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食者还在附近。
路屿仰起头,差点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只见头顶正上方出现了宽达两米的阴影,正在慢慢降落。
稍稍离得近了,她才发现那家伙满头银发,皮肤苍白,腰部以下则是黑底红纹的蜘蛛躯体,倒吊在巨树上,八条细长的肢节在空中快速伸动着。
和人类相似的面孔上却有六只眼睛,分布在面颊上。
它大概是吃饱了正在休息,直到被路屿的声音惊醒。
怪异的环境和生物、伪装成草坪的虫子、还有死去的纳迦利,一切都让路屿陷入了最深刻的噩梦里,恐惧让她理智断裂,只想赶紧逃离。
或许纸条正是一种警告,说明停车场才是安全的,可现在即使回去也无法找到洞窟。
半人半蜘蛛的怪物口器动了动,落在某根粗壮的树枝上,又灵活地顺着树干往下移动。
路屿拔腿就跑,而怪物的八条腿动得飞快,她都能听到它每次移动时,肢体紧扣住粗糙树皮的窸窣声。
粘稠的雾气浸入她的后颈,让她产生了这是怪物喷出丝网的错觉,她感到它正快速逼近,此刻却不敢回头,生怕转头就会看到那可怕的身影。
忽然,四周的蓝光褪去,雾气变成了翻涌的血红色。
顿变的环境像是一种警告。
身后的追逐声突然减弱,蜘蛛怪物的动作变得迟疑,而路屿趁机躲到另一棵枯树后,屏息施展隐形术,缓缓探出头去。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某个地方传来,似乎是蜘蛛怪物发出的。
难道还有更高级的捕食者?
路屿施展幻影移步,瞬间移动到树杈上,屏住呼吸俯视下方。
尖叫声只持续了几下,伴随着挣扎的响动,很快安静下去,低沉地脚步声回荡着,越来越近。
几个身穿黄色防护服的人影穿过雾气,出现在路屿隐藏的树下,面罩将他们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们背着金属罐,手持连接软管的喷枪,有点像喷火器,但路屿没有听到喷火器启动的声响。
为首者打了一个手势,众人立即停下,然后他蹲下了身,仔细观察地上脚印。
路屿心脏跳得很沉,她瞧见了,那个人形生物虽然戴着手套,却足有六根手指。
那“人”低头绕树一周,挥了挥手,接着,他们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消失在红雾深处,整个过程中都只有手势交流,没有任何对话。
随着这些人消失,雾气重新恢复成蓝色,涌动的噪意消失,空间重新回归于诡异的宁静。
路屿移到地面,发现树根处的洞口,之前她跑得太急,没有注意到阴影里的树洞。
那几个身穿防护服生物没有继续追踪,是以为她进入了这里。
所以这应该就是出口。
路屿钻进洞里,迫不及待地离开这个鬼地方。
洞穴极窄,她不得不用膝盖与手肘同时撑地匍匐前进,好在这段通道没有持续太久,前方豁然开阔,她来到了一处由砖石砌成的隧道。
这是个废弃的地下水渠,两侧为可让人通过的步道。
中央水道覆着厚厚的淤泥,裹着各种塑料袋和包装盒之类的垃圾,偶尔能看到锈迹斑斑的排水格栅,像是能通往外界。
然而当路屿用手电筒照过去,格栅后都已被混凝土封死,缝隙间卡着蜘蛛或壁虎的干尸。
地下水渠虽然弥漫着一股腐臭味,相比于被浓雾淹没的空间,却有一种熟悉的人造秩序。
路屿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这样腐烂的环境里感到安全。
她沿着水渠前行,途中发现了半截自行车,越往深处走,垃圾越多,鞋子、破裂的相框杯碟,甚至是人体模型。
停车场的尸骨让她印象深刻,她差点以为那又是个被困死的遇难者。
越往前走,苔藓愈加浓密,到了最后成堆的废弃课桌椅从水渠堆到了顶部,杂乱无章地排列着,路屿艰难地将桌椅挪开,从缝隙间钻过去。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扇被锈蚀的铁栏门,没有锁,只有铁链随意缠绕着。
路屿解开铁链,推门而出。
潮湿的空气忽然变得清新,水声在附近潺潺流动。
脚下的草地是真实的,散发着清香,没有浓雾,广袤的天空星辰闪烁,连云都稀少,路屿循着水流声走去,越过缓坡,泛着清冷月色的河流出现在视野中。
熟悉的景色让她长舒了口气,眼前的正是慧灵河,她来到了贝尔哈文的南校区。
没有再陷入循环重复的异常环境,她终于回到了现实,感受着风与虫鸣,望着河岸和远处的教学楼轮廓,呼吸终于顺畅下来。
路屿已经连续走了很久没停歇,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
她想着先休息一下,刚坐在草地上就困得失去意识,等再睁开眼,已经到了第二天白天。
阳光的热意铺满全身,她被四周的嘈杂声吵醒,河岸已经有不少人在跑步。
路屿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直没喝水,嗓子也在冒烟。
她来到教学楼处的便利店,可掏了半天口袋,也只有一个光明手电筒和月蚀怀表,以及一支高级伤药和全能药剂,其他诸如零钱和学生卡都没有。
这里离张t小红的宿舍很近,路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犹豫要不要去找张小红借点钱。
便利店打工的女孩见她在门口徘徊不定,小心地问:“请问……需要帮忙吗?”
她的眼神实在有点怪,路屿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一身脏污,鞋和裤脚糊满泥巴,身上带着一股地下水渠的腐气。
于是路屿向她要了杯水。
女孩不仅递来水,还塞了一小袋饼干,又善意地指出校警值班室的位置。
这简直是救命的口粮,路屿狼吞虎咽,边吃边问:“能不能借一下手机?”
女孩迟疑:“你要打给谁?”
“我的朋友,张小红,她就住在附近,是兽医学院本科二年级的学生。”
女孩显然知道张小红,在听到路屿的说辞后,脸色慢慢变得古怪:“……恐怕她接不了电话。”
“为什么?”
“你不知道?张小红上学期就出事了,她参加社团研学去索多科,碰到了绑架杀人团伙。”
“这个我知道,她不是回来了吗?那件事早就结束了。”
“你说什么啊?”女孩突然生气起来,“只有五个幸存者,张小红和其他人都遇害了!”
路屿愣住:“五个幸存者?”
“一个索多科留学生和一个叫何然的男生,他们退学了,其他三人住另一间酒店才没出事。我们上学期还办过追悼会,这些你都不知道?你到底什么人?!”
路屿的思绪彻底紊乱,她转身冲出便利店,几乎是在狂奔。
从南校区到北校区,一路跑过教学楼,河畔和宿舍区,她完全感觉不到疲惫。
一直到浮光花园,路屿在宿舍管理员的惊呼声中直冲二楼,疯狂拍响201宿舍的门。
陈欣欣开了门,表情却极其陌生:“你谁啊?敲什么敲?”
“我是路屿啊你室——”
室友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路屿没继续说下去。
宿舍管理员也赶到了二楼,厉声道:“你什么人?访客要登记不知道吗?再硬闯宿舍楼我就要叫保安了!”
说着一把将路屿往楼下拽。
陈欣欣皱着眉,满脸冷漠地关上门。
她并不认识路屿这个人。
路屿没有挣扎,被拉到浮光花园门口一顿教育。
管理员不断质问“为什么闯进学校”,并说文化节期间校内安保会加强,完全将她当成在学校捣乱的社会人士。
但是眨眼间,浑身脏兮兮流浪汉似的女孩就不见了,管理员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再也没看到对方的身影。
第157章
午休的音乐声响起, 贝尔哈文已经开始了为期一周的文化节,不过周一周二照常上课,早课结束后, 食堂和咖啡厅瞬间被学生淹没。
路屿坐在真理食堂外的台阶上, 她刚解除隐身,吃着从货架上顺手拿来的热狗,一边翻阅文化节的宣传册。
路屿在周六晚上进入了门, 如果时间流速都相同, 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半,大部分时间她都在不停地寻找出口,即使已经睡过几小时, 疲惫感依然没减少很多。
从南校区到浮光花园,路屿起初以为是做梦, 她用了一段时间才明白,这里和她的世界有着诸多差异。
或许门后不止异常的空间、怪物的世界, 还连接着平行世界。
路屿想起浮光花园失踪的学姐, 女孩拿出了学生卡,就是因为她真的是贝尔哈文的学生,只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路屿没遇到另一个自己,也许这里的她从未就读贝尔哈文,也许根本就不存在。
索多科文化研究俱乐部研学是今年发生的最严重的事件, 温妍、张小红和陆杰都在绿岸镇丧生, 事情闹了几个月, 引发外交风波,甚至索多科总统就此表示慰问。
除此以外,贝尔哈文没有发生过校内袭击,学生活动中心没有出现诅咒。
路屿在学生中心地下转了一圈, 整层楼灯火明亮、热闹非凡,到处是学生和后勤人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间秦睿死去的仓库仍在正常使用,灵异社办公室B1-A11却是空的,没有任何社团活动的痕迹。
闻君溪不仅不在社团,也不住在浮光花园。
路屿在浮光花园“门”的位置附近踟蹰许久,没有任何发现。
门的位置很可能不一样,虽然是平行世界,对于门来说,两者皆为独立。
路屿刚吃完热狗,余光忽然瞥到身穿校警制服的男子朝这里走来,她顿时警觉,躲到石柱后的阴影里,并隐去了身形。
“咦?人呢?”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刚刚看到她还在这里吃东西。”
“能不能再详细描述一下?”
“就是那种很大众化的五官……头发乱糟糟的,低马尾,穿着灰色短袖和卡其色长裤,裤子和鞋很脏,”女孩信誓旦旦道,“一看就精神不正常,你看了就知道,不可能是这里的学生!”
校警在周围转了几圈,没有发现描述中的人物。
“她应该走了,我们会留意的,学校现在不是封闭式管理,确实有流浪汉闯进来的风险,如果又看到可疑人物,务必立即告诉我们。”
声音逐渐远去,等两人离开,路屿暗搓搓地从柱子背后走出来。
她真想吐槽,被杀人犯推进一个无限重复潜伏着怪物的空间,好不容易逃出来却发现世界变了一样,任谁都不会精神状态良好吧!
她已经在思考人生,认真地怀疑自己精神出了问题,包括拿到模拟器之后的事都是幻想出的脑内世界——其实她根本就没不是贝尔哈文的学生,现在的世界才是真实的!
路屿用力往自己脑门上打了一下,疼痛伴随着清脆的一声,整个人冷静下来。
模拟器的力量依旧存在,她的隐身也确确实实生效,否则早被校警发现了。
不过令人在意的是,自从来到这里,人们竟开始注意到她的存在。
从便利店店员和那路过的女孩都是,不像之前,陌生人往往将她自动忽视。
仿佛路人甲效应在这里失灵了。
路屿吸取了教训,保持着隐身,找了个角落继续蹲研究文化节宣传手册。
今天已在开展文化节活动,大部分是校方邀请的名流讲座,下午四点的峰冠中心会举行《技术浪潮下的商业模式》,主讲人是魏昭。
晚上七点,未界艺术馆一号展厅还会有《想要靠近你》的主创座谈会,贺子澄作为正式嘉宾之一出席。
光环人物的存在似乎没有变化。
路屿按照手册信息,提前来到峰冠中心。
这里早已人潮汹涌,除了正常上下课的商学院学生,还多了参加活动的人,魏昭的讲座在一楼最大的环形阶梯教室。
讲座采用了报名制,限制了人流,峰冠中心闸机也限定本校和校外有邀请函者才能进入。
不过这对路屿都不是问题,隐身术让一切门禁形同虚设,她顺利进入。
阶梯教室更类似现代化剧场,呈扇形展开,浅灰地毯一尘不染,贴合人体曲线的皮革座椅,桌子上配备充电板,讲台上是巨大的可升降电子墙和白板。
不愧是峰冠中心,完美符合刻板印象。
路屿默默地站在阶梯教室墙根处,这场讲座可以用爆满形容,几乎没有空座。
就在她左顾右盼的时候,一道白色身影猛地吸走她全部的注意力。
是孟思。
她并不是一个人,身边的面孔路屿也很熟悉。
孟思和秦铭遇并肩走着,围在他们身边的还有司嘉航、朱阳和秦睿。
“谢谢你邀请我来呀,哥,维科跟贝尔哈文比起来可土死了。”秦睿笑容十分放松,耳钉在灯光下闪着光。
“离开场还有一会儿,你们要不要喝点什么?我去买。”朱阳问。
“我不用了。”秦铭遇说。
孟思跟着道:“我最近戒糖。”
“人好多啊,”司嘉航抱怨起来,“搞不懂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凑热闹!”
秦铭遇走到半途,余光有什么闪了闪,他回过头,后方却空无一人。
“你在看什么?”司嘉航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没什么,”秦铭遇摇摇头,“应该是我看错了。”
几人继续顺着台阶往前走,来到了第一排座位,前几排似乎都是特邀席位,已经坐着些明显不是学生的嘉宾,秦铭遇还与其中几人寒暄。
路屿站在台阶上,死死掐着手心,才没有做出出格的事。
看到孟思的一瞬间,她满脑袋都是先下手为强,差点就要在教室里当众袭击。
但是仔细观察下来,孟思什么都没察觉,她的注意力在秦铭遇t身上。
就像故事回归了原位,他们是贝尔哈文舞台上的男女主,这里的孟思并非薄彦。
四点很快就到了,魏昭出现在了讲台上,西装革履,并不是路屿记忆中浮夸华丽的形象。
他似乎人气颇高,刚露面,大厅里便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闪光灯频繁亮起。
路屿完全没注意他在说什么,注意力依然集中在前排几人身上,特别是孟思。
他们就像处在一片结界里,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而外界的人无法渗透接近。
路屿听到后排座位上的观众都不断发出窃窃私语,说着类似“那不是秦铭遇和孟思吗”之类的话,若是能看到这个世界的BC,她就会发现连热帖都是相关讨论。
讲座结束后,魏昭没有立即离开,同秦铭遇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了,魏大哥,今晚有时间聚一聚吗?”秦铭遇主动提议。
“好啊。”魏昭的目光在孟思身上停了一瞬,神情微动,随即露出了然的表情,“我也想知道你近况,今晚就去隐园,我来请。”
“你今天来贝尔哈文,本来就该我招待。”秦铭遇说。
魏昭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那就在附近找一家,你小子长大了,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几人约定好餐厅,魏昭在学校行政人员陪同下来到车库,送行完毕,他坐上驾驶座,刚要启动,副驾驶的门突兀地被一股外力拉开。
如同灵异场景,明明没有看到任何人,他感到一阵阴冷的风,像有什么闯了进来。
“砰!”
车门关闭,下一秒,一个女孩出现在副驾座上。
“恐怕你的聚餐要取消了。”路屿平静地看着魏昭。
魏昭脸上出现了空白,下意识地拿起手机,一瞬间路屿便有了动作,他来不及反应,手机被她抢走。
“你……是什么人!”他回过神来,声音抬高了八度,还带着一丝惊恐。
“抱歉,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需要你帮忙。”
换位思考,路屿也觉得自己十分可疑,但眼下的情况已经管不了这么多。
“帮、帮什么忙?”魏昭表情已经直白地怀疑她是停车场鬼魂,骤然出现在车里是为了索命。
“我要钱和新手机,还有去几个地方,你开车送我过去。”
空气里静默了几秒,魏昭嘴角抽动了一下:“你是人是鬼?鬼还有抢劫的?”
“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你是不是有个妹妹失踪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
魏昭瞳孔紧缩,脸色发青,路屿从他越发阴沉的眉眼里得到了答案。
她继续道:“我知道她在哪里,只要你这次帮我,结束后我会告诉你。”
“你跟绑架犯有关系?”魏昭坐直身体,声音微微发抖,简直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没有,只是从别的地方知道了她的下落。”按照推测,光环人物的人生轨迹如果没有非常规的变数,两个世界都是相似的,王静应该还是实习警员。
魏昭从她说出魏玲雪之事后表情就极度难看,路屿装作没看到,目视前方催促:“快点开车,我得去换身衣服,现在这样子到哪里都被人一顿盘问。”
第158章
路屿买了新的衣服和裤子, 当然,结账的都是魏昭。
魏昭似乎对她做的决定颇有微词,路屿只进了看到的第一家服装店, 连挑都没挑, 拿了件深色T恤和长裤,穿在身上远看男女莫辨。
有好几次,魏昭欲言又止, 似乎想要说点什么, 最后只对她的鞋子做出点评:“你怎么不换双鞋子。”
路屿低头看了看已经看不出颜色,仿佛随时会破洞的运动鞋,实则是给敏捷增加4点的侠盗的鞋子。
“没有必要, 这个挺好的。”
“哦,你就不会用什么清洁术清理一下?”
魏昭似乎将她当成了邪恶女巫, 轻易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路屿没有理会他的牢骚。
此时他们坐在一家快餐厅里,路屿点了一份面食、炸鸡块和薯条, 魏昭抱着胳膊, 冷眼旁观她风卷残云般将桌上的食物消灭。
路屿饿了很久,真理食堂的热狗也没让她填饱肚子,现在吃什么都美味极了。
这副模样落在魏昭眼里,就像女巫第一次接触人类社会。
“你怎么不吃?”路屿问,当他们坐下后, 魏昭什么都没点, 她还好心多叫了点小食准备分享——虽然用的是他的钱。
“我怕食物中毒。”
“一会儿饿的时候可别抱怨。”路屿说, “还有其他事要做。”
“我不明白,你劫持我想要钱,怎么会买这种衣服在这里吃饭?”魏昭皱眉,“刚刚我就说了, 可以去隐园,至少能吃得下去。”
“我现在没那个精力为一顿饭跑那么远,你不吃就闭嘴。”路屿已经没耐性听他的嫌弃。
魏昭紧紧抿着嘴,像是赌气般不发一言,坚决不碰桌上的食物。
这时候手机震动起来,路屿拿出魏昭的手机,此前被抢走后一直放在她口袋里。
来电显示是秦铭遇,大概是等了太久来催人。
“你跟他们说不会去了。”路屿将手机扔到魏昭怀里。
魏昭胸口微微起伏,拿起手机,觑着路屿的表情。
路屿一边吸着面条,一边用眼神示意他快点接。
魏昭按下接听:“喂铭遇……不好意思我去不了了,家里突然有急事,我被叫回去了……实在抱歉,你们聚吧,嗯,下次我好好请你们一次……”
挂上电话,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机塞进口袋。
路屿吃完面条,擦了擦嘴,伸出手:“手机。”
“我需要手机,会有人随时找我,”魏昭压着嗓子说,“我不会报警的。”
“先给我保管。”路屿不听他的说辞,依然坚持道。
魏昭依然是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态。
路屿召唤出奥术之手,强行从他口袋里抢回手机,差点还把裤子扯破。
“喂你!”魏昭无法看到奥术之手,手机就像凭空被扯出,飞回到路屿的手中。
“你听话点,事情才会早点结束。”
“你到底想做什么?”魏昭咬着牙问,隐隐感到不安,“要毁灭世界?”
路屿从不知道魏昭竟然如此的脑洞大开,明明人们原本对她的评价都是老实善良,到了这个世界不是被误会成精神病,就是法外狂徒。
路屿决定还是稍作解释,免得他个人英雄主义爆发做出什么蠢事,“放心吧,不会对你和这里产生影响,是我的私事。”
“私事……为什么会找上我?”魏昭依然警惕十足。
“以后你就知道了。”路屿故作高深道。
路屿将吃不完的小食打包起来,招呼他一起离开,魏昭满脸都是排斥:“我绝不会吃这种东西。”
“这是我给自己留的。”路屿翻了个白眼。
他们赶在商场关门前买了手机,路屿启动新手机,界面上只有几个必要的预装软件。
“好了,你已经有了手机,现在该把东西还给我吧?”魏昭见路屿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尝试着问,“还有你答应的事别忘了。”
“别着急,还得去几个地方。”路屿报出一个地址。
接下来要去的是孟家,那座她和秦铭遇曾经探查过的废弃别墅。
路屿得确认,薄彦在这个世界是否也冒充了孟思。
魏昭不是队友,无法隐身,这让她有些犯难,她担心魏昭半途逃跑,虽然不至于让自己被抓,但后续会有点麻烦。
她打量着魏昭,思索是否到小区外就将他打晕。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魏昭被她的目光盯得发毛。
“你会逃跑吗?”
“什么?”
“我是说,能不能进那个小区?”
“那里的开发商和物业都属于家族子公司,可以进得去。”
路屿没想到魏家竟然有这层关系,魏昭报上名字后,车子顺利驶过保安亭,毫无阻拦地进入小区。
可没等路屿松口气,他们就起了争执。
因为魏昭坚决不同意她潜入孟家。
那栋别墅此刻灯火通明,花园修剪整齐,处处都透露着生活的气息,和她记忆中那栋衰败不祥的房子截然相反。
“我还以为你认识他们,”魏昭压低声音,近乎质问,“结果你想偷偷溜进去?你不仅劫持我,还想对他们做什么?!”
“冷静点,我并不是找他们,只是有东西要确认。”
“那就直接上门拜访,有的是办法,而不是偷偷溜进去。”
“不行,不能让别人知道。”
“为什么?你是t他们的仇家?要入室行凶?你打算让我当帮凶?!”
见他越说越激动,路屿干脆朝窗外挥了挥手,他疑惑地回头看去。
下一刻,她猛地捂住他的嘴,同时放倒座椅。
奥术之手之手再次浮现,将他牢牢按住,路屿抽出他腰间的皮带。
谢天谢地他今天穿着正装,皮带结实得很,方便将双臂反剪困在身后,魏昭面露惊恐,原本细长的狐狸眼骤然睁大,整个人像条鱼般扑腾挣扎起来。
路屿不得不暴力压制,膝盖压在他不停乱蹬的大腿上。
她撕下他的外套,捆住他的腿,又把剩下的布料塞进他的嘴里。
这期间魏昭竟然趁机咬她的手,她手掌差点被他咬穿,路屿拔下车钥匙,防止他挣扎间碰到喇叭,并将流血的手掌往他破破烂烂的外套上擦了擦。
“你这家伙牙齿真尖,”她吐槽道,“想让我去打狂犬疫苗吗?”
魏昭狠狠地瞪她,虽然说不出话,可已经用眼神骂了她八百回。
“别乱动,我一会儿就回来。”路屿抛下了几句威胁,便带着车钥匙离开,只给他留了一点通气的缝隙。
她隐身后顺利进入了孟思家里。
屋里的摆设几乎一样,打扫得干干净净,弥漫着温馨的暖香。
客厅里醒目的位置上摆放着全家福,孟思笑得明朗,怀里抱着一只白猫,父母坐在两侧,神情温和。
而全家福里的孟思父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神态轻松自在。
路屿蹑手蹑脚上楼,来到孟思房间,翻看抽屉柜子。
一切都整齐、正常,没有任何异常,孟思父母安然无恙,她本人也看不出被冒充的迹象。
啪嗒啪嗒的脚步响起,一只长毛白猫踏进房间。
它嗅着空气,警惕地望向看似空无一人的空间,发出低低的叫声。
路屿显现出身形,用动物交谈术与它沟通:“你好呀。”
“你是谁?在我家房间做什么?”白猫发出老太太威严的声音。
“我是孟思的朋友。”路屿试探地说,“她最近有点奇怪,你注意到什么了吗?”
“什么事都没有,”白猫发出呜呜的威胁,“快点离开,不然我要喊人了!”
长毛白猫不仅年纪大,相比糕糕和露可都更容易交流,对她也更有防备心。
连猫都没有察觉什么,看来确实没有问题,路屿放弃了寻找薄彦冒充孟思的证据,返回车里。
不到半小时,魏昭已经在车里挣扎得大汗淋漓,胳膊磨出血痕,路屿先前第一次绑人,过于紧张而打了死结,自己解了半天才把他松开。
刚取下堵嘴的布条,魏昭咬牙切齿:“你这个疯子,你——”
“还想被绑一次?”
路屿扬了扬皮带,魏昭愤恨地闭上了嘴。
“我说了不会对他们做什么,是你自己不信。”路屿叹了口气,听到昏暗的车厢里传来一阵明显的“咕咕”声,是从他肚子里发出来的。
魏昭晚饭一口没吃,显然胃在抗议。
“要不要来点?”路屿软化语气,指了指那盒打包的鸡块。
魏昭的目光在食物上停留了一秒便移开了,一副绝不屈服的样子。
车子在沉默中驶出社区,没多久,路屿开口打破了僵局。
“在那里停下,”路屿指向前方的连锁旅馆,“我们今晚住这里。”
魏昭看向那外墙都剥落的旅馆,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不行。”
他反而踩下更多油门,以更快的速度掠过旅馆。
此刻路屿只想赶紧找个地方歇一晚,对于魏昭的对抗行为产生了些许不满:“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绝不会住在发霉有床虱的地方!”魏昭斩钉截铁道。
“哪有那么夸张,不就是普通连锁,我以前也住过。”路屿咕哝,眼见魏昭一副破罐破摔的态度,她松了口,“那你自己就近挑一个,不要你家的酒店。”
“既然要住宿,不如去我家里,开车也不远。”魏昭说。
“翠云清居?”
魏昭顿了顿,然后“嗯”了一声。
路屿倒没有反对,她已经去过几次翠云清居的宅邸,从没住宿过。
***
翠云清居的格局几乎没变,路屿像在玩找不同似的四处打量,很快就发现二楼走廊上,原本挂着那幅后现代风格画作的地方如今只有一只边几,上面摆放着复古台灯。
“不要乱走。”魏昭步伐沉重地跟上来。
“知道了,”路屿不以为意,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台灯,“那边的画怎么被移走了?”
“哪里有画?”
路屿盯着魏昭,又看看空白一片的墙面,换了另一个话题:“卖房子给你的那家人,你现在还有联系吗?”
“当然没有,他们早就搬去了帝都。”
“那家的孩子还好吗?”
“小孩也跟着转去帝都的学校了,你问这个干嘛?”魏昭莫名其妙。
“没什么。”
搬去帝都,而不是移居国外,那个孩子也还活着。
区别是房子里的诅咒物?
“你认识他们?”魏昭一转头发现路屿上了阁楼,“喂!”
阁楼的门虚掩着,一推即开。
灯亮的一瞬,空间明亮通透,被改造成花房,尽头连接着玻璃园艺室。
路屿在花房里转了一圈,原本那只不和谐的柜子、带诅咒的罐子都已不见踪影。
魏昭从不满到了濒临爆发的边缘,从进门起,路屿就到处乱转、随意触碰,举止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而他连外衣都没换,拎着破破烂烂的西装外套,提防地一路跟着她,生怕这个疯女人在房子里大搞破坏,此刻已经万分后悔主动提议到自己的住所。
哪有受害人把劫持犯往家里领的?
“你够了吗?一进门就乱翻。”
他忍无可忍,蓦地抬高声音。
路屿正在拨弄花坛的手停了下来,也觉得自己行为在外人看来过于自来熟了,她咳了一声,建议道:“那要不,你先去收拾一下?现在时间不早了,你也休息吧。”
“……”
显得这个劫持犯多么宽宏大量似的。
魏昭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手腕还痛吗?”路屿见他手腕红肿现在还没消退,问道。
这句话落在魏昭耳中,更像是威胁她现在可以随时绑住他。
他面上闪过屈辱,闷声道:“我去洗澡。”
魏昭拿了一身长袖长裤的睡衣换上,不知为何,他谨慎地没有穿往常的缎面睡袍。
而飞快洗完,从浴室出来后,他几乎眦目欲裂。
路屿正在他的卧室里,抱着被褥铺在地板上。
“你——你这是干什么?”魏昭说话都结巴起来。
路屿歪头看了眼那穿着蓝色格子棉质睡衣的青年,连最领口处的扣子都一丝不苟地扣住,他头发半湿,软软地垂下来,视觉上比平时青春年轻了不少。
“打地铺。”她语气理所当然。
“我知道是打地铺,这是我的房间。”魏昭说完又强调,“客房就在楼下。”
“那太远了,我得看着你。”
魏昭面部肌肉绷得更紧。
路屿头一次见到他如此抵触,记忆里的人从刚接触时,就已经伪装成了包容的兄长形象,诅咒解除后更是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这样的体验让她新奇,也许没有主角光环体验券和仪器故障,无论是哪个世界,他们都不可能有交集。
“又没睡你的床,我都睡地上了,你还想怎么样?”路屿哼了一声。
不管他快要崩溃的神色,她自顾自翻出全新的毛巾和魏昭的睡衣大裤衩,带着手机去洗澡,临进浴室前还警告道:“你可别想跑或者叫人,我能听得很清楚。”
自从察觉到他对自己的厌恶,她好像十分丝滑且没有心里负担地真正代入劫持犯的角色。
毫无自觉地占用魏昭的浴室,用他的洗发水和沐浴露,路屿本想快速冲个水就出来,结果因为身上过脏,激发了某种人类本能的洁癖,反倒比平时洗了更久。
路屿擦着头发,浑身热气腾腾地走出浴室,魏昭正坐在床沿,只是扫了一眼便飞快移开视线。
他在离她最远的床边躺下,翻身背对着她,动作生硬,是一种随时能脚沾地逃跑的防御姿态。
而路屿刚踩到垫子上,便见他身体微动,似乎绷得更紧,不知在紧张什么,肚子又突兀地“咕咕”作响,在安静至极的房间里如同雷鸣。
路屿听到他深深吸气的声音。
“你真不吃点东西?”
“不用,我不饿。”魏昭冷冷道。
“那你最好别饿到失眠。”
路屿说完风凉话t就躺进被窝,即使睡地上稍微有点硬,洗完热水澡后也浑身放松下来,她太累了,一挨到枕头大脑就变成完全的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
不出几秒,路屿便睡着了。
入睡很快,睡眠却不深,大抵是近期遇到的一切,加上周围并不是熟悉的环境,她时刻处于紧迫感里。
夜里稍有响动,路屿就立即清醒过来,睁开了眼,角落里,一团阴影正在晃动。
魏昭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摸黑绕过她所在的位置,离开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路屿也跟着出门,楼下传来响动,她来到厨房附近,发现魏昭正撅着屁股在冰箱里翻找着什么。
而当他关上冰箱门,余光猛地瞥到黑暗中的人影,他低呼一声,条件反射般把手里的鸡蛋丢了过去。
路屿灵活避开,鸡蛋砸中路屿身后的墙,留下一串流动的蛋黄。
“你疯了!大晚上想吓死人?!”看清来人是路屿,魏昭原本的恐惧变成了遏制不住的怒意。
“我倒是想问你呢,这个时间在厨房做什么,”路屿看到他手中的蔬菜和面条,燃气灶上正煮着一锅水,啧了一声,“真饿得睡不着?早让你吃饭你不听。”
一把年纪还在赌气绝食,结果自己先受不了半夜偷偷煮面条。
路屿暗暗腹诽。
魏昭黑着脸,清理墙上和地板的污渍。
餐桌上已经放了一瓶酒,以及一只空酒杯,应该是刚拿出不久,路屿当即把酒收走。
“你干什么?”魏昭抗议。
“明天还要开车,今晚就忍忍吧。”
魏昭没再说什么,只是在端上那碗面时,用表情充分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路屿眼瞧着碗里那色香味俱全的面条,她原本想保持镇定,可馋意瞬间上涌,说话都不自觉客气了几分。
“可以分我点吗?”
魏昭抬起头,目光冷淡,路屿以为他会拒绝,却见他起身拿来碗筷,分了一小半给她。
路屿迫不及待吃起来,味道和看上去一样完美,香料辣椒和火腿经过煎炸,又撒上白芝麻,香气在热气中层层散开,充斥着整间厨房。
她忽然有点理解魏昭坚决不吃快餐店里的食物。
路屿没两下就把面条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
魏昭看得目瞪口呆,脱口而出:“你的胃到底有多大?”
“实在饿得太久了。”路屿摸了摸自己鼓出来的肚子,祈祷别再突发肠胃炎。
“为什么会饿肚子,缺钱吗?”魏昭问,“家里人呢?”
“我在找他们。”路屿模棱两可地回答。
“你一直在寻找亲生父母?”
魏昭停下了进食,怔怔地盯着对面的人。
他见面后第一次好好打量这个女孩,洗干净后可以明显感到她很年轻,可能才二十左右的年纪,举止随意,如果是因为没有长辈教导……那就能说得通了。
“你这些年生活在哪里,怎么跟父母失散的?”魏昭连连追问。
路屿发现他声音都开始颤抖,忙不迭打了个手势:“停停停,千万别误会,我可不是你失踪的妹妹。”
空气沉寂了许久,魏昭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路屿看得出他真的想岔了,干笑道:“哈哈,怎么看我们都没有血缘关系吧。”
气氛变得有点尴尬,正当路屿思考要不要把碗丢下就撤,魏昭却冷不丁出了声。
“你之前认识我。”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地陈述事实。
他一开始以为她是因为魏家的身份,才盯上了自己,但她的举止里却很有违和感,就像在此前就已经对他熟稔。
“我当然认识你,要不然怎么会知道魏玲雪现在的身份呢?”
“不只是认识,你接触过我,”魏昭越发肯定,却也更加迷惑,“在什么时候?为什么我对你完全没有印象?”
“我们之前没见过。”路屿坚定地否认,“放心好了,你的记忆没出问题。”
第159章
第二天六点, 路屿准时醒过来。
她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新买的手机,主屏幕上赫然多出一个新的APP。
NPC模拟器,它真的回来了。
刚来到这个世界发现模拟器的力量还能使用, 路屿就感到模拟器还存在, 只是需要一个载体,可直到亲眼看到APP出现,她才真正放下心来。
路屿点进队友栏, 张小红、郑瑜和秦铭遇人物卡片都是灰色的, 所有技能按钮也不可点击的状态,和维萨拉从雅努费尔尼离开后一样,表明了他们在不同的世界里。
再翻开物品栏, 那原本获得的喜鹊鲁特琴、学徒帆布包、欺诈师的眼镜、光明护符和净化炉等等装备品都也成了灰色,一堆消耗品和升级材料也是如此。
路屿简直想抱头长啸, 鸡蛋果然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薄彦夺走学徒帆布包,几乎就是抢了她全部的家当!
唯一能安慰的是, 卷轴不是实物, 被安装在了模拟器里,没有跟着一起消失。
检查完自己剩余的物品后,她才去叫魏昭起床。
“起床了,嘿,醒醒!”
魏昭本能地将被子拉上, 连自己的脑袋都一并裹住, 在路屿催促下只发出痛苦的闷哼。
路屿洗漱完, 又换好了衣服,发现这货还窝在床上,只是重新将脑袋露出来。
双目紧闭,嘴巴微张, 睡得十分安详。
“快点起床……”路屿凑上前,食指和拇指捏住他上下眼皮,强行扒开他的眼睛。
那原本还往上翻的眼球轻颤了一下,随即而来的是一声惨叫。
“啊!”
魏昭挥起手边的枕头朝她砸去,路屿成功闪避。
“一早火气这么大。”她嘀咕道。
魏昭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要是这时候测下心率,大概都接近两百。
“有你这么叫醒人的吗,你真的疯了!”魏昭喊出声来。
“这种话你说过好几次,也不用再强调了。”
路屿见他精神十足,整个人完全没有刚睡醒的颓态,又补上一句:“今天会是漫长的一天,早出发早结束。”
魏昭用力揉着额头,眉头紧锁,还没从一大早的惊悚场景中缓过神。
“出发?又要去哪里?”
“南滨,开车来回要五六个小时呢。”
“为什么要去南滨?”
“因为要找个人。”
“找谁?”
“你问题太多了。”路屿语调高昂,“快点起来准备!”
“最后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能放过我?”他生硬地问。
“顺利的话今天就行,所以乖乖听话,一切都得听我的,明白吗?不然——”路屿朝他露出一个威胁的狞笑。
魏昭又气又憋屈,潜意识似乎认为这个疯子不会真的伤害自己,可她偏偏总能说出那些信息量为零、却能把人气到发抖的话,仿佛在故意戏弄他。
满腹疑问得不到解答,稍有反抗也会被武力制服。
魏昭磨了磨后槽牙,生气的结果也只是加重内耗,他面无表情地绕过路屿,无视她的存在,离开了房间。
路屿低头看了眼手里攥着的手机。
她昨日就打算去趟南滨,这个世界的自己没有出现,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虽然无数影视作品里提过不能和平行的自己见面的规则,路屿却觉得,顺着这条线索,或许能查到什么,不管是自己的身世还是模拟器的真相。
而今早用魏昭的手机给路家打了电话,结果却是空号。
不只是这个世界的自己不见踪影,连路家也消失了。
也许两个世界的养父母用的号码不一样,但无论如何,路屿还是坚定了回老家的决心。
他们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就上路了,路屿还不忘把剩下的炸鸡块都带上。
车子驶上主干道,向西南方向一路疾驰,沿海高速上车辆稀少,车窗没开,海风的咸腥味透过缝隙漂了进来。
阳光灿烂,不似盛夏时的毒辣,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暖意。
路屿在副驾驶上昏昏欲睡,又一蹬腿惊醒过来,眯着眼看向窗外。
“到哪里了?”路屿问。
“还有一个小时。”魏昭淡淡道。
路屿觉得肯定是车厢里的音乐太催眠了,魏昭不仅对衣服的审美异常,开车时听的音乐竟然还是古典管弦乐,跟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她搓了搓脸,点击屏幕,换了首振奋人心的摇滚乐(虽然歌词并非如此)。
魏昭一听就皱起眉:“什么东西,切回去。”
“不要,我才不想听催眠曲。”
“那你就好好睡觉。”
“这个椅子有没有按摩功能?”
“……”
路屿越发厚颜无耻,或许来到异世界的好处就是,她始终知道自己不是原t住民,很快就会永远见不到眼前的人,因此也无需在意是否丢人现眼。
“喂喂?听得到吗?”路屿挥挥手,发现魏昭无视自己后,便直接戳起了屏幕。
魏昭终于忍无可忍,拍开她的手,点进了座椅设置。
路屿感到椅背开始震动。
“哇,这里真的也可以!”她感慨起来,原来她在自己的世界,总是顾及脸面,没有好好享用过这种功能。
“你还挺会享受。”魏昭讽刺道。
“明明就很舒服。”路屿说,“缓解腰酸背痛……要是能找个地方按摩就好了。”
真是个怪人。
魏昭目视前方开阔的道路,她有超能力,又劫持了他,无论是巨额金钱、奢侈品和珍馐美食都能轻而易举得到。
她却吃着廉价快餐,全身上下的衣服不超过一百兰索,又因为车座椅按摩而如此满足。
是没有物欲,还是她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人?
可她操作手机很熟练。
种种矛盾感让魏昭烦躁不已,表现出来的便是他更加沉默,和另一个世界完全相反,他不怎么说话,全程倒是路屿时不时冒出几句。
“这是连山吧,地图到哪里了?”
“唉,我是不是该买个流量卡?这车有WIFI能连吗?”
“哦哦,看到路牌了,刚刚经过了陇溪镇。”
车子驶入南滨镇,路屿指挥着方向,让魏昭在主路边停下。
她迫不及待地下车,朝步行街快步走去。
一眼望去熟悉的店面很多,两个世界的步行街同样热闹,即使不是暑假,游客也不少。
“你很对这里很熟?”魏昭跟在路屿身后。
“算是吧,生活过一段时间。”
路屿看到那条通向路家小院的巷子,更是加快步伐,一路小跑般穿过小巷,停在最深处。
——王家小院。
名字不一样了。
路屿盯着招牌,下意识想到的是,路一路二怎么连姓氏都改了,世界对背景板NPC就这么随意?
就在这时,一个齐肩短发的女孩走出来,相貌普通,神情带着几分谨慎:“请问是要住宿吗?”
“我找老板。”路屿说。
“诶?你认识我妈爸?”女孩微微一怔。
“你爸妈?”
路屿重复,仔细打量对方的脸,女孩脸有些圆,脸颊还有淡淡的雀斑,看起来很亲切,却跟路屿没有任何相似。
女孩被看得很不自在,丢下一句“你等下”,便转身跑进屋里。
很快,她带着一对中年夫妇走了出来。
那对夫妻一个圆脸,一个脸上长着雀斑,看了便知是女孩的亲生父母,路屿猛地掉头,朝巷子外狂奔,身后传来他们的惊呼声。
但她没停下,拉过面色诧异的魏昭,一直跑出了巷子才停下。
看到那对陌生夫妻的瞬间,路屿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慌,思绪像是被抽空了,身体自动逃跑。
“你怎么了?”
魏昭的手还被她紧紧抓着,她的手冰冷得不带一点温度,全是冷汗,或许是第一次见到劫持犯这副表情,魏昭没有立即挣脱。
“我……我没有……”路屿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恍惚间,一个白影冲了过来,撞到她的小腿。
路屿视线勉强聚焦,发现撞她的是一只雪白的萨摩耶,它正用两只前爪扑她。
“肥仔!肥仔!不许扑姐姐!”女人佯怒的声音响起,又对路屿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姑娘,刚刚没拉动它。”
她气喘吁吁地拽着绳子,试图把萨摩耶往后拖。
“李阿姨……?”路屿望着眼前的中年女人。
她正是路家小院的邻居,养着名为肥仔的萨摩耶,丧夫后偶尔来路家兼职,路屿放假在家还会帮忙遛狗。
“你认识我?”李阿姨眨了眨眼,有点意外,“难怪肥仔会亲近你。”
肥仔哼哧哼哧地吐着舌头,像在附和。
看到熟悉的人和狗,路屿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
南滨海啸过后,许多被摧毁的房屋还是在原址重建,包括路家小院和李阿姨的家,他们当了很多年的邻居。
这个世界或许也存在联系。
路屿直接问道:“李阿姨,你隔壁的王家小院,之前的住户是不是姓路?”
李阿姨皱眉思索,“姓路……好像真有……对了,那家人!”
她真的想起了什么。
路屿激动起来,却听李阿姨接下去说:“我记得那家,真可怜哦,夫妻俩好不容易怀上孩子,生下来没多久,那孩子就丢了,他们每天找孩子,到处找啊,店关了房子也卖了……后来双双病倒,我们邻里还组织捐款,可惜还是没熬过来,七八年前就接连过世了。”
李阿姨叹了口气:“要是小孩还在,跟你也是差不多的年纪,我还记得她的名字,叫路人,挺奇怪的名字,对吧?我都记了这么多年。如果没发生那件事,他们一家现在也应该好好的吧,造化弄人啊。”
第160章
路屿脸白得像纸, 嘴唇也在哆嗦。
“他们……现在,被安、安置在哪里?”
“就那个连山公墓,南滨人过世的大部分都在那儿, 当初也是社区组织捐款, 才凑到他们安葬的费用,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有没有人看望过他们,”李阿姨摇了摇头, “对了, 你怎么认识路家人的,你是他们亲属?”
她仔仔细细瞧着路屿的五官,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哎呦, 这么看才发现,你跟那夫妇长得还蛮像, 该不会……该不会你就是那家人失踪的孩子吧!”
路屿已经冲了出去,她低着头, 几乎在步行街上横冲直撞。
在此之前, 她只知道自己突然出现在南滨福利院,被路家收养,她也曾猜测自己同那失踪的孩子一样,是穿过了门。
却从来没想过,这对真正的亲生父母意味着什么。
“跑那么快干什么?”
魏昭从后方追上, 扯住她的肩膀, “也不看前面, 你想撞路灯?”
路屿没说话,依然低着头,头发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魏昭莫名想到了她泪流满面的样子,那表情出现在这个疯子脸上, 照理说应该很滑稽,他内心却沉了下去。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托起她的脸:“你冷静点。”
路屿没有哭,脸是干燥的,只是仿佛灵魂飘了出去,留在这里的是一具空壳。
“现在还有时间,今天去连山公墓还来得及。”魏昭说。
路屿身体一震,像从噩梦中惊醒。
这时候她才有了真实的触感,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她把魏昭的手拿下来,点了点头:“我们去连山公墓。”
声音带着轻微的鼻音。
魏昭左手肘支着车窗,托着下巴,余光瞥向路屿,她从那之后就一言不发,望着窗外的海岸线出神。
车里播放着摇滚乐,魏昭没有切回自己喜欢的古典乐,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当然抱怨并不是没有,但都是对自己的。
主动提出去公墓就是自找麻烦,他从对话中已经猜到了原委,虽然觉得她有点可怜,但毕竟是个劫持犯,不需要他一个受害者同情。
或许他将劫持犯代入了魏玲雪,妹妹也是在很小的时候与家人分开。
两者的共性将让他将兄长的感情投射在了劫持犯身上。
魏昭为自己那股奇怪的情绪找到了符合逻辑的理由,强迫自己不再继续纠结下去。
车子驶到连山公墓,虽然名字带上了连山,却是位于山脚下的丘地上,主干道是一片红砖铺成的步道,车辆无法步入。
路屿打电话给墓园管理处,通过年份和姓名查到了路家墓地的编号。
她买了花,穿过近门的百年前老墓区,以及一片橡树林,新的墓区位于修建平整的开阔草坪上。
墓碑排列整齐,因为是火葬区,墓碑更为密集。工作日墓园里的人很少,整片草坪只有他们两人。
路屿找到了路一路二的合葬墓碑,名字不起眼,位置也在偏僻的角落里,真正成了无声的背景板。
好在有人记得他们,没让他们被安葬在无名的公益区,她还有机会告别。
路屿蹲下身,将康乃馨放在碑前,石碑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草坪带着湿意,沾在她的指尖。
她摸了摸石碑,留下了带着潮气的印记。
“是不是晚了太多,”她低声道,“对不起。”
奇怪的是,从她说完这句后,橡树林响起了阵阵沙沙声。
路屿起身朝树林望去,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一道道金色光柱落在林间,树影婆娑。
像是有风从天际落下,拂过树林,回荡在草坪上。
路屿感到一股温暖的风包裹住了自己,如同被揽入了无形的怀t抱。
热意此时才不受控制地朝外涌,路屿抽了抽鼻子,自言自语般地说:“我一直过得很好,别担心。”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又依依不舍飘向远方,渐渐散去。
路屿走向远处的魏昭,他十分自觉地保持距离,没有打扰她的告别。
“走吧。”路屿说。
“不多待一会儿吗?”魏昭问。
路屿摇摇头:“还有其他事要做。”
“接下来去哪里?”
“往贝林方向开吧。”
“我还以为要在南滨住一晚。”魏昭说。
“不会再耽误一天了。”
刚上路不久,在接近陇溪镇的位置,转过加油站,路屿示意魏昭顺着小路开下去。
道路坑洼不平,根本就是条没人修理的小路。
魏昭刚想开口问什么,路屿摆手让他停车。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她说。
“你要做什么?”魏昭看着周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样子,忽然语气委婉道,“要是想上厕所,加油站那边应该有。”
路屿立即大声道:“不是因为这个,你就在这里等我,不准乱跑!”
说完她头也不回,快速往前方奔去。
那是暑假老栗追风的据点,在整个冕兰流窜作案的绑架团伙。
现在隔了一个多月,运气好的话,他们还没离开。
路屿来到道路尽头垃圾场,几只集装箱还在原处,一点没变,旁边停着破旧不已的面包车。
这几人真的还在这里。
黑漆漆的窗口透出满是恶意的视线。
路屿立即开启隐身,集装箱里的男人抄起撬棍走出来,却见不到人。
他正疑神疑鬼四处张望,路屿绕到他身后,用力一挥光明手电筒,猛击对方后脑。
集装箱另一侧的男人也冲过来,路屿打开手电筒的开关,对着他眼睛照了下去,短暂致盲的灼痛让他捂脸在地上打滚起来。
这场景过于诡异,第三个男人听到了动静,没有试图找出看不见的袭击者,直接奔向面包车试图逃跑。
路屿拉开火焰弓,一箭射穿车轮胎,焦糊的味道飘出,男人连滚带爬下了车,被路屿揪住领口,一拳砸向面中。
整个过程差不多一分钟。
魏昭停好车赶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路屿一手拽着一人,把他们拖到了空地中间。
他瞠目结舌,没有立即质问她为什么突然行凶。
“……这是你的仇家?”他换了个不太直接的问法。
“帮我拿绳子过来,在屋子里。”路屿说。
她把三个男人集中在一起,见有人还醒着,又补上一拳,直到他们完全晕厥。
魏昭默默地找到绳索,递给她,见几人被紧紧捆住,那鼻血横流的模样实在让人触目惊心。
魏昭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此时才后知后觉,这个劫持犯从头到尾对自己都很温和。
路屿给王静打了电话。
她此前就记住了王静的号码,拨过去只是想碰碰运气,在听到对面传来王静的声音,心里稍稍放松。
“王警官,我在陇溪镇发抓住了人口贩卖组织的成员,麻烦你过来把人带走。”路屿开门见山道。
那边静了一瞬,王静换了严肃的语气:“你是谁?”
“这不重要,我会把地点和证据都发给你,你尽快叫局里的人过来,不然人可能会跑掉,我马上就得走了,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等等,你到底是谁,怎么发现犯罪团伙的?你——”
路屿挂掉电话,把晕过去的犯人照片,以及集装箱里的受害者公民卡照片拍下,将照片同垃圾场定位一同发给王静。
做完这一切,她收好手机,对魏昭说:“这里的事都结束了,最后送我回贝尔哈文,我就会放你走。”
魏昭犹疑不定:“这里到底是……”
“你以后会知道的。”路屿疲惫地挥挥手,不打算多解释。
反正他会从王静那里得知到案件的细节。
他们又坐上车,马不停蹄地赶往贝林,天色渐渐暗下来,高速路上,他们还跟对向的几辆警车擦肩而过。
想来这几辆警车是在赶往老栗追风的据点。
魏昭将车开进贝尔哈文,夜晚的校园热闹非凡,四处挂着灯串,节日前最后一天的课程也结束了,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路屿从学校纪念品商店里买了一只双肩包,往里面塞了各种能量棒、饼干和三明治,当然还有矿泉水。
最后到了南校区,她把魏昭的手机扔还给他。
魏昭拿着手机,表情从困惑变得有些惊讶:“这就结束了?”
“怎么,当司机上瘾了?”路屿笑了笑。
“当然不是,”魏昭顿时变了脸色,仿佛生怕她变卦,“你还没告诉我魏玲雪的信息。”
“我之前打的那通电话就是给你妹妹的,”路屿说,“她现在叫王静,是卡尔南国立大学的警务专业的学生,目前在警局实习。”
他脸上不见半点轻松喜悦。
可路屿没时间也没闲心等他求证,她挥了挥手:“我走了。”
“等等!”
魏昭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步伐。
“还有什么事?”路屿问。
“你还没说过自己的名字,还有身份……”
“在南滨你已经听到了。”
“路人?”魏昭喃喃道,“好奇怪的名字。”
路屿不置可否。
魏昭清了清嗓子:“既然你告诉我了小雪的消息,那么,我们也算两清了。”
“嗯,再见,你赶紧走吧。”路屿轻飘飘地说。
搞得好像是他对一个劫持犯依依不舍似的,魏昭定了定神,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可双腿越来越沉,像是灌了铅,他越走越慢,心脏也越跳越重。
他蓦地产生了预感,要是这么继续下去,他一定会后悔。
魏昭回过头,身后一片昏暗,远处是若隐若现的慧灵河,看不到劫持犯的身影。