行走过来。他摸出烟盒给岑应时递了根烟。

岑应时没接,不知道他说了句什么,刘凯表情诧异地收起了烟,冲岑应时比了个大拇指。

不栖湖冬日的夜风寒冷无比,他额前的碎发被风惊掠起,全梳向了脑后。他似乎是没听清刘凯说了什么,上前一步,微微低下了头。

玻璃的反光模糊了他的神情,季枳白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目光在他的下颔处流连了数秒,总感觉他比刚重逢时清瘦了不少。

她收回视线,打断了仍在继续的寒暄,将方敏送回了房间。

员工纷纷散去,民宿的大堂再次恢复冷清。

季枳白折返时,门外只剩下了岑应时。

他双手环胸,低着头,双眸微瞌,正在闭目养神。

玻璃门推开时,惊动悬挂在门上的风铃,发出悦耳的轻灵声,瞬间惊醒了岑应时。他睁开眼,抬眸看来:“人睡下了?”

“嗯。”季枳白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他的身后:“刘凯回去了吗?”

“回了。”

“那你呢?”季枳白问:“晚上还走吗?”

意外的,岑应时竟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挽留。

他动摇了一瞬,可一想到明早七点飞南辰的那趟航班,只能装作不知。他往前一步,和车身退开了一些距离,随即,他微微俯身,拉开了后座的车门,示意她上车再说。

这意思很明显,他等会还要回去。

季枳白说不上那一刻是否有些失望,她极好的遮掩了自己的表情,仅犹豫了一瞬,就先上了车。

岑应时从后备厢取了急救箱,上车后,他边打开急救箱边瞄了眼她的右腿:“我来还是你自己来?”

他的眼神太有压迫感,季枳白到嘴边的那句“伤口我已经处理过了”说出口时声若蚊蝇,被他完全忽视。

他干脆自己上手,将她的右腿放到了自己的膝上。

她摔下楼时,哪怕只有几级台阶,但膝盖着地,还是有些严重。

他抬手亮起后排的照明灯,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口:“如果只是外伤还好,就怕伤到骨头。”

他用指腹在已经扩散开的淤青旁按了按,听她咬着唇不受控制地轻嘶了一声,他立刻收回了手,将再一次因为她的频繁走动而撕开的伤口重新做了清创处理。

柔和的灯光下,他微蹙着眉心,动作轻巧细腻,神情专注。

哪怕伤口上有几分疼,也被他这张格外清隽的脸转移了大半的注意力。她垂眸看着他,目光肆无忌惮:“刘凯怎么会这么及时过来?”

岑应时的动作一顿,没敢回视她:“你前不久不是突然回鹿州招人吗。”

他特意咬重了“突然”二字,继续说道:“感觉有点不对劲,就多嘴问了问,也大概知道了点方敏的事。正好刘凯在这边,我就让他稍微留意一下,有事能及时过来帮忙。”

他往敷在伤口的药水上轻轻吹了吹气,药水挥发时的凉意刺激的季枳白下意识往回缩了缩腿,还没躲开就被他眼疾手快地握住脚踝重新固定在了他膝上:“还没好。”

沁凉的药水刺激着伤口,牵扯着腿部的神经都微微地颤了颤。

季枳白忍着疼,一时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岑应时也不敢再分心,他认真地上完了药,等着药水晾干后才把她的裤腿重新放了下去:“我只让他留意,没有监视也没有窥探。不栖湖到底还是有些远,我怕真发生些什么我赶不及。”

他很想说,像方敏这样的定时炸弹,她就不该留下来。

以她之前的种种准备来看,她分明是做好了和对方硬碰硬的准备。可他一路的焦急、担心、后怕,全在赶到这里看见她坐在长椅上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这才是他的季枳白,聪明,侠义,勇敢。

她曾为了她的室友颠沛周转去了哈城,只为支撑对方讨要一个公道。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当时也是以同样的心情上的飞机,在不算漫长的飞机时间里,把她可能遭遇的情况全都想了一遍。

可她并不是莽撞无知只抱着一腔孤勇就敢找上门去征讨说法的,她知道到了要先找一个安全的落脚点,出门前也知道和旅馆的老板通好气,如果规定的时间内她没有回来,让对方立刻通知她的紧急联系人。

和这次一样,她明知会有麻烦,所以早早做好了准备,就等大鱼落网,将伤害减到最小,还能给方敏提供有力的证据帮助她增大官司的赢面。

她总能从她的身躯里迸发出璀璨又耀眼的光芒,无比热烈地吸引着他。

季枳白几乎是同时和他想到了同一件事。

没想到,人不管长了几岁,还是会为同样的事重新感到心动。

她永远会为最真诚的付出而感动。

——

又过了一周,季枳白终于完善了策划案并成功提交,等待最终结果的时间里,许郁枝也踏上了来鹿州的航班。

不栖湖有方敏坐镇,季枳白干脆带着小白回到了鹿州的叙白,准备过年。

她提前一天回鹿州布置了房间,如今小白的家当日益增多,搬个家再也不是一个航空箱一只猫这么简单,光是它的行李就占了她半个后备厢之多。

更别提,岑应时这一周,人虽没出现,可东西却一点没少送。刚被小白吃掉一些的江山每次削了个尖,岑应时就源源不断地又投喂了新的过来。

她没敢问他什么时候会接小白走,他就也顺势忘了要接小白走的事,两人保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都默认了小白暂时先跟着她。

并且,自打那晚以后,岑应时时常会借口关心她的伤势或询问方敏事情的进展而频繁地给她打电话。

他给方敏推荐了一位专业能力很强的律师,并让刘凯帮着善后,省得方敏跟个无头苍蝇一样不知方向的努力。

偶尔,他们也会在晚上打一通视频电话。

起初还会借口要看小白,后面岑应时装都懒得装了,他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视频的背景几乎都是在酒店。

季枳白随口问过一句:“你出差去了?”

“算是。”他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今晚回鹿州了?小白还适应吗?”

“嗯,我妈明天下午的飞机,来鹿州准备过年,所以我就搬回来了。”季枳白一边摸着小白一边回答着他的问题:“它适应力很强,我刚打开航空箱的笼子它就敢出来了。不仅没害怕,还因为扩大了领地兴奋得不行。”

“也有可能是发现自己回了鹿州。”岑应时不知想到什么,补充了一句:“等我这次回来,可以带它去做绝育了。”

每次聊小白的话题时总是轻松的。

季枳白甚至有些沉迷和他回到过去的相处模式。

不用考虑明天,也不用在乎将来。只看眼下,只看彼此。

——

第二天下午,季枳白如期接到了许郁枝。

她拎过许郁枝的行李箱和一堆南辰的特产,正絮絮叨叨地让她下回不要带这么重的行李赶飞机:“现在买这些都很方便。”

许郁枝笑了笑没辩驳,反正她们母女每次见面都得这么来上一回。

说话间,季枳白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中一个身形和岑应时无比重合的人在她的视野里一闪而过。

她停住脚步,定神看去。

许郁枝循着她的视线回头,也张望起来:“怎么了?”

季枳白狐疑地摇了摇头,开玩笑道:“差点以为看到前男友了。”

第93章 Chapter 93 “你跟他开口要……

Chapter 93.

许郁枝了解的, 且唯一知道的季枳白的前男友就只有岑应时。

她不太放心地又回头查看了一遍:“在哪呢?”

季枳白颇觉好笑,她挽了一下许郁枝,让她专心看路:“都说差点了, 肯定是我看错了。”

她腾出一只手刷了刷“领域”, 等从机场回到市区,差不多也到了饭点,她看了几家餐厅,缩小范围后询问许郁枝的意见:“想吃火锅还是烤肉?”

“火锅吧。”

于是, 两人快速敲定了目的地,直奔鹿州市区的商场。

到商场时,时间还有些早,季枳白陪着许郁枝逛了逛服装店。

服装这一行业总走在四季更替之前,明明正是冬季最冷的时候, 可商场里品牌售卖的服装早已铺成了稍薄一些的春装。

季枳白没挑到喜欢的,在更衣室外的沙发上坐着时, 给岑应时发了条微信。

大白:出差回来了吗?

她等了几分钟也没等到回复, 又补充了一句。

大白:正在商场, 准备给大家都带点过年礼物,有小抄吗?

微信刚发送,她面前的更衣室打开, 许郁枝拎着长裙的裙摆走了出来。

她试了一条黑色的丝绒长裙, 这个材质本就显贵,剪裁得宜的设计既显得身材出挑,还能修饰身材比例, 十分惊艳。

许郁枝确实很满意,她撺掇着季枳白也去挑一条丝绒长裙试试。

季枳白仅心动了一瞬便摇头拒绝了。

家里现在有一只掉毛怪,她已经很久不穿黑色的衣服了。不过好在, 她冬天的衣服都是浅色系的,就算粘了猫毛也不太能看得出来。

也不是每次逛街就必须有所收获,季枳白趁许郁枝回更衣室换衣服时去前台结了账。用手机付款时,才看见岑应时已经回了她的消息。

岑应时:你不用买,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

这条微信下方还跟了几张图,岑家从上至下每个人都有礼物。

季枳白乍舌,她只是上门做客礼貌性地带些礼物,而不是去见家长啊……

不过她仔细地看了看,岑应时备的礼实在挑不出什么错来。普通的节日或许会显得有些隆重,可过年这么重要的日子,刚刚好。

她查了查能查到价格的物品,给岑应时转了账。

吃过晚饭,季枳白和许郁枝在商场里散步消食。

路过不终岁的柜台时,她顺便进去逛了逛。

许郁枝一眼就看出了这是岑应时喜欢的奢牌,她没作声,跟在季枳白身后,看她俯首打量着柜台里的男表。

男士手表的价格从低到高,什么价位都有。

太简单的,季枳白看不上,华贵好看的价格又太高,她舍不得买。于是逛了一整圈,碍着许郁枝还在身边,她只买了两瓶香水。

离开柜台后,许郁枝也不装聋作哑了。她瞥了眼佯装无事发生的季枳白,开门见山道:“谈恋爱了?”

“没有。”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许郁枝悄悄翻了个白眼,又问:“那个叫沈琮的男孩子是怎么回事?”

季枳白脚步一顿,神情古怪:“你怎么知道沈琮?”

“上个月的事了吧。”许郁枝说:“我给你许姨打电话,阿柟让我准备准备,过年没准要见亲家了。”

季枳白仔细看了眼许郁枝的表情,她一脸认真,似乎真是这么以为的。

她皱了皱眉,头一次对许柟这个大喇叭产生了一丝不快。她没当着许郁枝的面去说许柟什么,只是澄清道:“没有的事。”

一听这事没谱,许郁枝也没着急,她深知她要是用母亲的立场去询问季枳白,反而会遭到她的厌烦和抵触,便软声道:“我虽然着急你的终身大事,但我也不是那不开明的父母,非要你去结婚生孩子,完成我所谓的使命。”

她的婚姻原本是挺好的,可爱人的骤然离世,令一切戛然而止。

最艰难的时候她也曾怨怪过爱人过早离开,但后来转念一想,他离开时爱情定格在最和美的时候,也算成全了她对完美婚姻的渴望。

此后虽然也遇见过不少优秀的男人,可最终因为种种原因她也没再动过再婚的念头。如今人已过半百,她的阅历和眼界早已和年轻时不可同日而语。即便对季枳白有所期望,也不会死板的认定只有结婚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想到至情处,许郁枝多少还是有些伤感:“我也五十多了,无论是父母对子女的期望还是你们年轻人的追求和固执,我两边都能理解了。你如果是个内心强大无所不能的性格,我肯定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但人生很漫长,孤独不是一时的情绪,而是很多个毫无防备的瞬间。”

“我听阿柟说你在和一个挺不错的男生接触时,我还是挺为你高兴的。我怕你困在过去,不愿意往前走,又不愿意往后退。起码听到这个消息,我知道你是走出来了。”

季枳白一向吃软不吃硬,许郁枝每次一示弱,她就无力抵抗。

她无奈地看了眼许郁枝:“你想知道什么?”

回去的路上,季枳白跟许郁枝聊了聊沈琮。从怎么认识的开始聊起,十分大度地满足了许郁枝的好奇心。

许郁枝听完,出乎季枳白意外的,她并没觉得有多可惜:“条件合适的人其实很多,能符合框架的人是只要你提出条件就总会有刚好填上的,你妈我就是做猎头公司的,同样条件的你想要我就能给你找一排出来。”

季枳白下意识替沈琮反驳了两句:“他人也很好,我们相处起来很轻松,他也从来不会让我觉得不舒服。而且我们有事就能沟通,可以及时解开误会。”

许郁枝嗤之以鼻:“求偶目的在前的相处,除非这个人的性格有很大的缺陷,正常人尤其是他这种背景条件的都不会让人感觉到不舒服。我不是否认这个男生不好,能让你感兴趣,想要试一试,他肯定有很强的优势,但你想一想,他为你做过什么?”

可能……还没来得及做什么。

在季枳白看来,相识没多久相处也没多深,就要求他为她做什么,她不仅受之有愧也会觉得他太过表现。

而她陷入沉思的模样落入许郁枝的眼中,她立刻得出了答案:“你觉得他条件合适的同时,他何尝不是一样的想法?”

沈琮肯定是喜欢季枳白的,他费心讨好,努力争取,确实拿出了十分真心。但要他付出再多,他也是做不到的。

见季枳白沉默,许郁枝直白地点醒了她:“凭什么你和岑应时之间的那点事稍有风声,他就要以为你好的说辞自作主张,做一些你并不喜欢的事?本质上,他把你当成了弱者看待,他甚至也十分在意这件事,所以着急灭火,扑灭火源。只要你站到他的阵营里,他就会重新变成如沐春风游刃有余,你也就抓不到他的马脚了。”

许郁枝见到过太多像沈琮这样的男人,也不是他们不好,过起日子来,这样的男人最踏实,日子也是一眼能够看到头。可如果生活骤起波折,即便共同生活了十年,二十年,也无法预知他们会用哪种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去解决生存问题。

因为他们永远都在衡量得失利弊,未必重利但绝对利己。

这也是许郁枝觉得婚姻不是绝对必需品的原因。

说完了沈琮,许郁枝干脆也挑明了她真正的意图:“那岑应时呢?”

季枳白刻意避免提到岑应时,可她和沈琮的故事里处处都有他的影子,许郁枝何尝听不出来?

“不知道。”季枳白回答得很干脆。

她的心是乱的,从发现自己还是很喜欢他,一次次期待他的坚定选择,再到如今唯一能让她坚决抗拒他的理由也被他一点点拔除,她其实早就没有拒绝他的借口了。

她知道她正在溃不成军。

季枳白原以为,许郁枝会像刚才那样替她分析,给她开导。

可意外的,她却在季枳白回答了“不知道”以后再没有追问。

她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坐在副驾的许郁枝,见她确实结束了话题在看手机,又不好意思主动开口。

合着她抛砖引玉抛了半天,只抛了砖,没引出玉……

——

回到叙白,季枳白第一时间给许郁枝介绍了小白。

许郁枝没养过宠物,她负担不起一条生命的延续和成长,自然没能表现出像乔沅和岑晚霁一样的兴奋与喜欢。

她就站在房间门口,淡淡地看着季枳白和展示自家小孩一样逗着小猫玩逗猫棒。

“捡的猫?”许郁枝问。

她的语气冷淡,季枳白终于发现了她好像并不喜欢小猫:“岑应时放在这的。”

许郁枝点了点头,看着房间里特意为猫加的储物架和独属于它的活动区域,又问:“这猫应该是不打算还回去了?”

许郁枝的犀利虽迟但到,她怎么分析的沈琮,现在就怎么往季枳白膝盖上扎刀子:“还是你们就打算一直这么糊里糊涂的共同抚养?”

自从上次那个揭开了所有谜底的电话后,季枳白也发现了,有些事是瞒不住许郁枝的,她做猎头公司,在收集信息方面自有一手。甚至她压根没交代过岑应时的近况,她却像是很了解。在车上时,还问了她一句,岑应时现在是不是脱离岑家单干了?

很显然,小白的归属问题她压根没去考虑。

猫是他捡的,放在她这里寄养,说白了,这猫就是她的租客,她没有权利去争取它的归属权。

但喜欢无法克制,她是真心希望它还在她身边的时候是开心的。

换做往常,许郁枝不会在和她刚见面时就如此扫兴。然而 今日,她像是压根没看出来季枳白在回避这个问题,似笑非笑道:“想解决也很简单。”

季枳白抬眸看去。

许郁枝说:“你跟他开口要什么,他不愿意给?”

第94章 Chapter 94 大白:点男模去……

Chapter 94.

许郁枝对岑应时的印象一向不好, 避而不谈是她一直以来的态度。

这跟客观或主观没什么关系,单纯是郁宛清如何看季枳白的,许郁枝就如何看岑应时。

所以当许郁枝忽然这么提起岑应时, 季枳白一时之间竟分辨不出她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不过, 多半是的。

季枳白不接话,许郁枝也没继续纠缠,她丢下一句:“猫的事你赶紧处理,省得哪天被吹毛求疵的客人看见, 多生事端。”

许郁枝说得也没错,这样养在房间里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可一想到要和小白分开,季枳白就开始难受。

出于迁怒,岑应时在季枳白即将休息前打来的视频被她毫不犹豫拒接了。

刚结束加班回到家中的岑应时一头雾水,他回想了一下白天在机场是否真的被她看到, 又反省了自己这一天有无纰漏。但除了她发来的转账没收以外,他想不到别的原因。

岑应时在玄关门口的换鞋凳上坐了片刻, 没再勉强她接视频。可就这么说晚安, 他又有些舍不得。

想着许郁枝可能就在她身边, 他回想起备受煎熬和挫折的这一周,后脑勺靠在墙面上微微仰起并长叹了一口气。

也许他确实是不择手段的,在季枳白这件事上他容忍不了一丝出现可能的风险。

在察觉他占尽优势的那一刻, 他果断先放下了鹿州的这一切, 去了南辰。原以为,在他摆出足够的诚意和真心后,像许郁枝这么理智清醒的长辈能够很快理解他的决心。

然而, 他一出现就遇到了对方没得商量的闭门羹。

光是为了见到许郁枝,他就花了将近一周,原定往返三天的行程因这不可抗力无限制延长。

他知道, 这不仅是考验,也是许郁枝的某种考量。

他亲自整理了他的履历交给许郁枝,投往了许郁枝公司的人事部。

在接到许郁枝的电话,邀请他到家中一叙时,他除了上门做客的礼仪外还额外做了一份简历。简历里毫无隐瞒,将自己如今的资产以及未来待挖掘的潜能一并做成了计划书。

许郁枝见他时,穿得并不算正式。

她亲自做了一桌菜,邀请他共进晚餐。

吃饭时,许郁枝只和他聊了聊岑老太太和他的母亲郁宛清,她像一个慈和的长辈,关心了一下他的工作,也关心了一下和他关系紧密的亲人。

岑应时却丝毫不敢放松,他像是在面对一场极为严苛的面试,不敢出现任何纰漏。

也许是看出了他的紧张,吃过饭后,许郁枝提出去院子里散散步。

她公司的体量比三年前要扩大了不少,一年前她卖掉了曾经的公寓房,买了近郊区域的中式庭院。二楼高的中式建筑,视野宽敞明亮,园子虽然不大,可假山楼阁应有尽有,甚至还能在厨房的屋后规划出一片菜地,供她享受田园之乐。

带岑应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后,许郁枝带着他去了负一楼的茶室。

这里有个天井,阳光透过天井洒落在玻璃房内,将栽种在这的青松映衬得如同画卷般工整雅致。

“我搬过来一年了,枳白还没来过。”她让岑应时挑选了茶叶,边煮茶边闲聊道:“说起来,许姨在南辰的事业发展得这么好,还有你的一份功劳啊。”

她语气平淡,眼神却微微压低了凝视着他,充满了压迫。

她也是那天看到岑应时的简历才知道,这些年和她深度合作的公司里竟有岑应时的手笔。她原本不想见他,是闹心岑家有一个郁宛清,她不会让季枳白重新陷入泥潭里。哪怕他家财万贯,权势滔天,可要委屈季枳白,绝对不行。

等看到那份简历后,她更是气怒。

他年纪轻轻,心机倒是深沉,早几年许郁枝忽然无往不利,她当时虽警惕着后面是否会有陷阱,一步步走得小心谨慎。可就这么谨小慎微了数年,她才知道这几年的顺利是有贵人相助。

于是,许郁枝就这么晾了他许久。要不是明天就要回鹿州,她才懒得见他。

岑应时吃了这么久的闭门羹,当然知道自己是惹怒她了,可机会只有这么一次,他不得不铤而走险。

“不瞒您说,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许姨您并不同意我和季枳白交往。”他接过茶,放在了面前晾凉:“晚辈这次来,是想替我母亲向您道歉的。”

他起身,毕恭毕敬地向她鞠躬道歉,把姿态放进了尘埃里。

直到这一刻,许郁枝才有兴趣想听听他说什么。

岑应时先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差人照顾许郁枝公司的生意:“三年前我被派遣出国,加上大白执意要和我一刀两断,我无法就近照顾她,未免她遇到难处没人帮忙,才想着从您这边使点劲。”

想起她为了叙白另一半经营权,卖了房子也要买下股权,他苦笑了一声,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全盘托出。

许郁枝知道一些情况,但季枳白不愿意细说,她就一直没有过问。这时从岑应时这听说了完整的前因后果,她轻扬尾音,调侃道:“这么说,你并没有要以此拿捏我的打算喽?”

其实是有的,但肯定不能承认啊。

他眉眼恭顺,淡笑着否认:“我就这方面有点能力,略尽心意而已。无论她做什么选择,终归是自己有底气更好。”

那年他病急乱投医,所有能想的办法都想了。

帮许郁枝,等于是给季枳白增加筹码,他顺手就把这事给做了。要不是这次准备来南辰,他几乎已经忘了还有这回事了。

岑应时说话妥帖,态度也谦逊,倒是一改往日在许郁枝心里颇有些高傲的印象。

她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别光顾着说,喝点茶润润嗓:“许姨年纪也大了,猜不透你们年轻人的心思,不知道你这次来找我,宁愿等上一星期都要见我一面是为了什么事呢?”

岑应时沉吟数秒,低声道:“想征求您的谅解,也想征求您的同意。”

许郁枝颇感兴趣:“你说来听听。”

进入正题,话说来可就长了。

岑应时交代了他和季枳白秘密恋爱多年,也一直为了能娶她所做的努力。这些他在履历上按时间线做了点明,看着是他某某时间的任职或派遣,以及他在这职位上所完成的项目,可许郁枝能看明白他罗列出来的事件联系。

只是猜测和证实还是两码事,许郁枝听得暗暗心惊,看岑应时的目光也渐渐深不可测起来。

“你不担心我听完你说这些,只会觉得你心机深沉吗?你既然能因为枳白和你父母对抗,那万一哪一天……”

许郁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岑应时打断:“不会有那么一天。”

话落,他纠正了许郁枝的说法:“我并不是为她做的这些,是为了我自己。”

想和季枳白在一起,他就必须这么做,他不会把所有责任推到她的身上,一如他从未试图给她上枷锁一样,全是他心甘情愿的。

“并且,我只是拔除趴在岑家身上吸血的寄生虫而已。”他的目的从来不是对付谁,或和谁反目,有错该认,认了当罚。

他会赡养父母,只是不会让他们继续犯错而已。

岑应时把提前准备好的那份计划书推到许郁枝面前:“这是我名下的所有资产,我会为了挽回她继续努力。只要她愿意,我的资产立刻转移一半到您账户上作为她的保障金。”

许郁枝一目十行地看完,既惊讶岑应时年轻轻轻竟有这么雄厚的资产,又隐隐为他的年轻有为而感到赞许。

她放下那份计划书,眼中渐渐有了些笑意:“她还没点头,你来找我也没用啊。”

岑应时笑了笑,诚恳道:“她很在意您,不愿意您为了她受委屈。我这次来,一是为了道歉,二是征求您的同意。至于她,我会自己努力的。”

他不知想起什么,又郑重地补充了一句:“包括我的父母,我都会给她一个交代的。”

岑应时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许郁枝再没什么可问的。

他做得足够多,姿态也放得足够低。且心思细腻,真诚而有耐心。

说实话,这样势达目的的人既让许郁枝觉得敬佩信服,也让她感受到了他深不可测的恐怖。

谁能和岑应时一样,为了得到一个人,甘愿孤独漫长地行走了这么多年。

起码,她没见过。

当年,她想问而没问出口的那句“全世界都反对的事,你有什么把握你能赢呢”,终于在空白的三年后得到了回答。

他没有把握,但他足够疯狂。

——

湖心岛项目的策划案在项目部的多重审核评估后,再次在内部进行了公开的匿名投票。

季枳白以古堡为主题的策划案,因最贴近政府对湖心岛旅游开发的定位而断层式领先。

湖心岛项目的签约发布会也将在鹿州的季春洱湾酒店择日举行。

正式签约的前一天,简聿特意带着合同模板跑了趟叙白。和上次签订经营权赠与协议一样,她在叙白的休息室接待了他。

季枳白确认合同没问题后,又询问了明天正式签约前是否会有专人再审核一遍合同。

简聿笑着回答:“当然,你不必担心,岑总会为这次签约保驾护航的。”

自从岑应时出差回来后,虽然两人都在鹿州,可反而一直都没再见过面。

季枳白送简聿离开时,顺口问了问岑应时最近在忙什么。被交代了不许透露他去南辰的简聿只能委婉地说道:“他最近确实有点忙,之前出差了一周,堆积了很多工作。”

“忙啊。”季枳白若有所思:“忙点好。”

送走简聿,季枳白给岑晚霁发了条微信。

大白:点男模去吗?

第95章 Chapter 95 我更需要她在我……

Chapter 95.

正在嗦面条的大小姐在不经意地瞥到这条消息后, 惊到下巴都差点掉了。

她左左右右反反复复地将聊天窗口的名字和消息内容核对了数遍,生怕那头是伪装成季枳白的岑应时在钓鱼执法,小心翼翼地又确认了一遍:“你如果是岑应时, 那你绝对娶不到我姐。”

季枳白:“……”

她沉默良久后, 反问道:“你到底被你哥陷害过多少回,这么警惕?”

这口吻,绝对不可能是岑应时。

岑晚霁立刻宽了心,她搁下筷子, 鬼鬼祟祟回了房间,捂在被子里给季枳白打电话:“姐,我们去哪点?”

季枳白被她兴奋过度的语气逗笑,边给她发了酒吧的地址,边提醒道:“这个酒吧吃素, 不开荤,听乔沅说气氛很好, 刚好过两天是‘俄罗斯男模’的主题。我想着你心心念念的想点男模, 应该会感兴趣。”

岑晚霁撅了撅嘴:“什么叫心心念念, 我有这么急色吗?吃素也行啊,只要男模质量够高,别的另说。”

季枳白听着她那发自内心的贼笑声, 不由开始回想, 岑晚霁在成长道路上到底是哪一步走偏了,竟能弯道超车,少走十年弯路!

两人约好时间后, 季枳白先挂了电话。

说起来,主题酒吧这事,季枳白差点就忘了。

乔沅这个行动派, 眼看着这计划即将流产,悄摸地找了一晚就去了。回来后,那叫一个赞不绝口。更是有事没事,提醒着季枳白多出去学习学习,紧跟消费者的审美与喜好,为广大女性同志打造一个完美的桃花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焉有不去的道理?

——

入夜,季枳白刚准备休息,晚归的许郁枝顺路帮她拿了快递送到房间。

小小的一个盒子,不知道装了什么。

季枳白看了眼寄件人,岑应时的署名仍旧还是“山”。

她接过快递,问许郁枝要不要进屋坐坐:“晚上餐厅有多做了一些牛奶炖桃胶,我还温着。”

许郁枝今天去参加了同学聚会,喝了点酒,此时胃里空空的,烧灼得有些难受。

她进屋,和蹲坐在季枳白脚边的小白打了声招呼。小白用力地用脑袋顶了顶许郁枝的掌心,撒娇着喵呜了一声,算是回应。

和它相处久了,就知道它是一只极为聪明的小猫。它对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态度,对季枳白是热情而讨好的,三不五时就要提供些情绪价值以换取更好的生活待遇。

对岑晚霁,是友好且柔弱的,它会嘤嘤撒娇,将自己扮演成弱者,积极地博取同情。

对岑应时,它不仅黏人还会耐心地和他沟通互动。它不会在岑应时面前掩饰自己的需求,也不畏惧暴露弱点,是纯粹的依赖和信任。

所以季枳白,经常会有种小白在哄着她玩的感觉。

但自打许郁枝来了以后,她看着小白从一开始就有目的地获取许郁枝的喜欢,到建立基础好感后,欲擒故纵地保持高冷,擒得许郁枝忍不住投注更多关注后,季枳白忽然觉得……被哄着也没什么不好,这明明是来自主子的恩赐。

许郁枝听完她的分析,对自己一把年纪还要被猫看轻的处境非常不满:“你这是给人养孩子都养出心得了,你怎么不干脆写个后妈观察日记刊登发表呢?”

季枳白把桃胶端到她面前,自己也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拆快递。

这次的快递是一套小玩偶的围巾和帽子,这尺寸过于迷你,季枳白在小白身上比划了半天,还是许郁枝先看不下去:“这盒子里不是还有卡片吗,你就不能先看看使用说明?”

季枳白这段时间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快递,许郁枝从刚开始的好奇到现在早已波澜不惊。

也就他们这些年轻人有这闲情逸致。

季枳白拿起卡片。

卡片上一行幽蓝色的字体行云流水地写下——“天冷,出门记得加围巾。”

下边一行小字还备注了这套围巾是给她车上滑板小熊的装饰品。

季枳白差点没笑出声,亏他想的出来。

滑板小熊是她车上唯一的一样装饰品,就安装在显示屏上方,微微倾斜的坡度使它能够根据车辆转弯时倾侧的角度而移动,很得季枳白的芳心。

她找出岑应时的微信,给他拍了张迷你围巾的照片。

大白:收到了,替小熊感谢你。

许郁枝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垂眸在碗里挑了片红枣,吃完后才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个‘山’就是岑应时吧?”

她话音刚落,季枳白的手机铃声响起,许郁枝循声看了过去。

手机屏幕上,来电提示刚刚好是她才提到的岑应时。

季枳白没接,她挂了电话并顺手静音,将手机屏幕翻转,倒扣在了桌子上。

她支着下巴,冲许郁枝点了点:“是他。”

她最近有意无意地一直在向许郁枝透露出她和岑应时恢复了联系,并且眼看着打得一片火热,很有旧情复燃的前奏。

许郁枝一向不喜欢季枳白跟她父亲如出一辙的闷性子,可同时,她也深知自己早已错过了给季枳白加以引导修正的最佳良机,并且出于对季枳白生而不能养的愧疚,她始终觉得自己是没有资格去怪罪她的。

所以在她和岑应时的这件事情上,她看破不说破,只等着她自己憋不住了来找她摊牌。

结果,还是许郁枝先心软,直接给她递了架梯子。

她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仍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淡声道:“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最好今晚就说了,过期不候。”

反复煎熬的这段时间里,有一句打了无数遍草稿的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吞咽了无数回。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又有些难以启齿。

许郁枝只看了她一眼,就专心地吃她的小甜品。

她给了岑应时一次机会,可季枳白要不要,全看她有多少决心。她希望她的大白是出于真心喜欢,并且深思熟虑后决定必须是他了,才做出的选择。

在已经看到岑应时的诚意和努力后,她唯一不放心的,只有季枳白。

良久,在勺子接触碗沿发出的轻微碰撞声里,季枳白缓慢又有些沮丧地对许郁枝说道:“妈妈,我还是好喜欢他。”

出乎季枳白意料的,许郁枝头也没抬,只是问道:“他也这么想吗?”

“嗯。”她闷闷地用双手托住下巴,时刻留意着许郁枝的表情:“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是会觉得我没出息,还是没有骨气,能在一个地方摔倒无数次。但是……”

季枳白语气倏然放轻,低低道:“我想了很久很久,也很认真很认真。我确认他也和我喜欢他一样喜欢着我,甚至更多。他不需要我去改变或者迎合他,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哪怕是最张牙舞爪的时候,他也一如既往地包容着我。可惜当年,我们都太疲惫了,他没看出我心生退意,我也没看出他把自己逼入了穷巷。”

许郁枝安静听着,并未打断。

然而她的沉默,令季枳白越发忐忑,她没再继续往下说,而是等着许郁枝表达些什么。

许郁枝放下勺子,看着唯恐惹她生气的季枳白,问了第二个问题:“这么多年过去,你现在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感情了吗?”

季枳白回答:“想要无条件的偏爱,想要初心不改的坚定,想要长长久久的相守。”

“你既然愿意跟我开口提,说明岑应时都做到了?”许郁枝抽了张纸巾掖了下唇角,她看着女儿,语气犀利道:“那你为什么还做不到自信、坚决?吞吞吐吐的。”

“我在意你的想法。”季枳白坦白道:“我受的委屈,我自己能消化。可我不愿意别人这么说你,我知道三年前如果我坚持,你一定会挡在我面前。但我不想看到你再为我低声下气地赔罪和解释,我真的厌烦那种无能为力必须要躲在你伞下的感觉。”

她的自尊不是靠母亲低下脊梁去成就的,在她无力与那些高高在上的流言和误解争辩时,她只想保护无辜被迁怒的许郁枝以及那个已经躲在心底最角落里的自己。

季枳白叹了口气,鼻尖酸酸的,令她很想落泪:“但是,我还是好喜欢他。”

她眼眶微微泛红,一副马上要哭了的样子,看得许郁枝心头发软。她不自觉地就软了语气:“那他爸妈还是不同意呢,你打算怎么办?”

“他已经做到了我和他的事只和我们自己相关。”如果不是他们之间的阻力太大,季枳白对征得他父母的首肯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但以前做不到的事,现在的岑应时已经办到了。

所以……

“岑姨不同意也不要紧,我做好我该做的,也不会再那么软弱可欺。”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立身不正,主观上就让自己先矮了一截。可岑应时那么坚定地告诉她,他们之间何错之有呢?

在真心相爱已经如此难得的如今,他们到底还要因为多少别人的看法和错误,而继续错过?

许郁枝长叹了口气,她既欣慰又觉得疼惜。百般感触在季枳白紧张的期待里化作母亲的柔情,从她的眼尾和唇角漾开:“妈妈支持你。但大白,你要记住,无论你想要什么都是需要努力的,或争取或付出或勇敢。即便应时为你做了许多许多,可生活是你们自己过的,你不能一味地依赖他去解决。”

哪怕有岑应时的保证,哪怕岑雍和郁宛清已经失去了爪牙,但不被真心祝福的婚姻,多少仍伴随坎坷。这是季枳白的选择,那势必她要自己承受。

这是许郁枝作为母亲对她的忠告。

在南辰,与岑应时的那番谈话,她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唯一令许郁枝不解的是岑应时离开前恳求她的事,他希望许郁枝能保守他们之间有这一番谈话的秘密,不用把这件事告诉季枳白。

她当时不解,为什么要隐瞒季枳白,他为她做过这些事。

岑应时当时的回答是:“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我更需要她在我身边,所以我就多做一些。她嘴上不说,可心里很在意您,您是她唯一的亲人。您愿意支持她和我做了什么让您愿意支持她,对她而言是两码事。”

“况且。”他笑了笑:“我本就无足轻重,您也是真心爱她,所以才愿意听我说了这些。既然如此,把这件事隐去,让她更开心一些不是更好吗?”

第96章 Chapter 96 Winein

Chapter 96.

和许郁枝的这番谈话, 算是解开了季枳白最后的心结。

她很喜欢自己现在的状态,所有事都是想定后再着手去做,每一个决定都是她反复思虑后遵从自己内心而做出的选择。把事情一一细分, 那困扰了她很久很久的毛线团也就被她顺着唯一一条主线, 拆解脱卸,重新捋顺。

她内心无比轻盈,像是摆脱了曾经的噩梦,每一天都开始值得期待。

原来, 充满能量是这种感觉。

晚上,她和乔沅从叙白出发,提前去了Winein主题酒吧。

岑晚霁近一个月一直都住在家里,没有岑应时的约束,郁宛清不放心她独自出门, 只要是晚上的行程都必须报备。

季枳白和乔沅到了Winein,在外面马路边的停车位上等了近四十分钟的时间, 岑晚霁才刚糊弄住郁宛清, 打了出租车出门。

不过她过来也近, 季枳白收到她十分钟就能赶到的消息后,考虑到Winein怎么说也是个酒吧,她要是在卡座上喝着旺仔看俄罗斯男模跳舞多少有些违和。为了等会叫代驾方便, 她还是把车停进了Winein的停车场。

乔沅看她一副肉痛到仿佛被割了好几茬韭菜的模样, 不解道:“停车场的收费标准和路边的没区别啊,在Winein消费还能免费一小时呢。”

她不是第一个和季枳白说路边划线停车位要收费的人了,可季枳白真真实实确确切切没被扣过费用。

见乔沅不信, 她还拿出手机自证清白。

确实……哪怕是十分钟后岑晚霁风风火火慌里慌张地从出租车上下来,三人成功会师,季枳白也仍是被收到任何扣费的提示。

乔沅满脸羡慕地看向她:“天命之女啊!你的车是有什么免费buff吗?”

季枳白还没来得及得意一下, 岑晚霁做贼似地四下看了看,打断道:“我哥知道你今晚出来点男模吗?”

季枳白的回答意味深长:“你不说,他绝对不知道。”

岑晚霁立刻比了个“OK”的手势:“姐你放心,我必定保守秘密,绝对不会让第二个姓岑的知道这件事!”

同一时间。

岑晚霁不说,绝对不会知道季枳白去点男模的岑应时正在公司加班。

年终最是忙碌的时候,他刚和几位高管开完会,还坐在会议室里没有离开。

简聿在核对会议纪要,整理文件。

会议桌上,岑应时的手机轻震了一下。他短暂的从文件上移开了目光,留意了一眼手机提示的消息。

这是一条扣费短信——车牌号为鹿L8997的车辆在夜色区某路段的停车费用已缴纳成功,祝您出行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